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去了远方

1

因为离开得非常仓促,我来不及多作整理。有生以来第一次写给您的信竟然会如此草率,让我感到非常抱歉。像这样给谁写信真是很久没干的事情了。平时虽然会用手机给人发送电子邮件,但像这样利用信纸传达自己的感情却从没试过。像这样正式的给母亲您写信,我还真觉得有点丢脸呢。


我想象着下班后回家的母亲察看邮箱,然后发现一封寄信人写着我的名字的信,不知道您会做出什么反应呢。您会不会以为是谁的恶作剧,然后生起气来?又或者觉得困惑而找父亲或者诗织商量呢?考虑到母亲的性格,更可能的情况是您不会告诉任何人,然后私底下悄悄解决事情吧。因为母亲和我性格非常相似呀。


我决定离开故乡到东京居住,应该是今年正月月头的事情吧。虽然在东京只呆了短短两个月时间,但在此之前我从没有离开家那么长一段时间。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母亲独立生活。


我在考虑到底应该写什么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孩提时候的事情。那是我在一间夕阳斜照进来的六块榻榻米大小的房中睡觉的情况。当我醒来时发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为我盖上了一张被子。当时的我还完全没有意识到一股被人守护着的安详气息。


那样的我把母亲抛弃在故乡,独自去了东京。更甚者,如果告诉您这件事你一定会觉得很伤心吧,在我上京的两个月间,我的脑海中从没出现过家人的样子。虽然和诗织聊过电话,但是当时的我对家乡并没有任何感伤。


对于我在东京的生活情况,母亲您一定都从诗织那儿打听到了吧?即使您已经对此有大致的了解,我还是希望能自己亲口告诉您。如果能够和您见上一面,详细向您说明就好了。但是现在的我除了给您写信之外已经找不到其他可以传达心声的方法了。


我在东京居住的房间不知道现在变得怎么样了呢?我到东京之后购买的家具和那盆观叶植物都已经被人清理走了吧?不过其实在我最后一次看到那盆植物时它早已枯萎了。因为在那里生活的最后一周,我甚至连抽空打理植物的精力都丧失殆尽了。


“我有希望在东京干的事情,所以要离开这里”

当我那么说的时候,父亲真的表现得非常激动呢。在我们家的历史当中还从没有人曾经忤逆过父亲的意思。父亲一定认为只要对我怒吼,就会使我回心转意吧?当时我想,如果父亲在半年之内都坚持反对的话,或许我真的会打消去东京的念头。


我当时确实告诉过您们,我要去东京参加试镜,然后成为女演员吧?其实这并不是我去东京真正的理由。但是在此之前,我想我应该先把那个女生的事情说明一下。


寺内先生是我高中的前辈。那个时候,由于他是男子篮球部的部员,所以当时参加女子篮球部的我已经对他非常了解了。有一次我扭伤脚,帮忙护理我的就是寺内先生。


高中毕业之后我在书店打工时,正好他买了书在收银台前排着队。寺内先生认出了我,还和我聊天。后来当他向我告白的时候,我脑海中简直幸福得乱七八糟。


第二天开始我们正式交往。瞒着母亲的原因是害怕您会给父亲打小报告。要是那个严格的父亲知道我正在和男生交往,不知道又会说些什么难听的话了。


整个家中只有诗织知道寺内先生的事情。我给诗织看了寺内先生的相片,也跟她说了很多关于寺内先生的事情,包括他正在做一份保安工作,以及他组乐队的事情。

他的梦想是成为一个音乐家。寺内先生有作曲的才能,我能够理解他总有一天一定要到东京发展的心情。


为了开始正式的音乐活动,寺内先生于12月1日去了东京。他乘新干线离开那天,我在寒风冷咧的进站口上大哭起来。那种心情就好像把自己身体上的一部分给弄丢了似的。


母亲您现在一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吧?您或许会想,既然寺内先生在东京生活,那么我去东京的时候为什么又不和他同居呢?


