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终婆



让我告诉你一些往事吧!

约在距今四十年前,我还是个背书包上学的小女生。

培育我成长的街市,是大阪一处叫T区的地方,距离梅田车站走路只需要十分钟的路程。如果我提到附近的天神宫,相信很多人就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地方了!

那附近如今已是公司和大厦林立,外观不变。不过绕到后面,颇让人意外的,许多景物仍保持着当年的风貌。

例如,某年冬天,我和朋友相偕跑到商店街玩,莫名奇妙的鞋跟突然断掉。害我摔跤跌断乳齿前齿的那条柏油道路;还有夏日时玩得正起劲,突然来了一场雷阵雨,匆忙间借檐躲雨但居然在那儿给睡着了的那间寺庙。如今,专程再去探访那街市时,它仍以昔日的风韵迎接我。

不仅如此,以前我常去买绘图练习册的文具店,或在自家门口炸可乐饼的肉商,虽然都已换代经营,店面也重新装横而充满现代感,但仍旧是昔日的老字号。

可是,孕育我成长的那条巷弄,却已然不复踪影。听说是在兴建高速公路时被连根刨除。

只有那巷弄,才是我所挚爱的大阪。

那儿可以用“破落人家的聚集地”来形容。躲过战火摧残,幸存下来的公寓和文化住宅区相倚而立。在那巷弄里,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间距离。一切杂乱无章,毫无隐秘性其中还带点诡异的气氛。

我的比喻或许有点粗糙。要形容那样的地方,总会让我联想到小时候家里的橱柜抽屉。

那是母亲给我属于我私人专有的空间,有惜物个性的我,总是将所有的东西都往里头塞。当然,我喜欢的玻璃珠子、纸娃娃以及已经秃了头的蜡笔,也全都放在里头。

那条巷子,就像抽屉里的风景,不管好的、坏的、明亮的、阴暗的。全部都收纳一处。

当然,也包括人的生与死。


1

从著名的O公园后的大马路转进照相馆旁的小路,再左右转几个弯,就是我居住的巷子。巷道大约四人并行就可以塞满,两旁的矮房子则紧紧毗邻而立,宛如某种巢穴。

路面直接铺上水泥,道路中央挖了一条深约五公分、宽十公分的沟渠,是雨水和居民洗衣排水用的下水道。不过,因为经常混着炊事用过的排水,巷子里始终弥漫一股腥臭味。

我住的地方,在巷子里是数一数二的大公寓。

那是一栋两层楼的水泥建筑物,盖于战前,也就是所谓的几何式建筑。现在回想起来,那外观似乎与周遭的景物不太搭调。不过也难怪,它本来就是当地著名的青楼妓院,可能因为某件事而停业,原来的建筑也改成了公寓。

因此,它和一般的公寓有很大不同。

经过玄关就是大厅,天花板很高。正中央是大石材的阶梯,并以漂亮的弧形连接到二楼。墙壁上雕着蔓草花纹的图样。不知作何用处,像电影院售票处的柜台,就设在大厅的一端,我经常在那里玩办家家酒。

我记得房间总共有八间,每一间都是九块或十二块榻榻米大,很奇怪的尺寸。更奇妙的是,每个房间都有两扇门。那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两个房间,只是中间的墙壁被打掉了。通常,一般人家会将其中一扇门也一起弄掉,但我住的地方很有趣,两扇门都保留着。

这巷子就是有这样的建筑物。对小孩子的成长来说,称不上是什么好环境吧!

另外有好几家以劳动者为对象的小酒吧。不清楚里头到底在做什么生意,不过有几家店的玻璃窗上全贴着纸张,偶尔可以看到穿着类似内衣的女人出来倒垃圾。大概是做陪酒卖笑生意的吧!

还有说朝鲜话的人所聚集的专区,以及整天喇叭都在播放美国乡村歌曲的杂货店。现在回想起来,那条巷子里充满了异国风味,简直不像是在日本国内。

尤其是处理鸡只的店家,让人印象深刻。那应该是个半户外的工厂,几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以熟练的刀法分解鸡肉。

我每次经过附近时,都会被他们精湛的手法给深深吸引。在那里工作的欧里桑若发现有人驻足欣赏,手法会变得更加利落。拔鸡毛,露出里头淡粉红色的皮肤,剖开鸡腹,这是鸡心、鸡肝……欧里桑亲切地一一为我解说。

