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生物



1

每次我跟别人提起那只奇妙生物的事,都没有人愿意相信。

小孩子最容易将现实与幻想混为一谈——大多数的人不是对此付诸一笑,就是认为我在杜撰故事,而以不甚友善的眼神回看我。那都无所谓。反正被当做是胡诌,对我也无伤。

而我自己呢,或许真的很想把它忘掉也说不定。事实上,这种事忘了也好。如果它能随时间的流逝在记忆里消失,那该有多轻松啊!

可是,为什么我始终无法忘怀呢?

那生物在手掌间留下的温暖,那仿佛要渗入肌肤里的粘着湿气——为什么无法忘记?就是因为有时我太过渴望它了吧。好比今晚这种时刻——耳边听着小孩熟睡的鼾声,自己却辗转难眠以至只能双眼盯着黑暗的此般漫漫长夜。

那一天,在国营电车的高架桥下,那名男子称呼它为“妖精生物”。这名字的确与这个奇妙的生物再相适不过。

不过,你可别把它想成是外国童话绘本里那种长者一对昆虫翅膀的小精灵。我饲养的生物可是一点都不可爱,外表像极水母,大约只有十岁少女的手掌心这么大,养在盛水的玻璃罐子里,只会轻轻地弹着身体,漂啊漂。

把它卖给我的男子说,它是很久很久以前由一个魔法师变出来的。不用说,我当然不相信。

不过,说不定是真的。


我成长的地方,是在大阪的下町地区。

它是个就算有心奉承也不会称它是“有气质”的地方。平时会系着领带出门的人,只有极少数的当地大地主。车站四周围的店家,全是以劳动者为物件的便宜旅客和大众食堂。大白天里,就常可以看到满嘴酒臭味的人在街上游晃。

和繁华街区有段距离的住宅区,虽然比较象样点,但也非是个适合人居的环境。这里被木头和镀锌板所搭盖的房子塞挤得满满的。偶尔,还可以看到几根木头掉落在大水沟里。整个街道充塞着一股独特的臭味,混浊的死水里苍蝇丛生,一年到头四处乱飞。

街上有很多小工厂。不知从哪传出来的削金属声,总是经年不绝于耳,还有压膜铸板的机械声。我本来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出生,对这些声音早就习以为常,一点也不觉得它刺耳。倒是如今,太过寂静的场所反而令我害怕。这或许是受到成长环境的影响吧!

即使在那样的环境里成长,小孩子依旧生龙活虎,仿佛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要他们静静待着,对他们是件很痛苦的事,宁可整天毫无意义的到处乱闯乱撞。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是个很爱跑步和跳绳的少女。

回忆童年时光,总是快乐无比。那时似乎和生命里的寂寞、痛苦全然无缘,每天就像在游乐园里度过一般,既热闹又幸福。年幼的我身体健康,四肢发达,还拥有新嫩的肌肤和毛发,一点也不以贫穷为苦。

记忆里,我拥有那个生物的时间,是距今三十年以前——是我念小学四年级那年七月间的事。

当时,我非常喜欢某家的少女杂志,那是一本很有趣的读物,杂志中附有纸皮包、可爱的贴纸和印有明星照片的垫板,还有许多新鲜好玩的附册,班上同学流行拿附册上的信纸来写信。它是当时女孩子们必看的杂志,我也不例外,每天存十块钱,每个月固定去买。

杂志的发行是在每个月的月初。我们家附近没有书店,得特别走路到车站前去。就是在那条路上,国营电车的高架桥下,我遇上那名男子。

那条路当时还没铺上地砖,黄土露出地面,不仅少见日照,路面更是凹凸不平。大概在某处积了水,始终可以闻到河川的味道。

由于还有另外一条路沿着商店街直走,而且是比较便利的途径,因此,很少人会走那条黄土路。平时我也都挑那条方便的路走。可是那一天不知为什么,我选择走高架桥下。也许只是偶然,又或者真是冥冥中注定。

当我行径高架桥下时,在纵使大白天也显得阴暗的甬道上,有一名男子静静伫立。他就站在甬道中间最阴暗的所在,像是躲避夏日的强光。

男子将几口箱子倒过来放,上头并排陈列着几瓶玻璃罐。

我立刻明白他是兜售物品的小贩。

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存在,从前在学校或公园附近,常有一些人来贩卖稀奇的古怪玩意,例如,被染成五颜六色的小鸡,或靠磁铁移动的人偶,或者纸上的字只要用手指头一擦就立刻消失的神奇墨水笔。这些吸引小孩子目光的玩意,都是一些不明来历的男人在兜售。

“呀,可爱的向日葵妹妹,要不要看一下呢?”

男子看见我走近,脸上立刻浮现笑容招呼着。他注意到我最喜欢的发夹,我非常开心,不禁停下脚步。

那时,我的头发长及肩膀,而具有美容师资格的母亲也喜欢在家帮我编头发,就像替模特换装。我也就每天变换着不同的发型,朋友都对我羡慕不已。那一天母亲把我的头发左右分成两撮,绑完麻花辫后向上盘在后脑勺上,再以充满夏天气息的向日葵发夹给固定住。

“怎么样,没看过这种生物吧?”

男子随手拿起并排中的一个玻璃罐,将它捧到我的眼前。

由于是几十年前的事,我已记不清当时那男子的长相,只是印象中仿佛很年轻,却也好像是个中年人。他身上穿着一件像雨衣的塑料上衣,夏天里,那一身打扮显得特别突兀。不过,也可能是我把他和其它的记忆给混淆了。

男子拿出来的罐子,直径约有八公分,高十三公分,里面的水几乎满到瓶口。白色的金属盖子上,凿了十几个钉孔,大概是空气孔。里头则是一个——不,一只半透明、像是塑料块的物体漂浮在水中。

“这是什么?好像是小荷包蛋哪!”

我心里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

那的确很像一粒小荷包蛋。不过不是煮熟变成固体的荷包蛋,而是在蛋白部分快要变色前,迅速由锅中将它铲起,丢到水里的样态——我这么说,应该就比较容易想象它的外形吧!

它的身体中央有个鲜黄色、模糊的星星印记。顺着印记,可以看到淡粉色的血管布满它半透明的身体。看着当时我的眼里,它并不算小,但实际也不过才直径五、六公分大吧!

“这是水母吗?”

“不,不是水母。它是古代的魔法师所变出来的妖精生物!”

男子说完笑声从齿缝里泄出。听他的口音,并不是大阪腔。

“胡说!这世上根本没有魔法师。”

我虽然只有十岁,但也不至于对男子的话胡乱相信、全盘接受。只是,对“妖精生物”这个不曾听说过的名字,我的确感到相当好奇。

“怎么看都是水母啊!我以前在水族馆看到过的。”

我才刚说完,男子就以一副失望的口吻回道:

“我没骗你,它的确是魔法师变出来的。你再仔细看看就知道……脸再贴近一点。”

我照他说的,把脸贴近到鼻尖就要碰触到玻璃罐的位置。

它的确是只很漂亮的生物。每回他在水中蠕动时,荷包蛋似得边缘会像裙摆般缓缓翻舞,还不时露出珍珠般光泽的里部。

我看了一阵子后,不知为什么,那生物突然在水中来了个大翻身。当我看到模糊的星星印记时,不禁失声尖叫。

“啊——有张脸!”

那当然不是脸。可能是看到某样内脏器官,正好让我产生这样的错觉罢了。

不过,照映在我眼里,它的确很像一张脸。

只不过那不是具体的一张脸,而是像趣味漫画里的脸型,正好是当时流行的Pease标识(我称它为微笑宝宝)。黄色的圆圈里,两个黑点并排,代表眼睛,下面是一个上弦月形仿若微笑的线条。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的一颗心已经完全被它给虏获了。我从未看过这种生物,如果不会麻烦,我真的很想养它。

“喜欢吗?”

