花食

1


  富子出生那天的情景,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

  那时我正坐在市立医院的候诊大厅椅子上看着一部NHK的木偶剧。在这之前我是一直守在分娩室前的,只是一直没有母亲生产的消息,于是便懒洋洋地坐到大厅里了。

  父亲则完全失去了他平日的矜持,一直在医院门口的烟灰筒与分娩室之间来来回回地徘徊不停,活脱脱地像一架大座钟钟摆的来回晃动。

  “都已两个小时了,怎么还不快些生呀。”

  “已经两点半了,怎么说也该是时候了。”

  “都过了三个小时了,真的不会出什么事吧。”

  父亲每次从我面前晃过,嘴里总是这么唠叨着。其实我当时才只有三岁,对着一个娃娃这样瞎嘀咕无非是对牛弹琴。但此时此刻也许对父亲来说,只有我才是他唯一的解烦对象。

  现在看到的当时的母婴手册上记录的分娩时间是:六时四十五分。

  父亲被看护妇(当时人们都将护士称为看护妇)叫着,慌里慌张地奔到分娩室前,只见看护妇低声与他说了几句话,父亲便振臂挥拳地欢呼起了 “太好了”,然后迈着慢跑似的奇妙步伐回到我面前,小眼睛暴着熠熠的光彩,兴奋地嚷道:

  “俊树,生啦!是女的!你有妹妹啦!”

  说句老实话,当时我一片茫然,只是从父亲那超乎寻常的喜悦中才隐约感到发生了什么大事。

  父亲是个性格开朗活泼的汉子,什么事情都喜欢夸大,平时一张嘴就是奇谈怪论不断,怎么说呢,就是唱摇篮曲哄孩子也像是跟说相声一般。唉!所谓的百分之百的大阪汉子。就是这样的人,拿他没有办法的。

  可是,眼前父亲的表情却一改平时的开朗活泼,而是哭丧着——不,确切地说是眼眶里饱含着泪水,却死命挤出笑脸的表情。也许是激动得忘乎所以了,父亲一把拖住我的手奔出医院大门,连声高叫起“万岁”来。

  这情景与父亲平时的举动实在大相径庭,于是我也觉得是碰到喜事了,拼命扯着嗓子跟父亲大喊起“万岁”来。

  这是事后听说的:当时在医院大门口,我们父子俩大叫“万岁”的声音连躺在产房里的母亲也听得一清二楚的呢。

  这是所规模不小的市立医院,一定还住着其他的重病人。我们俩这样大声叫嚷,肯定被人认为神经有毛病。

  听着我们的叫唤,也许会使人认为生女孩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吧。

  总算指示来了,马上与父亲一起去了新生婴儿室,怀着忐忑的心情等了一会儿,只见一位年轻的看护妇抱着一个婴儿,放进玻璃做的婴儿箱里。这就是我的富子妹妹,隔着一层玻璃,我们初次见面了。

  很遗憾,我对妹妹的第一印象是觉得并不怎么可爱。只感到就像通天阁大阪市中心著名的观光塔。上挂着的那幅“福神”的广告,脸生得怪怪的……也许刚出生的婴儿都是这副模样吧。

  可是父亲却与我正相反,那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块金砖,脸贴着玻璃目不转睛,嘴里还痴痴地嘀咕着:

  “好漂亮哪……我的女儿,如此美丽的孩子,真是举世无双啊!”

  俗话说瘌痢头儿子自家好。父亲当时的心情便是这俗话的真实写照。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那一刻,对于父亲来说绝对是人生的幸福顶点。

  过了才两年,父亲刚满三十岁,年纪轻轻的就过世了。他是死于一起交通事故,由于长时间的驾驶,他的卡车在高速公路上撞车了。

  父亲的死可以说是干脆利落,因为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是不会、也来不及感到痛苦和遗憾的。

  从那以后,母亲便独自挑起了抚养我们的担子。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决心靠自力更生把我和妹妹抚养成人,所以什么重活、苦活,她都毫无怨言地承受了下来。

  生活是清苦的,但现在回想起来,有着一对儿女的家庭却充满着天伦之乐。当然这天伦之乐只是事过境迁后的回想而已,实际的岁月,说实话,还是非常艰辛困苦的——而且还有着很多不堪回首的记忆。

  特别是我妹妹富子,有一件事是我终生难忘的。

2


  做哥哥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角色,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有了一个妹妹,对我来说简直没一丁点儿的好处——不相信,谁去与我的富子妹妹打一天交道,便一定会与我同感。

  两岁,或是三岁的时候,妹妹确实是很逗人喜爱的。只要一想起她那奶声奶气地叫着我“哥哥,哥哥”,像一团影子似的围着我转的情景,直到现在我还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眼珠子黑亮照人,脸蛋儿白嫩逗人,每当有人夸奖俊树的妹妹真可爱呀……我就像自己受了夸奖,心里甜得灌了蜜似的。

  如此可爱讨人喜欢的富子发生变化是在一个冬天的夜里,我记得那一年她是四岁。

  当时我们刚搬了家,从比较宽敞的文化住宅日本一种供平民居住的公房。搬到一间只有十平方多一点的工房里,一家三口挤在一块。因为父亲过世后,母亲的收入连相对宽敞的文化住宅的租金也支付不起了。

  晚上睡觉,三人便在塌塌米上排成一个川字。被子只有两套,寒冬腊月,三人便拥挤在一起用身子取暧。我当时已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不过对三人两床被子的生活倒也不觉得特别的苦恼。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

  母亲白天太累了,睡得很熟,还打着微微的呼噜。寒风吹得窗子格嗒格嗒响,要从热烘烘的被窝里出来实在是件很苦的事情。

  终于下定决心冲到厕所里,完事后赶紧重新钻入被窝,这时我突然发现躺在母亲身边的富子猛地坐了起来。

  “怎么啦!”我吃惊地问道。

  富子则一脸的睡眼腥松茫然地看着我:“哥哥……富子我呀,刚才,在一个好黑好黑的地方哪。”

  “什么呀,在说梦话吧!”

