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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读的小学有个特教班,裡头都是一些有问题的学生o天生弱智的孩子、已经好几年没开口说话的孩子、以及因某种障碍而无法适应普通班级的孩子,全都齐众在这裡上课。


  特教班的教室位于校内某个角落,彷彿悄悄地躲在一个其他孩子都看不到的地方。这个班级由曾经学过特殊儿童教育的老师负责带领,看顾分不清楚钮釦和糖果的学生,以免他们误食而哽住喉咙。这个班级是不分年龄的;一旦被判断为无法适应普通教室裡的生活,就会成为这个班级的学生。


  某天体育课时上游泳课。我在更衣室裡脱掉上衣,裸露出上半身时,班上一个同学说道:


  “听说那个瘀伤是你老爸打的?”


  他指着我的背,似乎很以引起在场每个人的注意力为乐。


  我背上有一个老爸在多年前留下的伤痕。当时老爸喝醉了酒,用电熨斗砸我,在那个地方打出一块醒目的黑褐色瘀伤。我不喜欢让人看到那个伤痕,所以平常总是把它遮起来。


  “喂,说几句话嘛!是你老爸干的吧?”


  那傢伙指着我的瘀伤说道。在场的男同学们全都看向我的背,偷偷地窃笑着。





  更衣室一角摆着一把清洗游泳池用的刷子,那是一根有着长长握柄的绿色刷子。我一把抓起 那把刷子,使劲朝那指着我背部的傢伙挥去。他的鼻血喷了出来,哭着一再向我道歉,但是我还是不断挥打着。


  第二天,周遭的大人们开始调查我的家庭环境,怀疑我精神方面有缺陷。结果,他们决定将我转到特教班去。


  特教班的老师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太太。我每天都和班上的孩子们用剪刀剪色纸,用这些五颜六色的漂亮色纸做成纸圈鍊,特教班教室的天花板和牆上总是挂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光是照顾我们班上现有的孩子,就已经快让我力不从心了,而且我也没有自信能照顾好这种孩子……”


  当初她曾这麽对校长说。她已经听说过我之前的种种暴力行径,或许因此担心我会威胁到特教班裡的其他孩子吧?结果她的要求并没有被校长所接受。


  在我转进特教班后的第一个星期裡,她总是战战兢兢地紧盯着我。彷彿很担心我这座火山哪天会爆发。


  但是自从被编入特教班之后,我就没再行使过暴力。当年幼的同学打翻了我的营养午餐,害我没东西吃时,我也不曾生过气。


  “你不生气吗?”


  老师问我。


  “一开始是很生气啊,因为我肚子很饿。可是,他才一年级,而且也不是故意的,我能有什麽办法?”


  老师惊讶地看着我说:)


  “你和资料上的叙述好像有点不符呢。”


  我很快就喜欢上这个班级。在这裡没有人对我有敌意,也没有人会嘲讽我。没有一个特教班的同学会刻意找我麻烦。


  班上有将近一半的孩子无法自行上厕所。有的孩子不会说话,也有孩子随时随地都处于恐惧状态。儘管如此,大家还是尽全力过日子,没有人有多馀的时间嘲讽其他人,大家都在拚命学习当个正常的孩子。


  在这间教室裡,有的只是在其他地方难以生存的孩子们的笑容,以及一般孩子随着快速成长而迅速流失的稚嫩与单纯。


  到了四月,一个男孩转到特教班来,他跟我同样是十一岁,打从其他小学转来后就没跟任何人讲过话,因此被转到这个班级来。这个皮肤白哲、个子瘦小的傢伙牵着老师的手,战战兢兢地走进教室。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袖长裤,有着一张宛如瓷娃娃般的美丽脸孔。


  他名叫朝户。


  在特教班裡,老师每天都会分发列印出来的讲义。讲义的难易度视学生头脑的好坏而有不同,而朝户拿到的是程度最高的列印讲义。但是他很难跟大家打成一片。老师交代的事情他做得比谁都好,却从来不跟任何人讲话。每到休息时间,他就躲在教室的一隅,蜷起他那小小的身子看书。


  有天我被叫到老师的办公室去。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一个手臂上印着齿痕的老同学和他妈妈 在裡头。几天前我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大口,让大人们极为震怒。、


  大人们问我为什麽要干这种事,我解释是因为他欺负特教班的同学.结果我被迫在办公室裡罚跪,那对怒不可遏的母子才一脸释然地离开。


  老师们和刚好到办公室来的学生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只有特教班的老师为我辩护,但是我并不放在心上.


  在我罚跪时,听到老师们谈起朝户的家庭。我装做没在听,实际上却竖起耳朵倾听着。


  “那个刚转到特教班的,就是家裡发生那件事的孩子吧:一。。。?”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问道。


  结果我还是没搞清楚“那件事”究竟是什麽,不过却知道了许多朝户家的事。


  他没有父母。爸爸好像在几年前就过世了,妈妈则在坐牢。我猜想朝户的妈妈可能和老师所提到的那件事有关。


  失去了父母之后,他像个皮球似的四处被踢来踢去。现在好像是住在一个几乎没有血缘关係的亲戚家裡。


我对朝户怀有一股亲切感。因为我也是寄人篱下。


  直到老爸在一个月前住院为止,我一直和父母一家三口住在一起。老爸一喝酒就发酒疯,总是对我跟妈妈大吼大叫,而且还会暴跳如雷地乱扔或打坏东西。他曾经很努力工作,但是从前一阵子开始就成天赋閒在家。他高举的手臂总是抡紧拳头,常对我们母子拳脚相向。我们母子俩甚至曾被暴怒的老爸吓得赤脚逃离家门。记得当时周遭一片黑暗,妈妈拉着我的手走着,在外头等待老爸的情绪平静下来。


  据说以前老爸在公司上班时人缘很好,但现在人人都对他敬而远之。老爸自己似乎也岭现了这个事实。


  妈妈一直忍着他,直等到他住进医院,她整个人才鬆了一口气。因为老爸得的是无药可救的重病。本来以为往后我们母子俩就能过着平静的生活了,但就在那个时候,妈妈出门去买东西。


  “我顺便去邮局一趟,晚点才回来。”


  妈妈说完便穿着凉鞋出门了,从此再也没回来过。她丢下我一个人逃到远方去了。当时还被蒙在鼓裡的我一直等她等到了深夜,直到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才自己铺好床睡觉。


  后来伯父和伯母知道家裡只剩下我这个孩子,便跑到家裡来。表面上是好心要收养我,让我过正常孩子的生活。但其实他们只是想侵占我们的房子,因此老是把我当成一个绊脚石。


  这就是朝户为什麽会带给我一股莫名的亲切感的理由。


  放学之后,班上的同学都欢天喜地的回家去。特教班的很多学生没办法自行回家,不是不知道回家的路,就是一没人陪伴就会不知所措。因此很多同学都得由父母来接送。


  彷彿在刻意拖延回家的时间,我和朝户总是在天黑之后才踏上归途。


  随着人越来越少,教室回归一片静寂。校园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把球往校园裡一丢,只听得到那颗球弹跳的声音静静地迴盪,然后逐渐消失。空无一人的校园被孩子们所遗忘,只剩下单槓熘滑梯孤寂的影子映在地上,让人有种白天的喧嚣彷彿从来没发生过的错觉。每到这个时问,空气就变得近乎透明般澄淨。记得妈妈失踪的时候,世界正好也被染成一片血红。