男子看穿了我的心事。

“它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在微笑呢?它可是会为它的主人家带来幸福喔!”

男子就像过年时卖南北货的商人,在买卖的过程中,添上讨喜的口白。不过,看到这生物的模样,倒是让人觉得他说的话也不尽然全是胡说。

“而且……这小家伙的叫声很可爱喔!”

看到我犹豫不决,男人又加把劲怂恿。

“来,手伸出来。”

男子打开罐子,以手指轻轻捞起漂在水中的生物,将它放到我手心里。

温暖、湿润的触感。

令人意外的,看似冰冷的生物,竟然拥有像猫儿腹部那般温暖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它发出“哔哔哔、哔哔哔”像小鸟啼叫的声音。鲜黄色的星形边缘,如发夹前端张开那般一开一合的,可以看到里头粉红色的组织配合着声音在鼓动着。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叫声一点也不可爱,极有可能是生物渴求水所发出的求救讯号。

“怎样,很像小鸟的叫声吧?”

男子以温柔的口吻说着,可是,我完全没听进去。因为,在我手心里的生物,让我痒得快受不了了。

以前,也曾经让弟弟饲养的独角仙放在手心里,当时,独角仙脚上的纤毛就搔得我很痒。可是,那种感觉又和这种生物完全不一样。

怎么说呢?仿佛手心被湿湿软软的舌尖舔过,最后被用力吸允的感觉。

我看着自己手臂上竖起的鸡皮疙瘩,又不能把它甩掉,只好忍受那生物在自己手心里的感觉。

终于,男子从我手里拿掉生物,再次放回罐子里。我虽然可以不用再忍受那奇痒无比的痛苦,但不知为什么,心理却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胸口悸动不停,腋下全是汗水。

“喜欢吗?”男子露出淫猥的笑容。“如果你喜欢,价钱就算你身上一半的钱好了。”

“我身上一半的钱?”

“是啊,一半就好了。”

这种出价方法很暧昧。如果身上只有十元,那就是五块钱成交。我心里估计着,当时的小孩子身上顶多也只有十块、二十块左右。

结果,我老实地给了我身上一半的钱。少女杂志一本两百六十元——就是一百三十元。

“小妹妹,你很诚实,是个好孩子。相信这小家伙一定会喜欢你的。”

收过钱男子以温柔的口吻说着。我只觉得他仿佛会透视我的口袋,心里有点发毛。


2

回到家,父亲正和四名员工喝酒,看电视现场转播的赛马。星期天,我家的景象跟一般人家的家里没有两样,极其平凡。

我父亲经营一家小型工务店,请了几名工人。说工务店好像有模有样,事实上,就是个人经营的木工下包商。

不管怎么说,难得星期天假日,个性海派的父亲大白天就把人叫到家里来喝酒,只因为他喜欢别人称呼他是老大。

父亲很喜欢摆阔,事实上,他是个对钱非常啰唆的人。例如喝醉酒时,他会趁着酒性大方地赏我五十元或一百块的零用钱。可是,事后他一定会追根究底地追问钱的下落。如果我把钱花到他不以为然的事物上,他就会以埋怨的口吻说:“竟然把钱花在这种东西上,世津子真不知道钱很难赚哩!”

因此,如果让父亲知道我买了一个不明的生物回家,他一定又会唠叨个没完。于是,我把妖精生物藏在衣服底下,从充满酒臭味和众人的高声喧哗中,快速闪进自己的房间里。

当时,我门家是木造的平房,除了厨房,两外还有三间房间:放电视的客厅和父母亲的寝室,再来就是对面小院子、有四块半榻榻米大的房间。在这个房间里,放着我和弟弟的书桌。不过,这个房间不只是我和弟弟两人共用,从我上小学一来就因脑中风而半身不遂的祖母,也一直躺在这个房间的角落。

我悄悄走进房间。祖母正在睡觉,而正值爱玩年纪的弟弟,星期天的大白天当然不会待在家里。我怕惊醒祖母,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这是家里唯一属于我自己的角落。

我的书桌并不是电视广告上说的“具有多功能学习”的书桌,而是父亲拿不要的木板为我订制而成的,方便写功课用。房间的角落很阴暗,我本想起身开灯,但又怕惊扰到祖母的睡眠,只要打消念头。

我将装着妖精生物的罐子放在书桌上,那只迷你荷包蛋似的生物孩子水中漂浮着。

我看了一会儿后,从抽屉里拿出记事本。这本记事本不是花钱买的,而是将一些背面没有印字的广告纸搜集起来,再对裁一半,以线缝成。我从以前就很喜欢画画,母亲为了节省纸张,才为我想到了这个方法。

我用舌头舔了舔铅笔芯,在纸上写道:一ㄠㄐ一ㄥ生物的ㄙˋ一ˇㄤ方法。

“这很重要喔!”

将妖精生物交到我手上时,男子吩咐我要注意几项事情——同样的话,他大概重复了三遍,还要我覆诵一遍,最后还叮嘱我回家之后,要立刻把他记在笔记本上。

“首先,罐子里的水三天要换一次,必须保持水质干净。然后在水中放入半匙小汤匙的砂糖。因为砂糖是小家伙的食物,绝不能忘记。”

“砂糖是他的饭吗?”

“对,对。不过,你可不能将糖果或巧克力那些东西丢进水中喂它喔!只能用砂糖。而且,细糖或粗糖都不行,只能是一般的白砂糖,知道吗?”

男子像交代幼稚园儿童那样说着。

“还有,不可以把它放在阳光直射的地方,有热气或矮角暖炉桌等过热的地方也不能放……”

男子举出几点注意事项,但每一项都属常识范围。简单的说,就是养在一般人家的家里是没有问题的。

“最重要的是,养它的罐子不要太大,大概像目前这样是最适宜,如果你要替它换罐子,请尽量找和这个大小差不多的。”

“为什么?”

“因为它会变大。”

说这话时男子脸上的笑容嗖地收敛起来,变成一脸严肃。

“这家伙会随它居住的环境而改变体型。如果它长得太快,你也不好养吧!”

话虽这么说但它究竟会长到多大,我不免感到好奇。

“你还是别尝试比较好。长得太大,不仅要为装它的罐子伤脑筋,你也要浪费很多砂糖,不是吗?”男子再度恢复笑容说道。“如果你照我说的养,这家伙永远都不会死。等你将来长大了,变成妈妈、老祖母,它都还是一样活得好好的。”

这话我可是一点都不相信。因为这么小的生物是不可能活那么久的。

我想起男子的话,把它们钜细靡遗地记在记事本上。那感觉就像自己在进行实验的科学家一样。

突然,一阵像是捂着嘴在啜泣的声音自房间里响起,我猛地一惊——是睡眠中的祖母醒了。

“哦——哦,哦——”

祖母发出的呻吟声,仿佛来自地板底下。

我端详祖母的脸,祖母仍是紧闭着双眼,而张开的大口里,不断传出呻吟的声音,只是脸上并没有特别痛苦的表情。知道这是和平常一样那么一回事后,我便走到厨房叫唤母亲。祖母不仅无法自己翻身,就连说话、吃饭也都要别人照料。

母亲在厨房提早准备晚饭,包括员工的晚饭都要由母亲打点。因此,狭窄的厨房里,只见母亲一个人忙得分身之术。

“妈,奶奶在叫了。”我站在厨房门口,对着母亲背影说道。

“大概是尿布湿了吧!”母亲回头对我说着,脸上还是平日的笑容。

母亲总是如此,不管遇上多严重的事,都不会在我和弟弟面前露出疲惫或痛苦的表情。

至于化妆,除了参加我和弟弟在学校上课的场合之外,从未看过她施粉抹脂。然而她的头发一直都梳理得整齐、有型,身上也始终保持素净。我的朋友都说我的母亲很漂亮,我也以此自满。

“大概是吧!”