  也许是做梦呢,我这么认为。

  “富子我呀,在那好黑好黑的地方,洗澡呢,卟噜噜、卟噜噜地冒着水泡,我一会儿浮起来,一会儿沉下去。”

  “你,别是尿床了吧。”

  我这样说着,用手去富子身下摸了摸,被褥干干的。

  “富子我呀,好害怕呀。妈妈,哥哥,都不见了。”

  这样听着,我只觉黑暗中富子的表情怪怪的,好像是在笑,不是平平常常的笑,是“嘿嘿嘿”那种诡秘的怪笑。

  有点不正常呀。

  我这样思忖着,富子却冲着被子呕吐起来了。用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就像取暖器。马上叫醒了母亲,迷迷糊糊醒来的母亲毫不犹豫地立刻叫来了救护车。

  富子马上住进了医院,诊断下来,倒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感冒发烧而已。三天后便痊愈了。可是,问题却产生了,出院以后,我总觉得富子与以前的她有些不同。

  到了夜里,她会不开灯一个人在房里呆坐,有时又发现她将什么东西藏藏掩掩。我和母亲问她话,她也总是很不耐烦地三言两语地敷衍了事。平时喜欢的点心糖果也不太爱吃了,还有以前每天必须玩的木偶游戏也不感兴趣了——所有这一切都明显地与生病以前的富子大不一样了。

  “小孩子嘛,伤风感冒的,好了就没问题了,不用担心的。”

  同住一幢房子的一位单身大娘这样劝慰我母亲,可我们却感到问题好像并不这么简单,总觉得富子自从生病后,一下子就不是四岁的孩子了,长大了许多,那些孩子的可爱之处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会不会,高烧把脑子烧坏了吧。”

  母亲这样担心着。说实在的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如果不这样的话,富子如此之大的变化就无从解释——当时尽管我自己还是个孩子,但却能明显地感到这一点,因为我的妹妹,富子那次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富子变得十分任性也是在那个时候。

  本来,富子作为一个小孩子的撒娇任性,对我和母亲来说应该不是件讨厌的事,有时应该说还是颇惹人喜爱的。

  然而,富子当时的任性则不同了,没有一点的理性,不问场合,不管原由,完完全全是一种自我歇斯底里的发作。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孩子脾气,可我却认为不,富子的任性已不是脾气两字可以解释得了的。

  例如她从保育所逃走的那件事。那天老师一个不当心,她便不见了,整个保育所一下子混乱起来,母亲也被从单位里叫了去,又是上**署,又是去市政府广播找人,大家都为她着急得不得了,可到了傍晚,她却若无其事地一个人回到保育所来了。问她去哪里了,她回答说去了以前跟母亲去过的附近的一处街心花园,感到很好玩,于是便玩了一会。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大家听了着实倒吸一口冷气。附近的花园,那可要穿过好几条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呢,一个小娃娃,多危险啊!

    这样的富子,一刻不盯着她,保不定就会出什么岔子。而我家除了母亲就只有我了。于是,时时刻刻看住妹妹,便成了我这个哥哥当仁不让的工作。说心里话,我对这工作可是十分不乐意的。

  富子妹妹所有的行动就只想着她自己,与朋友交往有什么事不对自己的心思,便一概拒绝,不加理睬。即使全体同学都玩捉迷藏,她也会独自一人去沙坑里堆小山玩。

  自从担当起看护富子的工作后,我便不再有自己玩耍的乐趣了,每天只能与这位任性的妹妹形影不离。

  说起来,富子很少有像模像样小孩子玩的游戏。不过只有一种游戏,是有些孩子气的,就是制作“花草便当”。具体说就是去野地里摘一些花草,将这些花草当作什么食品,盛放到玩具饭盒里。陪她反反复复地玩这种游戏,对我这个高小马上要升初中的男孩来说,委实是在受罪。

  可是不陪她不行,每次她做好“花草便当”,我还得用树枝制成的筷子像模像样地吃得很愉快,否则她便会不高兴。为此我少不了被自己的朋友冷嘲热讽。

  由于这些原因,我开始讨厌起富子来,有时心里诅咒,这个臭丫头没人理她才好呢!但实际上一听到别的女孩子说不想与富子一起玩,作为哥哥,我心里就不受用了。

  我开始憎恨起早逝的父亲来。

  如果父亲不死,我家就一定不会是这个样子。母亲可以呆在家里,富子就不用我照管了,我可以玩自己想玩的东西,干自己想干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那该是多么幸福呀。

  孩子时我老是这样梦想的。所有的一切,罪魁祸首就是父亲。想到伤心处,我好几次对着墙上戴鸭舌帽的父亲遗像恨恨地瞪眼睛。

  然而到最后,父亲的话语总又会响起在耳边,于是万般的怨恨便化成了继续照管妹妹的动力。

  “听好啦,俊树,你从今天起,做哥哥啦。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保护好你的这个妹妹呀,这可是你当哥哥的责任!”

  这是父亲的话,是富子出生那天父亲对我讲的话。

  当时我还不满四岁,可父亲的这句话却已经牢牢地铭记在心里了。隔着玻璃,望着妹妹那张“福神”似的小脸,我曾经被父亲的这句话激动得热泪盈眶。

  有什么办法呢?哥哥,或者姐姐,是这世界上最最倒霉的差事呀!

    3


  “哥哥,这个,怎么念呀?”

  应该是富子马上要进小学读书的时候吧,那天我正玩电子游戏机玩到兴头上,富子将一张纸塞到了我的眼前,我只好停下游戏,朝那纸上瞟了一眼,一瞬间的感觉是一串什么记号。

  “什么呀,这些东西?”

  我拿过纸片,横过来竖过去地端详了好一会,最后总算搞清楚了,那弯弯扭扭的一串记号是汉字“彦根”两个字。也许是那字又脏又模糊的缘故,我一下子竟没有认出来。

  “这是两个汉字,读‘HIKONE’,是一个地方的名称。”

  “HIKONE,在哪里呀?”

  “在滋贺县呢。”

  “是不是在海边呀?”

  “傻丫头,滋贺县怎么会在海边呀,湖倒是有的,叫琵琶湖。”

  “那么也有古城堡?”

  “那个……应该有吧。”

  按当时的年纪,我自己也吃不准,其实在彦根确实有一座井伊直弼居住过的古城堡,名字就叫做彦根城。

  “HIKONE,远不远呢?”

  “很远。”我重新回头玩起游戏机,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妹妹。

  我们家一直住在东大阪市,乘火车到彦根要换好几趟车,花将近两小时的时间。现在看来并不太远的地方,在孩时可是一个大洋彼岸般的遥远的地名。妹妹为什么会对那地方感兴趣?这些问题当然不是我一个孩子所能明白的。然而,自那以后过了一年吧,在一个春日发生的一桩事情,却使我对那地方产生了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印象。


  富子进小学读书后,我的生活稍微有了些从容的感觉。

  因为富子在学校有了她自己的朋友,调皮任性也比以前收敛了些,我不必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她了。

  于是我抓紧时间玩,一放学回家扔下书包便出去,星期天、假日更是早上九点离开家门(连午饭也忘记吃),一直疯到天黑才归家——人简直就像一颗子弹,一天到处乱窜,绝无停顿。

  特别是当时家庭游戏机刚刚上市,家家户户的孩子几乎都乐此不疲,我当然也成了游戏机的俘虏,有谁买了一盘新游戏卡,我便会不顾一切地冲到他家里,软缠硬磨着一定要玩上一把才过瘾。

  这一天,我照例在小朋友家里玩了个够。什么“大力水手”、“黑猩王”、“超级玛利”,这些游戏让我在回家的一路上还兴奋不已。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富子小学一年级那一年二月份某一天的事情。

  我一踏进家门,母亲冲着我便问道:“你没和富子在一起呀?”

