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中的飞机


“稍微打听一下,请问你相信诺斯特拉达姆士的预言吗?”


我把视线从窗外漂浮的云拉了回来。与我搭话的,是一名坐在右手边位置上的男人。身穿灰色的朴素西装,是那种在马路上随便都能抓上一把的类型。大约三十岁,估计和我是同年代的人吧。

“预言,就是那种什么……一九九九年世界末日之类的东西吧?”

对于我的反问,男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呀。在孩提时代非常流行的。但是……这么说也许有些失礼……”我把目光从座位转移到通道尽头。

“这种时候说这些话,你不认为时机非常错误么?”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我才会说的呀”


这边的座位呈三张紧贴并排的形式。我在靠窗位,那个男人则坐正中间,紧靠通道位的椅子是空的。

“难道你在搭讪?”

“不是啦,我已经结婚了。……虽然现在分居中”

男人微微地缩了缩肩膀。

“说回诺斯特拉达姆士的预言吧。他预言一九九九年人类会灭亡。对于自己绝对会死去这件事,我可是相信的哟。”

“我和你一样。小学时代听到这个预言,结果害怕到晚上都睡不着觉呢。在那之前我一直认为‘死亡’只是别人的事情,听到预言后才开始认真思考关于自己与父母死亡的问题。那时的我,还计算着一九九九年的话自己就是二十一岁那样子……”

男人做出了猜谜节目主持人那种、抬高眉毛表现出小小惊讶的动作。

“那不和我一样吗?我们同年呢!”

“是吗?当时我的人生规划只计算到二十一岁呢”

“结果,世界却没有毁灭呢。也许是之前绷得太紧了,结果之后的人生让我感到很空虚啊”

男人像要把满肚子的感慨吐出来般,叹着气说道。我们的座位在飞机最后排,从我左侧那扇四方形的窗户中可以看到外面一片青空。眼皮底下那片片云彩,就像是陆地上成群结队的羊群。看着这番悠然平和的景色,我感觉自己此刻正置身于天国。


“维持这种姿势真有点累呀”

男人苦笑着说道。现在我们两人正弯着腰向前倾,把自己隐于前排椅背的阴暗处。我们挨着对方的肩膀小声说话,不时还会听到从背脊传来的咯吱咯吱的怪响。

“虽然很想立刻舒展筋骨,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

他也同意了我的说法。

男人把脸凑到座椅间的空隙前。从间隙的角度望过去,正好可以看到飞机通道的状况。他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说道:

“在乘上这架飞机之前我就一直在思考着。错过了诺斯特拉达姆士的死亡预言,那些生于一九九九年以后的孩子们,到底是如何面对死亡这一问题的呢?那一定是和我们不同的生死观吧?一九九九年之前便拥有思考能力的我们,不管孩提时代的生活如何快乐,那诅咒一般的预言都会像影子那样无时无刻缠绕着我们。就算是那些不认为世界会毁灭的孩子们,心里也一定会有些许困惑与动摇吧。预言落空之后才开始拥有思考能力的孩子们则不一样了。他们失去了思考世界毁灭,以及自己将会死亡的机会。”

“哎,那又如何?交通事故那么多,环境问题也非常严重。就算不刻意去思考诺斯特拉达姆士的预言,在成长过程中也孩子们也自然会思考到那种问题吧。我是这么想的。”

男人回头望了我一眼。

“原来如此。或许正如你所说的吧”

那么说着,他再次透过空隙窥探前方的动静。从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个自嘲意味的笑容。这个时候飞机倾斜了,可以听到空罐子在通道上滚动的声音。从刚才开始的每次倾斜,空罐子就不停地在通道上滚来滚去。

“只是我连想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坠机身亡呢。你有想象过吗?再过一小时,这飞机就会撞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真是郁闷,我还有想做的事情呢。坠机身亡……,哎……,真提不起劲儿呢……”


我缩起肩膀小心翼翼地稍微抬起了头。穿过前方椅背的阻碍,我确认了一下前方的情况。如果现在是正月或孟兰盆会,飞机想必一定是满客的吧?眼前只见一半以上的空座位,以及依旧站在飞机通道上,向着乘客举枪的犯人。


飞机被人劫持的时间是三十分钟前,机体刚刚升空之后的事情。事件的发生是这样的:坐在前方座位上的一名大学生模样的男子突然站了起来,似乎想从置物箱里取出什么东西。此举动正好被一名空姐发现,她走过去对男子说“这样很危险,请坐回位子上”的时候,男子已经从置物箱的袋子中取出了一把手枪,并把它指向了空姐。

“别管我。别管我。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

男子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他身穿附有毛球又掉线的古旧毛衣,外面再披上有些污点的白色外套。头发是自然卷,可能睡姿不太好吧,其中一簇毛发就像天线一般直立了起来。举着枪的手微微颤抖着,那枪怎么看也不是真货,大概是水枪或其他什么玩具吧?

“不能不管,这是我的工作呀。”

空姐似乎也认为那枪只是玩具,所以她无视对准自己的枪口,依旧一派强硬地说道。男子有点畏惧,差点就真坐回位子上去了。那时候空姐露出了因胜利而扬起的骄傲笑容。

“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呀?在飞机解除安全带的信号灯还没消之前怎么可以随意站起来呢!另外再看看那身打扮,拜托你多参考一下时装杂志吧,现在的打扮简直土毙了!”


那时候,他成了机舱内全部乘客的注目焦点。看着被空姐叱骂的男子,乘客们纷纷交头接耳,大家都对他露出了轻蔑的表情。男子似乎有些害羞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之后,他重新把枪口指向了空中小姐,同时扣下了手枪的扳机。飞机中响起了一发清脆的枪声,与此同时,空姐摊倒于通道之上,而乘客们的表情也立即被刷白了。那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子观察着乘客的举动,同时向操纵室方向走去。


“大家请不要乱动。谁要是动了我就开枪咯。现在我要和机长说话,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呢”

男子边走边说着。他走路的方式扭扭捏捏,而且好几次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时候,一名坐在前方位置上的男人站了起来。他是一位穿着西装,打扮适宜的帅气男性。

“你给我等一下”

他的声音比劫机男子更威严,男子似乎吓了一跳,接着困惑地停下了脚步。

“怎、怎么了?”