在他去东京后过了三周,我从每天和他对发的邮件当中感觉到一丝微妙的疏离感。当然,那并不是一种明确的变化。连我也不清楚那种变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要说证据,那也只是自己的直觉而已。


我并没有直接询问他的勇气。那时候我满脑子都在思考有没有能够查探他内心的好方法。那段时期,我因为某个理由而有了解寺内先生心理想法的迫切需要。或许就是那个原因在背后支撑着我,让我作出以下考量。


对了,我要瞒着寺内先生悄悄到东京去。然后躲在暗处确认他是否在和其他女生交往。非常丢脸的是,在当时的我看来,这简直是一个必须迫切实行的好计划。


也就是说,我去东京的事情他完全不知道。虽然为了成为女演员而去东京是骗人的,但讽刺的是,到了东京之后我的生活却不得不利用各种演技掩盖过去。


母亲,详细的情况我将在之后的信中说明。上京的理由是骗您们的,对此我感到非常对不起。


2

母亲,谢谢您回信给我。其实我从没想过会收到您给我的信。信封上的收信地址是我在东京住的地方呢。不可思议的是,明明我已经不在那里了,却还是能够收到您写给我的这封信。

母亲您在信中对我写到“请不要恶作剧”了呢。您会认为我其实是某个朋友假扮的也确实无可厚非。

我应该怎样做才能证明自己就是母亲您的孩子呢?或许我把只有我们两人才知道的事情写在信上,您就能够相信了吧?


比如被折弯的电话卡的事情。

藏在后院的海盗船玩具的事情

满是泥巴的校服的事情。

每次我都哭肿了脸,背着大家悄悄请求母亲您的帮忙。我现在回想着自己与母亲共有的这些回忆,希望这么做能够把母亲和正在写信的我联系起来。


话说回来,从母亲回信的字面上推测,关于我不纯上京动机的事情,似乎您早已从诗织口中打听到了呢。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是连诗织都不知道的,那是关于我的罪行的事情。母亲,我夺走了一个人的性命。


我写一下自己上京那天的情况吧。

一月第一周,当我从新干线走下东京站的候车台时,真有种被人流放至沙漠的不安感。虽然那并不是我第一次到东京,但我其实从没想过会到那个地方居住。

在我高中毕业的时候,其实觉得自己会在故乡的土地上工作一辈子的。


在把行李从纸皮箱中整理出来前,我先跑到离寺内先生居住的街道最近的车站。虽然在乡下的时候,经常会乘着母亲您驾驶的小绵羊,但在东京要到处走的话都得乘电车。据说东京的路线和站口都能体现其街道的性格,离寺内先生家最近的站口是中央线。听坐在后面的人说,那个地方似乎居住着众多创作者。


寺内先生并不知道我上京的事情,所以我一边祈祷自己不要在路上遇到他,一边寻找他住的公寓。他住的地方是一栋老旧的二层木造公寓。但是在确认房门的时候我却因为太害怕而逃走了。我既没有偷看信箱的勇气,也没有做出偷窥窗内情景的胆量。


见到寺内先生已经是我上京之后第三天的事情了。我之前已从邮件中得知他在花店打工,于是那一天我买了副望远镜,然后去到那家花店前。为了避免被他认出来,我故意挑选了在家乡时决不会穿的鲜色衣服。


幸好那家花店处在人流量多的区域,即使我从远处眺望也不会轻易被他发觉。马路对面有一家气氛很好的茶室,我进了店,坐到一处靠窗位子上,然后端起了望远镜。那家店的店长用一种见到怪人的表情望着我。


围着花店标志围裙的寺内先生抱着一盆红花出现在我的视界中。我情不自禁掉下眼泪,非常担心的店长立刻给我找来一条新的毛巾擦拭眼泪。

[你好,你现在在干什么?东京的天气怎么样呢?]

我当场给他的手机发了一封邮件。发送后没多久,便从望远镜中看到他从衣袋中取出手机的情景。幸好当时并没有什么客人,他在色彩斑斓的花色装饰面前开始回复我的邮件。


[东京现在天气晴朗。我正在工作中,沙耶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的手机收到他发送出来的这封邮件。于是我再次给他回信。

[刚才一直在打瞌睡。我做了一个好梦呦。那是一个我与寺内先生,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三人一起在公园游玩的梦]


到了东京之后我立刻开始寻找工作。第一份工作是在下北泽的便利店打工,那个地方有许多小型舞台,于是我经常能够接触到许多为了成为演员而上京的人。


当然,为了不被寺内先生发现我上京的端倪,于是我依然和他对发一些非常平常的邮件。内容虽然依旧简单,但是为了隐瞒我到东京来的事实而瞎编故事真的很辛苦。


比如说在发邮件之前我一定要先察看当天的天气报告。如果我在邮件中说自己今天在公园的椅子上看书,但是实际上那时候故乡却正在下雨的话寺内先生一定会觉得可疑的。


有时被他询问到一些只有家乡才有的电视节目时就更麻烦了。那个时候总得让老家的诗织把节目录起来,然后用快递直接把录影带送到我家,我再快速把内容过一遍,最后给他写感想邮件。