  “没有呀,我在樱井家和他一起玩游戏机来着。”

  如今也一样——我们住的那个街道每天傍晚要放报时音乐,这是提醒在外面玩耍的孩子们天要黑了,赶紧回家。放音乐的时间冬天与夏天是不同的,夏天五时,冬天由于日短提早一小时,所以那天应该是傍晚四时音乐便响起来了。

  不过,我是不把那音乐当回事的,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玩到六时才回家。母亲下班一般都在五时半左右,我晚些回家她也不太责怪我。

  “我以为她是和你在一起呢……那么,富子哪里去了呢?”

  “我不知道呀。”

  这才意识到,这天我回家放书包时也没见到富子的人影,她比我早下课,应该先到家的。我倒是注意到她的红皮书包放在桌子上,于是以为她回家后又出去玩了,丝毫没存什么疑心,便去了朋友家玩耍。

  “天都黑了,还不回家,奇怪。”

  母亲说得对,外面天完全暗了,富子是个任性的孩子,所以母亲对她是十分严格的,平时要求她听到傍晚报时音乐后绝对马上回家……可是今天……

  母亲的脸色有些苍白了,拿着电话向富子不多的几位小朋友家打听情况,可大家的回答都是这天富子没来过。

  “我出去找一下,你在家里看着。”

  母亲匆匆忙忙地关照了我一句,便出门去了。

  “富子到哪里去了呢?”

  我心里一点也没底,因为迄今为止,富子这么晚不回家的事是没有的。

  “被车子碰伤了吧。”

  “被什么坏人拐走了吧。”

  总是些不祥的念头在脑子里回旋。心里是一个劲地否定,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是绝不会等于零的。

  远处传来的救护车声音听起来如雷贯耳,只感到车上载着的一定是自己的妹妹。

  为了抑制心中的烦燥,也为了找些什么线索,我踱到富子的写字桌前。这张桌子是她入学时买的,还崭新崭新的,就像刚从店里搬来似的,与我那张贴满各种杂志图片的书桌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书桌整理得干干净净,实在不能相信出自一个小学一年级女孩子之手。

  我的目光停在书架最前面一排书上。书里夹着一本笔记本,是中奖的赠品,封面是KITTY猫。我漫不经心地拿到手里,打开一看:

  “什么呀,这……”

  我不由地自言自语地叫了起来。

  小学一年级女生的笔记本里,大抵是画些人儿猫儿狗儿什么的。

  可是,富子的笔记本里却看不见一张这样的儿童画。翻过去,几乎有三分之一是空白。突然,在中间的一页上,突兀地显出几个大字来。

  “繁田喜代美,繁田喜代美,繁田喜代美”

  不会错,这字迹是富子写的。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写的竟是汉字。特别是“繁”字、“喜”字,绝对不是一年级学生能书写的。

  而且这字又不像是照着什么地方描下来的,确确实实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这是一个人的名字。

  如果这是自己的名字,每天练习也许还能写得出来。譬如说富子能将她自己的姓“加藤”两个汉字写下来,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是这繁田喜代美又是谁呢?这是个女人的名字,可我的记忆中确实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记得富子的班主任老师也不叫这名字。

  我脑子里问号一串,手里则继续翻着笔记本,又是好几页空白,接着又出现一串人名。算了一算,正好在笔记本的正中一页。

    名字是靠右边竖写的,其中一个是“加藤俊树”,这一目了然,是我的名字,下面两个是“卿平”、“裕子”,这也是明白的,是父亲与母亲的名字。

  再看左侧,写着的人名则都莫名其妙了,一连串的“繁田仁”、“繁田花”、“繁田宏一”、“繁田房江”,最后一个是“繁田喜代美”。

  很明显这是繁田一家人的姓名。同一页上,右边写着我们一家的姓名,左边写着陌生人家的姓名,而且右边我们加藤一家姓名中却没有富子自己的姓名,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怎么回事呀?繁田又是什么人呢?”

  我扭着脖子苦思冥想起来,突然大门口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想起母亲出去了,于是赶紧慌慌张张地去接电话。

  脑子里又浮起了刚才那救护车的叫声。是富子被车子撞上了……

  “喂喂,是加藤家吗?”

  话筒里传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男人平和的声音,他自我介绍说是京都一个火车站的工作人员。

  “你们家有没有一个叫富子的小女孩呀?”

  听着话筒里的问话,我的腿不由自主地抖得厉害。肯定是妹妹被火车撞上了,我心里这么认定。然而传来的声音仍然是平和中掺着亲切,而且没有一丝的紧张:

  “爸爸,或者妈妈,在家吗?”

  “都不在家,有什么事请对我讲。”

  “其实呀,富子小朋友……”

  总算搞清楚,富子是迷路了,现在车站工作人员将她保护起来了。

  “好像她想去什么地方,可是坐错了火车。”

  车站工作人员说着将电话交给了富子。

  “哥哥?我是富子呀,我迷路了呢。”

  哭也好,害怕也好,作为一个小女孩都是应该的,可电话里,富子的声音却异常镇静,而且一点也不顾忌人家为她担了多少心,她的行为给家人带来了多少的不安。

  “傻屁!”

  我一下子血冲脑门,对着话筒怒吼了起来。


  这以后,当然母亲赶到那车站去将妹妹接回家。我也想跟着一起去,可母亲认为多去一个人白白浪费车票,所以我只能在家呆着。

  富子被母亲领回家已是十时多了,脸蛋上挂着泪痕,也许路上受了母亲非常严厉的训斥吧。我知道直性子的母亲是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的。

  “真拿她没办法呀!”

  母亲将富子安置进被窝,不由独自一人深深叹了口气:

  “说是跟在大人后面混过了检票口,想乘火车玩玩的,糊里糊涂换了几辆车,回来的路就不认识了。”

  妹妹真是的,怎么能如此不知深浅。我听了母亲的话,心里这样感叹。富子很像我,个子小小的,跟在大人后面要混进车站很容易,可她就是要坐火车玩,也应该乘环城线,这样可以只在城里兜圈子,不会迷路,万不该随心所欲瞎坐车。她是怎样换着车竟到了京都的呢?唉,我的这位富子妹妹呀,看来真是个不安分的小姑娘!

    4


我讲出她心里的秘密是在她迷路后几天的事情。这真是个骇人听闻的秘密。

自从上次富子一个人乱乘火车迷路以后,母亲便觉得还是不能任其自由,要我还像以前一样整天看护她,这下我可惨了,虽说道理明白,这是做哥哥的责任,可心里总有些不情愿。

我家里有游戏机,可以把朋友叫到家里来玩,但我所有的游戏卡都过时了,不好意思邀朋友。如果带富子去朋友家,人家倒不会说什么,但我自己知道,我这个妹妹不是个省油的灯,绝对没有酒吧陪酒女郎的涵养。她当然不会对我们的游戏感兴趣,会在我们兴致勃勃的时候伸个懒腰,再打个响亮的大哈欠,让我的朋友们大扫其兴。

考虑再三,放学后我只好什么地方也不去,呆在家里陪富子消磨时间。

“哥哥与樱井吵架了吧?”