“小津,你帮我看一下火锅,好吗?”

“知道了。”

母亲离开厨房后,我依她的交代,看着火锅别让它给烧焦。

母亲帮祖母换尿布时,不会让我和弟弟在旁观看。或许她是可怜祖母:而且,对孩子也不好吧!

如今,有关老人的看护用品可以说是琳琅满目,但在三十多年前,可没有这些东西。所谓尿布,也是把以前用过不要的布料拿出来改做。由于没有帮手,一切工作全都落到母亲的肩上。

而且,我们家需要被照料的,除了祖母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我的父亲。

数年前父亲在一次工作中不小心从梁上摔下来,折断了骨盆。那以后,他右腿的关节恶化得很严重,几乎没有办法弯曲。

医生劝父亲使用拐杖,但他坚持不要,所以走起路来就像白铁制的机器人般摇摇晃晃做小步移动。平时敲敲钉子还可以,但如果要他做些费力的事,或在工地现场矫捷地工作,那就完全不行了。或许因为这缘故,他才更要提供员工们丰富的饭食,以保住他身为老板的颜面吧。

母亲虽然不像父亲那么啰唆,但也不会轻易就答应我饲养生物。但愿那玻璃罐子不要被母亲发现——我心里这么想着。

突然,我想到那生物在我掌心留下的触感。

那感觉,要怎么形容才好呢?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至今从未经验过。

说它痒,又比痒要更深——那生物带给人一种兴奋之类的感觉,就像电流穿过全身:承受那股兴奋时,会从脐下附近渗出微温的水液来,甚至让人感到一种甘美的滋味……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

“咦,老板娘呢?”

就在这时,二郎突然走进厨房。

“去照顾我奶奶。”我回答道。

二郎一幅原来如此的表情,点着头。

“老板娘真够辛苦,里里外外都得靠她一人打点,却从未听他喊过一声累。不简单啊!”

二郎是我父亲手下最年轻的工人。国中一毕业他就开始工作,现在的年纪不过二十六、七岁。在我们家的工人当中,他算是老资历了。他的本名叫俊明,由于他长得很像当时广受大家喜爱的电视短剧《短篇55号》的阪上二郎,因此,大家都戏称他为“二郎”。

虽然我从懂事以来就认识他,却始终难以于他亲近。他的脾气很古怪,有时又莫名其妙的很开朗,让人有点无所适从。

“老板叫我来拿泡菜。怎么办?”

“我待会儿拿过去。二郎叔叔你先回客厅吧!”

“小津,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

二郎说着,顺手在我露出无袖洋装的手臂上摩挲了一下。木工的手指头短又粗又硬,摩擦着皮肤有些疼痛,但更叫我感到不舒服的是那样的碰触。也许二郎是想表达善意,不过,我已经到了对这类接触感到敏感、嫌恶的年纪了。

我将冰箱里的朝鲜渍小黄瓜切块后,装盘端去给父亲。酒过三巡的父亲,心情显得特别愉快。

“这腌渍的小黄瓜是小津切的啊?真好吃。”

父亲拿筷子夹起来切的大小不一的小黄瓜往嘴里丢,成田出身的老木工成田先生也举著附和道:

“我们小津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好媳妇。”

“是啊,和那些人不一样。”

父亲说着,用下巴指着电视上的画面。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又是在车站置物箱里发现婴儿死尸的话题。

“竟然残杀、丢弃无辜的婴儿,这些人真比垃圾还不如。”

这阵子在投币式置物箱里丢弃婴儿的事件频传,就连我这个小学生都知道“投币式置物箱婴儿”这专有名词。大部分都是先杀害婴儿,再将死尸放进置物箱里。不过,记忆中,也有几件是将婴儿活生生地放进去的。

母亲拿着脸盆回到厨房后,在水龙头下洗手。水拼命地流泻而出,贴着瓷砖的洗手台里,发出打中柏青哥珠子时响起的哗啦啦声音。

“小津,谢谢你帮我拿腌渍黄瓜出去。”

母亲边拿肥皂搓手,边转头对我微笑,对于我书桌上那个玻璃罐子的事,只字未提。


3

我一直将那个小生物藏在桌角一隅。而且都是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帮它换水。若有人在时,也是尽量默默处理。平时就算没事,我也经常一个人坐在书桌前。

可是,在一个狭窄的屋子里,不可能有永远的秘密。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我从外头回到家,竟然看到厨房的餐桌上摆着装有妖精生物的玻璃罐。

原来,我不在家的时候,小我三岁的弟弟发现了罐子而向母亲告发。

“小津,这是什么?”

对于母亲的追问,我一时语塞。要跟她说是只妖精生物,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这——这是一种很稀奇的水母。是之前典子送我的。”

情急之下,我居然说了谎,而且是连自己花钱买来的都不敢说出口。

“水母?那不会刺人吗?”

我注意到母亲以好奇的眼神注视着玻璃罐。和弟弟抓到无名小虫、蜥蜴等相较,这妖精生物不会自己跑出罐子,显然要安全许多。于是,我用力地说服母亲:

“没问题的,它没有毒。而且,这个小生物还有张很可爱的脸喔!你看——”

“啊,真的!有张微笑标识的脸。”

母亲把Pease标识也说成是微笑标识。

“这小生物只吃砂糖,而且,三天帮它换一次水就可以了,糖也是那时候喂就好。怎么样,让我养好不好?”

我同时想到那男子说过饲养它会给主人带来幸福。我本来也想补上这句话,但又觉得这么做未免太孩子气,还是让母亲单纯以为是水母就好了。

“嗯,如果没有危险的话……而且,它也蛮可爱的。”

母亲感兴趣地看着玻璃罐里的生物,一脸兴致高昂。我知道母亲也喜欢这个小生物。

就这样,我获得饲养妖精生物的许可。不过,当母亲看着玻璃罐时,我有一种苦涩、说不出口的感觉,这也是事实。

那是因为我拥有小生物虽然才不过几天时间,但我已经完全成了它的俘虏。

我常会估算弟弟不在家的时间,然后背对着躺在床上的祖母,将妖精生物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享受那一刻的甘美触觉。

那种感觉,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完全未知的东西。

从手心里传来的奇妙的温湿触觉,沿着手腕爬到脖子。在我忍受着那种瘙痒触感时,双脚会自然地蜷缩,脑袋里突然一片空白,全身上下仿佛散发出一种甜蜜的滋味,还有轻飘飘仿佛漂浮在水面上的浮游感,这些全在脑海里混成一味。

妖精生物停留在手心里的时间越长,感觉也越强烈。刚开始,我会立刻将它放回水里。慢慢地,随着忍耐的程度增强,停留时间也逐渐拉长。

如果这种感觉再持续下去,自己体内似乎有东西会爆炸而出。我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将它丢回水中。等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气喘吁吁,身体莫名盗汗。

我沉溺在这种游戏中,对于自己体内居然具备感应这种奇妙感受的机能,感到既神秘又美好。

不过,自己也意识到这种游戏不能让别发现。本能告诉我,必须隐藏这种感觉,绝不能跟别人说。

因此,妖精生物被发现了,就仿佛隐藏在其背后的欢愉也同样被揭露开来,我十分不愿意。尤其,想到母亲以兴致勃勃的眼神看着那只小生物,更让我感到难堪。


大介先生到我们家是这之后没多久的事。

那一天是学期的最后一天。我将拿到的成绩单放入手提的书包里,一路踩着曲折蜿蜒的巷道回到家。

那时的我很会读书,成绩单上一直都是“优良”居多。不过,也掺杂着算术和理科的“良”,母亲常为此叹息。

那一天我头一回全部拿到“优良”,也就是A115。我急着想将我的成绩单献给母亲看。因为母亲答应过我,如果这次的成绩进步,暑假就带我到海洋游乐中心游玩。

海洋游乐中心是在那一年的六月才开放。它拥有最新式的游泳池设备,电视和杂志上都曾大肆宣传过,游泳池附设有三十公尺长的滑梯台,就连艺人也常上这里来玩,是同学间的一大话题呢!

