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歌


一闭上眼睛,我就会回想起事故发生的那一个夜晚。那是一场夺去了许多生命的事故。直到今天,我的耳边还残留着乘客的哭号,和叫喊着孩子名字的母亲的声音。列车里的地狱之火也一直在我的眼睑里熊熊燃烧。我从变了形的座位下面看着这一切。青色的月光从碎裂的玻璃窗照进来,烟雾弥漫的车厢里,一只小小的孩子的脚,从座位的缝隙间直直突出,在月光下显出惨白的颜色。

身体上的伤口可以很快痊愈,心底遗留的伤痕却不知要到何时才会平复。在事故中幸存下来的人多数都被送往综合医院接受治疗,我也被送进了这所医院里。

医院就是巨大的棺材,里面的病人就是一具具尸体。病房就是四方的箱子,是木质的令人恐惧的牢笼。抽屉里放着体温计,护士定时会来测量体温。天花板下面的电灯光线很暗。风晃动着窗户的木框,犹如薄冰一样的玻璃发出细弱的声音,愈发衬出这个难耐的无声世界。

病床顶上的天花板究竟承受过多少人灰暗的目光?发黑的木纹,是否是被病人绝望的目光焦灼过的痕迹?在心里翻腾旋转的怒火与诅咒,是否也是被痛楚焦灼之后残留的灰烬?无尽的悲伤与泪水将病房里的空气都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每一次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肺里残留下死亡的气息。

遇见少女的那一天清晨,我的心绪也是如此恶劣。入院一周以来,事故的伤痕还是深深嵌在我的心口。直到那时之前我从未曾想到过,自己最终会喜爱上那个少女……啊不,也许早在我与她第一次相会的清晨,将她称作少女就已经错了……



我在被褥里醒来,睁开双眼。因为刚才噩梦的缘故,我的全身都被冷汗浸湿,四肢僵硬,手指直直地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静寂包裹着病房,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回响。我支起上半身,病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环视四周,同病房的另外两个住院病人还在沉睡着。

刚刚微亮起来的天空中,朝阳的霞光擦着窗玻璃斜斜射进来。我将窗户轻轻打开一道小缝,看着外面晃动的树叶。那些树叶都被风吹拂着,微微颤动着。

四角的窗框就像是画框一样。如果能够走到外面去,走到健康鲜活的自然中去,我的心灵也许可以感受到太阳的温暖吧。然而如今我的精神却被绑在病房的病床上,连清晨的来临都不知道,始终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窗外的阳光虽然真实,却是我的手触摸不到的东西。

我从床上直起身,站到床下。地板冷冰冰的,刺激着我的双脚。我趿了拖鞋,从病房里走出来,到洗脸间洗了一把脸。洗脸的水混着汗水从我脸上淌下,镜子里映出一张可怕的脸。

我难以忍受如病房这样封闭的空间。洗完脸,我犹豫了一会儿,考虑是否回到病床上躺下。

不,我要去后院的树林走走。为何会起了这样的念头,我自己也不知道。洗脸间的镜子里映着窗外茂密广阔的杂木林,也许这就是原因了。远远看去,那座树林似乎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我想要寻找的正是那样一个地方。

今天之前,我还没有去过后院。我穿着睡衣,走到杂木林的旁边,在那里我发现一条可以容一个人行走的小路。小路曲曲折折,尽头隐没在一片黑暗里,不知道延伸到什么地方。

我沿着小路走进树林,走了许久,两边都是虬结缠绕的树,道路的表面是黑色的泥土,虽然已经被踩得很结实,但到处都有树根的凸起,我不得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就在开始感觉到疲劳的时候,我发现了那个地方。沿着小路往左边拐一道不太急的弯,忽然之间,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刚才走在路上的那种压迫感顿时消失了。

这是杂木林中的一个接近圆形的广场,广场中间生着一棵比其他树木都要巨大的树。树干的粗细、枝条的长短,都是其他树木远远无法比拟的,但是整棵树却没有一片叶子,是一棵枯干了的巨树。树干的表面都已经发白了,像是石头一样。巨大的树根向四方伸展,仿佛是要爬出地面似的。我猜想,这个地方之所以如此开阔,大约就是因为其他的树木都被这棵巨树压迫着无法靠近的缘故吧。

我在足有一人环抱粗细的树根上坐下来,抬起头向上看去,只见树木的枝条犹如无数又粗又长的手臂侵蚀着天空。

哪怕只是稍稍闭上眼睛一会儿,我都会掉入自己的回忆里。恋人已经冰冷的手指骤然出现在脑海里,刹那之间,我悲伤得连呼吸都无法继续。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一个护士从小路上走了过来。那是我不认识的护士,正低垂着头走过这里。她看到我的时候,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大约很少会有患者到这个地方来吧。这所医院出于消除住院焦虑的考虑,鼓励患者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散步,所以在医院范围内的自由活动是允许的。不过时常也会有违反住院规定,直到晚间都不回病房的事情发生。每逢这种时候,医生们便不得不拜托警察搜索患者的下落。另外,医院方面也一直注意防止住院病人擅自离开医院的事件发生。

我站起身,打算回病房去。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注意到黑色的地面上有一颗小小的绿色的点。

在这棵巨树的根旁,生着一株奇妙的植物。

这株植物的花苞还没有开放,不过看起来最多也只会开朵小小的草花吧。它生在巨树的树根旁边,躲避着强风,隐匿似的生长着,而且似乎不会长的更高了。纤细的绿色茎秆上生着几片直直的叶子,叶子表面有着白色的茸毛,附在茸毛上的露珠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茎秆的顶端有一朵指尖般大小的花蕾,形状像是一个小球,几枚白色的花瓣重叠着裹成一个圆形,下面托着绿色的花萼。花茎在花蕾的重量下微微有些弯曲。

这株植物不同于一般植物的地方,在于它花蕾的顶端、从花瓣的接缝处垂下了细细的犹如黑色丝线一般的东西。微风吹拂,这些丝线就随着风儿轻轻摇摆。我弯下腰,用手指的指腹划过这些细细的丝线,手指上留下纤细的触觉。看上去这些丝线仿佛象人的头发一样,不过刚生出这个念头,我便对自己苦笑起来,不会有这样的事的。

我对这株植物略略有些好奇,不过并不打算深入追究下去。我重新直起腰,转身从巨树的树根旁走开。忽然之间,我听到背后传来奇怪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发出的口呓。

我吃了一惊,转身去看,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那一棵巨树伫立在小路转弯的地方。


第二天,病房里来了一位探病的客人。那是我已经认识了十多年的里美。之前她已经来过了好几次。

我的父母很富有,家里有许多佣人。里美的母亲也是其中的一个。里美还是孩子的时候,她母亲就已经在我的家里工作了。我们还是小孩的时候就经常在一起玩,一起出去钓鱼抓虫,那个时候的她常常被太阳晒得黝黑。而到了今天,她的皮肤早已变白皙了,相貌也变得更加美丽。

我的故乡距离医院很远,开车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我的父母都住在故乡的家里,为了了解我的情况,隔几天就会让里美过来探望我一次。

里美一来,同病房那个名叫春树的孩子就会露出很难得的笑脸,尽管平时永远都是用一付很不友好的表情反抗护士的任何举动。春树一边说着“坐这里吧”,一边把木头椅子搬到里美的面前。

“谢谢,”里美微笑着说,然后把视线转向我,“好一点了吗?”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纸袋放到床头柜上。

“你看呢?”

里美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伸手到纸袋里,把苹果和书之类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她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个白色的信封,看起来应该是父母写给我的信。

这几年,我从来没有和父母直接联系过,每一次必然要通过什么人做中转。我在离开家的时候并没有心平气和地道过别,即使到今天,我也不愿意直接面对他们。

“给你削个苹果吧。”

“不,我不想吃。”

“有什么想要的,就告诉我。”

在这一句话之后,我们之间陷入了难堪的沉默。沉默持续了很久,里美终于说话了,她说得很慢,仿佛很难开口似的。

“说说这三年的事情,没关系吧。”

你想说就说吧。我点点头。

我和恋人一起被赶出家门,是三年前的事。从那以后,我一次都没有见过里美,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我的父母在家里到底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如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想必也让我的父母难过吧。一阵罪恶感涌上心头,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里美一点点说起我离开家之后发生的件件琐事,都是大家如何担心我、如何关注我的点点滴滴。然而我的耳中却只听到隐隐约约潜伏在这些琐事背后的那些相反的东西。周遭的众人对于唯一的继承人突然消失的反应。父母的愤怒。隐匿的嘲笑。虽然里美一句也没有提,但在我的头脑中,分明看见所有人都向我投来轻蔑的眼神。

“够了。”

我抬起手,拦住了里美的话。我的额头上沁着汗,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里美露出担心的神色。我想起了母亲那时候说的话。

“我已经给你物色好了结婚的对象。像这种人你就别再来往了,”当着我的恋人的面,母亲这样说,“不管怎么说,这人的出身太低,配不上你。”

那个时候恋人悲苦的脸直到今天都在我的眼前燃烧着。第二天,我离家出走了。从那时开始的三年里,我和我的恋人虽然过的很俭朴,却也过的很幸福,幸福一直持续到我们遭遇这一场列车事故为止。

“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里美离开了病房。

我打开父母的信,读着里面的内容。信里写的字字句句都是父母的悲哀与叹息。

字字句句都是对我的指责。生我、养我,所有这些都被我弃之不顾,竟然做出这样的举动。这是母亲所写的话。你不听我们的话才落得现在这个地步啊,父母在信里哭泣着。他们仿佛是在说,这样的事情是世间的耻辱,是在给自己的家族丢脸啊。

我把信放回信封里。谁又知道我落入多么凄惨的境地?我成了不孝的孩子。周围人的叹息和父母的悲叹声搅在一起,在我头脑中激荡着,一刻也不曾停息。

病房里并排放着三张病床。这其中靠近窗户的病床就是我的棺椁。躺在床上向外眺望,头脑中所能考虑的只有死亡。自从我住进医院开始,没有哪一天不在考虑这件事。在我的寿命自然结束之前,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首先自己了断了自己。

我常常会尽可能真实地想象自己上吊那一瞬间的景象。垂落的双脚下什么都没有的感觉,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可曾经历过么?小时候我曾经跳进海里,发现大海比我想象的更深,怎么也无法踩到海底,那种接触不到大地的境况曾让我困惑焦虑。当我将自己吊起来的时候,是否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呢?