除此之外我也会麻烦她帮我干其他事情。有一次寺内先生希望我给他发一个附有故乡风景相片的邮件,于是我请诗织利用她的手机拍了一张故乡的田园景色,然后把那相片转发到我的手机上。接着我再把那图片转发到寺内先生的手机地址上。看到那张相片的寺内先生一定会认为我还在故乡吧?


只有一次差点暴露我上京事实的状况。那是我刚好在山手线进站口的时候。当时我的手机接到寺内先生的来电,就在通话开始没多久,一股非常熟悉的旋律从我头上的扩音器中响起。寺内先生在那一瞬间突然停止了和我的对话。我感觉到一股怀疑的沉默在我们两人之间充斥开来。

“你现在人在哪里?”寺内先生询问我。

“我在家看连续剧”

我撒了个谎,而寺内先生似乎对此不疑有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询问我什么了。


我上京的目的就是为了查探寺内先生是否变心了。结果到最后我都没有发现他与其他女性对话的场面。

寺内先生结束花店的打工之后,有时会与在东京组成的乐队一起练习。我在他们练习的工作室旁已经看过无数次他与乐队成员并肩走路的样子了。

其他成员有时候会带上女性的朋友。进入工作室的时候有个女生挽住了寺内先生的手臂,结果当场被他婉拒了。那一瞬间,我蹲在树荫当中看到了全程。那一天,伴随着一股安心,我的食欲突然大增起来。于是我回到公寓为自己制作了一份巨大的菜肉蛋卷。


或许在邮件当中感觉到的疏离感只是自己多心了吧。

就在我用望远镜窥视他的身姿时突然有了那样的想法。

如果他能够一直那么喜欢我的话那该多好呀。但遗憾的是,我的直觉终究还是对了。


寺内先生在花店工作的时候,有时会钻到店侧的一条小胡同里去。我在茶室的座位看不到他到底去那里干什么,不过潜意识却一直以为他大概是去那里丢垃圾之类的,所以一直没有在意过。


那是上京一个月后,大概是二月初的事情。

那一天我放假,为了监视寺内先生的行动我一大早就呆在茶室里面。我向店长点了一杯咖啡之后,一边看书一边关注着花店的情况。


中午过后,正在店门整理花朵的他突然焦急的跑进了那条小胡同中。虽然我心里在想,或许他又去丢垃圾了吧?可是我的注意力却被他放在衣袋的手给吸引住了。他总是从那个口袋中取出手机的。我请求已经很熟的店长让我欠资,然后直奔店外。


我探头观望胡同里的情况。

我看到的是正在打电话的寺内先生。他在距离我非常近的地方站着,但却完全没有发现到我的存在。我听着他讲电话的声音。自从在车站道别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那不经过手机传递的声线了。


听着他说话的声音,我确信他与电话另一方的人正是一种恋爱关系。更让我受打击的是接下来,他向对方倾诉自己感情的时候,那确实是一种恋爱的表情。

我立刻逃离了那个地方。


写信的时候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于是我又开始悲伤起来。我的身体明明已经消失了,为什么胸口还会如此苦涩呢?


3

致母亲。

第二封回信也平安收到了。首先我还是想像上回一样,就这件事情感谢您,谢谢您给我写的信。

我是您的女儿山本沙耶。虽然我很惧怕无论如何主张这种说法都无法获得您的信任,但是请您一定要确信我就是沙耶本人,而并不是沙耶的某个朋友。


正如母亲您信上写的那样,我写的信能够寄到故乡的家简直就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从您给我的信中能够感觉到,对于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实您显得非常讶异。


但是,我一直坚信自己写的信最后必然会落到母亲您的手中。因为一直以来都是母亲负责确认邮箱的呢。因此我知道自己寄出的信必然是母亲第一个发现的。


我在东京的公寓中种植的盆栽,好像至今仍留着没有枯萎呢。那植物要从东京的房间搬到老家门口,一定花费了很多功夫吧?自从我离开之后,公寓再也没有收拾整理,对此我感到很抱歉。特别是对自己栽培的植物,我更是觉得很有罪恶感。