(要去海洋游乐中心,得先买新泳衣才行。)

到隔壁镇上的区立游泳池时,我都是穿学校的泳衣去。泳衣本身对我来说没有什么问题,不过,穿学校的制式泳衣未免太老气了点。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拥有一件像朋友那种从腰部以下连着裙片的泳衣。我该怎么做,母亲才肯买给我呢?我边想着,边打开玄关大门。

“我回来了。”

那一瞬间,站在玄关里的人也回过头来,看着我。眼前的年轻人,身材修长,虽是夏天,却穿着一身的西装。而一头的波浪长发,在当时很流行,是西城秀树、野口五郎的标准造型。

“这是我刚才提到的小女世津子。”

站在玄关上的父亲以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说着,母亲则站在父亲身后,轻轻扶着父亲的手腕,帮他撑着身体。

“小津,这家伙是我亲戚的孩子,名叫大介。明天起就要受老板的照顾,也请你多关照!”

站在男子身旁的是父亲的员工成田先生,他略带腼腆的笑容说着,这两人大概是一起上门来打招呼,现在正准备要回去吧!

“请多指教!”

年轻人说话没有半点关西腔。说完他对我微微一笑。我一时手足无措,只有点头回礼。

“好像明星喔!”

在玄关送走成田先生和大介先生后,关上门,我小声地说着。

“就是轻浮了点……那种人能用吗?”父亲歪着嘴说着。

本人不在场时,父亲总是会很随性地批评。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那副样子。竹田不干,你不是正缺人手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母亲扶着父亲说着。

话说几天前,有一个员工突然辞职,父亲的工作立刻忙不过来,这事我曾听父亲说过。看来,这年轻人是来递补的。

我感到心跳加快,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虽然到目前为止我遇到过不少男性,但他和我所认识的那些大人显然有着极大不同。

“奶奶,我回来了。”

进房间时,我跟奶奶打招呼。医生交代过,要尽量和奶奶说话,我也一直这么做。可是,奶奶虽然睁着眼睛,空洞的眼神却始终只盯着天花板看。

大介先生他们来的时候,祖母大概正在吃中饭吧!枕头旁来留有剩下的半碗粥。附近几只苍蝇飞来飞去,其中一只一直在祖母的头上盘旋。

我放下书包,拿出玻璃罐。

(所谓的幸福,就是指这件事吧!)

我脑海里浮现刚才所遇到的大介先生的脸庞。

妖精生物会为主人带来幸福。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具体的事发生(成绩单上的满分,我自认是自己的实力),不过有那么帅气的人在我们家工作,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小津,你的成绩单呢?”

终于,母亲满面笑容地进入房间里。我连忙从书包里取出成绩单,向母亲炫耀。

“好厉害啊!”

打开成绩单那一刻,母亲睁大眼睛惊呼着。那是因为在“优良”那一排的空格上,全画上了圈圈,一目了然。

“我们说好的喔,您要带我去海洋游乐中心玩!”

我骄傲地说着,母亲的脸上却罩上一层阴霾。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祖母。

“我很想带你去。可是,没人照顾奶奶呀!”

这是我十二万分意料中的事——母亲片刻也离不开祖母。即使约定好要一起出门,但那几年从未实现过。

“不过,别担心,我请二郎先生带你去玩也一样。”

母亲微笑着说道,我却猛摇头。只有这件事,我敬谢不敏。


4

大介先生不适合这个小镇。

隔天,大介先生先来上工。他穿着牛仔裤搭配衬衫,长发用毛巾绑起来。以今天的眼光来看,或许会觉得不像样,但在当时,和其他穿着工作服的员工比较起来,却另有一种清新、飒爽的感觉。

之前也提过,我父亲经营的公司,不过是承包一些零细的木工作业。与其说是“工务店”,还不如说是“工务组”比较恰当。员工们既没有建筑专业的知识,也没有向哪个师傅正式拜师学艺过。大多是没有地方可去,流浪到这个镇上,凑巧应征到父亲的公司。在这里工作的人,虽说是按日计酬的土木作业人员,事实上,不过是一群暂时可以获得安定生活的人罢了。

因此,他们多半是一个人过活。会来到这个镇上,大概都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或不得不离开自己的故乡。就连待人最和善的成田先生,也因某缘故而无颜出席女儿的结婚典礼。如此,就不难推知其他人的情形了。

或许是这个原因吧,员工们之间,似乎也形成了另一种模拟家庭的氛围。

大伙总是在我上学的时间来家里集合,然后一起外出上工,过了傍晚六点才回来。用过晚饭、休息过后,又各自回到各自的公寓。晚饭后,大伙舒展身心小歇片刻,或悠闲地看着电视,或和父亲晚酌一杯,这都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换句话说,就是在享受“家族团聚的一刻”吧!

起初,大介先生一吃完晚饭就先回自己的公寓。不过,也许是考虑到职场上的人际关系,晚饭后留下来待在我家的情形也越来越多了。

我内心为此窃喜不已,不过,还有人比我更开心,那就是弟弟。因为大介先生是个很有趣又恨喜欢和小孩玩的人。小孩子对这类的人,凭本能就能区别出来。

弟弟老是粘着大介先生,常常要大介先生看他喜欢的漫画书,或强迫他陪他玩游戏。大介先生也都很爽快的答应。

弟弟和大介先生玩的是棒球盘的游戏。将一粒像柏青哥珠子那般大的小球由发射台的地方射出去,而由固定在盘上的球棒将它反弹回去。

我家的棒球盘,球的跑道有一部分由操纵杆控制,而且设有“消失魔球”的机关。该打的球会突然不见,不管你怎么转球棒就是打不到球。然而,大介先生却打到了。

“你怎么打到的?”

每次只要大介先生一挥中那颗魔球,弟弟就拼命地拍打地板,露出懊恼万分的表情。

“信雄,你挥棒的力气太大了。球要掉进魔球的洞里时,会弹起来一次,你要注意抓住那个时机。”

大介先生仔细地教着,然而小学一年级的弟弟却完全无法理解。

大介先生还玩了许多不同的游戏。那时候不像现在,电视游戏器那么普遍。当时能玩的大都是盘装游戏或纸牌,而且那时候,会这样陪着小孩一起玩耍的大人几乎不存在(或许只有我家的情形是如此吧!),因此,弟弟非常开心。

当然,我也很喜欢大介先生。不过,这种喜欢的感觉和弟弟又有点不同。每回看到大介先生的笑容,我的耳根子就直发烫。如果和他正面相视,我更会难为情的躲开他的视线。夜里,蒙在被窝中,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大介先生。这时期,我的胸部也开始肿胀,懵懵懂懂的爱苗也在滋长——没有错,这就是我的初恋!

“喂,小津!”

一天,用过晚餐,我正在厨房帮忙收拾碗盘,大介先生来到我旁边跟我说话。母亲则在客厅和父亲等人聊天,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听信雄说你有一样很特别的东西。”

我马上明白他说的是妖精生物。一旦熟稔,什么秘密都会说出来,这就是小孩子。

“可不可以给我看呢?”