了结自己的生命,对于如今的我来说,并没有任何需要犹豫的地方。相反,如果马上可以这样做,我会感到由衷的高兴。每当这类想法泛起,我的整个人就会变得异常兴奋,仿佛有人在搔弄我的脸庞,拔着我的头发似的。这种异乎寻常的兴奋一直要持续到护士匆匆赶来,把我按倒在床上,给我注射舒缓心跳的透明液体为止。

旁边的病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春树起来了。

“我去小便。”

春树一边说着一边下了床。这个孩子的脸上有个青斑,是前几天和护士吵架的时候弄出来的。医院里一直有一窝野猫,春树非常喜欢它们,所有自己吃的东西都要拿给它们分享。可是有一天医生把这一窝猫拿走了,大概是怕它们影响到病人的健康吧。为了这件事,春树对护士发了好大的脾气。

春树搔着好几天没洗的头从房间出去了。

病房里除了我只剩下一个名叫中川的人。三张病床当中,靠窗的是我的病床,中间的是春树的病床,靠门的则是中川的病床。

“刚才来探病的是你朋友?”

中川在床上支起上半身问我,嘴里吐出雪茄烟的白色烟雾。不知道是不是烟草的缘故,中川的声音有些嘶哑。

“是我母亲派来看看我近况的。真要说的话,算是我父母的探子吧。”

我这样回答。

中川很胖,一幅暴发户的样子,连住院的时候都要带着块金色的手表,还瞒着护士偷偷吸雪茄,护士来的时候则把雪茄烟放到代替烟灰缸的茶碗里灭掉不让护士发现。不过即使灭掉了烟,房间里还是留着雪茄的烟味,但不管护士怎么问,中川只是张大嘴笑着,什么也不回答。基本上就是这样的人物。

平时,我们三个人互相之间不太说话。春树和医院的人吵架、扭打的时候,我和中川就像毫无关系的人一般袖手旁观着。我们早都厌倦了缩在一间病房里看彼此的脸。有人来探病的时候还好,如果整个房间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被丢在一起太长时间的时候,仿佛连病房里的空气都会变得自暴自弃起来。我们之间再不会有任何交谈,中川只有咂着嘴从房间里出去,春树也讪讪地跟在后面。

当然我们也不是绝对不说话,有时也会进行一点适当的交谈,但无论何时,我们之间绝不会有相互袒露心声的气氛。春树的年纪还小,举止总有些粗野的地方,中川却又是另一个极端。当我们相互窥视的眼神撞到一起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只有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茬开尴尬的目光。

也许大家都很不安吧。各自心中所沉淀的悲哀,总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刻袭来。无声的病房里,这样的事情常常发生。沉默的噪音慢慢侵蚀着心灵,连鼓膜都一跳一跳地刺痛。头骨下面,悲哀的铁块愈来愈重,心灵更得不到一刻休息。春树经常会无缘无故用头撞击墙壁,即使引起护士的注意也不停止。我知道春树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在无声的箱子里呆的太久了啊。在病房里,每个人都会觉得呼吸困难,仿佛胸口被堵住了似的。

我忍受不了与中川两个人呆在一起,起身朝病房外走去。

“去散步吗?”

我打开门,正要出去的时候,中川忽然对我说。

“嗯,去后院。”

“是去树林那边?”

我说是的。中川理解似的点点头。

“听说,那边的树林快要给砍掉了。要盖一幢新楼。趁着现在还在,多去看看吧。”

中川时常会同自己喜欢的护士搭话。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中川知道很多医院里的大小事情。

我又去了昨天走过的那条小路。今天是晴天,不过因为道路两侧浓密的树枝,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光与风都被树木遮住了,进不到树林的里面。走在小路上,仿佛是在灰暗的梦境里行走一般,那是走在外面的时候感觉不到的。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两侧起伏缠绕着的细小树枝,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虽然是同样寂静的空间,这里却和病房有着完全不同的气氛。大约是这树林里没有那么多过往患者的灰暗情绪吧。

走过小路平缓的转弯,我看见了巨树的一角。我在枯白粗大的树根上坐下,坐了很久很久。四下里静悄悄的,连虫鸣都听不到,只有踩到地面上的枯叶时发出的干涩声音。我一动不动,仿佛连自我都消失了似的,心绪一片静谧。

不知不觉,我又想起了离家出走的事。

与相爱的人结婚,这是违背所有人期望的行为。对于我们来说,这样的结合是被整个世界否定着的。

反对最强烈的,是我的母亲。

“和这种人在一起,你怎么可能幸福?!”

于是,整整三年,我没有回过家。然后到今天,我变成了孤独的一个人。我的所爱,在那一场事故中逝去了。

母亲如今一定可以露出得意的笑脸了。你现在该死心了吧,她一定会这样嘲笑我。不只是母亲,还有父亲、亲戚,所有的人都会这么想。他们一定会一条一条指责我所做过的事,手把手地告诉我,只有回家才是我唯一正确的选择。

啊不,也许这只是我的被害妄想吧。当我忍不住嘶叫起来的时候,医生就会这样对我说。冷静一点,你把事情想得太坏了。

但是,我做了不合父母心意的事情,让他们伤心了,这是确定无疑的事实吧。这样想的时候,我的心情便会很低落。我真的不想让他们伤心啊。

诸如此类的思绪在我的脑海中不停旋转着,仿佛在头骨里生根的铁块一样。在后脑的周围,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的感觉。那应该就是我的苦楚与悲哀吧。但是,就像头脑中真的生着铁块似的,我清楚地感觉到重物的压迫,耳鸣、呼吸困难,种种症状都显出来。我禁不住用双手捂住了脸,全身缩成一团,脸颊上沾满了泪水。

就在这个时候。

我一直以为在我坐着的这棵巨树的周围不会有一点声音,但是显然我错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鼓膜感觉到了空气细微的振动。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那种振动像是少女的歌声似的。似乎正是我昨天离开的时候听到的声音。呀,听上去像是无意义的呻吟,但却又不是。那是抑扬顿挫的歌声,时高时低,起伏回转,如同哼唱一般的声音。

我向四周望去,想找到唱歌的人,但是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四周的树木都仿佛听不见那哼唱似的安静着。声音细小微弱,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分辨得出。虽然耳朵可以听见,眼前却看不见。太奇怪了。那歌声听起来明明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无意之间我垂下了视线,看到了那棵我昨天发现的小花。花蕾已经鼓的很圆,差不多快要开放了。花瓣重叠的顶端仍然垂着几缕毛发一般的丝线,看上去,这丝线比前一天的似乎多了一些。

我将脸凑近这株小花,在花蕾中听到了少女的哼唱。

花蕾微微摇晃着。这是一朵小小的花,花蕾只有指尖大小。它似乎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在花蕾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摇晃似的,闭合着的白色花瓣让落在地上的影子微妙变化着。

我用指尖轻轻触了触它,指尖传来人体肌肤的温度。

我讶异了。

花蕾之中,是有什么人在里面么?还有,哼唱着的究竟是……?


回到住院楼,我找到了料理花木的园艺师。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被医院聘用的。我从病房的窗户向外眺望的时候,常常能看到他修剪树枝的身影,不过和他说话还是第一次。

我问他有没有花盆。他满是皱纹的黝黑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从修筑在住院楼旁边的小屋里拿出了一个盆。那是个茶色的花盆,大小刚好两只手捧得下。

“太好了,谢谢你。”

我道了谢。老人点点头。

“是要养花吗?”

“嗯。”

老人用手掸着花盆的表面。粘在上面的灰土纷纷掉落下来。

他又问我养什么花,我却答不上来。我和他道别,捧过花盆,小心地低头看着脚下,走回到后院的小路上。

我朝那棵脚下生着歌唱的花的巨树走去,打算把那朵花移植到花盆里来。其实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多少有些犹豫,因为我也知道让它自由地在自然中生长才是最好的,然而中川说过,再过不久这片树林就要被砍掉建起新楼房了,虽然不知道这种事情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开始,但真到了那一天,这株小花恐怕也要一起消失了。

这样想着,我还是觉得趁如今把它移植到别的地方更好。也许如果不是这么奇怪的花朵我也不会如此介意,但既然发现了能够唱歌的珍奇植物,便再也不可能保持冷漠的心态了。至于移植到花盆之后又怎么样,我还没有考虑过,也许只是觉得,如果被别的什么人无情地把花摘了,实在是很不幸的事吧。

我双手抱着花盆,沿着小路向前走,很快又到了那棵枯死的巨树前面。一到这里,我的耳朵便又捕捉到了那一曲不可思议的旋律。我跪下来,靠到深深插入地下的树根旁边。在枯叶堆积下的黑色泥土之中,那朵歌唱的花悄悄地生长着。周围的树大多都已经枯死,正因为如此,这株植物小小的绿色才更显得不可思议,仿佛是褪了色的世界中唯一一个鲜活的生命似的。

我小心翼翼地挖着花朵周围的泥土,注意不碰断它的根系。因为没有花铲,我只有用双手来挖。和小路上被踩实的泥土不同,这里的地面松松软软的,而我面前的这株小花除了它的哼唱和从花瓣间垂下的黑色丝线之外,看上去也和普通的植物没有什么区别。我捧着挖出来的根系,连同泥土一并移植到花盆里面。

在我移植的时候,一直都还能听到手中植物的哼唱。直到唱了许久,花朵才像是要休息一会儿似的沉默了。大约是唱的太久,有些疲劳了吧。安静一会儿之后,花蕾里再一次传出了声音。这株小花,一天之中不知道要哼唱多少次啊。

我抱着花盆回到了病房。同病房的两个人都在房间里,不过看上去都没有注意到我拿回来的花盆。究竟该不该对这两个人说,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中川和春树会害怕这株奇怪的植物,又说不定会把它抢走。

顺其自然吧,我这样想着,把花盆放到窗台上。我决定,除非中川和春树自己注意到这株花的歌,否则我什么也不说。

回到房间的最初,花朵还是沉默着的,当它在阳光下照射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开始哼唱起来,仿佛是被阳光唤醒了歌唱的记忆似的。起初歌声很细微,不用心听就很难察觉,但渐渐地声音大了起来,直到最后荡漾在整个病房里。那的的确确是自然的歌声啊。

“咦,我才注意到,好像从刚才开始就有歌声传出来。”

春树从中间的病床上支起身,朝四周看着。正在读书的中川也从书后面抬起了头。

“像是什么地方有女孩子在唱歌。”

中川好象没什么兴趣,只说了这一句,又低下头去读书了。春树从房门看到天花板,四处寻找音乐的来源。

“如果这个歌声……”我小心翼翼地问,“是从某株植物的花蕾里发出来的,你们奇不奇怪?”