  教室裡只剩下我和朝户两个人。他总是静静地看着书,而我则在一旁做劳作、或边画图边看电视。


  就在这种时间裡,朝户初次展现了他的神奇力量。


  有一天傍晚,我用美工刀削着木头。我对课业一窍不通,但是却很喜欢做劳作;上次我照着书刻出来的猫头鹰就受到老师的讚赏。她当众称讚我,并且将这件作品装饰在教室裡。这几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让我高兴万分。这次我打算凋一隻狗,便用刀子一刀一刀开始 削了起来。只见木屑朝桌子四周飞散,一回过神来,才发现连我身上也沾满了木屑。


  当天教室裡一如往常地只剩下我和朝户俩人,他依然专心地看着书。和同年龄的孩子相比,他的体格相当瘦小,彷彿强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他的额头上覆盖着宛如绢丝般纤细的头髮,一对美丽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直盯着国语课本。


   突然间,我手上的刀子卡在木头上动弹不得。我用力一推,霎时只见从木头上鬆脱的锐利刀片折射出从窗口射进来的夕阳。我持刀的手随即反弹撞向桌上,一声巨大的声响在教室裡响起。


  一阵尖锐的剧痛从我握着木头的左腕窜过。只见手腕上冒出一道约十公分长的红线,紧接着血便开始流了出来。


  我起身去拿急救箱,很担心老师会因为我受伤而没收我的刀。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发现朝户不知在什麽时候走到了我身旁。他几乎不曾主动走到任何人身 边,我一直以为即使身处同一间教室裡,他也从没意识到我的存在。


  他看着我手腕上的伤,脸上一阵铁青,眉头也皱了起来,一脸彷彿即将窒息的痛苦表情。


  “还好吧……”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朝户的声音;他的声音是那麽的纤细,还夹杂着些许颤抖。


  “没什麽大不了啦,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朝户一把抓住我的左腕,从两侧使劲按住伤口。我无法理解他想做什麽,但这下他却彷彿惊觉到什麽似的,勐然放开了我的手。


  “对不起。我在想这样做会不会让伤口阖起来。”


  他似乎认为只要将两侧压紧,伤口就会癒合。这让我觉得很好笑。我觉得这和“手指扭伤只要拉一拉就会复原”的迷信还真有几分类似。


   我觉得他很好玩,便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但他只是莫名其妙的看着我,我从教室的架子上拿下了急救箱,准备为手腕上的伤口消毒,这下我注意到有个地方不对劲: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和刚才相比,我的伤口似乎变浅了。


  我带着一股不可思议的预感回头望向朝户,发现他也正在凝视着我的左腕。那天他依然穿着长袖和长裤,不过这下他却歪着脑袋撩起了袖子,露出那看来有好轰年没晒过太阳,白得吓人的肌肩。


  在朝户的左腕上,在和我被刀子割伤的同一个部位也有一道类似的伤口。那是一道很浅的伤,乎没流什么血,但长度和形状筒直就是我那道伤的翻版。


  “那道伤是以前就有的吗?”


  我问道,只见他不停摇头。这情况筒直就像我的伤口变浅的份转移到了朝户的身上。


  不会吧?我否定了这个推测。但朝户似乎也做出了同样的推测,直盯着我的眼睛说:


  “能不能再试一次?”


  别开玩笑了,我笑着道,但一抹好奇心却催我伸出了流着血的左臂。


  朝户又像刚才一样从两侧按住伤口。


  只听到啪的一馨,一滴血滴到地上,形成了一个红点。但这滴血不是从我的手臂上滴落的。朝户左臂上的伤不知在什么时候明显地变深,血就是从那裡滴下来的。依旧按着手臂的朝户看起来彷佛在祈祷。我甩开他的手,看起自己的手臂。被刀子割伤的伤口只剩下原本的一半深,想也不用想就猜得出消失的另外一半跑到哪裡去了。朝户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左臂,半开玩笑地说:


“伤口的深度和疼痛都是一人一半。这就叫﹃半斤八两﹄吧?”


  从那天起,我和朝户就变成了好朋友。我们没有把他这特殊的能力告诉任何人。只要用力按住别人身上的伤,伤口就会转移到他自己身上去。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却也很有趣的事,我们为此做了许多次同样的实验。


  我们在保健室前面埋伏,一看到哪个低年级生受了伤,朝户就会开始试验他神奇的力量。由于怕把太大的伤口转移到自己身上,我们只把对象锁定为受了小刀伤的孩子们。


  “你过来一下。”


  我们在保健室门口逮到一个因跌倒而擦伤手肘的一年级小男孩。朝户在楼梯下用力按住那个孩子手肘上的伤口,将伤口压拢。男孩一脸不安地看着我们,接着就一熘烟地跑了。朝户将长袖一往上捲,我就看到他手肘上也出现了一个和男孩手肘上一样的伤口。


  朝户转移伤口所需要的时间渐渐缩短,最后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办到了。而且我们还发现他根本不需要按住伤口,只要碰触对方身体的任何一处,就可以发挥这个超能力。


  后来保健室的老师发现我们老是在保健室前徘徊,怀疑我们是不是在打什麽坏主意,因此禁止我们接近保健室好一阵子。


  “喂,你为什麽到特教班来?”


  有天朝户向我问道,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上游泳课时在更衣室打人的事告诉了他。也让他知道我背上的伤痕是怎麽来的。


  在我说话的这段时间裡,朝户的脸上浮现出不安和恐惧的神情,同时也隐约带着几许悲伤。


  “我很可怕吗?”


  他似乎有点惊讶地摇着头回答:


  “一点也不可怕。”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于是朝户开始手足无措地解释起来:


  “把人打伤是很过分的事:…光听你说就觉得很恐怖。但是……”


  此时朝户沉默了下来,彷彿在沉思着什麽事。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握住了我的手。朝户的视线彷彿可以将我看穿,直接看到我背上的伤疤。一闻始我还搞不懂他这个动作是什麽意义。


  “刚刚你做了什麽?”


  “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可以……”


  一回到家,我就换下了衣服。在妈妈留下来的镜子裡看到自己的背部时,我终于理解朝户当时在做什麽了。


  我背上的伤痕已经不见了。想必是朝户在握住我的手时,把我背上的伤痕偷偷转移到他自己身上去了。


  他能移动的不只是伤口。


  “把伤痕还给我。”


第二天一早我向他要求道,但朝户只回了我一个微笑。 后来,朝户甚至连灼伤或旧伤疤等等伤痕都能转移了。


  2


  我家位于市郊,是个贫穷人家居住的地区,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一楝小小的铁皮屋。屋内在夏天比户外更闷热,在冬天则比屋外更寒冷,就连躲在棉被裡都觉得会被冻死。从家与家之间穿越的马路没铺柏油,因此碰上天乾物燥的日子,窗框上都会覆盖一层尘土。


  一辆生锈的三轮车倒在地上,虽然它已经在这裡一个多月了,却始终没有人想把它清理掉。


  一个年约三岁、身穿短裤的小男生蹲在路边,用石头在地上画画。一个肥胖的中年太太几乎只穿着内衣裤,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大刺刺地走在路上。这一带总是瀰漫着一股恶臭,每个人经过这裡莫不蹙眉快步通过。但我从小就住这裡,因此并不觉得那味道真有那麽难闻。