老实说,我不知道有多少次都想将妖精生物拿给大介先生看,可是,一直没有这么做。在我内心深处,始终有股反抗的力量。

即使被母亲河弟弟发现后,我还是继续着那个游戏。

进入暑假,自由的时间更多了。几乎是每天,我都会将那个温湿的小生物放在手掌心。有时把它搁在手腕上,甚至,撩起裙子,把它放在腿上。

我知道产生那种感觉有点病态,所以决不能让人发现,更不可以跟别人说。因此,我要把这样的东西拿给大介先生看,我觉得很羞耻。

可是,在对方坦率的要求下,我又无法拒绝。于是,我回房间拿出玻璃罐给大介先生看。

“咦,好稀奇的水母啊。”

看到妖精生物的大介先生像小孩子似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他把玻璃罐整瓶倒过来拿,又摇晃了几下。

“其实它并不是水母。”

我将当初买这小家伙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大介先生听。如果是母亲,一定会笑话我,可是,我却很自然的相信大介先生。

“妖精生物吗……不知道是真还是假?不过,我的确没看过这种生物。”

果然如我所想的,大介先生并没有把它当成笑话看待。

“只靠砂糖和水就能存活,还真不是普通的生物。而且,它底部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张脸。说不定,它真是魔法师变出来的呢!”

大介先生微笑地说着。就连我都不相信的事,他也摆出一副信以为真的表情。我很高兴他的善体人意。

“可是,为什么用这么小的罐子养呢?它不会觉得拥挤吗?”

大介先生边说边把罐子倒过来看。

“如果换到大一点的罐子里,它就会一下子长得跟罐子一样大。”

“是吗?听你这么一说,反而更让人想看哪!”

大介先生说这话的表情,和我班上那些男孩子没有两样。

“例如,把它放到浴缸里,它会变多大?如果是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池,那他会变得跟鲸鱼一样大吗?若是把它放到海里去呢?会不会变得跟酷斯拉一样那么大呀?”

我想象过一副画面——妖精生物变得跟大象一样大、而我坐在上面玩耍。若真能如此,那该有多过瘾啊!

可是,真的变成那么大时,不仅会引来更大的骚动,连游戏也不能玩 。高架桥下的男子再三警告我。我也认为还是不要冒险比较好。

“小津,我们来试试看吧!”

可是,为什么大介先生会那么积极地怂恿我呢?现在回想起来,那就像是唆使小孩子抽烟、喝酒一样,都是大人戏弄小孩的心态。

“如果它真的长得太大,再把它放回原来的罐子里就好了。”

听他这么说,我接受了。如果罐子可以决定体型的大小,那再把它放回小罐子里,它的身体也应该会缩小才对——我怎么没有想到这点呢?

我立刻翻出母亲不要的咖啡罐,洗干净后,将妖精生物换装过来。结果它从之前的大小一口气变成两倍大。当然,我请了大介先生帮我在瓶罐的盖子上用铁钉钉了很多气孔。

好像开心换了新家,妖精生物活泼地游动着,速度非常快。在它美丽的珍珠底部,那张脸不时地出现在星形之下。

“还是在宽敞的环境比较开心吧!”

大介先生的脸和我的脸挨得很近,我们一起注视着罐子。我一转头,嘴唇差点就贴上他的脸颊。我突然感到呼吸急促。


5

大介先生带我们去海洋游乐中心一游,是在盂兰盆节扫墓过后、天气开始转凉的时候。

母亲因无法实现和我的约定而感到内疚,所以拜托大介先生。正好大介先生本人也很想去海洋游乐中心,于是一口气就答应了。只是,弟弟也要一同前往不免有点扫兴,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令人兴奋的事,母亲真的帮我买了一件新泳衣。泳衣是亮眼的鲜红色,腰部连着白色荷叶边的迷你裙,胸前的系肩带上装饰着白色纽扣,相当具有女孩子的味道,是非常可爱的设计。虽然是在季末的拍卖场上买的,但它简直就像是专为我而留下来似的,我非常喜欢那件泳衣。

“小津,好可爱喔!好像电视上的明星。”

看到我穿上泳衣时,大介先生以略显夸张的口吻称赞着,让我觉得既骄傲又难为情,不过心里好开心。

海洋游乐中心比电视上看到的宣传还要大很多,是个很好玩、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方。第一次接触“流动水池”对我来说,也充满了刺激与新鲜感。

我听了朋友事前的忠告,带着游泳圈去。只要将身体套上游泳圈,自己不用出力,身体也会自然顺着水流前进,那种感觉真的很愉快。弟弟一样也带了游泳圈,一边顺着水流滑动,一边大声地呵呵笑。

大介先生轮番抓着我和弟弟的游泳圈前进。。由于是小孩子的泳圈,并没有太大的浮力,被大介先生抓着的地方会往下沉。在挣扎摇晃时,好几次都差点和他抱在一起。好不容易大介先生才抓到平衡点,泳圈便不再往下滑。

可是,大介先生还是用了心——他可以很自然地抱着弟弟却不敢碰我。虽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我还是感到有些寂寞。

“我去那边玩一下。”

过了一会儿,弟弟突然这么说。任性的弟弟一向都是我行我素。

“不行,一个人太危险了。”

是母亲把我们托给大介先生照料的,起初,大介先生面有难色。不过,这流动水池的深度和弟弟的身高差不多,周围也站了好几位救生员,似乎不太可能会有意外发生。若是走失找不到人时,我们事先已经约好,就离开水池在池畔上等。最后,大介先生答应弟弟单独行动。

剩下两人独处时,大介先生很自然地抱着我,不过中间还夹着泳圈。大介先生粗壮的臂膀几乎将我整个人给环绕住。当我们的肌肤不断地碰触在一起时,我感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好快。

好幸福啊!为什么光是这样就让我有想哭的冲动?连呼吸也感到局促、窘迫。

“小津,妖精生物后来怎么样?”

两人顺着水滑动时,大介先生问道。

“变得很大喔。”

我回答道,脑里同时想着咖啡罐里生物的模样。

换到大罐子里的妖精生物,在短短的时间里迅速长大。之前才五、六公分大小,不到两天的时间已经呈倍数成长。

发现时,我感到莫名的害怕。一想到高架桥下男子的警告,我慌忙地想把它塞回原来的罐子里。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由于长得太大,身体根本塞不回原先的罐子里。勉强塞回去,它又从罐口爬出来,盖子也盖不上。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战战兢兢地尝试着以前常玩的游戏。从前,刚好手掌心大小的生物,如今大到有些溢出我的手指外了。

我很快就感受到那种触觉。大概体型变大,吸吮的力道也增强了吧,我发觉到连脖子上都起了鸡皮疙瘩。我想将那湿润的生物放回罐子里,但体积变大,要放进去并不容易。

这期间,那奇妙的触觉仍持续着,我忍不住想上厕所,不知不觉两腿夹紧,咬牙强忍。

接着,我整个身体仿佛漂浮了起来。妖精生物所传来的那种电流似的触觉,让我感到一颗心就要被挤出身体之外。

那时若把妖精生物甩掉就好了,但我做不到。相反的,我的身体缩得像乌龟似的,且双眼紧闭。

爆炸——用这个名词形容我接下来的感觉,似乎有点粗暴。不,应该说是再恰当不过。我的心被往上带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就在那顶端,像绽放的烟火般爆炸开来。

我总算将妖精生物装回了罐子里,但我没有立刻盖上盖子。一时半刻,我仍缩成一团蜷曲在原地,还陷在强烈刺激后的余韵中。当时我心里只想着,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此刻自己的模样。我全身流满了汗,而且好长一段时间,我无法挪动自己的身体。

“下次给我看。”两人顺着水道滑水时,大介先生对我说道。

“不行,不能给你看。”我在他的手臂里说着。

“为什么?”

“没为什么。”

回答这话时,这号有蜻蜓从我眼前飞过。

大蜻蜓抱着小蜻蜓,就像当时的我们。


我们在海洋游乐中心玩到接近傍晚。

直到晚风越吹越冷,让人感到待在水里反而比较暖和时,我们才离开了水面。由于盐素让眼睛变涩,看太阳时,还可以看到周围的彩虹。

归途中,大介先生在临近车站的小吃店里请我和弟弟吃大阪烧。在大阪,这种在门口烧煮个人独家料理的店,比比皆是。对当时的孩子们来说,它们就像时下的速食店一样。

“啊,今天好开心啊!”