两个人用讶异的眼神看着我。

那天夜晚,周围静悄悄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走廊里响起护士的脚步声,我半梦半醒地听着。远处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在病房的门口停住了。护士打开门,用手上提着的灯在病房里照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之后,她的脚步声又从门前远去,周围再一次陷入到如同深海一般的寂静之中。

我将脸侧过来贴在枕头上,看着窗台上的花。因为是躺在床上的缘故,花盆在我的脸稍上一些的位置。青色的月光穿过薄薄的玻璃,照在伸展着的细细的茎秆上。花儿沉默着,仿佛是睡着了一般。

花蕾似乎在轻轻摇摆着。最早见到这朵花的时候还以为那种摇摆是自己的错觉,可它直到现在还在摇摆着。吊钟似的坠在茎秆上,愈发显得摇晃不定。微微地、静悄悄地,白色的花瓣一点一点展开。花瓣展开不可能一蹴而就,那是需要很长时间进行的动作。

我把脸颊贴在枕头上,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动作。薄薄的花瓣从花蕾的状态慢慢伸展,就像羽化的蝉儿伸展那一对薄薄的蝉翼一样。花蕾顶端垂下来的毛发一样的丝线,也随着花瓣的动作微微摇动着。

终于,我看到了花朵开放的样子。在伸展开的花瓣中心,有一个少女的头颅。那头颅只有指尖大小,颈子和脑后部都埋在花瓣的里面。

我惊讶的忘记了呼吸,从床上坐起身,把脸凑近了看。我首先看到了少女洁白、光滑的前额。她的眼睛闭着,脸朝着下面。从花蕾顶端散出的丝线果然是黑色的头发,如今这些头发都从开着的花瓣上垂下来。与少女的脸庞大小相比,她的头发是很长的。

这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啊不,不完全是少女的样子。她有些像是成年女性,又有些像是有着孩子的母亲,还有些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甚至还有些像是知道自己寿命将近的老妇。人生所有阶段的表情都可以在这张脸庞上看到。也许,那其实并不是人生的任何一个阶段。但无论如何,那首先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安详的表情。

少女的眼睛依旧闭着,大约是在熟睡吧。虽然如此,我还是可以想象出少女大大的双眼睁开时候的样子。那一定是很美的一双眼睛。

我将耳朵贴近这一朵开放在月光中的花,贴近这一张少女白皙的脸庞。若有若无之间,我仿佛听到她在甜美睡梦中发出的低低的呼吸。



清晨,少女的哼唱扰弄着耳朵,唤醒了沉睡中的我。迷迷糊糊中,我看见窗台边的花朵。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开着,不是开得很大,只是眼睑微微扬起而已,仿佛半开半闭似的。微微开着的眼睛的瞳孔里,什么都映不出来,像是还在梦里未曾醒来一样。

少女的嘴唇微微闭着,从小小的鼻子里面,传出呼吸空气时轻轻的响声。虽然她半睁着眼睛,可给我的感觉还是像在梦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与温柔。

我把花盆藏到了床下面。这样的花若是被人看到,一定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花朵在床下仍旧唱着歌,歌声飘荡在病房里。不过,因为是哼唱,称它为歌声其实是不恰当的。

“还在唱啊,”中川一边嘟囔一边扫视着房间,“这一回比昨天更清楚了,像是有女孩子躲在这间房间的什么角落里,一直哼唱着什么啊。”

春树擦着惺忪的睡眼,侧耳听了一会儿歌声,然后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好像是从那张床底下传出来的,大概是藏着什么音乐盒之类的东西吧。”

“不对。”

我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音乐盒又是什么?”

“给你们看你们会吃惊的。”

“不给看的话,我就告诉护士去。”

中川打开门,往走廊上探头望了望,回过头对我说。

“赶快给我们看看吧,趁着那些烦人的护士还没来。”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不过我也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

“我在后院发现了一株长着女孩的头的花。这首曲子就是那个女孩唱的歌。”

“得了得了,别再骗我们了,赶快把你藏的东西拿出来吧。”

春树一脸的不相信。

我犹豫着,从床底下拿出了花盆,放到两个人的面前。花很小,不凑到近前很难注意到里面有少女的头颅。

两个人最初都没有注意到少女的脸,对我的举动都很惊讶,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两个人看起来正要开口责备我,但是突然之间,两个人同时住了口,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看来终于注意到花瓣中央少女的脸庞了。仿佛是要让两个人更加惊讶似的,少女带着恍若梦中的表情,一边摇摆、一边哼唱着。

许久许久,两个人屏息静气地看着这个花之女孩。我很担心中川或者春树会不会突然发出哀号,但是谁都没有发出声音,我也终于放了心。虽然花朵让这两个人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但是在这之前,这一株植物的美丽就已经牢牢攫住了这两个人的视线。

中川似乎想伸手去触一触少女的脸颊,但是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不太敢去摸啊……”

中川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一件精致而脆弱的玉器。

“……这是什么?”春树说,“被护士看到肯定会给没收。”

“所以你们要和我一起保守这个秘密。”我说。

“呀,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吗?”中川说,“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个大发现啊。”

“可是也会引起骚动吧。”

我觉得像这种会唱歌的花还是藏在病房里为好。

护士来的时候,如果花朵还在哼唱,春树也就会跟着一起哼歌,目的就是不让护士发觉这一株植物的存在。春树不在的时候则是我来哼唱。每天早晨护士到病房做例行检查的时候,我们都这样子掩饰过去。

中川似乎认为这种做法并不好,从来不和我们一起隐瞒植物。不过,中川也没有向护士告发,只是不断地想说服我,把这株会唱歌的花展示出去才对。

我把花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得到的地方。被阳光照射着的时候,少女似乎很快乐。虽然不很清楚她究竟是不是在微笑,但总有些隐隐约约的快乐感觉。那种快乐都蕴含在哼唱的歌声里,虽然那永远都只是同一曲旋律,却将少女的心绪传递给病房里的每一个人。


病房里的床,总会让人想起各种各样的事情。只要躺在床上,看着病房的天花板,至今为止自己所见过的、所感受到的东西便会一件件在头脑中苏醒过来。即使不愿意,也没有任何方法抗拒。

不知道是因为精神不振,还是因为医院特有的气氛,我所回想起的全都是艰难悲苦的事情。孩提时代自己做过的错事一件一件闪过自己的脑海,后悔与罪恶的情绪填满我的心扉。列车事故发生当时的地狱般的世界,也会在不经意间突然跳进我的脑海,让我朝着不祥的黑色深渊越滑越深。

但是,在有着少女脸庞的花朵来到病房之后,原先的生活渐渐起了些微变化。透明的歌声荡漾在病房里,让病房不再像是一个四方的箱子。一闭上眼睛,我的眼前便显出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仿佛连浑浊的空气都被净化了一般。没有一丝污秽的哼唱,如同故乡吹来的清风似的。

阳光照耀下的少女,在歌声中载入了浓浓的感情。她像是因为歌唱本身而快乐着,因为能够歌唱而幸福着。叶子感觉到阳光的照射,让她有着非常快乐的心情。

凝视着她的脸,偶尔会发现她在薄薄的花瓣中眨眼睛。呀不,那也许不应该叫做眨眼,因为她的眼睛根本只是睁开了很小很小的一点。但即使如此,那也是在明白无误地宣示着她的生命。

少女的存在是确定无疑的。可以想象,花盆里生长的不单单是植物,更是怀有感情的人类。蕴含在歌声中的喜悦,正是少女将全部的感觉都向世界敞开,全心全意生活着的证据。满是怨气的灰暗病房中,仅仅因为有了少女的盆栽,便被笼罩在一股明媚灿烂的生气中了。

似乎少女自己也知道,病房里除了她,还有其他的生物存在。

“喂。”

只要春树朝花喊一声,少女便会立刻停止哼唱。虽然从表情上几乎看不出她听到有人在呼唤她,但看上去就像是在把注意力集中到听觉上的样子。我们当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能够理解语言,但只要对她说话,她似乎就会变得很高兴,歌声中蕴含的感情也会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少女的歌声唤来了希望,除去了病房里的绝望,就像黑暗中生出了一抹光明一样,仿佛从歌声中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搭在被沉重的苦闷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的肩头,默默地说着“没关系”。本没有希望的不安的心灵,沉浸在一片祥和安宁的寂静之中。

春树开始变得愿意讲述出院之后想去做什么事情了。那些事情一件件写在纸上,足足写了好几页。写着那些的时候,春树的脸上显出迄今为止从没有过的笑脸。

春树有时也会闭上眼睛光着脚在医院的走廊里玩耍。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将走廊分割成光与影的片断。春树闭着眼睛,用脚底感受走廊地板上微妙的温度差异,沿着光与影的界限行走。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睁开眼睛,微笑着朝着我招手。我们不知不觉变成了朋友,经常会对医院的饭菜发表各自的看法。

测量体温的护士来的时候,春树便会哼唱起来,我则急急忙忙地把花藏起来,从窗台上把花盆拿下来,放到病床和墙壁的夹缝里。少女的头在茎秆的顶端摇晃着,虽然只有手指尖大小,可是茎秆实在太纤细了,看上去总觉得承受不住头部的重量似的,不由得让人担心它会不会折断了。

护士对于春树生硬不自然的哼唱露出讶异的表情。她走了之后,我们对望一眼,一瞬间的沉默之后,全都大笑起来。

中川不吸烟了,大约是因为顾忌到少女的缘故吧。没有和护士闲聊、或者没在看书的时候,中川常常凝望着少女的盆栽,眯着双眼,一幅很陶醉的样子,聆听着少女的歌声。中川并没有像春树那样向少女说话,但少女似乎也知道中川的存在。也许是她的叶子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或者光影的变幻了吧。

在歌声的陪伴中,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有一天,里美又一次提着纸袋来探病了。那时候春树刚好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中川两个人。

“气色不错了嘛。”

看着我的脸,里美微笑着说。这时候少女没有歌唱,静静地隐藏在病床下面。我想,即使对于里美,也不能轻易泄漏少女的秘密。

“今天也有信给你。”

里美伸手从纸袋里拿出了白色的信封。又是从故乡的父母那里来的。我接过信封,拆开来去读信上的内容。是母亲的笔迹。

“好像是要我回故乡去。”

这封信上写着让我回到自己的故乡。故乡到处都是绿色的树林和田野,对于受伤的心灵能有一些安抚的作用。

“其实就是要我回家吧。”

“不想回家吗?”