平时我一到家便像没笼头的马一样马上跑去樱井家,这两天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富子也察觉了,便这样问我。

“没有……吵什么架呀。”

“可是,昨天,今天,怎么不去他家玩啦?”

“天冷,不想出去。”

我与富子一起钻入电热桌,打开电视看今晚的节目。

“这可不像哥哥你平时的样子呀。”

果然是自己的妹妹,太知道我的秉性了——为了玩到游戏,还管什么天气冷不冷?

“还是都是为了你呀。”

我话都冲到了嘴边,但还是强忍住了。我实在不忍心让妹妹为此而心情不愉快。

改变一下话题吧,我这样想着,主动问道:

“那个,繁田喜代美,是谁呀?”

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可富子听了还是如闻惊雷。

“哥哥……你怎么、知道这名字的?”

“不好意思啊,其实是在你迷路的那天,想找找有没有你出走的线索,便翻看了你的笔记本,无意中看到的。——那样难写的汉字,你倒能写下来,特别是那‘繁’字,我也写不好呢。”

我这样解释着,富子嘴边浮出些许羞涩的微笑,这毋宁说是一种非常难堪的表情。

“另外还有几位姓繁田的名字。这繁田到底是你什么人呀,我怎么不认识呢?是你朋友吗?”

“不,不是朋友!”

“啊,我明白了,是男同学的名字,是你心里喜欢的男同学吧。”

我贼忒兮兮地笑了起来。富子却只是冷冷地用鼻子哼了一下,完全是不屑一顾的、作为妹妹绝不该有的高傲态度。

“那,是什么人呀?”

我马上收敛起来,一本正经地问。然而毕竟自己还是孩子,感情的控制远远没有达到大人的水平,那质问听起来就显得苍白无力了。

“你这样对我讲话,我想说也不告诉你了。”

富子完全与我相反,语调十分地沉着有力。

“这丫头,真的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以前也有过的疑问,又一次在我的头脑里闪现了。

“怪我声音太响,不好意思啦。可你得告诉我情由呀。”

我不由得态度软了下来。我太知道她的性格了,对她来硬的,她是只会对你嗤之以鼻,不理不睬的。


“那么……告诉你了,可你得保证不许打岔呀。”

“好的,我保证绝对不打岔。”

我嘴里这样答应,其实心里却不明白,富子所说的“不许打岔”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我,好像前世时的名字,叫繁田喜代美呢。”

富子表情十分神秘,语调怪怪地说道。

我迫不及待打断了她的话头。

“你这是在说梦话啊!”

“好呀,说好不打岔的,怎么啦!”

唉,“不许打岔”原来是不许我说话呀!这时我才真正明白了富子那句话的意思。


我只好耐心地听完富子的叙述。然而脑子里却只是一片空白。绝对的,碰上谁都一样,自己眼前活生生的一个妹妹,突然会是什么陌生人的前世转胎,谁的脑子一下子转得过来呢。

“我小时候,一直做着相同的奇怪的梦,好像是在大海边上,和一些陌生的大人小孩一起玩耍……”

大人中有一对中年人夫妇,男的长得十分富态,身材魁梧,女的身材苗条,笑容慈祥。

另外还有一个中学生似的男孩,一个小学四年级左右的女孩,据富子说他们经常与她一起玩耍,他们管她叫代美,看来应该是他们的妹妹。

“富子,这是什么地方看来的电影吧。是小时候的电影出现在你梦里了吧。”

“起先我也这样想的,可后来想想不对,这梦是反反复复的,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也有地方不同。人物是相同的,那对中年夫妇,男的我管他叫爸爸,女的我管她叫妈妈呢。”

听到这里,我心里不由有些不舒服了,可富子还在滔滔不绝地讲:

“还有那中学生,是我哥哥,叫宏一,小学生是我姐姐,叫房江,他们 ‘喜代美、喜代美’地叫我,叫得可亲切呢。哥哥成绩很好,他说长大了要当博士呢,姐姐的画画得好棒,将来一定是位画家呢。”

“所以……这一切都是电影或者电视剧里的故事,是小时候看的,自己已经忘记了,晚上梦里就再现了。”

“不对的,我每次做梦,他们都长大的呢。譬如我哥哥,一开始梦见他还是个孩子,以后每次梦见他都长大的呢。”

“尽说蠢话。”

会有这样的梦?我心里一个劲地犯疑。尽管感到富子不是存心糊弄我,可还是忍不住想揍她一顿。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丫头,我和母亲这样地爱护她,她竟老在做别人家庭里的幸福梦。


“可是,梦里你自己多大了呢?”我忍住冲动问富子。

“我呀……一开始很小的,慢慢大起来了,像你现在这么大了,又成了中学生,成了一位大小姐,后来高中毕业了,去百货公司当了名电梯司乘小姐,穿着漂亮的制服为客人服务,‘现在朝上,现在朝下’,好神气呢。”

富子说到这里,真的从电热桌里抽出身来,站直了学着司乘小姐的样子。虽说还是个孩子,可一举一动却十分像样。

“前世转胎”这句话我是听说过的,因为在好多儿童读物里都读到过。

据书里说,譬如有个小孩某一天突然会说外国话了,那么他前世就是这个国家的人。又譬如,一个人突然说出某个城镇街道的许多细节来,去那里调查,确如其说,那么这个人前世就应该是那地方的人了、。

孩子们大多喜欢看这样的故事,我是孩子,当然也喜欢,鬼神我相信,尼斯湖怪兽我相信,飞碟我也相信。电视里只要有这样的节目,我便会目不转睛地沉醉其间。

可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家里就另当别论了,富子的话,我终于还是不能相信。不,也许是不想相信。

“这么说,上次你独自乘火车,去京都……”

我想问富子是不是想一个人去找她前世的父母兄姊,可话到嘴边又咽住了,因为这样问等于承认富子讲的话我都相信了。

“确实是的,一点不错。”

有些不好意思,可富子的回答是干脆利落的。

“梦里的家附近有大海,有城堡,却不像是很乡下的地方,我那家是古色古香的建筑,附近有平常的房子和店铺,还有火车在奔跑……附近有一座不小的火车站,站牌上写着‘彦根’两个大字。”

我想起好久以前富子给我看的那张脏兮兮的纸条,一瞬间背上阵阵发冷。

“富子……如果,你的话当真的话,那么那个叫繁田喜代美的姑娘应该已经死了吧?”

我诚恐诚惶的问道。


“是的,是被坏人杀死的。”

这样说着,富子背过身去,指着自己后心部的地方说道:

“那天代美在电梯里,感到边上有一个怪怪的人,目光游移不定的,好像是吸毒者。她心里有些害怕,但想到电梯里还有许多人,就壮起胆子背对着那人。然而,突然背心里感到被扎了一下子,也不是很痛,只像是被棒球的球棒击了一下,便有好多好多热乎乎的东西从背心朝外涌……”

我突然脑海里闪动了一下,那是富子还在襁褓的时候,一天洗完澡,母亲在为她擦痱子粉。

“你看呀,俊树,这丫头一定是天使投胎呢。瞧这背中间,有插羽毛的孔痕呢。”

是的,想起来了,富子的背心靠左侧有一条水滴似的小孔印痕。

“这孔痕,怎么光左边有呀?”