我和弟弟并肩坐在店门口的小椅子上,大口嚼着大阪烧。由于玩得筋疲力尽,体内的盐分大量流失,这时吃起咸辣的调味酱犹如人间美味。

“明年还要再带我们来玩喔!”弟弟帮我说出了心里话。

“明年吗?明年的情形还不知道。”大介先生边喝可乐边回答。

“为什么?”

“明年还不晓得能不能在小津家工作呢!”

我最不想听到的话,大介先生却很自然地脱口而出,口气让人感到很冷淡。

“不准你这么说。”我以半开玩笑半撒娇的口吻对大介先生说。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也很希望留下来工作,可是,俊明先生好像很讨厌我。”

大介先生说着,表情略显黯然。俊明就是二郎先生。

老资格的二郎先生动不动就找大介先生的麻烦,这事我也听母亲说过。

例如,二郎先生就经常向父亲打小报告,说大介先生时常偷懒,不管跟他怎么说都改不过来等等。大介先生一定是受不了二郎先生了吧!

我开始对二郎先生起了恨意。父亲本来就对大介先生没什么好感,又经他在一旁怂恿,岂不是要逼大介先生走路吗?

我压根没想到要和大介先生分开。我希望他能一直待在我家工作,等我长大后,有一天要成为他的新娘,那该有多幸福啊!我一直这么想。

“二郎先生一定是在嫉妒大介先生。”

“哈哈,为什么俊明先生要嫉妒我呢?”

听到我的话大介先生开朗地笑问。

“大介先生才来没多久,我们大家就都喜欢你。”

本来我是想说“我”的。

“对啦,一定是这样。妈妈也说大介先生很帅。”弟弟接着我的话说。“而且我看到了喔,妈妈抱着大介先生的衬衫在闻。”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刹那,我的脑里一片空白。

当时,还没有投币式自动洗衣机,员工们大都借用我们家的洗衣机,再将洗完的衣服带回自己的公寓去晒。不过,母亲有时候也会为大家服务。

母亲抱着大介先生的衬衫将头埋进衣服的影像,为什么清楚地刻划在我脑海里呢?

“蠢货!”

我一巴掌呼在弟弟脸颊上。

“干什么?”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巴掌的弟弟,睁大眼睛瞪着我。

就在这时候,一台闪着红光、发出呜呜呜笛的警车从我们身前疾驰而过,后头又紧跟来两台。

“发生什么事了?”

幸好声音被警笛声所盖过,大介先生并没有听到弟弟方才说的话。我好不容易才定下心。

警车意外地停在前方不远的地方,和我们所在的大阪烧店家距离不到一百公尺,前面就是Y车站。

“我去看看。”

弟弟完全忘了刚才被我打了一巴掌的事,只是睁大眼睛说着。不管古今中外的小孩,都是好奇心做的。

“不要啦!万一要是跳月台自杀的呢?”

我话还没说完,弟弟已经转身往车站方向跑去。无可奈何之下,我和大介先生也只好随后跟上去。

“听说有个女的被逮捕。”

Y车站如今是豪华的车站大厦,丝毫找不到当年建物的踪影,而那时候它只是个仅有两个入口的小车站。车站前的圆环,此时并排停着三辆警车,和弟弟一样赶来看热闹的人,不一会儿功夫已经聚集得人山人海。

“好像是个年轻女人把婴儿给丢在置物箱里。”

不知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只要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自然就能得知详情。

“婴儿好像早就断气了。”

“那是杀人呀!”

个子小就是有好处,弟弟不断穿梭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我不禁抓着大介先生那强壮的手臂。

人头攒动间,我看到停在车站前的警车。一名头上被男人衣物覆盖住的女人从对面走来。她就要被押上警车,带往警局了吧!看热闹的人说是一位年轻女性。但对方的头部被盖住,根本看不到脸。不过,她穿着一身火红的迷你裙洋装,短裙下,一双雪白长腿深深烙印在我眼中。

杀死自己的孩子,把他丢弃在投币式置物箱里的女人——看在我眼中,那双白腿显得格外妖娆。

“真残酷!杀了婴儿,还把他弃尸在投币置物箱里。”大介先生以一副难以置信的语气说着。

“……我觉得好可怕。”

发现时,自己的手正紧紧握着大介先生的手。我使劲一握,大介先生也用力回握。


6

九月中旬,大介先生离开了我们家。

如果大介先生继续待下来,自己就要辞职不干——这是二郎先生的说词。大介先生一定受不了一起工作还要看人脸色吧!

虽然我鄙视二郎先生心胸狭窄,但在工作上,父亲却不能没有他。尤其是父亲脚部受伤以后,几乎就将所有的工作都委托给二郎先生。

“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我还是觉得很快乐。”

用过晚膳后,大介先生来到房间跟我道别,这天正好是学校运动会的前一天。

“运动会……你会来看吗?”

“我很想去。可是,看到老板我会难过,所以还是不去的好。”

明天,就连母亲也打算趁着看护祖母的空当,和父亲一起到学校看我的运动会,员工中也有不少人会抽空过去。

“你说过要来的……”

“小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大介先生频频点头致歉。

我被班上选为接力赛跑的选手。我真的很希望大介先生能看到我跑步的样子。

结果,大介先生能陪我的日子,也只限于他在我们家工作的这段期间而已。离开我们家,他又立刻变回了陌生人——我为此感到非常寂寞与无奈。

隔天,我装病请假,没去参加运动会。我把体温计放在棉被里摩擦,直到指针跑到三十八度的地方。

“我看你的脸真的红通通的……”母亲伸手摸我的额头,皱着眉头说道。

人的感觉,真的是很随便,我心里不禁这么想。

我并未开口要求请假,反而强调自己是接力赛选手,无论如何都要去参加。结果,妈妈完全中计,要我在家好好地休息。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对大介先生辞职所作出最严重的抗议吧!虽然很对不起班上同学,但当时的我实在没有心情去又跑又跳的。大介先生离开后,我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似得空虚极了。

弟弟稍微迟了些时间到学校,父母亲也一起出门。母亲留下她为我做的便当,说看完弟弟出场后就赶回来。

我躺在祖母旁边的床铺上,想到大介先生,难过得忍不住啜泣。哭着哭着,最后放声痛哭。不过祖母大概不知道,因为我将整个头蒙在棉被里哭。这中间,睡意袭上脑门,朦胧间我也睡了一会儿。

到底自己睡了多久的时间……我一睁开眼睛,就想到罐子里的妖精生物。

我满脑子都是大介先生的事,竟然忘记了它的存在。本来,两天前就该帮它换水和砂糖的。于是,压根没发烧的我,匆忙抱起罐子就跑到厨房。

我立刻将妖精生物从玻璃罐取出,一如往常地把它放在手心里。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它看起来很孱弱。

“对不起!没好好照顾你。”

我才说完,手心里的妖精生物竟痉挛似地蠕动起来,那一瞬间,我感到整个脊梁有一阵热流窜过。我不禁用力一甩,那生物就被摔倒厨房的地板上,发出像拍打湿毛巾的声音。大概是感到痛吧,那生物在地板上,身体一阵一阵地抽搐着。

我害怕那生物残留在手心里的感觉。

那是比我所熟悉的那种感觉还要强上几十倍的力量。

是那生物饥渴难耐吗?放在手心里的那一瞬间,传来超过自己极限点的强烈电流,贯穿我全身。对十几岁的少女来说,这甘美的感觉太过于刺激了。

没多久,地板上的生物发出“哔哔、哔哔、哔”像小鸟啼叫的声音,不过那声音比以往大声而低沉。

我赶忙洗净咖啡罐,装满水后,放入砂糖搅匀。虽然心里急着想将生物放回水中,但这回我没有直接用手,而是用筷子夹它。

就在这时候——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我的脑门。

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还是失去大介先生后,内心的慌怒无从宣泄?为什么我会做出那样的事?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