我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病房里一片沉默。那是苦楚沉重的沉默。

“我来之前,你母亲曾经托付我,让我说服你回去。”

里美低声说。

“我不会回去的。妈妈对我的爱人说了什么,你也应该知道。那些言词一个接着一个,都是对我和我爱人极大的伤害。”

“你离家出走之后,你的母亲就已经很后悔了。没有父母不希望自己孩子陪在身边的呀。”

突然,钝钝的痛楚侵袭了我的大脑。里美的话刺痛了我的良心。我在让生我养我的父母悲伤,如此的念头牢牢攫住我的头脑。可我还是对里美说,

“我不打算回去……”

我不能回去。跪在父母面前低头认错,这是对于死去恋人的背叛。

里美露出悲伤的表情。

“你的母亲对我很好,我很想你们能够和解……”

里美站起身,打算回去了。

“还会梦到那场事故吗?”

我从床上支起上半身,她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怜的东西,对我说。

“……最近没有。”

“幸存未必幸福啊。”

她推开病房的门,正要往外走。然而就在这时候,从我的床下,少女的哼唱声响了起来。

里美停住了脚步,回过身,带着一脸的迷惑扫视病房。她没有找到音乐的源头,便侧着头仔细听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地读书的中川,忽然哼起了歌。中川大约是个彻头彻尾的音乐盲,又是第一次哼唱歌曲,走调走的一塌糊涂。中川装出本来一个人自娱自乐却被他人发现了的样子,当里美的视线落到他这里的时候,便抬起头,张开嘴,露出金灿灿的假牙,朝里美笑了笑。

里美对中川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走了出去。


歌唱的少女之花,怎么看也不会看够。浇水、晒太阳,我们三个人很小心地养护着她。

任何一本图鉴上都没有记载这种带有人类脸庞的花,即使是博览群书的中川也从没有听说过。春树说,有可能是某处外国引进的品种,但看少女的肤色,明白无误地显示着是黄种人。

少女哼唱的歌总是同一个曲调,好像她只知道这一首歌似的。歌曲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不过是很容易上口的旋律。简单的节奏,很快就可以记住,又像摇篮曲似的,是能令人心神安定的音乐。

少女究竟怎么知道这首曲子的,是一个不小的疑问。中川说,可能是少女与生俱来的,就像花瓣的颜色、形状、花的寿命一样。

“别说了!”

春树抱着胳膊扭过头去。少女也有寿命,也会变得不再唱歌吗?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到这时候,中川也已经再没有要把这株植物公诸于世的念头了。


然后,是某个夜晚。熄灯的时间已经过了,医院里静悄悄的。护士在楼里巡视着,看看有没有不关灯、还没有休息的患者。

我坐在病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头脑中各种各样的事情交织在一起。我又想起里美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她带来的书信和书信上的文字一行行在我的眼睑里苏醒,将我睡眠的努力全都抵消的无影无踪。

我又想起了少年时琐碎的事情。

母亲扔掉了我最喜欢的钓鱼竿。的确,在旁人的眼里,那确实是一根陈旧的钓鱼竿,可是我用它不知道钓上过多少条鱼,在那个时候,对于我来说,整个世界中最重要的就是那根钓鱼竿了。我愤怒地指责我的母亲为什么要扔掉它。

“那根钓鱼竿已经坏了,会伤到你的。”

母亲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做了一件坏事。

第二天,我考虑着要向母亲报仇,也要把她最重要的东西扔掉。但是首先我需要知道什么东西对她最重要。

“妈妈,在这个世界上,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忍着怒气,装作很平静地问。于是母亲这样回答我。

“我最重要的东西,当然是你哟。”

这也许确实是一件蠢事,但那句话却在少年的我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从这句话里,我感觉到自己是被深深爱着的。

所以,变成现在这样的状况,让我的母亲痛苦悲伤,是我很不愿意看到的。离家出走,那是对父母的背叛。我是在玷污他们的爱。但是,至今我还对母亲怀着怨恨,这也确实是事实。

我不知道怎样做才对。听从里美的恳求并不容易,对于同母亲的和解,我有着强烈的抵触。也许一看到我的脸她就会怒吼起来吧。那样也许会导致再也无法挽回的决裂。

而且,仅仅因为父母的难过,就有对我指手画脚的权力吗?

忽然,黑暗的病房里,中川的病床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中川喊我的名字,我答应了一声。

“哈,还没睡啊。睡不着的话,来点酒怎么样?”

中川从床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酒瓶。我终止了令人窒息的思考。母亲的事情还是不去想了吧。我接受了中川的邀请,把自己的床向旁边移动了一点儿,把床和墙壁之间的距离腾的大了一些。这样一来,就可以朝着窗户的方向坐下来了。

我们并排坐在窗台上,往茶碗里到了一点酒,围着窗台上的少女花盆放着。中川把睡衣的衣襟敞着,盘腿坐在床上。

听到响动,春树也醒了过来,揉着眼睛凑到我的床边问我们在做什么。

“原来是在喝酒啊。”

看上去春树对喝酒不感兴趣,不过还是坐到了我的床边。

“是啊是啊。”

我和中川都点点头。

灯都熄了,只有月光透过静悄悄的病房的窗户照射进来。有着少女脸庞的植物在月光下映的发白,发出睡梦中轻微的呼吸声,细如绢丝一样的黑发垂过她的脸颊。

我们久久地凝视着她,谁也没有说话。云朵遮住了月亮,周围一片黑暗。过了许久,云朵飘开,月光再一次撒落下来,消失的叶影又一次变得清晰。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三个人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细不可闻。

这是个透明寂静的夜晚。

忽然间,我发现中川的脸上流过两行泪水。我不知道原因。我也没有去问原因。

我只知道,在我们各自的心中,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苦痛。



有个名叫相原的护士,不胖不瘦,是个很开朗的人。相原很年轻,从接待病人到事务处理再到洗涤衣物,什么事情她都做。她有一张红红的脸庞,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响。

中川很喜欢这个护士。从入院的时候起就不断向她打招呼,想办法吸引她的注意,最后弄得她都没办法工作,据说最后甚至都惊动了年长的护士长,才让中川收敛了一点。

那时候我和中川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说着话,正巧相原从眼前的走廊里经过,她的手上抱着一个小宝宝。

“谁的孩子?”

中川招呼了一声。相原看到我们,怔了一下,然后向我们坐的地方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像是不想吵醒孩子似的。

“是楼上的住院病人。”

我们凑过去看小宝宝的脸,相原略略弯下腰。这个孩子还很小,眼睛微微闭着,好像一直在睡着,头发好像还是胎毛,小小的鼻子只有指尖大小。

稍稍站了一会儿,相原护士要走了。中川问她临走之前能不能让自己抱抱孩子。相原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孩子传到中川的手上。

中川轻轻摇晃着睡梦中的宝宝,一边自然而然地哼唱起那一曲旋律。我看到这个孩子就联想起了盆栽中的少女,中川大约也是一样的吧。

“啊,这首歌……”相原很吃惊地看着中川,“你们怎么会哼这首曲子?”

我和中川对望了一眼。

“你听过我们哼的这首歌?”

相原被我们一问,突然停住了口,后悔似地点点头。

“……大约一个月以前,楼上住院的一个女孩经常哼这首歌。”

她说起那个女孩的时候表情很复杂,说话的语气也很沉重,似乎并不想对我们说这些。

据相原说,那个孩子叫做柄谷美崎,十八岁。美崎住院的时候,相原护士经常和她说话谈天。

“医院后面有一片杂木林,里面有一条小路。路上有一棵大树,她最喜欢坐在那棵树底下。刚才这支曲子,经常能在那里听到她唱起。”

相原第一次见到美崎,也是在那个地方。

“那个孩子……”我说,提出了那个最初的问题,“那个女孩已经出院了……?”

相原护士沉默着,避开了我的视线,似乎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这时候中川抱着的孩子醒了,开始哭起来,中川不得不把他重新交还给相原。

“一个月以前,去世了……”

相原犹豫着说了最后这一句,匆匆离开了。

那天晚上,恰好是相原护士值夜班。这是中川打听到的消息。深夜,我们三个人都没有睡,守在各自的床上等待相原拿着手电筒进来巡视。

因为总电源被切断了,病房里黑漆漆的。花儿也睡了。在一片寂静中等了许久,终于脚步声近了,病房的门开了一半,手电筒的光照射进来。刹那之间,我的眼前一片雪白。

“你们怎么还没睡?”

相原的声音听上去很惊讶。但是看到我们严肃的脸,她又显出困惑的表情。

“我们想听听柄谷美崎的事。”

中川说。

“可以吗?”

春树追问了一句。

“干什么!随随便便谈论其他病人会被责骂的,而且你们这些人都太无聊了,就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都给我赶快睡觉!”