“不应该问我怎么了吧?拿烟花去吓唬空姐,还连一句道歉的话都不说!”

“就、就算你这么说……”

男子边说边把视线投到威严男性身上。

“真光鲜的西服呀……。想必是从好大学毕业之后,进到好公司工作的人吧……”

听到男子羡慕非常的话语,威严男性用鼻子哼了一声,随手把套装的领口整了一下。

“哼,一般吧。我是T大的毕业生。所谓的T大就是指的东京大学,你懂了没?”

男子毫无先兆地对他开了一枪。然后他开始环视机舱,询问还有没有其他T大生在场,但是并没有人举手。男子进了机长室之后,机舱各处开始沸腾了起来。过了一阵子,吵杂声随着男子的回归而恢复了平静。


“大家请安静听我说。飞机的半数座位载着回老家的人与出外旅行的人。虽然我也知道这样做会给大家造成困扰,但是请容许我在此宣布,这架飞机的目的地将会由羽田机场变更为T大教学楼。”

就像为了等待讯息浸透至每位乘客,男子说完后停顿了好一阵子。

“从现在算起大约再过一个半小时,飞机便会撞落到T大教学楼。大家,请和我一起死吧。求你们了。连续五年T大入学考试落榜,我现在唯有一死了……”

这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子原来并不真是大学生,他只是一个无业游民。而我们这些机上的乘客,则被迫成为了他死亡的陪葬品。


再次响起枪声,我和坐在旁边那个穿朴素西服的男人同时望向通道前方。男子正一脸困惑地看着尸体。

“啊啊,我不是已经拜托过你们别动了么?为什么你还要动呢……”

男子说完后,对他身边那些被枪声吓着、正捂着耳朵的乘客道歉。


计划趁男子不察抢夺他手枪的乘客纷纷出现。他们从座位站起来,打算从男子身后猛扑上前。由于男子常常带着一脸焦急又不可靠的样子在通道中徘徊,那副表情与动作不断给乘客传达着“请来欺负我吧”的讯息,因此大家都觉得男子应该非常容易便能被制服。就连我这种手无半两肉的人都不禁觉得,那孩子实在极赋被人欺负的素质。从他全身散发出来的[被虐气息],把众人潜藏的嗜虐性给唤醒了。


但是那扑向男子的乘客,却被不知从何处滚来的空罐子给绊着,踩空摔到了地上。男子给了他一枪之后大家都不再动了。


空罐子随着飞机的倾斜而在通道间左右滚动着。绊倒人之后,再次隐入了乘客座位中。

“那孩子有幸运神保护着呀……”

身旁的男人躲在前排椅背后说道。为了避免被流弹射到,基本上全机乘客都低下了头。

“为什么会绊到空罐子呢?一定是注意力太集中结果却忽略了脚底下了吧……”


如果被男子发现我们在说悄悄话,不知道会不会被他责骂呢?可是我们低着头隐身于座位之后的事情,他似乎并没有察觉。

“大概只有幽灵才不会被空罐子绊倒吧,因为幽灵都没有脚的嘛。不过自杀还要拉上这么多人陪着,他也太郁闷了吧”

“这架飞机真的会坠落?”

“如果这是小说情节的话,最后主人公一定会做出某些举动去制服那孩子吧?”

“我们能得救吗?”

“不知道。如果这只是利用小说短篇集空余版面写下的新作,也许就不会有那么正经的结果了。我个人认为一定会撞上的啦。那会是一篇关于我们全机乘客在坠机与撞向T大教学楼期间,品味疯狂恐怖滋味的惊悚短篇。”


男人用食指按住自己的额头摇首哀叹。不知道那是他的习惯动作抑或只是在演戏。我也不由得沮丧了起来,自己是为了某个目的而乘坐这班飞机的,没想到却不走运地遇上了劫机事件。


因飞机事故而身亡,这样的死法真让人受不了。小时候我很憧憬安乐死,甚至对着流星许愿时也会说“请让我死的时候就像睡着一样,结婚什么的不要也罢”。


“怎么办,我不想坠机死亡呀。”

“嗯嗯,我也同意。也许坠落的那一瞬间,会有难以忍受的痛苦袭来吧?骨折呀,内脏爆出呀,被火烧着呀……那种感觉一定很不好受吧。”

“我真希望至少能够痛痛快快地立即死去呀……”

“太天真了!”

男人严肃地发言。尽管如此,那也只是决不会传到男子耳朵去的细声喃呢而已。

“即死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没人知道。也许撞上时没伤到要害,数小时就保持着被柱子刺穿腹部的状态等待救援也说不定呢”

我想象着自己忍受痛苦煎熬的情况,腋下汗水不断涌出,恶心感几乎灌顶而上。

“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安乐死”

听到我濒临绝望的喃呢,他以男子听不到的程度小声地掰响指头,露出了满脸笑容。

“我就等着你这句话”


我从他身边挪开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种时候还掰手指,你到底有没有常识呀”

“失礼了。我好像还没有告诉你吧,其实我是个推销员”

男人从西服的里兜中取出了什么东西挨近我面前。

“请看看这个”


他拿出来的是一个小小的注射器。针管里头装载着清澈的透明液体。

“只要注射了这个药,不消一会儿便会毫无痛感地死去。库存就只有这个了,怎么样,你买吗?”


机舱响起了空罐子的滚动声以及又一发枪声,似乎又有自告奋勇的男人被夺走了生命。



2


“就是说,这注射液是能够让人安乐死的药?”

“没错。只要在坠机之前注射这个自杀了,你就能够避免恐惧、毫无感觉安乐地死去。这不正是最适合现在情况的商品吗?想买的话一定要趁早哟。”

“为什么?”

“药物注射后大约要花上三十分钟才能发挥效果。现在算起大概一小时之后坠落,那么你就得在三十分钟之内购买并注射,否则在药效发挥、你安乐死之前我们就会撞上T大了。所以请尽快决定吧。”

“你是死神还是什么东西呀?”