不过,当我兴起那个念头时,说什么我都要试它一试。虽然多少有些冒险,而且毫无证据可以证明小心行事就会万无一失,但我就是有自信。我将生物装回罐子,然后急急忙忙回到房间。

房间里只有祖母。我探头看了一眼祖母满布皱纹的脸。她的眼睛微微张开,像濑户陶制品那样散发出光亮,而且可以看到黑眼珠。祖母清醒着。

她的嘴巴缓缓地一张一合,并伸出干渴的舌头,这是想要喝水的信号。

我将吸管放到祖母的嘴里,祖母立刻像个婴儿似地噘着嘴吸水。由于过度倾斜会被呛到,所以得非常留意喉咙的动静。

喝完水后,祖母满足地深吐了一口气。

“奶奶,这个很有趣喔。”

我说着,并翻开奶奶的棉被,将奶奶粗糙、干瘪的右手摆到棉被外。祖母的手像枯枝,而且手腕很细。我打开玻璃罐,将妖精生物放在奶奶的手掌心上。

那一刻,祖母的眼睛睁得好大。

才不到几秒钟的时间,祖母土灰色的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像是在做无声的呐喊,她张着嘴巴,露出颜色难看的舌头。祖母突然像个弹簧人偶般,一颗头开始左右微微地颤抖起来。接着下去,不仅脸颊,就连眼眶周围和人中附近也都泛起红潮。

“呜喔喔喔——呜喔喔喔——”

最后,祖母张大嘴巴,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和尿布湿了的呻吟声不一样,声音中有着奇妙的抑扬。我顿时明白,这一定是先前自己受到的经验,现在祖母也体现到了。

“啊……啊……”

祖母除了反复发出这种声音,没有别的表现方式。她全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双腿伸得直直的,两只大拇指急切地相互摩挲。

我慌忙将妖精生物从祖母的手心里拿开,瞬时,祖母的身体便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刹时整个松弛下来。

我将妖精生物放回罐子后,观察到祖母扁平的胸部剧烈起伏着,窟窿般凹陷的眼窝里,流出几滴眼泪。而刚刚才喝过水,这会儿嘴巴又干了,并传来阵阵口臭。

万一祖母就这样死掉了……我内心感到忐忑不安。不过,随着时间过去,祖母逐渐恢复平静,我也放下一颗心。

就在我安下心的同时,忽然想到,已经什么事都不能做的祖母,体内竟然还残留着感受那种触觉的机能——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非常厌恶。


7

发生大地震之前,小狗、小鸟之类的小动物会事先感应到,而显出仓皇不安的现象,这是孩提时代就具备的常识。我想一定是动物具有人类感应不到的预知能力吧!前几天,正好看到电视上某个节目提到有关大自然的秘密。

对于地壳下的巨大岩盘或相撞或挤压而造成地磁气的混乱,人类可说毫无预知能力。不过,动物界总是很快就感受到异样,并采取一反常态的大动作。

这种想法如果是正确的话,那么发生火灾的家里,老鼠通常会率先逃命,这又代表了什么意含呢?是不是暗示即将发生不幸的人家,势必会发生什么乱事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就像那些老鼠,对即将降临的不幸,早已察知一些端倪。这绝不是事后诸葛。那时候,我的确感受到家里的气氛不同于以往,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虽不能说得很具体,但家里的气氛确实一点一滴的在改变。

一定是大介先生人走了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当时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到两个月,但我是那么喜欢大介先生。只要回想起在一起的日子或到海洋游乐中心玩耍的情景,我就悲伤难抑。对于那些日子竟然都已成为过往云烟,我更无法接受。

也许是我对大介先生的思念太深了吧!有时放学回到家,我会错觉大介先生也在家里。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真的感觉到大介先生已结束他一天的工作,回到我家的某个角落在休息着呢!

这一切果真不是我的错觉。

那天的事,就算时间过得再久我都不可能忘记。今后,也不会从我脑海中消失!那个让我微微感到不幸已悄悄降临的秋日——

那一天,我一睁开眼就感到身体不适,全身酸痛无力,连爬出棉被都觉得痛苦不堪。前一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气温骤降。大概是因此感染了风寒吧!

我将这情形告诉母亲时,母亲的脸上掠过一层阴霾。量过体温,只比平时略微上升了点,称不上是病。母亲从医药箱里拿出感冒糖浆让我服用,还说只要到了学校,感冒就会好了。

我自己也觉得这点感冒没什么大不了,尤其下过雨的天空,格外让人感到秋高气爽。也许真像母亲说的,只要到了学校就会忘了不舒服呢!

由于工地现场离家里有点距离,父亲和员工们比平日早了三十分钟出门。那之后,则是我和弟弟一起离家上学。

可是,终究还是不行。

第一堂课,我还勉强可以忍受。然而时间拖得越长,我越是感到身体不舒坦,腰部以下尤其沉重,腹部一带像是有什么温热、块状的东西沉淀在一处。第二堂下课时,我在厕所里看到自己下体流出鲜血,感到十分害怕。

(啊,这是……)

虽然老师早就集合女孩子上过课,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却没想到它会这么早就降临在自己身上。我自以为流血的程度,不过几张卫生纸擦过就会没事,怎知它的分量竟然这么多。我不禁心生恐惧,万一,这情形不是课堂上所讲的那回事,而是自己的身体哪里出了毛病呢?我甚至这么怀疑。

我到保健室,护士阿姨教我怎么处理。由于内裤沾了血,只好跟校方借了备用的裤子穿。

“这虽然不是病……怎么样,如果觉得不舒服,今天还是回家好了。”

年龄和母亲相仿的保健室护士阿姨,温柔地询问我的意见。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我自己也不知所措,还是回家让母亲照顾好了,我心里这么决定。

“以后每个月都会来,还是早点习惯比较好。”

将早退申请单交给导师时,护士阿姨以平和的口气说着。

身为女人必须经历这么让人郁闷的事,真是令人无奈啊!

我一个人踏上回家的路,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不到。光是背着书包、戴着帽子走路,我都觉得很难为情。对于自己身体上的变化,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边走边无意识地干咳了几声。

我不由得放慢脚步,心里在意着两腿间的生理用品而无法以正常的速度行走,一直担心它会歪了或掉落。结果,和父亲一样,我以极其不自然的步伐走路。

终于,我来到公车行驶的道路上。只要转过前方那座桥前的转角,就是通往家里的路了……快到了,就在我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的同时——

那条路突然跑出一个女人,迅速地从我前面经过。她穿着一身红底衬上黄色和紫色花样的洋装,上头有一个大大的灯笼袖。迷你裙下露出一双裸足,在秋阳的照耀下,白的特别耀眼。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浮现在她脸上的微笑。红唇皓齿,长长的睫毛,明眸流盼。瞧她那副快乐的模样,一定是在等候心上人。

(妈妈……)

那个人是我的母亲。

和平时简直判若两人。虽然我一时没认出来,但仔细一瞧,怎么看都是母亲没错。

母亲手提着一个大红皮包,那红皮包我有印象。父亲从梁上摔落下来,必须住院——不过,眼前的红皮包比当时装着住院用品时来得更饱满。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撞见不该见到的景象。我迅速躲到附近的电线杆后面。

母亲完全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我,她背向我小跑步地越跑越远。迷你裙在风中翻飞,仿佛就像妖精生物的裙摆。从那里延伸出的两条雪白长腿,真的很美!就连是女儿的我都不禁看傻了眼。我还是头一回发现到母亲的腿这么漂亮。