她怒气冲冲地往病房外走。我及时喊住了她。

“我们不是因为无聊才打听,真的是很认真地问你。”

相原护士咬着嘴唇,用手电筒一个个照过去,似乎是要看看我们的眼睛里是不是有真诚,好决定是不是转身飞奔出去。终于,她把半开的房门关上,坐到病房里的圆凳上。

“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女孩的事……”

相原收起了恶劣的态度。唯一的光源是她手中的电筒,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不过总觉得她的眼睛红了。

“虽然我知道不该说起她的事情,不过还是告诉你们吧……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知道美崎的过去,但是我相信你们不是因为无聊才打听的。看起来,你们好象和我一样因为那个女孩的事情悲伤着……”

相原说着话,视线在病房里彷徨着。手电筒照亮了病床旁边的水罐和药瓶。

作为护士的相原和住院的美崎是在医院里成为很要好的朋友的。我们听相原告诉我们事情的始末。

“那个女孩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在另外的世界出生的人,”相原说,“她喜欢一个人长时间地凝视水塘,忽而微笑,忽而悲伤。”

美崎是个瘦小美丽的姑娘,总是象在梦里似的哼唱着歌曲,喜欢把脸颊贴在冰冷的墙上,露出快乐的微笑。她还喜欢看着树木在风里摇摆,也喜欢踩在地面结冰的地方,那些时候她的身影很寂寥。她喜欢植物青翠的叶子,常常为自己不是花草而伤心。

柄谷美崎。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心跳逐渐加快。


“你有没有发现,死这个字,和花这个字很象啊。”

有一天,美崎站在医院的花坛前问相原。

“如果死后能够重生,相原想变成什么?”

“我觉得还是再做一回人比较好。”

“嗯……”

美崎凝望着花坛里的白色小花。

“如果这个叫做‘我’的人能从世上消失才好呢……我和相原不一样,我可不想再当一回人了。”

“为什么?”

“因为,做人实在太辛苦了。总是让母亲呀其他人呀难过,我实在很抱歉。我为我自己这样活着而生气啊。”

是美崎太想不开了,相原说。她真的相信她自己是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人。

“好好听我说哦相原,我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我的父亲是个很有钱的人,可是他有自己的妻子,所以我母亲只好怀着我、挺着大肚子搬到山里住了。”

那个时候,美崎穿着白色的睡衣,坐在病床上,摇摆着双脚说。她的病房在二楼,从窗户可以看到远处的山。美崎眺望着映在天空的蔚蓝色中的山,用悲伤的语气说着。

“在我小的时候,听附近的老爷爷说过,如果没有我,我母亲就可以和别的什么人结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也不会和我父亲的家族发生纠葛,也不会伤心了。虽然母亲从来没有提起,但是我知道,就是因为我,母亲才会和父亲……”

十岁的时候,美崎的母亲去世了。变成孤单一人的美崎,作为养女被收留到叔父的家里。据说来接美崎的时候,叔父的脸色并不好看。美崎是他此前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亲戚的孩子,在那个时候,她也许是遭着叔父白眼的吧。

“叔父住在很大很大的家里,家里还开着非常美丽的百合花。可是,所有人都讨厌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是领养的孩子啊。他们都在吃点心的时候,我只能在一边看着。”

美崎在医院后面的树林里一边走着,一边对相原说。

“叔父的家里住的是男孩。叔父有两个孩子,男孩是弟弟。他的力气小,常常被姐姐欺负,不过是个很好的孩子。他经常弹钢琴、给花浇水,安慰难过的我。因为我也是个爱哭鬼嘛。我们还一起做过诗,一人一句,然后又一起给它配上音乐。喏,就是这首曲子。”

她走在林中小路上,在相原的面前轻轻哼唱起来。歌声回荡在树林里。

“那个男孩子后来呢?”

相原问的时候,美崎转过身说“嗯,什么?”,好像没听到似的。她的动作很夸张,然而眼睛里却有着深深的寂寞。

终于到了十八岁,某一天,美崎搬出了叔父的家。她在镇上借了一处房子住了几个月,然后就住进了这家医院。她时常坐在后院的大树下面,一个人唱着歌,唱着那首她和她的表哥一同创作的歌。

一个月以前,有一位客人来探望住院的她。因为此前从没有人来探望过她,相原对于突然有人来拜访觉得很奇怪。来探病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在病房了同美崎说了很久很久,然后才回去了。

“刚才那个人是……?”

相原问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的美崎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看相原的方向,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着。

“三上隆一郎。这是他的名字……听上去很伟大是吧?其实是个胆小鬼哟。不知道为什么对我……”

她突然转头看着相原,拼命摇着头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摇头摇了足足一个小时。除了这一句,不管相原怎么问,她别的什么都不说。

整整三天,美崎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每天都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动也不动。

然后是第四天。

那是在树林小路上散步的护士走过枯死的巨树的时候。落满树叶的杂木林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护士在白色的巨树的枝干下面发现了美崎的躯体。红色的丝带一头挂在树枝上,另一头吊住美崎的颈子,从她的脚尖直到地面,什么都没有。枯叶飞舞,那是个静谧的黄昏。美崎死的地方,就在医院的后面,就是那朵带着少女脸庞的花生长的地方。

我想起自己在那里休息的时候,路过的护士脸上现出的惊讶表情。原来如此。

美崎的遗体被那个年轻男子领去下葬了。就是那个来拜访过美崎的男子。相原问他的名字,他说自己叫做三上。相原本想质问他究竟对美崎说了些什么,美崎又对他说了什么,可是看到他憔悴的容颜,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她和她母亲一起住过的家,还在吗?”

这是相原与三上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我和妈妈住的地方在山上。喏,就是那座山。”

美崎把胳膊伸的笔直,指向窗外。

“院子尽头是一个斜坡,从那里可以看到下面的山麓。不过太高了,我害怕,总是握着妈妈的手才敢去看。”

“出院了带我去看看吧。”

“嗯。”

美崎告诉相原她和母亲住处的地址,然而最终她们还是没有去。

“我说的话还记得吗,相原,就是不久以前的话?我说,如果有机会选择,我才不要做人呢。不过,最好的还是根本不要出生啊。很奇怪吧,相原?”

嗯,相原点点头。美崎闭着眼睛微笑着,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可是,妈妈想把我生下来哟。我还记得,妈妈很温柔、可又是很急切地盼着肚子里的我出生……”


一想到美崎,我就会感到辛酸。逼使她不得不选择死亡的,究竟是怎样残酷的事啊。然而她对这世间还是有执念的吧,逝者的执念残留在她了结生命的场所,才化作了这一株花的形态吧。从那时候起,我们便将这株有着少女脸庞的植物,称作美崎了。

“我想把她送到她自己的家去。”

相原离开之后,春树怜惜地凝视着花朵,轻轻地说。

“我们都不行啊。走远了的话,会惊动医生出来寻找的。”

中川摇了摇头。


病房里依旧流淌着美崎的歌声,然而如今听起来却多了一股悲伤的气氛,仿佛是在祈求有人能将她送回自己的故乡似的。红色的夕阳照在少女的脸庞上,她的双眼半开半闭着,总让人生出一种无法言传的忧郁感觉。她的歌声微微颤动着,细弱如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掉一样。叶子的阴影在染成朱红色的病房里延伸,我们闭着眼睛,聆听着这曲旋律中的孤独。

渐渐地,美崎的身体起了一些怪异的变化。从前的健康翠绿的叶子,不知不觉间失去了鲜活的光泽,叶子的顶端也染上了病态的黄色。少女光滑洁白的脸颊也仿佛消瘦了许多。

是不是生病了呢,我这样想着,去找那个送给我花盆的老人问了。我当然没有把美崎拿给他看,只是将症状告诉了他,向他寻求答案。老人说,听上去是花期到了。花都是要谢的。美崎大约也是开始枯萎了吧。然而她的脸也会变得像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吗?会在枯萎的同时也在脸庞上爬满皱纹吗?或者,当花瓣落尽的时候,里面依旧会是一张赤子般年轻的脸庞呢?

美崎一天比一天衰弱。即使放在有水、有风、有阳光的地方也无法恢复。是纤细的茎秆终于承受不住了吗?病房里的三个人都不再交谈,只是注视着日渐憔悴的她。

有一天,在窗台的花盆边上,我们发现了一枚掉落的花瓣。我们把这枚花瓣拾起来,用纸小心地包起来。春树把它收藏起来了。

里美拿着电报来病房,是第二天的事情。

美崎几乎没有了力气,唱歌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当里美走进病房的时候,也就再没有必要哼唱歌曲作掩饰了。我小心地把花盆藏到床下,动作很小心,注意着不给支撑她头颅的茎秆增加负担。

这一次里美没有拿纸袋,只是把电报递给了我。

“看看这个。”

她没有坐下来,直接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还是父母写的信。

“照上面说的,三天之后我来接你。汽车也由我安排。”

里美这样说着,偷偷观察着我的脸色,看我会做出什么反应。信上的要求差不多带着强迫的意味,是无视我意见的决定,而且上面指明了里美负责这件事。

“这么急?不能多等几天么?”

中川、春树,还有美崎,我怎么能和这些人分别?如果出院,这株花究竟该留在病房里,还是该一起带走?花盆里的少女对我有着非常宝贵的意义,离开她,就仿佛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一般的痛苦。可是,虽然我无法离开少女的哼唱,中川和春树也同样需要她啊。

里美拒绝了我的要求。

“三天后我再来。到那时候为止,请把你要带的东西收拾好。”

她丢下这句话,走出了房间。

春树和中川也在场,听到了我们所说的话。里美离开之后,两个人都向我看过来,目光中分明是在询问我打算怎么办。我没有回答,沉默着离开了病房。

来到外面才发现已经过了黄昏了。不知不觉间,我又朝着当初发现美崎的巨树走去。周围很暗,几乎连脚下的道路都看不见。走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好几次都差点扭到脚。如果旁边有人看着的话,一定以为我是在梦游吧。

我一边在树林里走着,一边思考着对策。

分别的时刻到底还是近了。美崎也终于要枯萎了。对于这些事情,包括我在内,谁都无能为力。可虽然如此,既然已经生而为人,便不得不继续面对这一切。

枯干的白色巨树将手臂一般的树枝直直伸向黑暗的天空,等待着我的到来。一个月前悬挂过少女的这棵树,悄无声息地伫立在开阔地的中心。

我在树根边坐下,双手捂住脸,默默地回想着那个在我所坐的地方结束了自己生命的少女的事。我们住在同一所医院的屋檐下,怀着同样的酸楚,梦着同样的死亡。活着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啊。在化作花朵之前,她那颤动的灵魂在想些什么呢?她为什么会选择死亡、她的选择又是不是正确呢?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和那个名叫三上的男子有关吧。我唯一能理解的是,美崎也怀着沉重的辛酸,也被“死”紧紧地缠着啊。