“我只是一介推销员而已。看你那不可思议般的样子,想必很好奇为什么我会带着这种安乐死的药吧?好吧,我告诉你。其实我原本是打算用这个来自杀的。”


他把注射器放回西服里袋,视线飘至远方开始述说自己的故事。

“我从小就希望成为一个推销员。很奇怪吧?老师也是这么说我的。说到推销的魅力,大概是和人说话并推销出商品的那种有些强势的感觉吧?”

“结果你还真实现愿望成为推销员了呢”

男人点点头,但表情还是很阴郁。

“但我却没有才能。十几年的推销生涯并没能做出显著成绩。公司后辈们直赶而上,我的地位甚至比公司新社员还要低下。妻子无法忍受,结果离家出走了。她现在人大概就呆在东京老家里吧?”

“对人生绝望所以决心寻死?”


他点点头。

“我认识一个很理解我的医生,花了很多钱终于把这安乐死的药买到手了”

“真是过分的医生呢”

“不过那医生由于高龄而有些痴呆症状呢。不管如何,把安乐死药弄到手的我,是为了飞去死亡场所而乘上这架飞机的。”

“那,你是打算下了飞机之后找地方注射这药?”

“我的打算是死在妻子老家的玄关前。妻子出门的话就会立即发现到我的尸体,她一定会吓一跳吧?一定会觉得很困扰吧?附近的邻居一定会对她投以白眼吧?”

“真会给人制造麻烦!”

“请别管我。不过那计划现在要搁置了,这都是拜了劫机所赐呢。现在我只剩下这里袋中的注射器而已。怎么样,你要买吗?作为人生最后的希望,我想以一名推销员向客户卖出什么东西。请你无论如何买下这支注射器,让我怀抱满足感度过人生这最后阶段吧。”


他以满眶惹人怜悯的眼神说道,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被雨打湿了的小狗。我稍微考虑了一下,觉得那提议倒也不坏。

“但是,那注射液应该很贵吧?你开价多少钱?”

“你钱包里有多少钱?”

我小心不让头部暴露于座席之上,一边悄悄地从手袋中掏出钱包。我把钱包打开让男人看清里面。


“一万日元钞票有三张,再加上一些小零钱呀。哦,还有银行的提款卡呢。你的帐号里有多少钱?”

“三百万左右”

“那么,我一共可以得到三百零三万日元呀?”

“太贵了,那可是我的全部财产!”

“人都死了还留着金钱干嘛呢?怎么样,提款卡就给我了吧?当然密码也得告诉我。”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和那个犯人其实是同伙吧。两人计划着劫机之后以高价卖出安乐死药的大胆诡计!”


推销员立即反驳:

“你觉得有人会为了那种诈骗而跑去杀人吗?”

他用下颚努了努那个还躺在通道之上,没人收拾的空中小姐。

“……明白了,我就相信你说的话吧。但是一支注射器就要了我全部财产,这也太不划算了。一万日元的话我就买,那也已经很高价了。”


其实真想立刻把它买到手呀!反正都要死了,还管那到底是钱还是纸呀。就算把银行卡交给了他,实际上对方也没机会从银行提到钱就要死去。原因就在于他根本没机会从这坠落中的飞机逃出去。不过,我还是有原则的。

“三百零三万,实在太贵了,还不如去抢。”

“这种情况下你还打算和我砍价呀!?以一万日元卖给你的话,我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我管你嘞。我的生存意义就是讲价。每天我唯一的乐趣就是到蔬菜店呀、海产店那些地方砍价。比如被虫啃出了洞洞的卷心菜呀~瘦小的鱼呀,刁难人从而获得更优惠的价格。当然那也是一天当中唯一会与他人言语交流的时间。”

“你的生活还真是灰暗呀。在工作的地方都不会和人聊天吗?”

“不会。我虽然在漫画吧打工,但就算被别人搭话我也会充耳不闻。原本我就有点怕生,所以到了这样的年纪也没有结婚,自己一人独自生活。”

“真浪费。这么说也许有点奇怪啦,不过你长得还挺漂亮的呀。”

“那种事情你不说我也知道。”

“……早知就不说了。”

“不过由于曾受过精神创伤,所以我对人类有种恐惧感。特别是男性。以前曾经被某个男人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过分的事情……?”

“没错,我受到的是就连写成文章发到杂志社都会踌躇不定那么严重的伤害。”


见他似乎正在认真听我讲话,于是我就小声地将自己高中生时代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那名伤害了我身心的男人的名字和相貌,直到现在我都牢牢地铭记着。


听完我说的话后,推销员渗出了满额汗水,似乎还有些反胃,正用手捂着嘴巴。他的眼睛都红了,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真是可怜的遭遇啊……。打个比方,你所遭到的事情和那种正统的推理小说当中,犯人原来是一名年轻女性,而她的动机则是由于以前曾遭到强奸事件的故事一样,给人一种黯然而凄惨的感受呀。”

“就是说呀。其实前几天,我委托的侦探发给我的报告上终于查到那名对我做了很过分事情的男人的住所了。现在他正住在东京。”

“为什么要调查住址呢……”

“那还用说么,当然是去复仇了。按照侦探给的报告,他现在似乎已经有了老婆和孩子。我无法忍受如此默默地看着他制造幸福家庭!就是怀着这种心情,我乘上了这架飞机。我打算到达羽田机场之后就立刻到他家去,在他面前伤害他的孩子。”

“你自己不也是去给人制造麻烦吗!”

“不要管我,我的事情你少理。”


机舱内再次响起空罐的滚动声与枪声。就算不抬头确认,都不难想象出现场又有一个人想制服犯人,结果被滚动的空罐绊倒,反而让犯人有反击的机会。

“虽然剥削你讨价还价的乐趣让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是开价一万日元也实在太低了。”

“就因为这是最后的人生,所以才更有必要小心谨慎的购物呀!说到底,你跟那医生买进了多少支注射液呀?”