我当时还如此疑问过。

“光左边有,也很难得啊!”

紧接着我的话兴奋地嚷嚷的,是父亲的声音。


5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些相信富子的话了,于是对她进行了刨根问底的追问。然而,富子再也说不出什么具体一些的事情来,原来她也只有些十分朦胧的记忆而已。譬如问她前世家里的电话号码什么的具体问题,她就记不得了。说来说去,只是自己家附近有一颗大柿树呀,上小学时校园里有几个旧轮胎埋在沙坑里呀,这些情景实在是太普通了,根本无法判断其真实性。于是我又开始对她的话不相信起来。坚定地认为所有这一切只是富子小时候看了电影电视所产生的一种幻想而已。

不过,不信是不信,心里总有一个念头在烦人:富子会不会真是那位电梯导乘小姐的转世投胎呢?

其实要知道实情也不难,只要到富子所说的彦根那地方去调查一下,问到繁田喜代美被杀害的具体日子,再去附近大一些的图书馆借阅当时的报纸,就能查清事情的真伪。

但是我并没有这样做。

因为在我心里,不管是什么人转世,富子只是我的妹妹,我与那个繁田喜代美什么的没有任何关系。

我自己这样想着,还严肃地要求富子绝对不能将此事告诉母亲。

如果听到此话,母亲一定会认为富子脑子有毛病,一定会大惊小怪地带她去医院,医院里的医生当然也一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最后的结论肯定就是一个——精神病。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母亲的心都会被伤透的。

所以,我心里也想尽快将此事忘记。小小年纪的富子,记住的却是比自己年纪大得多的事情,而且是与自己风马牛不相及的别人家的前世事情,作为她的哥哥来说,一想到这些,心里真可谓打翻了调味瓶,甜酸苦辣应有尽有。


然而,说什么也想去一次彦根——那次谈话后过了三个月左右,富子还是向我提出了这样的恳求。当时我是五年级,富子刚刚升入小学二年级。

“哥哥,富子一辈子就求你这一次……”

还只有八岁,就说什么“一辈子”,未免太早了些吧。我心里这样想着,竖起了耳朵。

“一次,就一次,带我去一次彦根好吗?”

“又发什么疯呀,没头没脑的。”

我想把富子所讲的事情尽量忘掉,可被她这么一央求,心里又泛起了波浪。

“什么发疯呀……人家是急得要死呢。哪怕早一天也好,心里直想着快些去那里看看呢。”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富子显得非常迫不及待。

彦根离我们现在的住地乘火车大约两小时的时间,如果真想去的话,尽管我们还只是小学生,但还是摸得到的。

“买车票要钱的,这事又不能对妈妈讲,这钱哪里去找呀?”

我这样嘀咕着。不想,富子马上从抽屉里拿出好几张印着伊藤博文头像的千元票子来。

“这些钱,够我们两人的车费了吧。”

看来富子早有准备,母亲给的压岁钱和零花钱她都攒了下来,不像我左手进右手出一文不留。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有理由再拒绝了。同时,我心里还有个潜在的念头,就是想去当地确认一下富子所说的一切是真还是假。

可是,这事情会不会太荒唐呢。

把自己的妹妹带去见她前世的家人,说出来可别被人当作神经病呀。

“好吧……既然都讲到这份上了,就成全你一次吧。不过,只能去那地方看看,如果真有什么繁田的人家,也只能在门前看看。你答应了,就带你去。”

我只好这样向富子投降了。

我们付诸行动是在五月黄金周休假的一天。

我们对母亲说去天王寺的动物园玩,而母亲的工作是没有休息天的,她大概对不能带我们出去玩很内疚,所以同意了我们的要求,还特意为我们做了中午吃的便当,给了些零花钱。


去彦根最方便的钱路是从我们住的地方乘火车到天王寺,换乘环城线到大阪车站,再转乘东海道总线东京方向即可到达,因为是休假期间,车站里拥挤不堪,我怕富子跑散了,只好紧紧抓着她的手。想想我这样拉着妹妹的手,已是久违的事情了。

“富子,你看呀。”

火车绕着大阪城行进,车窗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大阪城。

“你还抱在手里的时候,和爸爸一起去过那城堡的顶上呢,还记得吗?”

我这样对妹妹讲着,心里十分悲凉。因为父亲的回忆对我来说已是十分遥远的事情了,而对于富子来说,父亲,那位已经不在人世的爸爸,应该是毫无印象了。然而,我拼命地想把这断了的记忆之线连接起来。

对我的努力,富子只是哼哼哈哈地敷衍着,她的心早就飞到彦根去了。

冷静地想想,对富子来说,到底哪一位是她的父亲呢?一位是她没有任何印象的加藤恭平,一位是她热切地想要相见的繁田仁。这确实是个令我难以回答的问题。

“听好了,俊树,你从今天起,做哥哥了。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得保护好你的妹妹,这可是你当哥哥的责任呢!”

我想起了父亲当时对我讲的话。

“知道吗,富子?你的父亲,可是他呀!是那天你诞生时高兴得狂叫‘万岁’的他呀!他才是你的父亲呀!”

我不由在心里对富子这样叮咛道。


6


中午十一点多,我与富子到达彦根。心里以为可能还会远些,可也许是我们乘了快车,所以感觉上这路程并不太远。


出了车站是漂亮的车站大厦,看着大厦,富子的脸上泛起一丝久违的表情:

“哥哥,我上中学的时候,时常去那家店里呢。”

“你上中……学的时……候?”

我的思路有点堵,富子则兴奋地指着一家甜品店,深情地叹道:

“真是久违了呀。”

说着,她奔到那家店的橱窗前,脸贴在橱窗玻璃上:

“那个,那个蜜饯馒头,可好吃呢。我以前总和我那些朋友,叫什么来着?叫智子,还是叫千惠呢……总是一起来的。”

富子完全沉浸在回忆里,神情也完全是个大人。我的心情复杂极了。眼前富子说的事情,也许都是真的——看着她的神情,我不得不这样认为。

“好啦,现在我们去哪里呀?”

我打断了富子滔滔不绝的回忆。

“去我家里呀。”

背着小小旅行包的富子以坚定的口吻答道:

“去我家应该有巴士的,不过我们走着去也行。”

第一次来的地方,富子却显得胸有成竹,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除了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别无他策。

“唉,富子……你可不能忘记我们约定呀!”

走在路上,我提醒富子。

如果真有什么繁田的家,我是绝对不许富子进去造访的,充其量让她在门外看看。

“知道了……知道了。”

富子像嫌我罗嗦似的点了点头。

从车站沿着商店街一直走,中间转了几个弯,两旁的建筑物古色古香的,就像时光倒流了几十年。同样是木结构的房子,可与大阪的不尽相同,看上去更像是古装戏的布景。朝右抬头可以眺望到彦根的古城堡,整个氛围真像回到了江户时代。

“哥哥,等一下。”

走得起劲的富子突然躲在一根电线柱子后面停住了脚步,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不是到了那繁田的家?