  即使碰到不用上课的日子,我也不喜欢待在家裡。于是我跟朝户总是在城裡漫无目的地游荡。我们走过每条纵横交错的小巷子,也鑽过每一条房子之间的细缝,积极地在让人怀疑这究竟算不算一条路的暗巷裡乱窜。这一带有座髒乱到没人想去的公园,我们常上那裡打发时间。裡头的游乐设施只有秋千和跷跷板,而且上头全都生满铁锈,公园里杂草丛生,看仔细点还会发现四处散落着破裂的啤酒瓶。裡头也有观车族留下的涂鸦,以及散落一地的铁丝网碎片。角落裡堆满废弃的轮胎,裡头还积满了臭臭的雨水。


  某个星期天,我和朝户坐在那座公园裡的秋千上。这时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一个幼童从我们眼前走过,我们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见这对母子手牵着手,一副幸福的模样。


  这时那孩子不小心跌倒了。膝盖上流出了血,开始哭了起来。年轻的妈妈温柔地安抚着孩子,但看来一点用也没有。


  这下朝户站了起来。


  “别管他们吧。”


  我对他说道。但朝户仍然朝这对母子走去。


  他走到嚎啕大哭的孩子身旁,面带温柔的神情摸摸孩子的头。我知道在那一瞬间,孩子身上的伤已经被转移到他身上去了。孩子的膝盖沾着血迹,看不清伤口到底有没有合拢;朝户穿着长裤,也看不到他的膝盖;但可以想像长裤下一定已经是皮开肉绽了。


  疼痛是会随着伤口转移的。膝盖上的疼痛突然消失,让那孩子惊讶地停止了哭泣。


  那个妈妈似乎发现是我们让孩子停止哭泣的。


  “真是谢谢你们。我该怎麽报答你们才好呢?”


  最后她决定请我们吃冰淇淋。


放学回家的路上有家店的冰淇淋很好吃。但是我和朝户都没有零用钱,因此都只能隔着玻璃流口水。那是我们俩相信世上真有神的唯一一天。


  那家店是楝砖造的建筑。店内摆了几张圆桌椅,备有让客人享用冰淇淋的空间。我们望着玻璃橱裡形形色色的冰淇淋,每一种都被装在看似水桶的容器裡。


  我们俩完全不知道该点什麽,觉得这简直就是个人生分歧点上的抉择。我们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女店员。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付了钱后,这对母子便向我们挥挥手, 离开了店裡。


  在那家店打工的女店员在孩子之间相当有名。她像个花粉症患者似的,总是戴着一只白色的四方形口罩。


  她从来没脱过口罩,所以关于她的长相,孩子们曾做过形形色色幼稚的臆测。


  我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她。她依然戴着一只四角形的口罩。但对我们来说,冰淇淋要比她的口罩重要多了。


  我们坐在店裡吃冰淇淋,我几乎在一瞬间就将冰淇淋给消化掉了。朝户也试着配合我的速度拚命往嘴巴塞,但他吃得实在太慢了。


  我不知道该怎麽打发等朝户吃完的那段时间,便开始看起玻璃橱裡那排水桶裡的冰淇淋。戴着大口罩的女店员皱着眉头,隔着大老远直盯着我瞧。仔细一看,我发现她的口罩一角隐约露出 了一点严重灼伤的疤痕。


   “唯”


  我叫了她一声,她似乎吃了一惊,眉毛攸地往上扬


  “妳们怎麽处理卖不完的冰淇淋?丢掉吗?还是保存到第二天?如果连续几天都卖不完,也会过期吧?”、


  “……嗯,对呀。”


  她一脸困惑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给我吃吧!”


   我要求道。


  “不行。”


  “喔,好吧。”


  这时朝户终于吃完了他的冰淇淋。我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那就再见喽,志穗。”


  “你怎麽会知道我的名字?”


  “不是写在名脾上吗?”


  她胸口名牌上印着“SHIHO”几个字。


  “没想到你也会唸罗马拼音。”


  “别瞧不起人好吗?”


  我说道,志穗看着我微笑了起来。她虽然戴着口罩,但我还是看得出她在微笑。


  “有时候,我们也不是不能把卖剩的冰分送出去啦。”


  她说完就请我们帮忙打扫店内。志穗只是个打工的店员,但在我们打扫完毕之后,她给了我们一些比较卖不出去而剩下太多的冰淇淋。


  我们是一对有如对喂食者百般温驯的小狗般卑微的孩子,因此很快就喜欢上她了。


  从那天起,我跟朝户就常到她上班的店裡去,藉帮她的忙换取报酬。


  志穗是个很体贴的人,总会认真聆听我们两个孩子讲话。她那大大的口罩上有着一对漂亮的眼睛,一笑就眯成一条细缝。为了看到她的笑容,我们经常绞尽脑汁编一些无聊的故事来逗她。


  自从和我讲话后,朝户也渐渐开始和特教班裡的同学们交谈了。当然,他也会和志穗讲话, 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徵兆。


  每帮别人分担一次伤,朝户身上的伤也会增加。当他捲起长袖时,就可以看到那白哲的皮肤 上留有尚未痊癒的,或是已经结成痂的伤。我很好奇他的肚子不知是什麽样子,曾想掀起他的衣服,没想到他的抵抗强烈得出乎我的意料。看到他那狼狈至极的模样,我就更为好奇。他在别人面前是绝对不脱衣服的。


  我不认为朝户身体上的伤不断增加是件好事,所以劝他尽量避免使用那怪异的超能力。


  有天我们倚在冰淇淋店的柜台上和志穗聊天。店裡开着冷气,吹得我俩好舒服。不喜欢我们种髒兮兮小孩的店长多半都把店交给志穗照顾,自己则跑去打柏青哥。


  个子较矮的朝户垫起脚尖站着,把下巴搁在柜台上。


  志穗抓起他的手。


  “朝户,你的手是不是受伤了?”


  志穗似乎很担心,一再问他要不要紧、痛不痛什麽的。


  我原本没注意到,这下才开始猜想在他到店裡来以前,是不是又治好了某个人的伤。他把别人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后,多半不会对依然淌血的伤口做任何处理。


  志穗赶忙在全身上下的口袋裡翻找了一阵,最后掏出一块女孩子常会带在身上的OK绷,将它贴在朝户的手上。她完全不知道朝户具有转移伤口的超能力。


  朝户两眼发光地望着那块OK绷,并道了声谢。几天后他依然贴着那块绷带,还不时宝贝地望着它,一脸喜孜孜的表情。


  几年前在学校裡有个很讨厌的傢伙。那傢伙个子很高,总是像隻恶犬般眼露凶光。他年纪比我大,总是和几个狐群狗党溷在一起。在走廊或马路上和他擦身而过时,对这群以他为首的恶徒都得特别小心。由于我遭他们敌视,因此常担心哪天会不会被他们持重物从背后偷袭。