“那痴呆医生告诉我说这是禁止一般人使用的东西,所以为了向医生买下这一支,就花去了我三百万日元呀。恰巧和你存在银行里面的钱一样多,所以这也算是等价交换了。”

“你说的话可信度到底有多高呢?就算其实只用三百日元买进来的东西,你也有可能狮子开大口说成三百万买进的呀。”


我盯着推销员的眼睛,试图从他的反应中确认自己的推断。只见他立即回避了我的视线,那行为简直就像是偷了妈妈钱包里面零钱的小孩子一般。“推高成本价值才显得珍贵嘛……”

他就维持着回避我视线的状态小声嘀咕着。


现在,我正在思考着他持有的安乐药的真正价值。恐怕他所定的如此高价位,是建立在“惧怕飞机坠落”的惶恐人心之上。但是左右着药物价值的就只有这一点吗?

“说到底,为什么你自己不使用那药呀?”

“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希望在人生的最后得到推销出商品的满足感呀。”


我思考着,从椅背探出头来望向那名持枪男子。他正站在道路中间不熟练地装着子弹。看准了这空隙,两名满怀正义感的男性冲出来向他扑去。但是不出所料,其中一人被空罐子给绊倒。拜他所赐另一个人也倒了下去。结果机舱在响起两发枪声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原来这不是交易,而是一种赌博呀。”

我理解过来了,回头望向推销员。只见他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

“你这么说过吧。‘从注射到死亡要花上三十分钟时间,不早点下定决心的话飞机就要坠落了’。为了逃离坠机的恐惧,我必须在飞机真正开始坠落的更早之前注射药物。这里就出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假如,劫机男子在我注射药物之后被制服,飞机平安降落羽田机场的情况……”

我死死盯着身旁那名低着头的推销员。只见他尴尬地咳嗽了几下。

“……那样的话,已经注射完药物的我就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死去。连买了根本不需要的商品都不自知。而你呢?从劫机事件生还的你,会到银行把我帐号当中所有的钱取走。如果从医生那里买来的注射器价值仅为100日元,那你就赚了二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日元。”

“……那也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吧。况且啊,还是你刚才这么说了,我才注意到有这种可能性的!”

“少骗人了。”

“好吧。真如你所说的,确实飞机也有不坠落的可能性。但是请你看看那男子,看看他那随时可能会射到自己脚的笨拙举枪方法。为什么直至现在都还没被人制服?这只能说明他有幸运女神的庇护。再这样下去,不出数十分钟飞机就真要撞到T大教学楼去了。”

“别信口开河了。你只是为了把药推销出去才会这么说。其实心里面一定相信那孩子最终会被某人给制服的。”

“哎,这个嘛…”

他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像狐狸般狡猾表情。

“如果那男子被制服会对我比较有利的话,我当然会压下这边的赌注咯。不过这也是关系到我的药到底卖不卖得出去的要因,所以不管如何要先弄清楚那男子寻死的意志到底够不够坚定。如果他真的能够克服困难一心寻死的话,你就把药买了。如果他意志不坚定,在中途突然后悔起来了,那么你就不买那药。在不会坠机的飞机中购买平安死药的人大概也只有傻瓜了吧。”

“你心肠还真坏呀。这种恶趣味的交易让人发紫。”


我向窗外望去。除了青白二色之外还是不见其他色彩。

“但好像还挺有趣的。买不买得在观察那男子一阵,看他到底够不够毅力之后再来决定。时间不等人,我们先来确定好价格吧。”

“唔……虽然之前为了讨价还价的事情发生了点口角,不过实际上问题并不在那里,而是你到底会不会把帐户密码告诉我。”

被提醒之后我才注意到这点。在我注射药物死后,他就可以随意翻查我的钱包了。钱包里面的三万日元一定会被他取走的,但是我告不告诉他密码这一点,则会改变交易金额的多寡。也就是三万日元与三百零三万日元的分别了。

“你帐户密码不会正好就是你的生日吧?”

“是又怎么样?”

推销员扬起双眉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样就告诉我没问题吗?刚才看那钱包时,里面还放着你的驾驶证呢。我知道你的生日,也就是说交易金额为三百零三万咯。”

“随你喜欢吧,反正我都要死了。”

我微笑着说完之后,对方也回了我一个笑容。

“那个……,你们两人,为什么能够这么悠闲……?”

相互挨着对话的我们两人头上,传来了某人的说话声。

“啊啊,请稍微等一下,我们正在总结一个很重要的商谈”

推销员抬头说道。不过一见到声音的主人便整个人变成了缩头鹅,发出怪里怪气的声音。

“哎呀,失礼了……”

“不,打断你们是我不好。请继续商谈吧。”

声音的主人站在通道之上。我无法把视线从他手上紧握着的手枪移开——跟我们打招呼的人,正是那名劫机男子。


坐在附近的一名体型很大,怎么看都像学过柔道的男性站起来想要对男子展开袭击。我和推销员绷紧身体做好准备,甚至开始想象即将展开的原柔道部成员与软弱男性决斗的情景。遗憾的是那位疑似原柔道部成员的男性,被不知从何处出现的空罐子绊到脚,头部撞到座位一角后便不再动了。男子把手贴到他脖子上,确认了对方的死亡。


3


“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注意着你们了。”

坐到推销员右边空位的男子如是说道。

从最靠近窗口的左边数起,三张座席分别并列坐着我,推销员与持枪男子。我看了看时间,从飞机被劫持算起,现在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了。

“我看到你们在说悄悄话。刚开始还猜测着你们是不是在商量什么制服我的计划,或者嘲笑我的乱头发和衣服,或在学校被人取的绰号。不过仔细观察两人的脸色之后……怎么说呢,总之就和别的乘客不一样吧……”

“是吗?你怎么发现的?”