“想起来了……你看,那里有一家文具店吧?那个进去的人,是我以前的朋友呢。”

顺着富子的视线望去,果然有一家颇有些年份的文具店,铝合金的店门前有一个圆型的转台,上面搁着各种出售的信签和笔记本,门框两边还挂着不少荧光的塑料彩球,以及一些装飞机模型的细长纸袋。这种一半文具、一半玩具的商店,在二十年前是十分流行的,现在再看到,真能给人一种重逢的亲切感。

店门口有个胖胖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正用抹布起劲地擦着橱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不少漫画机器人玩具和一些游戏机的样品,朝着我们站成一排,都仿佛有生命似的。不过,也许是长久日晒的缘故,这些东西的包装盒子表面都已经退色了。

“那个人,是我小学同学呢。”

富子黑亮的眼珠子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神情温柔无比。


这么说,如果繁田喜代美活着的话,也就是那擦橱窗胖女人的年纪。那么年轻就……我不由地闪过一个念头:

照富子说,繁田喜代美遭人杀害时只有二十一岁,那么现在富子才八岁,这样算起来,繁田喜代美一死就马上投胎了。

“啊?”我正在这么胡思乱想着,一旁的富子叫了起来,“那里,你看那里!”

电线杆的边上,富子激动地用手指着前方。

顺着富子的手势,前面出现了一个身材瘦长得像棒球杆的白发老人。那老人步履缓慢,一件白色半袖衬衫,露在衬衫外的手臂就像两根枯木,枯木上凸现着一条条青筋,离得老远我还能一目了然。老人手里捧着一束束小小的鲜花。

“这枯骨一样的老人,怎么啦?”

我脱口说道,心里还在为自己形容恰当而沾沾自喜。

这老人,一点不错,是一具枯骨,更确切地说是一具枯骨外包着一层薄薄的皮。从侧面看去,他的身体只有电话簿那么厚,真不知道他的五脏六腑是怎么装进那身体里去的。

“那老人,是我爸呀。”

富子也许怕被老人看见,躲在我身后说道。

“啊?”

“不会错的,就是他,他是我的爸爸。”

我听着富子压低嗓音的话语,不由得对那老人多看了几眼。

老人走到文具店前与那女人讲了些什么。女人胖胖的,中气很足,清楚地听到她称呼那老人为繁田先生。

“可是,不对呀,你说梦里见到的父亲,可是身材伟岸的大丈夫呀。”

“说不清,我也说不清,可那老人,一点不错就是我梦里见到的爸爸。”

老人在文具店前站了一会,又朝前走去。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总觉得那老人的脚步是踉踉跄跄的。

等到老人的身影不见了,我让富子在原地等着,自己跑到文具店门前。

“阿姨,”我望着店门前挂着的各种玩具,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道,“那老爷爷,瘦得真像一具枯骨呀。”

文具店的胖女人一瞬间好像没有反应过来,随即双眼瞪得大大的,对我怒目而视。这多少与大阪人的反应有所不同,我一下子着慌了。

“你这孩子,好像没见过呀。”

胖女人对我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会。毫无疑问,附近的孩子她应该都熟悉的。

“我是来走亲戚的,现在是黄金周放假呀。“

“那么,你说那老爷爷像一具枯骨,去对你的亲戚说说看。如果你亲戚是个正派的人的话,你这话,可够你受的。“

胖女人眉头皱得紧紧的,对我还是怒目而视。看来,对那老人不敬,在这地方是个大忌。

“你这么说,我,说错了什么啦?”

“那老爷爷,可是个苦命人呢。”

也许想掩饰心里的不快,胖女人拿起了一把扫帚,在店门前扫起地来:

“说来,快十年了……那老爷爷,有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儿,人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却不幸意外身亡了。”

也许是因为我还是个孩子,胖女人没对我说繁田喜代美是被人杀死的。

“正好是中午时分,周围有好些人,大家慌慌张张叫了救护车,可到了医院,已经没气了。”

胖女人说的这些事,我从富子口里也听说过。我知道所谓的意外是繁田喜代美在电梯里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刀。

“而且……当时,那老爷爷在公司上班,女儿出事时,他正在陪客户吃午饭。所以,他当时一点也不知道女儿的事情。”

一点不错,我也一样,父亲出事时,我也一点不知,呼呼地睡得正香呢。

“那老爷爷,就是为此不能原谅自己。女儿痛别人世之时,自己却与别人一起悠悠然吃着天妇罗乌冬面,他是对自己深恶痛绝呢。……所以……”

文具店的胖女人深深叹了口气。

“所以,从那以后,那老爷爷就不吃东西。”

“啊?”

我不由惊叫了起来。

“只喝些牛奶、果汁什么的维持生命。他心里只想着快死,可担心死了没人给女儿去上坟,所以才勉强活着。他的家人也苦苦劝他吃东西,可那老爷爷绝对不肯吃……你这孩子,对这样的老人,却说他是具枯骨……”

我手心里出汗了。

“今天是他女儿的月忌辰,老人每个月都要去给女儿上坟的。好可怜的人呀,你如果心里也这样认为的话,应该合掌为他祈祷才是呢。”

胖女人说到这里,感到没必要再对我这么个孩子多罗嗦了,便一门心思扫起门前的地来。

7


“真可怜呀。”

在附近的一处街心绿地,我们找了个长椅子坐下,富子深深地叹息道。

这片绿地很小,真所谓只有像猫的额头般大小,然而在这五月的春天里,杜鹃花却开得十分茂盛,彤红的花朵一丛一丛的,就像一柄柄燃烧的火炬,而白色的花朵一堆一堆的,则犹如冬季的积雪。


已是中午时分,我们打开了母亲亲手做的便当。我肚子饿了,大口吃了起来,富子却迟迟不动筷子。

“不吃饭……肚子饿着,能有什么好处呢?”富子怔怔地自语道。

“是呀!只能搞坏了身体。”

我这样应和着富子,一面使劲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可是,心情不是不能理解呢。爸爸出车祸过世时,我也没事人似的正在睡觉。这种连梦都做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事后真的后悔,恨不得这一辈子再也不睡觉了……想想爸爸过世时,我则睡觉,心里真的好悔恨啊!”