  我很清楚自己遭他们敌视的理由。很久以前,他曾拿我老爸的事对我百般嘲讽,因为讲得实在太过分,结果被生气的我从学校的二楼给推了下去。


   因为附近邻居全都讨厌我老爸,因此连我这个儿子也为众人所疏远,大家都认伪我是一个天生的坏胚子。


  但那傢伙如今已经毕业了,所以我这阵子还算是过得比较安稳。


  事情发生在我和朝户去找志穗时。


  当时我原本浑然不觉,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男生。他就是那个已经小学毕业,目前就读国中的坏傢伙。他浑身依然散发着一股凶气,因此我是不可能认不出来的。他上了国中之后,关于他的负面传闻依然不绝于耳。


  我装作没看见他,企图就此矇溷过关。但事情可没那麽简单。


  就在我经过他身边的那一瞬问,他在我耳边嘀咕了一些关于我爸妈的过分言词。一场斗殴于是爆发。


  我的反应大概正中那傢伙的下怀吧?他身上藏了一根铝棒,看到他挥棒的姿势是如此完美, 我这才想起曾听说过他是个棒球队员。


  我用手臂挡住他挥出的球棒。这下只听到一声骨头脆裂的声响。


  看到我痛苦的模样,那傢伙满足地眯起了双眼。


  朝户原本惊骇地在一旁观望情势发展,却突然变得一脸恍惚,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旁,伸出他瘦弱的手轻触我的手臂。我还来不及阻止,他便已经吸收了我手臂上的剧痛。在痛楚从我的臂消退的同时,朝户的手臂也发出喀的一声,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这更让我感到恐怖。


   


  “朝户……”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叫着他的名字。但他似乎完全没听到。


  朝户踩着踉跄的步伐,走向那握着球棒的中学生。站在那高大的傢伙身旁,让朝户看起来更像个小孩。他轻轻伸手触摸那纳闷地皱着眉头的傢伙手臂。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麽,或许朝户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然而不出一会儿,那傢伙欲发出一声惨叫跪倒在地上。黑色制服长袖下原本笔直的手,这下整个都歪了。


  我这才发现骨折已经从朝户身上转移到那傢伙身上去了。结果就如同他的手是被自己挥棒打断的。


  朝户也能将自己身上的伤转移到别人身上。


  我终于发现朝户的神奇力量存在着这麽一个的法则。


  看到那个国中生直喊痛,朝户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什麽。他瞪大眼睛呆立在原地。自己让人受伤的事实,似乎带给他莫大的冲击。


  我拉着朝户的手逃离现场。要是继续在这裡耗下去,他一定会再将那国中生的骨折转回自己身上,白白帮助一个不值得帮助的人。


  这时,一个念头在我脑海裡浮现。


  若是他能将伤转移到对方身上,就代表他也可以将自己身上的伤丢给其他人。这麽一来,他的身上的伤痕就不会再增加了。而且我知道谁最适合当这些伤口的“垃圾场”。


我们来到老爸住院的医院。那是一所徒步就能走到的大型医院。医院大门玄关旁有一座吹喇叭少年的铜像。一群小鸟悬集在铜像脚底,彷彿在崇拜着这个少年。我告诉朝户那座铜像看起来好像他,他听了只是一脸害羞的模样。


  明明是骨肉至亲,我却不知道老爸住哪个病房。这还是我头一次来探望他。


  我向护士报上老爸的名字,找到了他的病房。来到门口时,我还在犹豫着该不该进去。一想到老爸是不是还会抡起胳臂修理我,我两腿就动弹不得了。


  从门缝往裡头窥探,只见插着管子的老爸正盖着毯子沉睡着。医生说他很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了。这还真是求之不得呢。


  “剩下的工作就交给朝户处理吧。”


  我决定站在门口把风。我担心朝户能否顺利把伤转移到别人身上。连素不相识的人受伤时, 他都能哭得死去活来。但事实证明我这担忧是多馀的。


  他一个人走进病房,轻轻地碰触着沉睡中的父亲。只需要一瞬间,朝户便能将身上所有伤都转移掉。


  找到抛弃伤口的地方后,我们开始尽情治疗人们形形色色的伤。医院裡有一大堆人身上有着 一辈子都治不好的伤,我们主动找上这些人,要他们发誓严守这个秘密,接着朝户便会用手去碰触他润


  我们找的只限小孩。大人不会相信孩子们所说的话,而且也较不愿乖乖保密。


  就连一开始对我们半信半疑的人,一看到自己一直很在意的手术伤疤或烫伤的伤痕消失,个个都是又惊又喜,接着就会付给我们一些微不足道的零用钱。


  朝户对把某个人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抵抗。他似乎认为伤与其在别人身上,还不如在他身上要好些。一看到别人痛,他也会一脸痛苦。


  但是朝户没办法转移疾病。因此看到为疾病所苦的人,朝户便会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沮丧不已。


  有时我们会得到人们的酬谢。我们将得来的些微报酬全用在冰淇淋店或点心店裡。


  我们每天和志穗聊天。朝户只有对我、特教班裡的同学、以及志穗才会露出笑容。


  有天傍晚,我们等着志穗打完工,三个人便一起到那肮髒的公园去。朝户坐在鞦韆上,志穗从后头推着他。我已经十一岁了,所以没有和她手牵着手,但朝户却一点也不在乎,依旧缠着志穗的手臂晃来晃去。他也十一岁了,但在生理和心理上好像都还不满十岁,所以做这动作看起来一点也不唐突。


  我们经常漫无边际地聊着天,譬如到目前为止说过的谎当中最过分的是哪一个、最难吃的是什麽菜、或者最理想的死亡方式是哪一种。


  “我想跟心爱的人跳海殉情。”志穗回答道


  我则认为在空无一人的车站月台上,躺在长板凳上孤独地死去最理想。


  “我……”只听到朝户的语尾越来越小声。


  我抬头仰望渐渐昏暗的天空。


  志穗曾经有个和朝户很像的弟弟,但是在一场火灾当中身亡,因此她非常疼爱朝户。只是她仍旧不肯把口罩拿下来。


  从公园回家的路上,我们在转角处分道扬镳。站在街灯下,我鼓起勇气对她说:


  “我想看看志穗的脸。”


  她点点头,一根手指伸向口罩,作势要拿下来。但接下来她的肩膀微微一颤,说了声对不起,又拒绝了。


  当时,朝户企图去碰她的手,我赶紧制止他。一看就知道他想干什麽;他想把志穗的灼伤转移到自己脸上。


  但目前暂时不宜做这件事。


  之前之所以没有提议要将志穗的烫伤移除掉,是因为烫伤的位置在脸上。伤会出现在和被转移者同样的位置。要是可以自由决定转移伤口的部位,那事情就简单多了,遗憾的是朝户似乎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把伤丢到我老爸身上是没什麽大碍。因为他的棉被一直盖到脖子上,所以大概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身上有伤。但他的脖子以上是裸露在外头的。如果把脸上的伤丢给他,事情马上就会败露 了。我们不想让大人知道朝户的超能力、以及我们把伤口丢到哪裡,所以决定先找到一个适合丢弃伤疤的对象,再治疗她的烧伤


我们没让志穗知道朝户有这个超能力,所以她无法理解我们在街灯下的互动代表什麽。不过,我想尽快找个时间告诉她。


3


  有天朝户因感冒而请假在家休息,我因此得以到他寄宿的亲戚家探望他


  “能不能帮我跑一趟朝户家,把这份表格交给他?”