我身体稍微前倾,视线越过推销员落到他身上质问道。推销员见状向后挨了挨,给我提供了一些方便。那名男子好像有点害羞,他用没有持枪的手抚平了头发,不过手掌一离开,发丝又像天线般站立起来。


“其他乘客都非常害怕……为了救助大家而向我扑过来的人们也是一脸痉挛的神情。许多人在哭泣,也有许多人刷白了脸。然而却只有你们两人,露出一副就是像在自家客厅聊天般的平常表情。难道你们不害怕我手上的枪吗?你们一定是认为像我这样没用的人还跑来劫机实在太滑稽而害怕不起来?还是觉得进不了T大的就跑来劫机的我实在太愚蠢了?”

“怎么会呢?我非常、非常害怕了呀。比方说……”


推销员吞吞吐吐地接不上话来,只好一个劲儿地盯着男子的乱发。

“……就像是你那充满各种自卑情绪的言行举动啦,那看起来有点神经的感觉就让我觉得很恐怖啦”

“自卑情绪?我没有那么夸张吧。只是,不管何时我都感觉到有人在嘲笑着我。与我擦身而过的狗啦,电视画面中出现的女子高中生啦……我感觉到他们都在心中嘲笑着我的落榜。”

“哈啊……”推销员回应对方的时候,向我投来了一个‘那孩子真的很危险’的讯号,同时装出很温柔的声音称赞他“你真是个细心的人呢”。


我向四周望了望。就像那男子所说的,机内所有人都是一副苦瓜脸。虽然几乎没有人敢露骨地向后望,不过大家都非常关注我们所在的机尾舱。甚至那些坐在比较近位置的人们,都已经竖起耳朵关注起我们聊天的内容了。

我再次把视线转移到男子身上。

“那个……我和这人会不像机上其他乘客一般惶恐,也许那是因为我们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了吧?”

男子歪了歪头,似乎对我说的话感到很好奇。

“确实,坠落死亡是很恐怖的事情……不过比起其他乘客,我和这个人对死的接受能力应该相对强些。”

我用手指指着推销员,对劫机男子说明了他原本就打算要自杀的事情。而我也把受到高中时代某个男人的伤害,现在正打算去报仇的事情说了出来。听了我的遭遇之后,男子就像刚才的推销员般捂住了嘴。

“从此,我再也不信任男性了……”


男子用那稍微发红的眼睛凝视着我。就象在犹豫着该说什么一般,经过几番挣扎,他终于开口了。

“你想把那个伤害自己的男人杀死吗?”

“没错,那是当然的。不把他杀死,难平我心头之恨呐!你看,我和这个推销员都与幸福差了一段距离,所以现在就算不幸的要坠落死亡,在我们内心的某处也一定悄然默许了吧?反正人生也就是这样子了。”

“所以才能如此平静地聊天呀……”

男子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他像是在思考什么般沉默了一阵之后,低下头说道。

“你真是坚强的人。就算遇到那种过分的事情,你也不会考虑死亡,而是为了复仇而努力活到现在”

“哎,不过应该很快就会死了呢”


我一说完,身旁的推销员就“哈哈哈,说得好”的开口道。

我腾出身体,从低下头的男子下方向上窥视他的脸。被我的举动吓到,他惊讶地把身体挨后。

“对了,可以询问一下你对劫机所持的干劲到底有多高吗?”

听到我的问题,不仅是劫机男子与推销员,就连四周竖起耳朵偷听的人们,都露出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

“你怎么问这种问题!?”

我被推销员抓住肩膀,强迫着拉回到自己的座位之上。

“喂,等一下啦。这是很重要的呀。知道了他对做出这事情到底下了多大决心,我才可以判断那药到底该不该买呀!”

“啊啊,原来如此,你说的是。”

推销员认同地点了点头。

“药?你们在说什么?”


男子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我和推销员在那一瞬间四目交接,相互发出了到底该不该说出关于安乐死的疑问。不过最后,我们还是把从注射器的事情到最后如果劫机失败,推销员能够获得报酬的事情都完完整整的告诉他了。

“也就是说,你正在烦恼该不该购买这个推销员持有的安乐死药咯?”

我点点头。推销员在轻咳几声后,向劫机男子询问道。

“那么,你的回答呢?你到底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开枪的呢?说到底,你要自杀为啥还扯我们下这趟浑水啊?”


意外的,男子用坚定的眼神回视推销员。也许是受到这种无形压力的影响,推销员稍微缩了缩脖子。


“我只是,已经憎恨得无法忍受了”

男子开口说道。

“从孩提时代开始,我就被妈妈要求着履行进入T大的义务。除此之外的人生完全没有考虑过。在妈妈的教育当中,无法进入T大的人就不配当人类。渐渐的,进入T大成为了我全部的生存目的。”

“毕业之后的事情呢?”推销员问。

“你在说什么呀,毕业之后那是多余的人生了。没错,只要能够入学就够了,那之后的事情谁管他呀。总之,我为了进入T大而努力学习。在其他同学玩游戏与泡妞的时候,我都只是一味地埋头苦读。”

“除了学习,平时还会干什么呢?”我问。

“我会做点酱菜。”

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与推销员相互交换了眼神。

“腌制酱菜是我的兴趣。因为书桌底很深,所以总会放着很多在下面。”

男子说着说着,开始介绍腌制酱菜时的各种要点。比如菜要怎么切、如何磨碎、研制时间以及腌制时下盐的密度等等。说这话题的时候,他显得很有生气。

“在黑暗的房间里面默默地腌制酱菜,会让我感到非常平静。从小学的时候开始……”

“看来他从小学开始,就已经是非常危险的人物了呢”

推销员悄声对我说。


“学校的人似乎都在嘲笑我,他们笑我穿的衣服太土。因此我很害怕去服装店,如果我进去的话,店员们一定也会嘲笑我吧。就算穿着时尚,也一定会被大家取笑我滑稽吧?不过我只是把妈妈给我穿的衣服穿到身上而已。要说自己买的东西,大概只有笔记本或其他文具之类的。当大家储钱买CD的时候,我会把零用钱存起来买钢笔。因为只会学习,所以学校里面谁都不愿意与我交往。就算与他们对话,大概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吧?大家在背后总会说我‘很臭’,明明我每天都有洗澡的呀……”

“真是毫无创意的中伤呢”我嘴里说着,心里却多少认为那些人说的其实是酱菜的味道吧。


“妈妈与亲戚都认为我一定可以考上T大的。但是,我实在无能为力了。”

“为什么?”推销员问。

“因为我无法入学。”

“所以问为什么呀!每年考试那天都感冒了吗?”