我想起了在这里第一次听到的美崎哼唱的旋律。仿佛她正在身边歌唱着似的,我的脑海中清晰地响起了那一曲旋律。

歌啊,如同冰冷夜空一般透明清澈的歌。如此美丽,却又带着如此的悲寂。

我在心里问着美崎。为什么,为什么化作了花朵?为什么,为什么唱着这曲旋律?是因为对这人世还有依恋么?然而没有人回答我。即使回到病房去问那一朵将要凋谢的花,她也不会给我任何答案。也许在她重生的时候,已经将语言的记忆丢失了吧。也许只有歌唱,才是被神明所准许的唯一一种表达感情的方式吧。

我又回想起在列车事故中逝去的我深爱着的人。恋人柔软的黑发,和那充满活力的生命。在那事故之前,在我的心中,整个世界都显得美妙幸福。那实际上也许是一个辛苦的世界,但那世界有我所爱的人,有爱着我的人。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此情永志不渝。

可是,却只有我活了下来。我所有的幸福的小窝消失了,我所望的幸福的未来也剥夺了。这世间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是在与我作对啊。

这个世界上,究竟还剩着什么呢?父母与周围人的叹息、嘲笑,还能有别的什么?即使回到故乡,我又能如何活下去?是我自己离开了家的,是我让无数人担心、困惑了的,我能够忍耐下自己的愤怒与悲伤,跪在母亲的面前祈求她的原谅吗?

死亡是多么甜蜜安宁的事啊。上吊的少女,带着那样沉重的悲伤,为她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也不愿再忍受下去了。

我的头中生出沉重的铁块,那是苦恼与迷惑的固体。又硬、又烫、又重。从脖子到头顶,全都火热火热地突突跳着作痛。我想把头盖骨中的铁块取走,可是被骨头挡着,只有用指甲不断徒劳地搔着自己的头顶。

有人是用手枪自杀的。想自杀的话,只要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就行了。但是也有人说,“把枪口对着太阳穴其实并不好,有可能自杀不成功。如果真的想死,最好的做法应该是把抢插到喉咙里面。”

我很厌恶那些带着洋洋自得的口吻谈论这种话题的人。他们是对所有以手枪自杀者的亵渎,是全然不知道自杀者的痛苦的人。

他们不知道,难以承受的苦闷并不在喉咙里。它是在头盖骨里。用手枪自杀的人,求死并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想要的是仅仅是用子弹这个神医去医治自己头脑中的苦闷所凝结成的沉重的铁块。是的,我确信这一点。我不想射击喉咙之类的地方。我不是要寻求瞬间的死亡。

谁能给我一把手枪就好了。令人绝望的压力压垮了我。我拼命搔着我的头,连头皮抓破了都不停手,血和掉落的头发嵌在指甲缝里。

突然,我的手腕被什么人抓住了。我以为大树之下只有我一个人,但是我错了。黑漆漆的林中小路上,春树和中川拿着手电筒站在树下。按住我身体的正是这两个人。

“看你一直没有回来,我们就出来找你了。”

春树的目光中带着责备,然而脸上的表情也很悲伤,像是快要哭了一样。

“有件事情要交给你去做。你要带着美崎一起走。”

我不明白春树的意思,转过头看了看中川的脸。

“我们两个商量过了。要让你把美崎种到她自己故乡的院子里去。”

春树和中川希望能在少女枯萎之前带她回到自己的故乡,从那个她曾经和她的母亲手牵着手站过的地方,让她再看一次自己故乡的景色。

“我们不能走得太远,但是你……”

我在回故乡的途中,说不定可以路过少女的家。

好吧,那么就让我再活一些时间吧。我要把她送回去。在美崎迎来第二次死亡之前,我要把她种回到故乡的土地。

这是我在人世间最后的任务。


出院的那一天,趁着里美还没来的时候,我开始收拾身边的东西。故乡离这里很远,即使有车,也要在路上用掉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

我收拾着病床周围的东西。本来很小的地方,把自己的东西都收起来之后,便显得很空旷了。

“终于通风了啊。”

春树看着我那张空空荡荡的床,似乎很寂寞地说。

里美应该在傍晚时分过来,然而直到过了黄昏她才来到医院。住院楼的前面种着一排树,树前面是一个小小的广场。一辆黑漆的车停在那里,司机坐在里面,里美站在车旁喊我出去。同病房的两个人和相原护士一同把我送出来。

太阳已经落山了,只有车灯和医院里的灯光亮着。我把装着衣服的包放到汽车的后备箱里。

“这个。”

中川把抱着的花盆递给我。那是歌唱的少女的盆栽。花盆周围用白纸裹着,美崎的头也遮在白纸下面,从旁边很难看见。

我接过花盆,里美注视着我的动作。

“做个纪念。”

里美意兴阑珊地点点头,打开了汽车后座的车门。

我和送行的三个人简单道了别。不想多说什么。想再见的话,总会有机会再见。我看着中川和春树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我抱着遮起来的花盆,坐到了汽车的后排座位上。里美随着我进来,坐在我的旁边。上了年纪的司机发动了汽车,临开走的时候,我回过头望着我住过的病房的窗户,透过汽车的后窗,能看见它模糊的影子。对于我而言,那是浸染着悲哀的木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那里面渡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黑暗中,孤独感油然而生。很快窗户看不见了,中川和春树的身影也消失了。我们开出了医院,汽车开着车灯,在夜晚的道路上奔驰。

裹着花盆的白纸并没有把花完全遮住,在上方留着开口。从开口往下看,可以看到美崎小小的脸庞。随着汽车的颠簸,细细的茎秆也在摇摆,让人担心她能不能承受的了这么激烈的震荡。此时的她愈发虚弱,早已经不再哼唱了,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若是被邻座的里美看到她就麻烦了,我这样想着,把花盆放到了我和车门之间,这样就可以挡住花盆不让里美看到了。

“你还是老老实实坐上车了啊。我还以为你一直都讨厌回家的。”

里美开口说。她似乎对我突然转变了态度而疑惑。那种含沙射影的口气,不知怎么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你的口气很象我母亲啊。明明没有血缘关系,这倒是很奇怪了。”

司机没有加入我们的对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医院设在山脚,汽车沿着山麓开了一段时间。路边的民家窗户里泄出来的光线,从黑暗的窗户外面闪过。汽车连接穿过几个村落,开过郁郁葱葱的森林,来到长着一片苹果林的地方。

我事先已经把地图记在了脑子里。再往前走一会儿,汽车应该穿过一条铁路。在铁路的前面,汽车必须转向山的方向,不然就到不了美崎年幼时候住过的家了。

去美崎家的路我也问过了相原护士。她根据当初从美崎那里听到的地址,对照着地图给我写了一张纸。我虽然一直随身带着这张纸,却一次都没有看过。那线路全都记在我的脑子里了。

“绕一点路行不行?”我向里美建议说,“我在医院的一个朋友,家就在山上,我想去那里看看。”

“不行。”

里美摇摇头。

“真是很要好的朋友,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汽车继续往前开着。

“对不起,你的父母特别嘱咐过,不允许绕路。”

上山的路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我禁不住焦躁起来,绕过里美,直接对前排的司机说话。

“往山上开!”

这么强硬的口气,让我自己都吃了一惊。上了年纪的司机透过后视镜有些为难地看着我。

“不要停!”

里美叫着,下令让他径直往前开。她告诉司机,我由于经历了不幸的事故,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不要听我的话。

里美的话让我愤怒起来,心里一片混乱。这还是我父母的口气,是他们事先就指点过里美的吧。不管我再对司机说什么,他都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道路缓缓弯曲着,离山越来越远,汽车沿着道路朝着市镇的中心开去。

突然之间,汽车停了下来。眼前横着铁轨,栏杆放着拦住了去路。红色的信号灯闪烁着,高亢的铃声震耳欲聋。远处传来列车在铁轨上行驶的声音,连大气都随着声音一起震动。

我偷偷看着身旁的花。美崎瘦了许多。脸颊消瘦,眼睛下面的颜色也黯淡了,像是被拖入了疲惫不堪的睡眠之中。混着信号的声音,列车渐渐逼近,下决心的时候到了。

我猛地打开后车门,抱着花盆跳了出去。我感觉到里美的手从后面抓我,但是没有抓住。我朝着汽车前方跑去,等里美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我接近铁路的时候,俯身从栏杆下面钻过去。列车巨大的车头朝着我的身子直冲过来,眼看就在它要撞到我的时候,我冲过了铁路。巨大的轰鸣就在我的耳边响起,一股强力的气流猛冲过来。我拚死护住了花。列车里亮着的灯光从我的侧脸一道道闪过。

里美被列车挡住,过不来铁路这一边。我趁着金属的列车车厢还没过去,逃入了旁边的森林里。



我按照头脑中记着的地图,向美崎的家走去。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我将花紧紧抱在怀里,踩着满地的落叶向前走着。

抬头看天,只见高高的大树伸展着枝条,一轮弯月从枝叶的缝隙间露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我又低下头去看少女的脸庞。在行进的颠簸中,支撑着她头部的纤细茎秆也在摇晃着,不过看上去应该还能支撑得住。

我的衣服和鞋子都不是专为登山准备的,走在树林里,脚下时常会打滑,也常常会被树枝刮到。

我往身后看去,里美并没有追上来,她追不上来了吧。我小心地走出树林,回到山路上。

又走了很久,当我再一次低头去看那盆花的时候,却发现美崎的脸颊染上了惨白的颜色,那似乎并不仅仅是月光的影响。我每迈出走一步,垂在花茎的花朵就会摇晃一下。美崎太虚弱了,我一边担心着,一边走的更加小心。

夜晚的天气寒冷刺骨,被树枝刮伤的地方也辣辣的疼。脚下的路一直都是上坡,因为美崎的家本来就在山上。我每走一步都会觉得疲惫不堪,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不管走多久,美崎的家似乎仍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我并没有走过这条路,究竟是不是地图上标示的道路,我越来越没有自信。黑沉沉的夜晚,一直守在我的身边,仿佛在等待我精疲力竭倒下的那一刻,好扑上来将我彻底吞噬。