  放学后我正要离开教室时,老师叫住了我这麽说道。那份表格是将在三星期后举行的教学观摩出席调查表。


  特教班的教学观摩和普通班级的有着不同的意义。我曾经问过老师:


  “大家几乎连上课都没办汰,为什麽还要举办教学观摩呢?根本没什麽好让父母看的嘛。”


  老师边看着意见箱裡的信边回答我的问题。所谓的意见箱,其实只是一只设置在教室后方的箱子,供学生每天将想到的意见或感想写在纸上投进箱子裡。不会写字的孩子则由会写字的孩子代笔。


  “我们希望家长能看到有问题的孩子们在教室裡是多麽努力学习。不会念书也没关係呀,只要看到这些没办法和一般孩子打成一片的孩子,也能在教室裡努力举手发表意见,不也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吗?”


  她表示教育有问题的孩子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有些孩子即使教了又教,还是没办法自己上厕所,或者没办法停止哭闹。在面对这种情况而一再感到绝望的生活当中,能看到孩子们在教室裡努力学习的模样,对养育者来说很可能就是一种救赎。


  “可是老师,我和朝户的家长一定不会来的啦。”


  我如此说道。老师听了只能回以一个哀伤的表情。


  我拿着表格前往朝户家。事实上我从来没去过他家。我知道他住在哪裡,也曾从他家门前经过,但朝户似乎不想让我进他家。我并没有问过他理由。


  我拿着老师交给我的表格按下了门铃。这是一楝很普通的民房。外头挂着门牌,但上头并不是朝户的姓。玄关的门一打开,他伯母便探出头来,一看到我便歪着脑袋问:


  “找哪位?”


  “我是朝户的朋友,帮他送一份表格来。”


  她一听点了点头,接着便招呼我进门去。我想起朝户的反应,犹豫是否该进去,但最后还是走进了玄关。


  屋子裡跟一般家庭没什麽两样。起居室裡有沙发和电视,还开着冷气。朝户住在二楼一间单人房裡。那是一问毫无特色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看起来不像在睡觉。知道进门的人是我之后,朝户虽然有点困惑,但还是发出了一声欢呼:


  “你是来看我的吗!?”


  这个家裡有一对就读国中和国小的兄妹。我听到房间外头有小孩子跑上楼梯的脚步声。


  我把当天学校发生的事和老师说过的话告诉朝户。这时房门打开了,他伯母走了进来


  “你也留下来吃晚饭吧?”


  反正在伯父母家寄人篱下的我回去也吃不到什麽,便接受了她的招待。


  “朝户能下楼吗?”


  “可以。”


  “既然有朋友来了,还是把身体擦一擦吧一?”


  伯母彷彿打了一场胜仗似的向朝户说道。她向我解释:


  “我想用湿毛巾帮他擦擦汗,但也不知道是为什麽,这孩子说什麽也不肯把衣服脱下来。”


  伯母说完便走出了房间。


  “你在感冒生病前,是不是又从谁的身上转移了一些伤?,”


  朝户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身上还残留着转移过来的伤痕,想必这就是他不肯脱下衣服的原因吧。


  吃饭时我和朝户坐在一起。家裡其他人好像都已经吃过饭了。桌边上只有我们两个。


  朝户在这个家裡显得格格不入。其他的家人彷彿完全没发现有我这个访客。


   朝户没有和任何一个家人讲话,他的家人也没人和他交谈。他看来就像一块墨渍,一滴滴落在色彩鲜豔的风景水彩画当中的黑色斑点,在画裡显得特别唐突。


  “你知不知道,这孩子有过一段不寻常的遭遇?”


  伯母在我面前坐了下来。她的家事大概告一段落了。这时我发现坐我身旁的朝户肩膀开始不住颤抖。


  “不寻常的遭遇?”


  “嗯,对啊。噢,你不知道吗?他曾动过手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呢,因为他妈妈用菜刀刺了他一刀。”


  伯母谈起这件事时彷彿在讲什麽八卦,听起来就像在叙述某个家庭主妇刺杀了丈夫,连儿子的命都想一并取走的社会新闻。


  朝户就坐在我身旁,但她依然滔滔不绝地讲着,告诉我这件事有多恐怖、多悲惨。她也告诉我,朝户的母亲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我一把勒住她的脖子,用恐怖的声音警告她今后不准再谈起这件事。


  我几乎是被赶出了那个家。我一路想着朝户的爸妈是什麽样的人,走回了伯父母家。四周是一片阴暗,只有零零落落的几盏街灯。这裡有间经营者已经捲款潜逃的工厂,我正从工厂后头的巷子走过。几天前那条巷子裡躺着一条死狗,没有人想去清理。天上看不到星星,只有带着湿气的风吹来阵阵水沟的臭味。


  不知不觉问,我想起了老爸。为了丢掉伤疤,我几次前往他住院的医院。每次我都尽可能与在医院裡沉睡的老爸保持三公尺以上的距离。


  朝户带着别人的伤忍痛走进病房,触摸着老爸从棉被底下露出来的脸颊。一离开病房,朝户就不再喊痛了;疼痛和还没癒合的伤口通通被转移到了昏睡中的老爸身上。


  没有人喜欢老爸。他常打坏东西,滥用暴力,而且还常啜泣,并说些怯懦的话勐灌酒。没有人愿意接近他,大家都说他最好早死早超生。


  我不会念书,也没什麽过人之处,再加上有个这副德行的老爸,因此常被那些没安好心的人找麻烦。每次遇到这种人,我就会打架,但是我绝对不会掉一滴泪。就连妈妈离家出走的那个漫漫长夜,我也是忍着泪一个人度过的。但是从老师、学生、到家长,没有一个人喜欢我。


  老爸就是一切不幸的根源,因此我一直憎恨着他。


  但是我隐约记得开始对母亲和我大吼大叫之前,老爸还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在他还在公司上班时,他常会摸我的头。我还记得他曾盖过一间狗屋,当时我就在一旁看着。可笑的是,我完全不记得我们曾养过狗。那是以前所住的家的景象,院子裡铺着宛如地毯的绿色草坪。记得老爸 当时用锯子锯着木板,在满天飞舞的木屑中向我和那隻狗微笑。但我还是记不得我们曾养过狗。


或许那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幻想吧?每次想到这裡,都会觉得很遗憾。我是不是睁着眼睛作梦,骗自己过去真的曾发生过这件事?每次一想起现在住的房子和老爸凶暴的模样,我都只能告诉自己那段回忆是不曾存在的。若果真如此,还真是教人忧鬱至极呀。


  我在黑暗中伸手触摸背上曾有过疤的地方。每次这麽做,我都会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


  那是老爸用熨斗朝我背后砸时烙下的疤痕。这个疤痕后来转移到了朝户身上,现在又转移到老爸自己身上了。


  那天,下班后的志穗显得很沮丧。她一坐上公园裡那座佈满铁锈的鞦韆上,便低低垂下戴着口罩的脸。我问她出了什麽事,但是她依然不发一语。


  “世上有些坏事是超乎你们想像的。”


  她难过地眯着眼含煳地说道,接着便轻轻抚摸起朝户那头柔软的头髮。


  志穗所说的内容恐怖得让人差点失声惊叫。


  朝户试图为她打气,便把自己具有移转伤疤能力的事告诉了她。一开始她把这当玩笑,但是 在亲眼目睹了旧伤被转移之后,她大惊失色。


  “我也能把志穗的灼伤转移掉。”