“不是”

“帮助迷路的孩子啦,或者救助溺水的孩子之类的,所以考试迟到吗?难道说在一个垂死的脑肿瘤患者的小孩身边,守侯着他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推销员为他想了一堆入学失败的可能性,不过男子却只是伤心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因为无法接受,所以我向老师打听自己落榜的原因。结果……老师却对我说,你这种程度的人不配进入T大,还说我一辈子都不可能进的,还是死心吧。”


看来这不仅仅是学习能力的问题了。虽然谁也没说出口,不过整个机舱的人一定都心知肚明了吧。只是本人却似乎对此完全不知情,说着“这样太过分了”,并开始哭泣起来。


“父母和亲戚们都用眼角看我。你们理解那种心情吗?我怎么说才能把当时的心情传达给你们呢?最初被人说进T大不可能的时候,我其实并不相信的。但是,当今年第五次考试失败时,我才终于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这样的我,今后将如何是好?我活着的这二十三年的时间,到底是为了什么?除了考入T大之外,妈妈没有引导我其他任何的生存方式。我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太不争气、太丢人显眼了。现在我不论到哪里,都感觉到大家在取笑我。”


男子露出疲倦的神情,他在座席上向前倾,用没有持枪的左手遮盖着脸。

啊啊,多么可憎的……

他呻吟似地囔囔道。低沉的声音落到机舱地面,发出微弱得犹如轻轻瘙痒的振动。脸部被手掌挡住,我们只能听到他的自言自语。


我听到大家的哄笑……,全班同学的笑声……。大家都在取笑我……。取笑我的乱发……,取笑我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大家都在心里嘲笑着我……。啊啊……,拜托……请不要管我了……,请不要管我了……。啊啊,已经……真想把全世界的人杀青光……。已经不行了……谁、快来救救我……。我已经憎恨得、憎恨得无法自拔了……。


男子用手遮盖住脸的现在,正是抢夺手枪的好机会。不过谁都没有那样做。全场的人都被他那异常的言行吓得无法动弹。大家都被他心中那黑暗的诅咒弄得全身竖起鸡皮疙瘩。


憎恨……憎恨……,这就是我对大家所抱有的感情的名字……,我憎恨、大家……。好想杀了人类……。让大家共同品尝绝望的滋味……,让全世界的人都……


男子把覆盖着脸的手放下。他用那双像是哭完之后的赤红的眼睛注视着我。虽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是我却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看到他连眼白部分都燃起了火焰的赤红。

“但是,我无法把全世界的人类都杀光。所以暂且乘上了这架飞机。这样的话我一个人也能办到。这架飞机上的乘客,以及T大教学楼里面的人们,都会莫名其妙的死去。然后,这则新闻将会如实地公布于世界所有媒体中。那就是我的愿望。话说回来,前阵子我开始在互联网上贩卖自制的酱菜,不知为什么却非常畅销,现在每年大约可以赚上三百万日元。”

“比我的收入还多呀……”

推销员嘀咕道。


“不过,我的人生目标是T大。那并不是金钱的问题。不管如何,有了那些钱我才能把手枪买到手。”

“从哪儿买的?”

“住在某个小巷子里头的贩子。他说着不完整的日语,大概是中国还是别国的人吧?说完话之后总会发出‘阿尔’的声音。”

真的有那样说话的中国人吗?我没作声,不过稍微在心中提出了这个疑问。

“我从那男人处买到手枪之后便乘上了飞机。”

“你是怎么把枪弄上来的?那里应该有警卫把关的吧?”

“我把成捆的钞票打到对方脸上,他就一脸恍惚地放我进来了。”

“啊,是吗……”

金钱的力量真是恐怖。


“所以才会发展成这样的情况。”

男子看着手表确认时间。

“啊啊,已经这么晚了。距离T大教学楼大概还有三十五分钟的时间。”

他望着我的眼睛。

“喂,我要就这样让飞机坠落。不这么干的话,我是不会满足的。让大家遭遇不幸……,我想让全世界的人都感受到这绝对压倒性的莫名死亡的可怖。”


现在的他已经完全不见先前在走道徘徊时所表现的紧张情绪。他的瞳孔述说着一定会让这架飞机坠落的自信。于是我下定决心,开口对推销员说道。


“我买注射器。我赌这架飞机会坠落,所以要先大家一步安乐死了。”


4


“真的决定好了吗?”

推销员向我确认。

“就这么办吧。”

我环视机舱,通道上躺着好几具尸体。

“就在刚才,我从这孩子的眼中感受到了他的铭志,并打从心底信任他。相信他一定能够使这架飞机坠落,让全机人感受犹如身处地狱的恐怖滋味。”

“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呀”

推销员恍然地说。

“所以我买‘安乐死’。这个决心不会改变。”

从手袋里头取出钱包递给推销员,现在的我对现金与提款卡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推销员把注射器从西装内口袋掏出。装有透明液体的细长玻璃制注射器,受到了我与推销员,以及所有乘坐在通道两旁座位的乘客们的一致注目。

“就凭那注射器里的无色液体,能够把一个人的生命夺走吗?”

男子询问。

“而且还是毫无痛楚,甘甜的‘死亡’哟”

推销员说着,把注射器递了给我。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手上的注射器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我把液体举至眼高,细心观察里面的液体。透过无色液体,我能够看到对面的景色。由于玻璃折射的关系,对面的风景完全是扭曲的。

我受到四周的瞩目,甚至还有人从座席伸出头来往后望。


“……被这么看着,我死的时候会很不自在呀”

听我这么一说,机内的活人们只好干咳着移开视线。

“你说挥发药效要三十分钟,所以不快点注射不行吧?”

我卷起左手的袖子。由于穿的是长袖衣服,所以到手肘位置就卷不上去了。

“我从没自己打过针,怎么办?”