我嘴里这样对富子说着,可实际上当时我心里是否悔恨过,却实在记不得了。不过,刚才看见到那个骨瘦如柴的老爷爷,那种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突然消失而去的痛苦悲惨感,却确确实实地在我的心里荡漾起来了。


老爷爷不能原谅……在心爱的女儿生命被人夺走时,自己心安理得地在吃着天妇罗乌冬面。

“富子,妈妈特地做的便当,你也吃一口吧。”望着手持便当盒、如石雕般一动不动的富子,我柔声劝慰道,“你可怜那老爷爷,我知道,可这便当是妈妈特地为我们兄妹做的,不吃可要伤妈妈的心的。”

我这样讲了,富子才若有所悟似的机械地朝嘴里塞了几口饭。

果然不应该带她来的呀……我后悔起来,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如此的荒唐,即使富子真是那个繁田喜代美的转世投胎,我也决不能再让她朝着更荒唐的方向滑下去。

首先,不管这事情是真是假,繁田喜代美总是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加藤富子,她应该有自己新的人生,过去的,前世的,所有的记忆都是不现实的,对她没益处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富子沉浸在对她前世父亲的同情怜悯之中,抛去自己现在的活生生的母亲,还对这位母亲特地为她烹制的便当熟视无睹,作为哥哥,我绝不能坐视不管。

“快些吃吧,吃了去琵琶湖观光……在这里多待没什么意思,只能徒添伤感。”

我开始规劝富子。富子则猛地扬起脸来:

“哥哥……我不能去见见那老爷爷吗?”

“不能!”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绝对不可能!即使你打死我,也不会允许的。”

我是下了决心的,决不能再让富子朝她的那个前世迈进一步。现在适可而止,还不至于跌入万丈深渊。

“那么,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沉默了好一会,富子用一种讨好我的口气问道。然而,这一瞬间,我却发觉富子的神色绝对是一个二十一岁成熟少女的表情。


一个小时后,我去拜访那家人家。

那家人家坐落在离铁路线不远的住宅区,以刚才的文具店为基准的话,则是在朝琵琶湖方向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富子说得没错,那家房子的边上有一棵粗大的柿子树。

绿色的围墙里,一幢两层建筑十分气派。这是一幢当时十分罕见的两代人可以同居的大房子,然而在我的眼里,却只不过是一幢过时的、十分做作的、硬用旧房改装的洋楼而已。

“不会搞错吧。富子。”

我心里这样嘀咕着,走近那围墙,顺着围墙转到大门口,朝里探望起来。由于紧张,我感到有些头昏,手里则紧紧抱着富子让我转交的小包袱。

总算看到了一扇小铁门,小心地朝里走去,马上到了楼房大门前。有两扇大门,一扇是古旧的,一扇是崭新的,都贴着“繁田”的名牌。我犹豫着不知该进哪扇门。

还是古旧的吧,我这样猜测着,朝那扇旧门迈上一步,正想按门铃,不料这当儿里面有人出来了,随着门上的玻璃一阵咯咯作响,门打开了。

“好吧,爸爸,我会再来的。”

随着这句话出来的是一个穿着豆沙色上衣的中年妇女,看上去年纪比刚才文具店的女人还要大几岁,不过说实话,在我的眼里,这些女人的确切年龄是无法准确估计的。

打开的门里面,站立着刚才见到的那个骨瘦如柴的老爷爷。也许他去为女儿上坟回来了。女儿坟地也许不太远吧。

“啊,干嘛呀,小朋友。”

中年妇女中气十足地朝我询问起来,不知怎么,我感到这中年妇女一定是学校的老师。因为一般的人对我这样的小孩是不会称“小朋友”的。

“我是……”我将手里的包袱举得高高的。

“我是受一个年轻姑娘之托,把这包袱交给这屋里一位叫繁田仁的。”我照着富子教我的话说道。


“繁田仁,是我的父亲……”

这样说着,中年妇女回头望了望站在大门口的老人。也许察觉到我们在说他什么,老人脸上有了些表情,目光移到我的身上。

“先让我看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将包袱递上,中年妇女已伸手取了过去。这时她的眼神异常锐利,我不由地感到有些讨厌。

“好轻呀,这里面包着什么呀?”

“这个,我不知道。”

当然我是知道的,只是不能讲,我只是在做富子求我办的事而已。

“年轻的姑娘,长得怎么样?”

“那个……头发披到肩上,穿着印花的粉红绒布针织衫,裤子是牛仔裤……”

这也是富子教的,这也许是繁田喜代美生前的打扮。

“啊呀,房江。还没回去呀。”

我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赶紧回过头去,只见刚才进来的那扇小铁门里走进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我不由心里有些发毛。

“啊,哥哥呀。这孩子,说是有人托他将这包袱送给爸爸。”

“有人托他……是谁呀?”

“说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中年男人的目光刺在我脸上。这一定是繁田喜代美的哥哥宏一了。说是长大了要当博士的,可看上去不太像。

那么,这个中年妇女就应该是代美的姐姐房江了。真是太巧了,全家都到齐了呀……我心里这样思忖。

“小孩,这位阿姨可是警察呢,如果来瞎捣乱,可要抓进去的。”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她的动作和目光太职业化了。除了警察,不会再是干什么别的职业的人了。再看那模样,真和漫画书里的女警官有模一样。

“哥哥,可不兴吓唬孩子呀——这包袱,我打开看看好吗?”

中年妇女用征询的目光望着我,开始解包袱。

这包袱是富子的手帕,富子从小就不喜欢印有各种漫画图案的儿童手帕,而喜欢用这种大人手帕。这当作包袱用的手帕,印着一朵朵大大的花朵,她特别喜欢。

解开包袱,一个闪亮的便当盒子露了出来,这是我们刚用过的上印着美式橄榄球队标记的便当盒。

“什么呀,原来是便当呀。”

有些扫兴的中年妇女瞟了我一眼。

我想赶快离开。本来我想好将包袱交给人家后便马上离开,回到在街心绿地椅子上等着的富子身边去。可是,身后有个巨大身躯将门堵住了。代美的哥哥一进门就认定我是来捣蛋的坏孩子。

终于,中年妇女的手打开了便当盒。

“你这家伙,果然是来捣蛋的呀。”

随着中年妇女的声音,身后的男人的手一下子将我的脖子掐住了。

便当盒里塞满了杜鹃花朵。

饭的部分是白色的杜鹃花朵,梅子的部分是把红色杜鹃花朵团起来摁进白色做成的,活像太阳旗便当太阳旗便当是日本一种最简单的便当(盒饭),仅在米饭中央放一颗梅干,因形状像太阳旗而得名。。另外还有一些草叶和其他的花瓣充当小菜。排列得色彩鲜艳。很明显,这是一种充满童趣的游戏便当。

“你,这是什么意思!”