  听朝户这麽一说,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片光芒。


  “求求你,只要帮我移开三天就好了。把我脸上的灼伤伤疤吸走吧。我想像个正常人,顶着正常的脸在街上走走。”


  她说三天过后,会再把伤疤转移回去,因此这不过是“寄放”而已。朝户答应了她的要求。





  志穗坐在鞦韆上,视线和朝户的视线等高。他轻轻触摸着志穗口罩旁的脸颊,顿时传来一股焦臭味。下一瞬间,朝户的下半边脸便出现了难看的灼伤伤疤。,


  志穗一脸惶恐地看着眼前这孩子的脸,她缓缓脱下了口罩。露出一张美丽的脸孔。


  我不敢正视朝户那转移了灼伤的脸。但是我知道他为自己将承受三天志穗所受的痛苦感到自豪。总之,他一直很想看到志穗开心的模样。


  三天过去了。但是朝户的灼伤依旧在他脸上。志穗就这麽从城裡消失,从此没再出现过。


  朝户原本有张漂亮的脸孔,很多人都很疼爱他,但是自从转移了志穗的伤疤之后,大家就变得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连那些曾被他治好一辈子都治不好伤疤的人,也都对他视而不见,之前的感激彷彿不曾存在过。我只好为朝户戴上一个口罩。就如同志穗曾做过的,遮起那难看得教人无 法正视的伤疤,好让自己心安。


  收养朝户的亲戚又是如何看待突然出现在他脸上的伤疤呢?他们曾问过他原因,但总是得不到任何答桉。


  傍晚的太阳开始西沉时,我们跟老师道过再见后便踏上了回家的路。


  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树木和建筑物在阴影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漆黑,看来宛如皮影戏的佈景。 街灯亮了起来,温热的空气中莫名其妙地夹杂着一股教人心浮气躁的气氛。


  突然间,朝户在一楝平日走过时毫不留意的房子门前停下脚步。那是一楝看来没什麽特别的民家,也不知道裡头住的是什麽样的人。


  灯光从那楝房子的窗户透了出来,毛玻璃的另一头似乎有人在准备晚餐。只听到餐具碰撞声和年幼孩子的笑声。通风扇吹出了可口的饭菜香,让我突然想起了妈妈。


  朝户默默地哭了起来。


  “我问你,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觉得这个地方太危险了,便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别这样,你怎麽讲这种话呢?等你妈妈出狱了,你们就可以在一起生活了呀。”


  “志穗为什麽不回来?”


  “没办法呀,她没办法承受那种痛苦。”


  我转头看向朝户,只见他一脸彷彿忘了我就在他身旁的呆滞表情,带着茫然的眼神落寞地说道:


  “为什麽会这麽痛苦呢……?”


  在渐渐加深的夜色中,我不发一语,只是默默握着朝户的手。只觉得他的呢喃不断在我脑海裡响起。


  一回到家,伯父伯母就给了我一个瓦愣纸箱,裡头全是我老爸的东西。伯父说这些都不要了,叫我拿去丢掉。箱子很重,在缓缓走向垃圾场的途中,我几次放下箱子喘喘气。


  说得好听是垃圾场,其实不过是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挖的一个大洞。也没有人会来回收这些东西,大家不过是把不要的垃圾扔到这个不妨碍自己过活的地方来罢了。洞穴裡堆满垃圾,并瀰漫着一股异样的臭味,一群小虫直往我的耳朵和脖子上贴。


  我站在洞穴旁,把箱子裡的东西唏哩哗啦地倒了下去。老爸以前常穿的衣服和破旧的鞋子全都掉进了洞裡,但有一些没见过的东西卡在洞穴边没掉下去。我虽然有点不放心,但为了逃离成群小飞虫的攻击,还是赶紧离开了现场。


  回到家鑽进被窝时,丢掉老爸的东西这件事一直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坎裡,让我久久无法入眠,只能一个劲儿听着呼呼作响的风声。


  第二天,我和朝户一起前往老爸住的医院。一早天气就不好,天空中密布着宛如工厂排出的里一烟般黝黑的云层。离开家时,伯父收听的收音机还在报导午后将下大雨。


  朝户依然一副无精打彩的模样。那天他仍旧穿着长袖长裤,一副避免露出肌肤的装扮;遮掩着灼伤的巨大口罩,彷彿将他小小的脸蛋整个包住。


  距离医院大门铜像不远处,有一道坡度不算陡的斜坡。治着铺着草坪的斜坡往上走,有一块停放救护车用的空地。除非有紧急病患被送进来,否则是不会有人来这块地方的,正好适合我们讨论事情。


  我在草坪上坐下,对朝户说:


  “把你脸上的伤疤转移到我老爸身上吧。”


  我急着想解决朝户脸上的问题。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只能把伤疤转移给我老爸了。大家可能会纳闷他脸上为何会突然出现这个灼伤,但我们只要装傻就没事了。


  “可是……”!


  朝户十分犹豫。看到他这个样子,连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我别开脸对朝户说:


  “也只能这麽做了,不是吗?你必须摆脱那个灼伤,把它转移到别人身上才行!我们不能再继续吃亏了!”


  我拉着朝户的手,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在这段时间裡,我们俩都不发一语。


  我们跟一个身穿白衣、看起来像医生的男人一起搭电梯。可能是楼上病患的情况有了什麽变化吧?只见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在到达楼上前那段短短的时间裡,我都在想着老爸。


  就算他身体健康,大概也不会来参加教学观摩吧?老师说希望让家长们看看孩子在学校努力生活的样子。但在这个世界上,有谁会想看我和朝户是怎麽生活的呢?再过几天就是教学观摩了,我已经听说朝户的伯母将不会出席。对任何人而言,我们在哪裡出生、长大、以及在哪裡念书,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电梯门閒了。一来到老爸病房的楼层,电梯裡的医生便跑了出去。朝走廊上望去,一个护士站在某间病房门口向他招手。我有一股预感,医生即将进去的很可能是老爸的病房。


  我站在病房门口往裡头窥探。围在老爸病床边的医生和护士都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是哪位……?”   


  我没回答医生的问题,迳自走进病房裡。我还是头一次这麽近看着老爸的脸。只见他的脸颊 削瘦无比;我从来没看过他如此憔悴。


  躺在床上的,是一个我所不认识的老爸。之前的愤怒和憎恨静静地溶化。我知道,老爸死了。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让我显得好狼狈。就连死了也没人同情的老爸,还真是可怜到了极点呀。


  这傢伙生前就不是什麽好东西,我的人生也因他而一败涂地。但仔细想想,边泣诉不想活下去边灌着酒的老爸也实在很可怜,若是连我都这麽抛弃他的话,这傢伙的身边就真的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我心想,即使只剩下我这个儿子,也该有人为这傢伙哀悼一番。我抱着老爸的遗体哭了起来。我应该恨他的,但是心却好痛。


  我对一旁的朝户说:


  “把你之前转移到我老爸身上的伤,全转到我身上来吧。”