但只要想到美崎,那些疲惫和疼痛便都无所谓了。即使走错了路也没关系,折回去再换一条路走就是了。我要实现少女生前的期望,要把她带到自己思念的院子里去看故乡的风景,此刻的我的心中,满满的都是这样的念头。那真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我之所以坚持着活到现在,不也正是因为有这少女的缘故么?我手中的小小的少女,早已经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灵。

终于,我看到了一所小学。那是地图上标示过的小学。我终于可以确定自己走的是正确的道路了。路边民家渐渐多了起来,朝向山顶的道路也渐渐变得狭窄了。

当东面的天空生出些许光亮的时候,我来到了一处村落,那应当是美崎的家所在的地方。村落里冷冷清清,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抬眼望去,各家大多半隐在树林里,似乎都是没有人烟的空房。不少人家的墙边各处散放着农作的工具。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晨起农作的年老妇人从我身旁走了过去。原来这里还是有人住着的。那个妇人在头上裹着一条毛巾,扛着锹走过的时候,还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会儿,大约是因为很少有陌生人来这一带的缘故吧。

相原的地图是正确的。沿着石阶向上,走过一块石碑,就是往美崎的家去的道路。路旁长满了大树,连路都成了穿过树林的隧道一般。道路两侧杂草丛生,密密的树木犹如两堵墙壁,枝条虬结恍若屋顶,将早晨的阳光挡在外面。我一走入这条森林中的管道,便不禁想起医院后面杂木林里的那条小路。

走着走着,我的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原来,这条树木隧道的尽头连着一块包围在森林里的空间。

这是在山的斜坡上开出的一片平坦土地。空地不大,地上覆着青草,周围围着树木,如同隐藏在深山里的人间乐园一般。在空地的中心有一所小小的房子,那大约就是美崎少年时生活过的建筑了。她的家还在啊,一股喜悦之情涌上我的心头。

在我走过来的山路的另一侧,是一片空旷的天空,一棵树也没有,仿佛是一所空中的庭院。在那里,山势重新变成了一个斜面,站在斜面的这一端往下看,下面的城镇尽收眼底。

忽然,我发现那所房子里冒出了几缕轻烟。房子里面还住着人吗?是新搬来的人吗?我从没有想到这里竟然还会有人,不禁生出了些许不安。

带着一点困惑,我敲响了那一家的房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虽然我明知道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却总有一股似乎在哪里见过的感觉。他有一张了无生气的脸,就像我在医院里见过无数次的那样。于是我知道,他也有着辛酸的过往,也和所有失去了欢笑的人一样,带着悲哀灰暗的情感啊。

看起来此前从没有人探访过他。他带着一脸的惊讶开口问我。

“……请问有什么事?”

虽然是在质问,语气却并不强硬。我犹豫了一下。

“这里以前应该住过一位柄谷美崎小姐吧。我是她的朋友。”

我这样回答之后,对方露出怀疑的神色。

“美崎应该没有朋友吧。”

“你是哪一位?是美崎的密友吗?”

“我叫三上。”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美崎的——……

我再一次细细打量眼前的男子。脸颊消瘦,眼眶深陷。他多半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

我想告诉他我带着重生的美崎来了,也想马上把花拿给他看。可是我犹豫了一下,这么说会不会太过突然了?

“见到你很高兴。你的事情,我常常听美崎小姐说起。我是在住院的时候认识她的。不过具体情况等下再说,有件事情我必须马上去做。”

说完,我向着能够眺望山麓的斜坡走去。我要尽快让种在花盆里的美崎从庭院里眺望故乡的风景。这件事情办完之后,再和三上慢慢解释也来得及。

我一边向斜坡走,一边回头望着自己的身后。三面都是森林,小小的房子建在中间,三上站在房子的门前,远远地看着我,似乎是因为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困惑不已。

庭院的尽头犹如悬崖一般。而且没有栏杆,地面陡然消失在尽头。失足坠落的话,恐怕命就没了。抬起头,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站在这里,会有一种被抛向空中的恐惧感。难怪幼年时的美崎一定要握着母亲的手才敢站在这里。

远处可以看见大海。海面反射着清晨新生的太阳。那是凝聚温暖的光线,将我的脸庞照的暖洋洋的。

我把美崎的花盆放在地上,取下了罩着她的白纸,在庭院的一端找了一个益于眺望的地方开始挖坑。没有工具,我就直接用手挖。挖好以后,我小心翼翼地把这株有着少女面孔的植物移到坑里。

走了一整夜,她的花瓣都掉光了,连一枚都没有剩下。茎秆的尽头只有花萼,上面生着少女的头颅。长长的黑发中,美崎的眼睛闭着,她随着花盆里的土一起移植到故乡的土地上。

我一边给她的根盖上泥土,一边眺望着前方的景色。十多年前,美崎和她的母亲曾经站在这里过。想到这一点,我不禁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是美崎和母亲两个人生活过的地方。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对于还是孩子的她来说,母亲是她唯一可以交谈的对象吧。那个时候她一定是很幸福的。就像开放的花朵一样,天真无邪地生活着。

当她回想起自己站在这里眺望的那些时候,她的心中一定也会泛起自己母亲的点点滴滴吧。当她在这世间遭遇痛苦辛酸的时候,她也一定盼望着能够回到这里吧。当她去往叔父的家、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的时候,她所能回忆的也一定只有这里而已吧。当她住在医院、住在叔父家里的时候,会有多少个夜晚让她回想起这里的景色啊。

美崎的根部都覆上了泥土,我长长吐了一口气。我的任务结束了。一直被什么牵着的心,也终于松弛下来了。

突然之间,我的身后传来一声呼喊。那是我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里美正和三上一起向我这里走来。她多半是让汽车停在外面,自己一个人穿过林中隧道进来的吧。

“找到了。”

里美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生气的味道,语气里有的只是担心。她的手上拿着一张纸,那是相原护士画给我的地图。我伸手到怀里摸了摸,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地图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大约是逃跑的时候丢在车里了吧。

我猛然想起她是要把我强行带回家去的,心立刻冷了下来。

里美站在我的面前,伸手抓向我的手腕。

“等一下,我还有话要对这个人说。”

我指了指三上的方向,然而里美却显出严厉的神色,摇了摇头。

“你父母还在家里等着呢。”

“很快就好。”

“别再拖延时间了,你还打算逃跑是吧。”

我住了口。里美说的没错。而且我已经看好逃走的路线了。

里美拉起我的手腕,向三上说。

“打扰您了。我们马上就离开。”

她拉着我离开斜面,一步一步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三上走在我们的旁边,带着询问的表情看着我们。

“三上先生,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我一边被拉着往回走,一边向他道歉。他摇着头说,

“你们……?”

我回答道,

“……我把美崎送回来了。”

三上看着我,一脸的迷惑,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就在这一瞬间,我猛地扭过了身子。也许是因为事发突然,里美的手一下就被我甩开了。我趁着一瞬间的自由拔腿就跑,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刚才的斜面跑去。

我竭尽全力奔跑着,眼前的天空越来越大,眼看就跑到了地面的尽头。空了的花盆和栽在一旁的美崎映在我的眼角。再过去一点,我就可以纵身跳入天空,然后,我在这世间的一切苦楚辛酸便都可以结束了。

就在地面消失,我打算投身跳入空中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此前从没有真正睁开过的美崎的眼睛,此刻正大大地睁着。

我刹住了身子,里美和三上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我,剪住我的双臂,将我按倒在地上。我大声叫喊着,试图挣脱他们的束缚,但他们两个的力气很大,我怎么也挣不开。挣扎了很长时间,我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叫喊也终于变成低低的悲泣。

在推搡挣扎之间,我忽然注意到从某处传来了歌声。我先停止了挣扎,然后他们两个也都不动了。我找到了发出歌声的地方。在离开我们扭打处不远的地方,那一朵花瓣都已经落尽了花朵,正在哼唱着那一曲熟悉的旋律。

追随着我的目光,里美和三上两个人第一次注意到那朵小花。温柔的、纤细的歌声。是在病房里听过无数次的打动人心灵的旋律。美崎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骚动都视而不见似的,一心一意地哼唱着。两个人剪住我双臂的手放开了。

我抖着胳膊,用膝盖爬着凑到美崎身边。仔细看着她的脸,我发现,她真的将一直微闭着的眼睛完全张开了。眼睛里是如同珍珠一般美丽的黑色瞳孔。黑发与叶片在风中摇摆,她仿佛很吃惊似的,凝视着在眼前伸展开的广阔的风景……


三上请我们进了美崎住过的家。那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草庵,是由木头和茅草搭成的简陋小屋。房子里只有一个房间,房间里也几乎没什么家具。墙的窗户不过就是四块木板,推开它们,庭院便一览无遗。栽种在庭院尽头的美崎,从这里也能看得见。

我让里美回车里等我,只告诉她等我回去再和她详细解释。里美看到有着少女容颜的植物,便再也没有了反驳我的情绪。她点点头,沉默着出去了。

我和三上面对面坐下来,然而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枯坐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首歌,是我和美崎创作的。”

终于他说话了。

“这么说你果然是美崎的表哥。”

三上点点头。

“我十一岁的时候她来了我家。”

三上闭上了眼睛,微笑了一下,是想起当时的事了吧。寂寞的微笑啊。看见这份笑容,我便明白了。

他们是相爱着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美崎孤零零一个人住进那所医院呢?为什么他几乎不去探望她呢?