然后,陆续从鸡肚里掏出内脏,每一样都闪着漂亮的光泽,我仿佛像在欣赏魔术一般。欧里桑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抓一把鸡心放在报纸里塞给我。母亲看到我带鸡心回家总是很开心。

就这样,那条巷子有着属于它自己独特的气氛。有时,也会传来激烈的争执、叫骂声。不过,大抵说来,大家都是和睦相处,相互帮助。就算不是培育成长的良好环境,但是对它这种带点卑猥又不知究底的气氛,我深深着迷。

我的父母亲都在巷子里的一家送货公司上班。公司是父亲的亲戚开的。我母亲在里面负责行政工作,父亲则每天开着三轮电动摩托车帮忙送货。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清楚,好像是父母亲无法在故乡呆下去,才拜托公司老板让他们到大阪来工作。

老板是个非常好的人,由于天生一副八字眉,看上去好像一年到头都有烦心事。他和后来在电视上大受欢迎的“托普吉强”中的小老鼠长得再神似不过。为人不仅和善,也很喜欢小孩子。年幼的我,非常受到他的疼爱,经常买糖果、书之类的送给我。我甚至还想过,要是每十天里有一天能当老板的孩子,那该有多好。

老板那时候应该也有四十好几了,没有太太——以前有,听说跑掉了。

这种事对我来说十分无法理解。当然,现在的我可以了解,夫妇间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但在当时,那么温柔和善的人……为什么他老婆要离家出走呢?我实在无法体会她的心境。

有好几次我都向父亲打听原因,父亲始终敷衍带过。不过,有一次因为喝醉酒,父亲说了这样的话。

“那是可想而知的啊!有那么恐怖的婆婆,换成谁都会想逃跑。”

对这样的答复,我感到很满意。

因为老板还有一位七十几岁的老母亲,光是看到她,就够让人感到害怕了。

平时,我都称呼她欧巴桑。她的脸上布满与她年纪相当的皱纹,白发如银。事实上,叫她老奶奶比较适合。但在那种气氛之下,我是无法轻松叫出口的。因为她和她那当老板的儿子完全相反,一点也不容易亲近。

欧巴桑长得富富太太,嗓门很大,两道眉毛又浓又粗,一双眼睛骨碌碌转;有只显目的狮子鼻,还配上一张大嘴巴,样子活像神社里的石狮子。

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学生而已,不过,也已经知道婆媳关系不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老板的妻子一定是和婆婆相处得不愉快才会离家出走,这是我对父亲那番话所做的理解。

可是,有关欧巴桑的“恐怖”,事实并非如此。

我真正了解它的意思,是在我八岁那年。那是同样住在公寓里的欧里桑去世时的事。


那位欧里桑就住在我们家隔壁的房间。

我已经记不得他是做什么工作,只知道不管什么时候看到他,他的脸色总是像公园里的红土,眼神则浑浊无光,身体犹如螳螂般细瘦,始终给人一种带有神经质的感觉。

欧里桑家里有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女儿,名叫清子,宽阔的额头和细长的双眼,让人印象深刻。我们俩感情很好,经常一起跑到天神宫玩,或在公寓的走廊上办家家酒。

“我父亲一天到晚喝酒,大概也活不久了。”

一起玩时,这些话经常挂在清子嘴旁,而且语气非常冷淡。每回只要她一提起,我就不禁问道:

“他不是你父亲吗?你这么说难道一点也不难过吗?”

清子的回答总是一样:

“我才不会难过。像他这种喝了酒只会打人的父亲,不要也罢。”

的确,欧里桑嗜酒如命是出了名的。

喝酒后个性若变得开朗也就罢了,然而他的酒品奇差无比,经常借酒装疯闹事,一下邻居全成了他的眼中钉,不管看到谁都要破口大骂,惹得大家都不开心。但平时,他倒是个相当安静的人,不过只要黄汤下肚,就马上变了个人似的。

邻居都感到棘手了,何况是自家人,想必是更辛苦吧!清子和她母亲已经数不清有几回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难怪清子的语气会这么冷淡。

我记得那是小学三年级一个夏天的晚上。

清子的父亲被救护车紧急送到医院。深夜时,我突然被巷子口的救护车声给惊醒——顺便一提,当时救护车的警铃不像现在是有旋律的,而是一个劲地呜呜叫着,发出扰人的鸣笛。

“好像吐了不少血。”

“那血就像泥浆一样好黑呀!”