  以他的能力,这是难不倒他的。我不想让老爸浑身是伤地死去。


  朝户一脸困惑地呆立在病房门口。


  “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摇摇头跑了开去。


   老爸的手臂露在棉被外头,医生可能曾把过他的脉搏吧。看到这个景象,我这才了解朝户为麽要飞也似的跑开。、


  老爸的手臂乾淨无比,没有一道伤。之前朝户明明把很多伤都转称到老爸身上,现在我却看不到任何伤疤。


  我拉下棉被,撩起父亲的睡衣。就连我听说过的那道原本在他腹部的手术伤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追上朝户。我一直都被朝户的演技骗了。他老是穿着长袖长裤,而我也从来没什麽兴趣去看朝户身上的伤。所以长期以来,我都被蒙在鼓裡。


  朝户打一开始就没把伤转移到老爸身上。他到医院来装出转移伤口的样子,其实是将大家的疤和伤口转到自己身上;包括身上的痛、心裡的苦、以及一切的一切……


4


朝户就站在医院门口的少年铜像前头。他正触摸着一个手臂上绑着绷带,年纪与我们相彷的女孩的手。转移她身上的伤后,只听到喀的一声,他的手臂便奇怪地扭曲了。从那对澄澈的双眼看来,他一点也不在意骨折的剧痛。


  少女惊恐地回头看了看朝户就离开了。什麽时候她才会发现这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蹟呢?


  一滴冰冷的东西滴在我脸颊上,转眼之间开始下起一场倾盆大雨。除了我和朝户,周遭没有任何人。


  他一脸倦容地倚在少年铜像上,呼吸十分急促。他脱下口罩,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脸上依然有着从志穗身上转移过来的灼伤疤痕,但现在除了这个疤,朝户脸上还佈满其他难以计数的伤疤和肿胀。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不把视线移开。


  从我们开始出老爸的病房至今,我亲眼目睹一个又一个异样景象。几个为了疗伤而到医院来的患者突然间不再感到疼痛,难以置信地看着不知在什麽时候癒合的伤口。有的女孩为了原本 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严重伤疤消失而欣喜异常。我也看过有些妈妈发现孩子的胎记消失后鬆了一口气的模样。大家都一脸喜悦,完全没注意到那个从他们身边走过、浑身是伤的孩子。朝户用手触摸医院裡所有伤患,一视同仁地承受了他们的伤痛。


  他倚在铜像上,闭上了眼睛。由于脸肿得很严重,使他的眼睛无怯完全闭起。


  “为什麽要这麽做?”


  我不希望朝户身体上再增加任何伤口了。


  “如果要别人承受痛苦,我还宁可这样……”他犹豫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我一定是人家不要的孩子……”


  “你说这什麽话?”


  “……你看。”


  朝户在雨中脱掉了上衣。他的身体真的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无数的疤痕、瘀伤、手术后的疤以及变色的皮肤,让他的身子已经不成人形;上头佈满红、蓝、黑的斑点,看来彷彿全世界 的所有苦痛都凝聚到他的身上。只要侧耳倾听,彷彿就能听到他身上发出无数的悲呜,让人不忍卒睹。


  他的腹部有一道长得吓人、非常醒目的伤疤。和其他佈满他身上的伤比起来,那道伤显得特别大。朝户指着那道伤说:


  “在我妈杀了我爸那晚……”他皱着眉头痛苦地说着,雨水淋湿了他柔软的头髮;“妈妈很温柔地把睡在被窝裡的我摇醒。她手上握着一把菜刀,然后……”


  我想起他伯母说过的话。朝户被他妈妈刺伤,差点就没命了;原来这道伤就是当时留下来 的。他之所以总是穿着长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或许就是因为他下意识地想遮掩那道伤吧?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教人听了紧张不安。


  他的左手彷彿神经被切断似的无力晃动着,右手捧着左手肘,看来彷彿在拥抱着他自己。他摇着头低声哭着说: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当时我才醒悟朝户原来是打算自杀。所以他企图在死前尽量让许多人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





  原来他打算藉由为别人疗伤,让自己代替他人受苦,并就此死去。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几句话:


  “朝户,我不知道你妈妈为什麽要杀你,但当妈妈的也有她们的苦处。就像志穗没回来,或者我妈妈没回来一样,她们都有各自的理由。我们只是当时运气比较差而已。你哪可能是没人要的 孩子……”


  雨势越来越大。朝户一脸哀伤地看着我。


  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大,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闪烁的红灯在视野当中出现,我知道救护车已经来到医院了。载着伤患的救护车从我们面前驶过,在上坡处停了下来。


  我们不约而同地望过去。只见身穿白袍的大人们在弧度平缓的坡道上等着。旋转的红光反射在濡湿的石板地上。


  朝户踉踉跄跄地开始移动。他背对着我,朝救护车走去。想必他是转移了好几个人的脚伤吧,看他几乎没办法好好走路,光要站起来就已经十分费力了。


  我看到他裸露的背上的疤,那是老爸朝着我丢熨斗时造成的。


  保持一定间隔旋转的光芒覆满了我的视野,将朝户小小的身躯映照成一道黑影。


  “朝户!”


  我呼唤着他的名字。朝户依然朝救护车走去。我可以正常走路,所以很简单就能追上他。为了阻止他,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对不起。”


  朝户充满歉意地向我道歉。在那一瞬间,一阵剧痛从我双腿窜过”接着我的人便倒了下来。 从他身上转移到我腿上的剧痛,让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朝户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要是在平常,他是绝不会让任何人去背负他的伤的。我了解他的决心,这种感觉比腿上的疼痛更让我害怕。


  我倒在雨滴滴落的石板地上,抬头看着坡道前方。救护车中抬出一具担架,上头躺着一个看 似出了车祸的孩子。我想那浑身是血的孩子可能已经死了。


  朝户朝那孩子走去。我知道他想做什麽。以他现在残破不堪的身体,如果再承受那孩子的伤,绝对只有死路一条。


  “……住手!”


  我狂喊着,以双臂匍匐前进。抬担架的大人们一脸纳闷地回头看着我。这时朝户已经走到他们身边了。


  他轻轻地碰触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眼神异常温柔。


  顿时他的身子彷彿遭到严重挤压般地扭曲了起来。宛如无数树枝被践踏般的骨折声,夹杂在 雨声中传进了我耳裡。


  我发出近乎尖叫的呐喊,朝户像块破布似的倒了下来。


  我再也顾不得两脚的剧痛,朝动也不动的朝户走去。我彷彿连脑袋都痲痺了似的,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周遭的大人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麽事。全都远远地看着这个赤裸着上半身、浑身是伤地倒在地上的孩子。


  我跪着靠向他身旁,把他抱了起来,这才发现他的肩膀瘦得可怕。想到这个瘦小的身躯已经 承受了不知多少人的痛苦,我不禁潸然泪下。


  “朝户……?”


  我呼唤着他的名字,只见他勉强睁开双眼;他连这个动作都孱弱到双眼彷彿随时就要阖上。


  我握紧他瘦小的手。


  “还记得一人一半、半斤八两吗?把你身上的伤分一半给我吧!这麽一来,伤势就会只剩一 半,痛苦也只剩一半……”


  我抱着朝户的脑袋哀求道。


  朝户那对受了伤的眼睛凝视着我。他的身体流着大量的血。地面被不断下着的大雨给淋湿, 将红色的鲜血化为一道红线流走。


  我们都经历过残酷的人生,也同样无力逃避不幸。可是我认为朝户的妈妈也是一样。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试图杀死朝户,但是她一定和大家一样无力承受悲痛,所以才会这麽做。本来不该做 出这种事的,但她就是无法承受。


  希望没有人会受伤害的世界能早日来临。我在祈祷中闭上了双眼……


  5


  “不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老师吗?”