“过了几年,我们都成了大人,我父亲给我找了一门亲事。”

“你和美崎的事情,家里面不同意是吧……”

这种苦痛我也是明白的。我的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抽紧了。

“美崎曾经说过,‘我不应该活在这世上’。那语气真实得让我胆寒,连后背都生出凉气。一定是有人对她说过她母亲的事情,说她拖累了她母亲吧。她认为自己给所有人都带来不幸,她想一个人静悄悄地生活,不和任何人说话,不与任何人交往。”

想要消失。必须消失。这几乎是一项使命。她大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自己是这世上一块污秽的痕迹了吧。

“我说我要反抗我父母的决定,而她只是说,‘如果我不在就没关系,对不起’,而且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说着,然后第二天,她忽然从家里消失了。”

“她在另一处镇上住了几个月,后来就住院了。”

三上哀伤地点点头。

“而我,也终于放弃了美崎。不,应该说我努力想去放弃她……我结婚了。对于双方的家庭来说,这都是一个完美的结果,然而我却无法彻底忘记美崎。结婚之后不久,我便想尽了办法,终于找到了美崎的下落。”

“然后你终于去了医院……”

对话越来越令人窒息了。他们的经历也是如此辛酸啊。

“我经常听美崎说起这个地方。这是她的故乡。我就在这附近打听她的下落。直到差不多一个月前,我才听说有一个名叫柄谷美崎的女子住院的事,于是我立刻辞别了家庭和妻子……”

啊,是了。我明白了。这正是曾经发生在美崎母亲身上的事。又一次,又一次重现了。

“我找到了美崎,告诉她,‘我和妻子分手了,我们结婚吧’……”

从前,她的母亲也正是同样破坏了对方的家庭,而且破坏的原因也正是美崎她自己。正因为如此,三上的爱,不啻于刺入她心房的利剑啊。她是察觉了这份循环般诅咒的存在么?是要以自己的死来打破这一份诅咒么?无论如何,在她的心中,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之道吧。

“我也听说过她和她母亲的事情,但是我仍然不太理解她的心情。我是多么愚蠢啊。不慎的言词,却让她……”

三上的视线垂了下去。眼睛下面显出深深的眼袋。

“我想,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一种偶然。”

“我让她想起她母亲的过去了。”

母亲对我说过的话,也让我来告诉你。美崎这么说着,语气中充满对过往的深切怀念。

“我现在在这个家里,是因为这里是世上唯一一个能让美崎安心的地方。”

我想象着生前的美崎,想象着她在医院的杂木林里哼唱的样子。那时的她该是什么心情呢?一边哼唱着,一边想起三上和自己的母亲了吧。

接下来,该我解释了。我把美崎变成花朵的事告诉了他。在她自杀的地方发现这株植物的事。歌唱的事。她的歌声挽救了病房里病人的事。

在我解释的时候,三上一直向着庭院的方向看着,他的眼神很寂寞。视线的尽头是那一株化作植物的少女。有那么一瞬间,那朵花所在的地方仿佛出现了并排站着的少女和母亲的身影,然而在下一个瞬间便消失了。我知道,那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交谈结束之后,疲惫便一下子袭了上来。我们吐出长长的叹息,忽然,他站起身,走到房间里唯一的家具、一个小小的衣柜旁边。

“她留下的东西很少,”三上拿出了一张纸,“这个你拿去吧……不想要的话,也请帮我扔了它。”

我接过这张纸。纸张折得很仔细。我看看三上,问他是否可以立刻打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纸张的质地并不算很好。边缘已经发黄了,也有些残破的地方。打开纸张,里面是工工整整的文字,应该是美崎的笔迹。纸上写着的是人的名字,整齐地排成几行。没有姓氏,只有名字。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将要做母亲的女性给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所起的名字,其中既有男孩的名字,也有女孩的名字。

我无法直视这张小小的纸片。这张纸不知道被读过多少次、被折过多少次,纸上已经满是折痕了。

在我也趟过的医院的病床上,她像是在这世间开了一个小孔似的眺望着,思考着。她的心中该是如何考虑的啊。

她觉得自己不该活在这世上吧。她希望自己从这世上彻底消失吧。但即使如此,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将身体里的孩子生出来,想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她离开我,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对三上的话点点头。毫无疑问,正是如此。她在上吊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

我们站起来,走出了小小的房间。在草庵的门外,我们两个人又站了好一会儿,侧耳倾听美崎哼唱的旋律。被树木包裹着的空间里,她的歌声静静地流淌着,洋溢在每一个角落里。

我同三上道了别,他垂下头,向歌唱的花朵处走去。坐在美崎的旁边,凝视花茎顶端的少女容颜。我将视线从他哀伤的背影上移开,又一次落到手中的纸片上。

不知怎的,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春树的身影。那是在医院的走廊里,春树赤着脚走在光与影的分界处的场景。春树张开双手,闭着眼睛,只用赤裸的双脚感受地面的温度,走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

我们大家都是这样,都是同样生活在这世上的啊。一边是白色的大地,一边是黑色的荒原,我们就在这两者的分界线上小心翼翼地走着。

黑暗的、负面的引力攫着我们的手;白色的、温暖的大地鼓励着我们前进。有时候我们在黑暗中拯救了自己,有时候却倒在了黑暗的荒原。美崎的身影就溶在黑暗之中。我为此感到悲伤,头脑中再一次感觉到沉重的铁块,那股沉重简直要拖着我坠入无边的黑暗荒原。孩子当然是一股绝对的鼓励性的力量,然而即使有这股力量,她还是被吞入了黑暗。那我呢?我又有什么?这样想着,我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向里美等待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候,三上的喊声传了过来。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花朵的旁边,带着困惑的表情凝视着她,似乎发现了什么极不寻常的东西。

“怎么了……?”

我问道。他摇着头说,

“刚才我还没有注意,只注意那首歌了……”

他放开嗓子大声叫喊起来。

“虽然很像,但不是她。这朵花的脸不是她……!”

起初我以为他弄错了,但是立刻我就明白了过来。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贯穿了我的身体。

难以置信。可是……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解释。

美崎生下了她的孩子。她要让她的孩子看看这个世界。她还是盼望着能让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

那一朵歌唱的花,正是生长在美崎上吊的地方,是她的孩子。所以在第一次看到三上的时候我才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朵花中的少女身上,也混着一半他的血液啊。

三上向着花朵跪下。他一定也发现了。

美崎生前,在枯死的大树下低声哼唱的歌曲,被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听到了。胎儿在梦中听着这曲旋律,所以当她变成花朵的时候,虽然不知道歌词,却还是记住了母亲这一首温柔的旋律。

怀着肚子里的孩子上吊的少女哟,你虽然在寻死,却还是盼望着能将自己的孩子生下来,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啊。你将你所承受的母亲的爱、将这片土地上的思念、将这世上所有的点点滴滴,都孕育在这个初生的孩子身上了吧。你是要像自己的母亲带着你站在庭院眺望这个世界一样,也要让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看一看这个美丽的世界吧。

一面走向冰冷死寂的世界,一面又听着生命的灵魂之声。你的孩子歌唱着,感受着阳光,在风中摇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真实,更加常充满生命的气息呢?天真无邪、没有一丝杂质的歌声,那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东西啊。

某一棵大树下,你向着自己凸起的小腹唱起的歌,被作为花朵出生的孩子牢牢记着。我终于明白了,母亲与女儿之间与生俱来的牵系,即便是死亡也无法打破呀。

太阳静静地升起。我站在阳光下,沐浴着静静的山风,耳边又响起了少女哼唱的旋律。那是母亲教给她的、唯一的语言。

我大声向三上和他的孩子告别,离开了美崎住过的小小的故乡。在我的手中,紧握着美崎留下的那一张小小的纸片……



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小路的尽头。里美站在汽车的旁边,看见我走过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走近汽车,靠在车上。我们并排站着,一动不动站了许久。四下里没有风,倾斜的山道上静悄悄的。车厢里,司机悄悄挪了挪身子。

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起爬过山。我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我们闯进高到腰际的草丛里,嗅着夏天烈日映照下的青草的芳香。汗唧唧的皮肤上粘着碎草,我在那个时候是那么喜欢生命,一直笑个不停。

我开了口。

“以前,我母亲曾经对我说过,‘我最重要的东西,当然是你哟。’”

里美凝视着我的眼睛。

“那是因为你的母亲很爱你啊。”

我点点头。的确如此。我一直都很清楚。所以我才会如此痛苦。无论我有多么愤怒,只要想起母亲说过的这句话,我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让自己的亲人失望,这种事情本身就让我很痛苦。

里美打开后排的车门。我们坐进去,司机慢慢发动了汽车。我问坐在旁边的里美。

“我已经不能再生孩子了,母亲还要我做什么呢?”

这样问的时候,她用一种怜惜的目光看着我。

“什么也不要。你的母亲只是在牵挂着你啊……”

在遭遇的列车事故中,我同时失去了两个挚爱的人。我的爱人,和我的肚子里的孩子。当医生告诉我,我再也不可能怀上孩子的时候,我的生命之光便彻底消失了。

绝望是苦涩的。生存是艰辛的。我开始憎恨这世上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在否定我生存的意义,我被孤独地丢弃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但是,那个孩子的歌声,一次又一次地将我和我同病房的病人从黑暗里救出来。春树也好、中川也好,在产科的病房里休养的人们都有着类似的遭遇。堕胎或者流产的最后,谁都失去了生育孩子的能力。正因为这个原因,喜爱美崎的孩子也就是当然的结果吧。

我透过汽车的车窗看着外面。从路旁闪过的树木的间隙之间,光的碎影洒落在地上。我眯起眼睛。在太阳的光芒闪过眼帘的瞬间,我考虑着美崎、自己,还有母亲的事。

我必须和母亲谈一谈。当然,我们不可能立刻恢复融洽的关系。相互之间完全谅解的日子也许还在很远的将来,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和母亲面对面地谈一谈。

是的,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了。我可以吵闹,可以哭诉、可以怒骂。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呢?我感谢你生我、爱我,但我不应该为此感到内疚啊。

我要告诉母亲我悲痛的难以自持,即使用不堪入耳的词句也没关系。然后我希望她能理解我,希望她知道我怀着多么哀伤的情绪。没关系的。不管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母亲与女儿之间与生俱来的牵系,即便是死亡也无法打破。

昨天夜里,我把美崎的女儿抱在胸口,在黑暗中走着。那个时候的我是那样坚强,那样无畏,那些颤抖般的苦闷和哭泣般的可怜都仿佛在那一刻消失了一般。

我忽然发现自己在呜咽。我的手贴在后排的窗户玻璃上,透过树叶,斑驳的阳光照在手上,让我的手心里充满了阳光的温暖。生而为人,无论多么艰辛,也总有满满的阳光映照着。

那么,我可以代替美崎,成为她孩子的优秀母亲吗?

如果可以,我会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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