“随便就可以了,按照医生的话,应该是打到哪里都能死的。”

推销员的一席话给了我自信,于是我用手指把针头部分的盖子弄掉。闪着银光的细长针头与空气接触,我来回看着推销员与注射针的尖端。

“我可是下了很大赌注赌这架飞机会坠落的哟。所以你也要加油,一定把大家都推到恐怖的巅峰啊”

男子用力地点点头。

“是,你的死不会白费的”


“从刚才开始两人说的话就很过分呢……”

无视推销员的嘟嚷,我先从针头挤出少许液体,好让注射器当中的空气完全排出。把针管插入左手手肘内侧,一股皮肤被刺穿的痛楚蔓延开来。我把注射器的活塞按下,于是从手臂内侧感觉到一股寒流正在慢慢扩展着。


注射完后我把针孔拔出来,随后推销员帮我把空注射器拿走了。我放下卷起来的袖子,说了一句“再见”之后便阖上了双眼。无尽的黑暗在我眼前扩张。


“哎?怎么已经完全不动了……”

“说要花三十分钟是骗人的,这其实是即效性的注射液。这是医生告诉我的。”

“为什么要说谎?”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越早购买对我越有利。因为如果你被制服了,我们的交易不就没戏了吗?”

“这么想的话也说得通,我理解了。换句话说,你是希望我被制服的咯?”

“因为那样我才有赚头呀。不坠机,我就可以把那女人的存款拿到手。其实那个药是从医生那里免费得到的。所以这次算是赚翻了。那些钱可以让我开始全新的人生,也可以给我挥霍好些日子,之后再重新考虑自杀的事情。……啊啊……,全新的人生吗……。你难道从来没想过要开展全新的人生,让自己走回正途?”

“我的憎恨太强烈了,无法积极的面对人生。说什么抛弃以往开展新生活的想法……,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实际上我有个请求。当然不只是你一个,全机听到我声音的所有人,请大家站起来往飞机前端的座位移动。因为本来机上的乘客就不多,之后又死了几个,现在飞机有一大半是空位。所以请大家坐到一起,这样我盯梢也比较方便。”


“没问题呀。我们快移动座位吧。不过全部乘客都聚集在前端,飞机不会倾斜坠落吗?”

“反正横竖都要撞,我觉得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得也是。啊,她怎么办?”

“……就那样不用动她。那些倒在通道上的人也别理了。还活着的人们,请往前移动。快点,这是命令哟。还是说你们不愿意听从一个无法考入T大的人的命令?”


我判断出自己大约已经死了,于是张开双眼伸了个懒腰。为颈部按摩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自己左手边有一扇窗。现在的我,就保持着死前的状态躺坐在座席之上。看来虽然死了,但我的幽灵却依然无法离开机舱的样子。


看看身旁,推销员与劫机男子都不见了。于是我想起临死之前在黑暗当中听到的两人的对话——男子为了监视方便,于是把所有乘客聚集到机头了。


变成幽灵的我站了起来,越过座位往前望去。机舱前半部分排着密密麻麻的后脑勺。从飞机中段到我所在的最尾部,看起来则是非常荒凉的感觉。

在没有乘客的后半部分,躺着几具一动不动的人。这风景看起来就好像把机舱前半部分归类为生者的世界,而从正中间切开,到机尾那部分则是死者所在的世界。


我发现一个头发凌乱的后脑勺。劫机男子为了监视方便,坐到了乘客后方的空座位上。啊啊,死者的世界里头竟然坐着一个活人,那真是凄凉的情景啊。


我走到那男子斜后方的位置,把手搭在他座席的靠背之上。这正是可以把他整头乱发从上注视的好角度。他不放过大家的一举一动,就那样紧紧盯着坐在前方的人们。那种魄力通过空气的流动,也传达了给我。


我用指头捅了捅他那天线般竖起的头发。于是理解到原来幽灵这种东西可以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从喜欢的角度碰触喜欢的东西呢!一想到自己可以随意敲打父亲那个光头,我就觉得成为幽灵真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像寻找猎物般环视整个机舱,于是在前方密集的后脑勺当中发现唯一一个反射着皮肤眩目光芒的大光头。立刻过去摸摸它好了。


我迈开步伐打算向前走去。就在那时候,男子把手枪放到旁边座位上并开始翘起二郎腿。我觉得手枪挺新奇的,于是随手拿起来把玩一下。那真是一把沉甸甸的枪呀。枪壳很硬,怀疑用指甲去敲还会被敲出裂痕来,于是感叹道那一定是用金属制成的。话说回来,知道幽灵原来能够举起这么有分量的东西,还真是让我感到佩服万分呀。我把手枪端好,试着摆出帅气的动作。


“哎?为什么?”

翘完二郎腿的男子,一回头看见正在玩假装女警游戏的我,便立刻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叫声。对于能够直勾勾盯着我看的这孩子,我也感到非常惊讶。

“你能看得见我?没想到你还会通灵呀。”


前方密集的后脑勺们纷纷拧过头来。当中一人站了起来。原来正是那个推销员。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大叫着“为什么你还活着!”。

我停止扮演女警,回答道:“嗯……,我应该是死了吧……”

“不,你没有死!看看你自己的身体,不是连脚都还在吗!”

于是我低头看了看双脚,果然正如推销员所说的,我还没有死。我理解过来了,虽然注射了药物,但我却并没有死去!

于是我把枪指向了推销员。

“你骗了我!说什么安乐死,结果我还不是好好的活着!你这骗子,竟然让我买下了假药!”


推销员像是要躲避枪口般缩到椅背之后,只露出头部向我望过来。而他四周的乘客则尖叫着做鸟四散般想逃离他。一时之间机内出现了大混乱。


“请等一下!我也一直以为会……”他有点困惑的嘀咕完后,似乎发现到什么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老不休的医生!难道他是故意给我无害的药吗!”

我依然用枪口指着他,同时食指碰到了扣枪的扳机。

“你要怎么赔偿我!如果不能安乐死,那我不就得坠落死了吗!?”