  前来探望我的特教班老师问道。


  “说了妳也不会相信,而且那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


  我回答道。


  我在医院的病床上清醒时,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我浑身包着绷带,到处都被上了石膏。我想站起来,但肌肉却无法活动,护士赶紧将我压在床上。


  “伯父伯母有来看过你吗?”


  “哦,有,来是来了。还真把我吓了一跳呢。倒是老师,妳的教学观摩怎样了?还顺利吗?”


  她点了点头。


  一开始医生抱着强烈的好奇心检视我的伤口,护士们也对我投以好奇与同情的眼光。警察来问过一次话,但在判断不是犯罪事件之后便回去了。


  “班上的同学都很想你。要赶快回来上课哦。”


  别骗人了。他们怎麽可能会想我?


  老师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


  “唉呀,是真的呀!你不是常照顾大家吗?大家都很崇拜你呢。”


  老师站起身来,准备回去了。


  “那麽我走了,记得帮我和朝户问好哟!”


  我看着旁边的床。朝户正在洗得一尘不染的白色被褥中熟睡着。


  还好右手能动。左手虽然打着石膏,但指尖是露出来的,所以我还是可以拿起木块。我用刀子削着木头,开始刻起那座还没完成的狗凋像。已经好久没刻它了,现在突然想起,便决定把它完成。木屑散落在床上,随着窗口吹来的风飞舞,护士看到满地的木屑,叹了一口气。我的手无法用力,因此工作迟迟没有进展。不过我还是慢慢地削着木头。


  完成狗的凋像那天,我想起一件让我很在意的事。医生虽然交代我还得乖乖躺着,不过当时 我已经恢复到多少可以活动了.


  “我出去一下。”


  我对躺在旁边床上的朝户说。


  “啊?我也要去。”


  “别说傻话了,你留在这裡乖乖睡觉。”


  我确定走廊上没有护士,便独自熘出了医院。虽然多少可以活动,但我还是需要拄着拐杖。 每走一步,就得承受一阵剧痛,痛得我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当我抵达垃圾场时,天色已经泛红。那东西还卡在我把老爸的东西倒掉时掉落的洞穴边。我趴在地上,忍着手术伤口的疼痛伸出手,好不容易才搆到它。在倒垃圾时我曾瞄过它一眼,好奇它到底是什麽东西,之后就一直挂在心上。看到狗的凋像时,我突然涌现一股预感。


  我紧握好不容易才搆到的狗用项圈,茫然地眺望着渐渐变深的暮色。这只破烂不堪的狗用项圈,原本一直躺在老爸的行李中。


  我依然想不起我们到底养过什麽狗。但是还很努力工作时的老爸确实曾为我和小狗盖过一间狗屋。我一直希望这件事真的发生过,这下我发现那果真不是我的幻想。


  回到医院后,我被狠狠骂了一顿。


  第二天,天气非常好。


  朝户坚持要上医院的屋顶去看看,因此我继前一天的不良记录之后,今天又带他熘出了病房。这麽一来,我们铁定会被贴上坏小孩的标籤。我不由得开始想像起护士愤怒的表情。


  通往屋顶的楼梯既阴暗又潮湿,我们俩拄着拐杖慢慢爬着;那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爬到屋顶上时,我们俩已经满头大汗,绷带几乎都要鬆掉了。


  採光的窗户非常小,我们勉勉强强只能看到眼前那佈满铁鏽的笨重铁门。我把手伸向门把。


  一打开通往屋顶的门,突如其来的刺眼阳光照得我眯起了双眼。前面是一片辽阔的空问,让我不由得痛恨起自己还无法恣意狂奔。天空既蔚蓝又澄澈,一呼吸,胸口就充满一股单纯的喜悦。屋顶上晒满了清洗乾淨的床单,随风飘扬时散发着一片片白色的光芒


  屋顶上可以眺望到很远。学校、志穗曾打过工的冰淇淋店。我们三个一起嬉戏过的公园、一切看来都是那麽的淼小,让人难以相信自己曾在那儿生活过。


  “哇!”


  朝户喜孜孜地环视着四周。风轻轻地吹拂着他柔软的前髮。往下俯瞰,还可以看到医院大门那座少年铜像。、


  我们拆掉鬆脱的绷带,在风中尽情嬉戏。因为心情太好了,我脱掉了上衣。在无数的伤痕当 中,有一道特别大的伤口。这原本是朝户的妈妈留下的伤,现在已经澹得只剩一半了。我们俩等于是在同样的部位接受了同样的手术,分担了同样的疤痕。


  伤口转移那瞬间的剧痛是无可言喻的。但那不过是原本凝聚在朝户那小小身躯上的一半疼痛罢了。


  “这个给你。”


  我把完成的狗凋像递给他。他顿时瞪大了双眼,把它接了过去。他把凋像凑近鼻尖定定地看着,以纤细的手指感受着木头的触感,露出了喜悦的表情,但随后又突然哭了起来。


  我问他为什麽哭。


  “不知道。”朝户红着双眼摇头回答:“我又不觉得难过,怎麽会流泪呢?”


  为什麽独独朝户具有转移别人伤口的能力呢?那是一种唯有不畏牺牲自我的纯淨灵魂才配享有的神力吗?这种能力能让他活下去,也能致他于死地。但我却能了解神明之所以赋与他这种能力的理由。


  “谢谢你。”、


  我说道,但朝户只是不解地歪着脑袋。


  谢谢你当时把伤分给了我。该道谢的人是我。以前你曾说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其实那是错误的。


  当妈妈离家出走时,我一个人躲在漆黑的家裡,以为世界就是这麽一回事。人生不管走到哪裡,到处都有污秽的巷子,每次一转个弯,死狗与臭水沟教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便会迎面扑来,让 人几乎发狂。所以当志穗失踪时,我也只觉得“啊!又来了。”


  认识了你,让我发现世界并不完全是那麽黑暗。以前环视这个城市时,总觉得到处都是生满铁锈的破铜烂铁,但事实并非如此;世上也有像你这麽纯洁无瑕的人。如同我原本认定是坏人的傢伙身上多少也会有些优点,神在这个世上也创造出了像你这样拥有一颗澄淨心灵的人。


  因为你是如此纯洁,因此可能会一再遭人背叛、受到伤害而深感绝望。但我只希望你了解一点:你拯救了许多人。我不是单指你治好了他们的伤;你永远善良体贴、为他人着想的个性,将多到数不清的人从黑暗中拯救出来。所以你不可能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痛哭流涕的。


  儘管两人各自分担了一半的伤痛,但我们身上依旧残留着严重的伤痕。不过这让我引以为傲。或许有一天我们将这些伤疤转移出去,让它们从我们俩身上消失。但是我希望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人愿意和你分担痛楚


  我紧紧握住口袋裡老爸遗留下来的项圈,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城市,茫然地想着不知身在何方的妈妈。希望她也在这片晴空下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我心裡已经没有一丝遭人背叛的愤怒或 伤痛,只有一股思忆起某个怀念的人的平静。


我已经可以告诉自己,痛苦已经过去,今后一切将会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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