身后男人的厉声问道。这相同的责问,在几十分钟前我也问过富子。我刚把吃完的便当盒洗干净,她便将其用花草塞得满满的。

“哥哥,去把这便当交给刚才的那位老爷爷。求你了,我一辈子就只求你这一次了。”

又是一辈子只求一次……我嘴里嘟哝着,可还是接受了下来,因为这时富子嘴里说在恳求,神情却是不容回绝的。

“搞这样的恶作剧,将来可不会有出息的。”

中年男人恶声恶气地用起了教训口吻,手上的劲也明显地加大了。我不由使劲挣扎起来,肩胛也扭到了脖子边。

“慢着,哥哥。”

中年妇女悲声地叫了起来。

“这是……花草便当呀!喜代美小时候常玩的游戏呀!绝对,不会错的。红色的杜鹃花做梅子,是那丫头最拿手的。还有这樱花树的叶子,扯碎了当小菜,也是那丫头发明的呀。”

我突然发现,那骨瘦如柴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将便当抱在了手里,双手在还一个劲地颤抖。

“真的呀……你们,看呀。还有筷子呢,两根树枝,长短一样,树枝的皮也剥干净了……喜代美,一直都是这样做筷子的。”

说着话,老人将筷子拿在手里,反反复复地做着夹饭菜的动作。

“那姑娘,小时候领她去公园,她总是玩这花草便当游戏的。”

老人激动地回忆着,竟格外敏捷地用那双树枝筷子夹起花草便当里的东西,模仿着吃饭的动作。

看着老人的动作,我突然想到富子小时候也喜欢用花草做这样的便当游戏。看来这是她前世作为繁田喜代美时遗传下来的习惯。


“叭嗒,叭嗒。啊,太好吃了。”

老人扭着脖子,一个劲地做着吃便当的动作,最后竟忘情得活像在舞台演戏了。动作太熟练了,演技太精湛了,绝对是和真的在吃便当一模一样。

“爸爸,妹妹她也一定不安心呢。她要爸爸你吃东西,她在九泉之下也担心着呢,所以才让这孩子送花草便当来了。”

“是的……啊,肯定,是这样的。”

这样念叨着,老人又做了一次吃便当的动作。

动作非常夸张,从深凹下去的眼眶里淌下了泪水,一滴,两滴,三滴……滴滴都掉进了花草便当里。

“哥哥,送这包袱的那位姑娘……啊,等一下。”

看着老人忘情地流泪的脸,中年妇女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抬起头寻找起来。

可是这声音已经被我扔在了背后。刚才趁着中年男人手劲一松,我不失时机地挣脱了出来,此时已逃出小铁门,在路上狂奔不止呢!


8


“真是,好险啊!”

我奔回街心绿地,将刚才的遭遇讲给富子听。

“是吗……他真的吃花草便当啦……是吗?”

肯定的,富子也是想亲眼看一看那老爷爷吃花草便当的情景。

“当然,那老头不会真的吃进肚里去,不过,你的……不,潜在你身躯里的那位喜代美的一片心意,我是绝对给带到了。”

我怀着有些复杂的心情讲述着。富子十分认真地听着,不住地点头。

接下去,我们去琵琶湖畔尽情地玩了一圈。因为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不能白来一趟。

该打道回府了,算准了时间,乘上回程的巴士,回到刚才的彦根车站。

“好了,坐上火车就可以回家了。”

我大大地吐了口气,买了两张火车票,领着妹妹朝检票口走去。

我突然发现,就在检票口的旁边,那个骨瘦如柴的老人,那个体格健壮的男人,还有那个穿豆沙色上衣的中年妇女,竟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一排。

果然厉害,那女人是警察,她当然知道我是别的地方来的,在检票口一定能等到我们。当然也不排除那是瞎猫碰到死老鼠撞上了我们。

总之我们躲避不及了,中年妇女一下子在拥挤的人群中认出了我们:

“喂,小朋友。”

随着话音,中年男人、中年妇人一下子冲过来将我们兄妹俩围住了。

“就是刚才那花草便当,想问你一些事情,你说是受一位长发年轻姑娘之托?想请你认一下,是不是这位呀?”

说着话,中年妇女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照片。不用说,肯定是繁田喜代美的照片。可我不想看,心里认定绝对不能看。

“喜代美……”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风似的叫声。

抬头一看,那瘦老人正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抓富子的肩膀。

果然是父亲和女儿,形象变了,可心有灵犀一点通——老人一眼就认出了富子是自己女儿的化身。

“你是,喜代美吧?不错,是喜代美……”

富子眼里滚动着泪花,凝视着老人,目光里一瞬间闪过一丝动摇。

“不要碰她。”我奋不顾身地拦在老人与富子中间,“这女孩,不叫喜代美,叫富子,是我的妹妹,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紧紧地抱住了富子。

哥哥是世界上最苦的差使,不管什么时候,都必须保护好妹妹。

老人可怜兮兮地将目光投向我,果然把伸出的手缩了回去,没碰富子一根手指头。

“对不起呀,大爷。我这妹妹,有她自己亲爱的爸爸妈妈。爸爸虽说已经过世了,但在她出生的时候,爸爸为她高兴地三呼‘万岁’过。妈妈就更好了,为了我们兄妹,她每天没日没夜地工作。所以,为了我们的爸爸妈妈,我是不允许您碰我妹妹的呀!”

老人的口默默地张开着,发出一种呜咽般的声音。

“爸爸……冷静些……不要为难这小孩子。”

还是站在一边的中年男人拍了老人一下肩膀,同时又瞟了我一眼:

“这小姑娘,是你妹妹?好可爱呀。”

“是呀,真的好可爱呀。”中年妇女也接口赞道,“我们过去也有个可爱的妹妹,是电梯的司乘小姐……”

两人嘴里说着,目光却始终不离富子的身上。

“妈妈如果在世的话,真想让她也见一见这小姑娘。”

   

中年妇女这样说着,眼眶里止不住滴下了泪水来。


接下来,我们便告辞了,也没给他们留下任何联系方法。当然,以后那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是否重新开始吃东西了,我们也不得而知。

“那么,小哥哥。我与你都是当哥哥的呀,当哥哥是非常辛苦的,这小妹妹,你可得好好地保护她。”

临分手时,那个中年男人对我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不过我心里却对此不以为然。这还用你教吗?我对富子妹妹,当然会永远爱护有加的。

不过说心里话,富子二十一岁前,我心里一直是忐忑不安的,时时会感到她的言行有些古怪,担心她又闹出与繁田喜代美有关的事情来。

所以,富子满二十二岁时,我大大地松了口气。

因为繁田喜代美是没有二十二岁的,这二十二岁以后的人生,就完完全全是富子自己的了。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这么认为,富子她是怎么认为的,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有一点还是可以给我安慰的:那天从彦根回来以后,富子再也没有谈起过繁田喜代美。

三年前,母亲突然过世,我们兄妹认真地为母亲举办了葬礼。在为我们兄妹耗尽毕身心血的母亲灵前,我和富子都流下了感激悲痛的泪水。

从那以后,这世上只有我和富子是亲人了,只有我们兄妹俩才能相依为命。

在我心里,当然我还是以前的哥哥,当然我还会一如既往,富子碰到什么事情,我都会全力以赴的。这是我的使命,当哥哥在这世界上是最最辛苦的差使呀!

不过——也许会有一段时间,我这个哥哥可以轻松一些了。

明天,富子要与她心爱的人结婚了。他是个学者,是个老实人,是个才情横溢的画家。要说缺点,那就是气质上有些懦弱,可这样却更能衬托出他的诚实和体贴,这一点我心里也是十分赞赏的。

唉!总算,至少有一段时间,可以放心地将妹妹托付给他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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