推销员以靠背为盾,激烈地左右摇晃着脑袋。

“等、请等一下!冷静点,你知道自己手上到底拿的是什么吗?”

“别把我当笨蛋了!”

“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还把枪口对着我!你把举枪对象搞错了吧!”推销员指着那名站在我身边的男子。

“用枪指着他,劝他投降吧!”

我回过头来望向男子。他从座席半站起来,以认真的表情回视我。

“我为什么要劝他投降啊?我可是赌他能够让飞机坠落的呀!”

“你是傻子吗!?”


伴随推销员的呼叫,机上其他乘客也对我发出了嘘声。我稍微冷静思考了一下,终于理解他话中的意思了。从我把手枪夺走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飞机最终不会坠落这一结果了。


于是我把枪口从推销员转向了劫机男子。推销员立刻露出一脸安心的表情。

“对不起呀,明明直到刚才还一直支持你的”

我向男子道歉。他对那指着自己的枪口表现得十分从容,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他缩了缩肩膀,把右手伸入上衣内侧。“因为我还有一把枪。”


机舱的气氛非常紧张。乘客们表情僵硬,大家都不敢做声,也没有人动一下。男子的表情带有某种奇妙的轻松感,他就保持着把手放入毛衣里头的状态与我对视着。

“手枪就在大衣里头的口袋中。现在我用右手取出来,第一个便射死你。”


我无法从毛衣的间隙看到他的右手。

“不要动。右手就那样别动哟”

“你不想射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他说着,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那是一副平静而自信的表情。

“某个冬天的晚上,我不断的学习,直到窗户无声无息地明亮起来。打开窗户,寒冷的空气涌入我已然混浊的房间,把我吐出来的气息染成雪白。早晨的风景在霜的铺垫之下变得闪闪发光。我感觉它们在对我说‘你学习辛苦了’,那时候我真的感到很幸福,那个早晨是我的至宝。只可惜那是杀了这么多人的我,不再允许欣赏到的美丽的景色……”


说完他就把枪从衣服内侧掏出来指向我。那一瞬间我也扣下了扳机。于是我的手心受到某种冲击,一股像是空气爆炸的感觉击中了我脸额。全机乘客都趴到地上。

男子倒在通道上。他的手上紧紧地握着一支钢笔。


5


在出现晚霞的傍晚时分,我就在他的房间里,把他孩子放到膝盖上一同观看电视。他的女儿还在读幼儿园。那个时候她独自呆在家里。她并不怕生,很快就与我亲密起来了。她坐在我的大腿上与我看了一会儿电视之后,终于在刚才睡着了。


房间角落那台电视的画面上,慢慢播放着中午那起劫机事件的相关情报。飞机降落后的影像,乘客被运走的影像,警察进入机舱的影像……一幕幕交替播放着。在被护航着离开机舱的乘客当中,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我与推销员的面孔。

“真是一趟最差劲的航班”我想起下飞机的时候推销员说的那句话。他确定自己双脚已经落到不会摇晃的地表之后,发出了一声感叹“暂时我都不想再考虑死亡的问题了。”


我与一些受惊的乘客一同被送上救护车。由于手臂注射了不明液体,所以有必要到医院检查一下。


是做梦了吧?在我膝盖上打盹的孩子稍微动了一下。挨在我胸前的那副睡脸露出了一脸幸福的表情。他的房间在公寓的三楼,南面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把屋子照得非常明亮。我眺望过去,还能见到窗户旁放置着的盆栽。就在这时候,我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我回来了”


那是一把高中时代曾经听到过,直至现在还停留在我记忆当中的男性的声音。走路声从走廊传来,不一会儿客厅的拉门便被打开了。他在入口处止住了脚步,因为他见到被他女儿压住膝盖的我。

我们的视线对上了。

他的脸与记忆当中并没多少落差。我已经不想详细诉说他以前对我做的过分事情,不过他在我身心烙下的伤痕,却依然刻骨铭心。

“你回来了呀”

我这么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他对我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不过立刻他便想起我是谁,并向后倒退了一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请人调查了你。”

我一边回答,一边抓起了放在身旁的菜刀。

“比起这些,我来这里的途中才真是艰辛呢。又被劫机,又开了枪……”

“我老婆在哪里……”

他呆呆的看着我的菜刀问道。

“大概去买东西了吧?房里就只有这孩子。”

我把菜刀横到这个熟睡的小女孩的脖子上。这个时候电视喇叭读出了我的名字。我回过头看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我大大的相片,电视介绍说,被救出的其中一名乘客私自离开医院,现在下落不明。当时警察说要跟我了解情况,因此不准我离开病房。而我则以去厕所为借口悄悄溜走了。

他对比着电视上的我与正拿着菜刀的我。

“到底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唐突的发展,以及接连不断的不幸。呵,你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遭遇到这些倒霉事吗?”

“求你了,请你离开我女儿!”

他双膝跪地,哭着为自己与伙伴们在高中时代对我干的事情道歉着。房间回荡着他抽噎的声音,直到玄关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是他妻子购物回来了。她在玄关放下购物袋之后来到了客厅。不过她走到门口便停下了脚,一脸茫然地望向跪在地上的他以及拿着菜刀的我,似乎还没理解当下的状况。小女孩则依然躺在我胸前恬静地睡着。

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们三人谁都没说一句话,也没人动一下。我就保持着把菜刀抵住少女的动作,同时看着电视。


不久之后,电视画面播出了男子的相片。播报说他是杀害了空姐以及数名乘客的犯人。我回想起他被我射死前说过的话,关于那铺满霜的美丽早晨的事情。于是我把菜刀从小孩身上移开。

“一天里还是无法连续杀害两个人呀……”

我把孩子从身上放下后,径直向玄关走去。在客厅入口处分别与他和他妻子擦身而过。他并没回头,而他的妻子则用困惑的神情望着我。


我离开了他所在的公寓大厦。西沉的夕阳把天空染出一片赤红。我颠颠簸簸地走在路上,并不断地撞到路人。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不过我依然迈出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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