那盆观叶植物是我到东京开始独立生活之后,由于讨厌寂寞而买回来的。要是母亲您没有把它抱回老家的话,都不知道它会变得怎么样呢。


关于第二封信说的事情,我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一想到当时的情况,我就觉得文章实在很难撰写下去。


虽然知道寺内先生另外有其他正在交往的女生,但我仍像往常一般给他发送邮件。我隐瞒着上京的秘密,给他发了一堆“晚饭很好吃”“今天做了运动”之类笨蛋似的说明邮件。

我不得不慎重行事,因为只要我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在邮件当中流露出零星的懊悔情绪。


我开始为今后应做出什么样的举动而烦恼。以下是我可以选择的几种行为:

1.跑到寺内先生前狠狠给他一巴掌(之后的事情我还没考虑)

2.放弃寺内先生(也就是悄悄退出)

3.继续扮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生(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采取的行动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比上面说的更加恶劣的行为。

我打算调查那个与寺内先生通电话的女生到底是谁。我很希望知道,那个夺走他的心的女性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样子、名字、住所,我努力思考能够得到以上情报的方法。老实说,在我心中存在着对那女生所萌生的杀意。


每次我都只在自己下班后,或者放假的时候才会跑去见寺内先生。但是自从我决定收集情报的第二天开始,就请假开始到他住的地方守候。

在二月寒冷的早晨,我去到寺内先生公寓附近。地上结了霜,整个路面看上去闪闪生辉。吸入空气之后,肺部就像立刻要结成坚冰一般。吐出来的白色气息迅速融入空气当中。我等待着他的出现,然后开始尾随他。


有时候我要追赶乘上电车的他,有时候要在花店跟到他回家。我和他总是保持一段即使他回头也不会发现到我的距离。我深信,只要一直跟在他的后面,总有一天会查出和他打电话那个女生的家。

但是我总会在中途就把他给跟丢,于是他与女朋友约会的场面我一次都没有见到。


那是发生在二月中旬的事情。那一天我穿着外套跟在他后头。那一天我拿出勇气,尝试着做了一项试验。那是一个推敲他心态的测试。

寺内先生因为马路的交通信号而停下了脚步。当时的我在稍微有些距离的暗处用望远镜观察着他。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他的电话号码。

“寺内先生,现在接电话方便吗?”

他一接电话,我就立刻说到。

只见他说“可以啊”

那之后的会话就如往常一样,尽是一些近况报告。我一边想象着自己在故乡的生活一边跟他说明,而他也告诉我一些自己的近况。


不久我失望了。在望远镜中看到的他的表情,和之前在花店旁的小胡同中见到的表情相比,感觉上散漫多了。测试结果证明,比起和我通电话,他更喜欢和其他女性聊天。信号灯转成绿色,他开始走动了,但我却只能呆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和他的关系,在他心中已经完全结束了。


那天之后,我变得喜欢躲在房间不出门。我在窗户紧闭的房间当中开始思考着许多事情。比方说,或许在那小胡同和他对打电话的人实际上是一直支援乐队活动的制片人,所以他当时才会出现那么高兴的表情。但是他跟对方诉说了爱慕之情……果然那并不是制片人呀。

虽然对于那个聊天对象我确实有种挫败感,但我仍一如既往的给他发送邮件,以及跑到他工作的花店去观察他工作的情况。


虽然我对于自己正依依不舍地干着毫无疑义的行为有所自觉,但是却无法浮想出其他要在东京干的事情。当时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我的精神状况开始崩溃开来。


到东京即将两个月,终于迎来二月份最后一周了。那一天,我坐在茶室靠窗的位子上,点了一杯咖啡之后便一直注视着花店中的他。我一边看着他一边思考,就他之前一晚发过来的邮件,我应该做出什么回复比较恰当呢。

他之前一晚给我发的邮件内容大致是希望我去确认他以前在家乡时经常光顾的音像店到底倒闭了没有。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邮件。


寺内先生正在花店门前摆放各色鲜花,不久,他把手放到衣袋上拐入了一旁的胡同中。是他秘密交往的女性打过来的电话!一想到这里我的情绪就无法安定下来。

在他和其他女性聊得火热的时候,自己却不得不去调查音像店。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悲惨的人。