母亲在公车道上拦了一辆计程车,犹如刚从追捕者手中逃出来似的冲上车子。计程车受到这股气势的带动,还来不及关上门,就已经发动引擎加速驶离。

我伫立现场,恍神地看着车子远去。

母亲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几天后,父亲告诉我,母亲和大介先生一起私奔了。

那阵子放学回来,我时常感觉到大介先生好像也在家里,原来那不是错觉。大介先生辞了工作之后,还经常悄悄上我们家和母亲私通。

结果是母亲舍弃了一切,丢下母亲、丢下祖母,也丢下我和弟弟、丢下所有的一切,迎向她新的世界。

那之后,三十多年的岁月过去,我不曾再见过母亲。究竟她人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也不知道。

如果可以,我希望她已经遭遇不幸。


8

那是母亲离家后十天左右,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星期天。

外头风狂雨骤,仿佛台风天。父亲和弟弟一大早就出门不见人影,大概是不想呆在家里吧!我也很想出去,但又不能丢下祖母一人不管。

整个家冷冷清清,只有放置在院子里的金属工地脚架,在大雨的冲击下,发出刺耳的噪音。

替祖母换过尿布后,我在厕所里一边清洗粪便,一边想着——我要杀了妖精生物。

“这小家伙会为它的主人带来幸福喔!”

那一天,高架桥下的男子这么说。

虽然我没有信以为真,但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期待它会真的实现。

果真应验了。妖精生物的确带来了幸福,但只限于母亲。而且,母亲的幸福是建立在包括我在内的我们一家的不幸之上。

或许世事本来如此。

在这世上,想要期待所有人都得到幸福,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某人的幸福背后,一定是牺牲了另外一些人的幸福。绝大部分的幸福,都是在某些地方有所畸形的。

这么一想,把气出在那生物身上似乎说不过去。可是,当时的我若不这么做,实在无法抚平内心的创痛。突然降临的不幸,必须有人来负责。

我将玻璃罐拿到厨房,取出妖精生物,放在手心里。害怕自己又要成为它的俘虏,便故意粗暴地将它甩在砧板上。妖精生物露出它奇特又诡异的笑脸,呻吟着。

我从流理台下拿出菜刀,毫不犹豫地往那张笑脸的正中央用力一砍。意外地,它像皮球一样具有弹力,我握着菜刀的手被反弹回来。

不过,微笑表示的正中央海华丝留下了一道刀痕。只有那部分稍微卷翘了起来,不断渗出黄土色的液体,并散发出淡淡的花香味。

我挥刀准备再砍,就在那一刻,先前挨刀的部分,受到强大的张力拉扯,从刀痕的地方向左右撕裂开来,薄薄的一层皮像卷帘似的“咻”一声卷了起来。

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忘记当时自己是否失声尖叫,只记得手中的菜刀硬是脱手滑落。

在那张微笑的脸庞下,还有另一张脸。

不只是像而已,它的的确确就是一张人的脸——布满皱纹、看不出性别,一张老人的脸。

它像梨香娃娃的尺寸般大,犹如充血似的满脸通红,并对我怒目瞋视。它的嘴角歪斜,混浊的眼珠子睁大又缩小,仿佛正对着我诅咒:满嘴的烂牙,还不时传出漏气的声音。

顿时极度的恐惧爬满我的全身。我害怕看到它,但说也奇怪,我的视线却又被那张老人脸中的小瞳孔所吸引。

于是,我俯身捡起地板上的菜刀,发狂了似的朝那张小脸猛砍。

从那张小小的老人脸上,竟然喷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大量土黄色液体。我于是受不了了,吓得倒退了两三步。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妖精生物笑了,笑声低沉沙哑,完全就是老人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

那生物在砧板上不住地扭曲身体,也不断发出笑声。我双手用力捂住耳朵,但还是听到它的笑声,笑声是那么巨大。

“啊——啊——”

最后,我也以不输给它的力量放声嘶吼。我两手用力抓起那生物,它那热酱糊般滑滑油油的感觉,渗透过我的十指指缝。

我赤着脚,从厨房后门狂奔而出。强大的雨势,立刻打湿我全身,但我还是拼命在泥地上奔跑,冲出了巷道。

途中,我感到右手的无名指一阵麻痛。一看,那张小小的老人脸正露出肮脏的牙齿,咬啮着我的指关节。看到这一幕,我吓得差点没晕过去,但我仍使尽全身力气,继续向前奔跑。

终于,我跑到镇上水沟汇流的河川旁。平时,这川面始终裹着一层黑褐色的油,今天在凌厉雨势的冲刷下,它倒像一面不透明的玻璃。我伫立在桥中央,将那不知来历的生物狠狠地对着河面抛去。

“你给我滚得远远地——”

咚!一个沉重的声音,妖精生物隐没在深绿色的水中。虽也激起一阵水花,但立刻就被大雨淹没,水面又回到那不透明的玻璃状态。

那生物没有再浮上来。我大口喘着气,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注视着川面。还不容易回过神时,我才发现双手沾满土黄色的液体。

我将双手拿近鼻子嗅闻。一阵腥臭、令人作恶的味道。

一直到好多年后,我才发现那味道和男人的精液一摸一样。


再往下谈日后的事,似乎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祖母直到我二十几岁时才去世。我中学毕业后,没有继续升学,留在家里照料家事。

自从母亲离家出走后,父亲的性格变得异常软弱,眼见日渐抬头的二郎,却无法驾驭他。事实上,公司早已被二郎取而代之。虽然如此,父亲还是坚持继续悬挂招牌,因为他认为这是他的一切。只有工作,他不能放弃。

二郎的气焰也越来越嚣张,就在祖母过世后,我被他强暴了。父亲连为此事表示震怒的勇气都没有,甚至劝我嫁给他。我除了接受,无路可走。因为就那么一次,我的身体已经有了另一个小生命。

接下来的日子,只能用“在泥沼里载浮载沉”来形容。为了年幼的孩子和年迈的父亲,已经没有爱情的丈夫,我每天苟延残喘地度日,还供弟弟念完专门学校。而他一毕业,便急着与家里脱离关系。和母亲一样,此刻他人在哪里?做着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妈妈,您怎么和男人剪一样的发型呢?”

女儿曾问过这样的话。

从前母亲为我绑辫子时,我说:

“妈妈,您留长发一定很漂亮。”

“嗯,过阵子再留长吧。”

自从被母亲抛弃后,我没有再留过长发,而这样看起来的确像是男人的五分头。不过,以后也不会再留长了吧!

我现在住在一栋河畔旧式大楼里,离我成长的街道不远。它和旧时房子的区别只在于木造和水泥建造。和以前一样,都是空间狭窄的屋子。

现在我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最小的女儿此刻就睡在我身旁。

今晚,又让人无法入眠。听着小女儿发出的鼾声,我不禁回忆起那奇异的生物。

明知是禁忌,为什么我偏偏对那生物的触觉怀念不已?幼年时嗜过的甘美滋味,让我深深眷恋。那天以后,我的身体为再有过和它一样的高潮。

不知那生物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早就死了吧!或者,此刻它还活着,顺着混浊的河水滚滚流到大海……拥有一张老人脸的不祥生物,仿佛就在海底深处无限地延伸、扩展。我的脑海里,始终浮现着它在这个国家四处飘荡的影像。

老人露出一口乱牙,以无言之语对我日渐衰败的容姿和肌肤嘲笑地说:

(你现在幸福吗?)

(此刻还来得及奔向你的幸福世界。)

(还来得及……)

静静聆听那无言之声,我不禁为自己身体内的那个女人感到悲不可抑。

最后,甚至痛不欲生。

我转身面向睡在身旁的女儿,朝她脸颊轻轻一吻——

明天,这个可能被抛弃的小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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