我落入沉痛的思绪当中。和他在故乡的回忆被放到这个名为东京的巨大城市后,变得再也无足轻重了。


但是我发现自己错了。他的变心和东京完全没有关系。

就在我打电话回乡下想让诗织帮我调查音像店的时候,发现她正在通话中。我重拨了几次,最后终于接通了电话。可是在同一时间,我见到打完电话的寺内先生返回花店门口。


原来他打电话的对象就是诗织。直到那时候我才终于发现到这个事实。


4

虽然之前已经给你寄了三封信,但我想这是给您寄去的最后一封信了。您能阅读我的信,甚至还给我写回信,我真是觉得很高兴。

上次母亲您给我写的信中提到了诗织吧。那个孩子果然对您隐瞒了寺内先生的事情呢。虽然我心里早已大致猜想得到,但现在的我已经来到一个再也无法确认事实的遥远的地方了。


我一想到母亲您质问她时她流泪的情景,就会觉得她委实可怜。当然这种感情也只有在经过多个月后的现在我才说得出口。要是在知道两人关系后立刻给您写信倾诉的话,或许我会写出更加恶毒的话来吧?

那两人到底何时相识,又怎样加深了彼此的关系呢?这些事情直到现在对我来说仍旧是一个谜团。但是,从母亲给我的回信当中,我得到了消除心头疑问的答案。


或许那个孩子探访作为保安的寺内先生,仅仅是出于一种好奇心吧?要不是我经常在诗织面前给她灌输男朋友的工作地点与对方的好,那么现在围绕在我们身边的状况一定会完全不一样了吧?


当我知道诗织与寺内先生的关系之后,我的心就像被人挖走了一半。虽然当时为了询问音像店的事情而给诗织打了电话,但结果却因为过于恐惧而立刻挂断了电话。我没有胆量直接询问妹妹和他之间的事情。


我忘了自己到底怎样结束便利店的工作回到公寓。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身在房间当中,四周散落一地破碎的餐具碎片。

之后三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里,我失去干任何事情的动力,仅仅数着时钟发出的声音度日。这时候诗织一定正在和寺内先生通电话吧?这样想着,胸口便有如遭火烧一般炙热。


现在的我已经能够原谅那孩子了。诗织并不是心怀恶意从我身边把他抢走的。她只是出于好奇心,想看看姐姐的男朋友,结果不小心喜欢上了而已。

她对于我,其实经常都是很公平的。


二月最后一天。我下定决心,头上绑了围巾便出门去了。我的目的地是花店对面那家茶室。

当我踏入店里,店长叔叔便一边对我说着“三天没见你,我很担心呀”一边指向靠窗的座位。虽然店里客人很多,但店长却特意为我保留了那个座位。

我点了咖啡之后把目光投向了窗的对面。寺内先生正在大街对面的花店中工作着。大约眺望了他一小时工作情况之后,我给他拨打了一通电话。花店的客人都离开了,正是他空闲的时候。寺内先生从衣袋中取出手机,然后往店旁的胡同走去。

“喂?”

他的身影从我眼前消失后,随之手机当中出现了他的声音。

“现在接电话方便吗?”

“我在工作中,所以只能聊一会儿”

我们开始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的音乐活动还顺利吧?”

“下次我给你寄一份录音卡带吧。”

“我好想快点听到你在东京作的曲子”

然后寺内先生说了一句“上京与人的一生感觉很相似”。意思是离开双亲独自到东京生活,就如同一个婴孩从这世界上诞生一般。

我呆滞的听着他说的那句话。

由于再也无法假装快乐,结果被他感受到了我的无精打采。

寺内先生向我打听“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慢慢地,雪白的颗粒打横阻隔了窗外客人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雪已经开始漫天飞舞了。道路上的人们缩在厚厚的衣服当中,我那刚入口的咖啡早已变得冰冷。


“你是不是有其他喜欢的女生?”我回复了他的询问。

“对象是我妹妹诗织吧?”

茶室当中非常拥挤,欢乐的笑声似要充满整个空间,但是电话另一头,却只有他的一片沉默。

“寺内先生……”

我呼唤他,于是他开始倾诉自己的心声。从他发出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能感受到他真挚的感受与良心的责备。


如果我现在哭着请求他的话,或许他会选择我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残留在心中的最后一丝尊严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强忍着眼泪望向花店。客人正在探头寻找店员的身影。高楼耸立的东京上空,无数雪花正肆无忌惮地飞舞着。

“雪真是漂亮呢”我开口道。

“你那边在下雪吗?东京现在也在下哟”他回答。

当我理解那句话的意思时,强忍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原来诗织并没有告诉你呀……”

“呃?什么事?”

我感到那是他真心的询问。

诗织和寺内先生确实相互有联系。但是对于我来了东京的事情她却对他只字不提。

我之前写的那句公平就是这个原因。寺内先生去了东京,她却只能继续留在故乡。诗织一定和我一样感到悲伤吧?当我追随他去东京的时候,她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情目送我离开的呢?为了维持我和他的关系,让诗织帮忙的种种事情,她却总是毫无怨言地帮我完成了。

另一方面,我却由于担心他变心而来到东京。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耻。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曾打心底相信他吧?我一心以为到了东京之后,他的性格一定会改变。加深寺内先生选择诗织可能性,大概原因就在于我这样的胡思乱想吧?毕竟诗织是一个会尽力帮助我,而且非常信任他人的人呀。


在茶室给他打电话那一天,我凝视着在雪花当中行驶的电车对他说:“我也喜欢你,请你一定要记住”

“嗯,我不会忘记”

听了寺内先生的回应后,我把电话挂断了。再次望向窗外,只见寺内先生已经返回店里去了。我拿着票据向收银台走去,向茶室的店长支付了款项。

“你为什么哭了呢?”店长询问道。

我堆起笑脸回答“因为我以后都不能够到这店里来了。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


回到家后迎接我的是已经枯萎了的观叶植物。像我这种抽不出充足时间的人,根本不配养育什么。既然最后会枯萎,当初就不应该因为寂寞而买下这植物。我站在植物面前那样想着。


第二天早晨,我翻阅了日历。我凝视那盆植物一阵子后,更加坚定了去医院的决心。

诊察过后决定了做手术的日期。为了签写手术同意书,我模仿他人的笔迹在上面签了字。我写了一个不存在的男性姓名与地址,把那作为自己孩子的父亲的签名。许久之前我已听说过,医院是不会特意连对方的事情都一一做出调查的。


我是在平安夜当晚察觉到自己可能有孩子的。而真正肯定这种猜测的是妊娠检验药。如果寺内先生选择我的话,或许我会把小孩生下来吧。


至今一直隐瞒着母亲您,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对于腹中的这个孩子的事情,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要我堕胎的话便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我希望自己能够处理好这件事情。


孩子从体内消失后,我的身体深处感受到一股空虚感。那种感觉简直就像身体中心被人挖出了一个空洞一般。我以自己的全身感受着孩子已经去了远方这样一个事实。


母亲您应该知道胎儿过了第十二周后,就会呈现性征的事情吧。医生告诉我,我的孩子是个小女孩哟。

做完手术那一天就能离开医院了。护士送别我后,我看到外边晴空一片。当温暖的阳光包围我全身时,突然我有想到东京各处观光的冲动。


自从上京以来,我都没有仔细观察过整座东京都。我去了六本木之丘的展望台,也去了涩谷的街道。在观光期间,我回忆起以前看过的一些以东京为舞台的小说与电影。在索菲亚·科波拉的电影当中出现的自由通行交叉点上,我与众多行人擦肩而过。


看来东京确实有很多外来人口。在那当中又有多少远离家乡到这里生活的人呢?我跟随着人流移动,心里感慨着,能够到东京来真是太好了。


在新宿走的时候,突然想到视界很好的地方好好眺望那高层建筑群,于是我跑到一栋杂居大厦的顶楼去。从上面俯视下来,地面上的行人就像蚂蚁一般微小。我从风中感受到冬天即将结束了。今天,现在马上,从这里往下跳的话一定会非常舒服吧?


现在的话,我就能够理解母亲的丧失感了。现在母亲您的心情,一定与想起已经失去的胎儿的我一样吧?

母亲,看来我真的给您添了许多麻烦。即使到最后我还只能是一个搬不出台面的女儿,真对不起。慌慌张张地离开了你们去了远方,真对不起。关于孩子的事情我真的很后悔。


由于这是出于自己完全没有预计的突发性行为,所以关于这件事情的内情谁也不知道。

最后的最后,为了能够告诉您以下的事情,我留下了这封信。

请转告诗织,她并不需对这件事情负起任何责任,请她不要责备自己。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母亲,请为我那已经去了远方的孩子建一座小小的墓碑吧。



译:闪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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