听到公寓里传来吵杂的人声,我将房门打开一半,探头窥视,正好看到欧里桑被人用担架扛走。在昏暗的电火球照射下,毫无血色的脸,犹如樱叶背面的颜色。

在他后头,站着一脸不安的清子。看到我时,清子露出尴尬的笑容。比起父亲被送医急救,似乎在半夜里惊扰大家,更让她感到不能安心。

“我看这次大概没有救了吧!”

送走救护车后,我的父母亲小声地交谈着。

虽然我为欧里桑感到难过,可是,想到清子或许从此不用再饱受暴力相向,我内心深处的确有那么一丝安慰。

然而,两天后的下午,欧里桑回到了公寓。

这次是脚踏台车将欧里桑从先前送去的附近医院载回。人虽然孱弱无力,却还有一口气在。

那辆脚踏台车是附近铁销店老板吃饭的工具。车子一旁坐着清子和她的母亲,上面还有整捆生锈的铁丝和放着几枚轮胎车盘的箱子。欧里桑蜷缩着身子躺在箱子旁,身体看起来好小。

“欧里桑已经好了吗?”

我看了一惊,忙问清子。清子以愤怒的口气说道:

“不是。我们是被赶出来的。”

我进一步追问。情形很简单。

医院的立场是救人性命,但欧里桑的身体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除了等死之外,医师们也束手无策。因此,留在医院已经无济于事。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退院。

“根本就是欺负我们穷人家。”

清子说着,眼里噙满泪水。

当时的我也有同感。过了几十年后的现在,偶尔还是会听到类似的情况发生。只是,它应该与贫富无关,站在院方的立场,这似乎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欧里桑在邻居几个男人的协助下,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几乎已经没有意识,手腕和足踝则消瘦得形同骸骨。

如今回想起来,那接下来的几天才叫折磨人。

虽然已经被医生们宣布放弃,但欧里桑却不得好死。好几次意识回复时,总是痛苦得辗转呻吟。

犹如老朽的木制门窗发出的咿呀声,那些呻吟应该没什么特别意思。只是,仔细听还是会听到类似“畜生”、“蠢蛋”的词语。欧里桑虽然已经奄奄一息,但仍出口恶语,咒骂世间与自己的命运。光是听到这些,已经够让人不好受了。

“我看还是把送货店的阿婆给找来比较好。”

欧里桑回到公寓后,不知过了几天,公寓里的住户联袂来到我家,向父亲提出建议。

那时候,在这群住户中,父亲是最年轻的。可能是个性上受到大家信赖吧,虽然不是公寓管理员,但大家一碰到问题总会找他商量。

“这件事应该由他太太来决定吧!”

父亲说着,双手环抱胸前,一副为难的表情。

我感到难以理解。这时候为什么要找老板的母亲来呢?她又不是医生。我一点也不认为那个欧巴桑有能耐可以减轻清子父亲的痛苦。

我怀着疑虑的心情继续听下去,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父亲和公寓里的其他住户,不时地称呼欧巴桑为“送终婆”。

我甚至不知道这所谓的“送终婆”究竟是不是日文?它的汉字应该怎么写?

最后,父亲将清子的母亲也叫来。两人压低嗓门不知在商量什么。清子的母亲倒是很期待似的立刻点头答应。

欧巴桑当天傍晚就来到公寓。

父亲他们本来还想让欧巴桑先到一楼的空房休息,但她却一副嫌麻烦的表情,频频挥着肥厚的手。

“不好意思,我想尽早结束。我还要赶回去看电视呢!”

欧巴桑说着在她的圆点衬衫外头再套上一件白色罩衣。看起来很像山伏者(住在山野里的修行僧或修炼者)穿的短外褂,胸前的领口上则缝着亮晶晶的奇怪图形。不过这好像是送终婆的制服。她的手上拿着大颗粒的紫水晶念珠。

我从远方观察欧巴桑,完全不知她要做什么。

“美纱子,能帮我的忙吗?”

欧巴桑发现在一旁的我,挥手招呼。

究竟要我帮什么?我侧着头,走进她身旁。

“阿婆,找别人吧,她才八岁呀!”

母亲走过来,一把将我的头紧紧抱在胸前。

“跟年纪无关。我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上一代的助手了。”

连“上一代”这样的话都出现了。看来这送终婆还是世代相传的职业。

“什么事都一样,讲求的是经验。美纱子,过来!”不容别人拒绝,欧巴桑以强势的口吻说着。

母亲无奈地放开抱紧我的手,把我推到欧巴桑面前。

“用手把耳朵遮起来。”

我依言将两个手掌贴在耳朵上。

“听得到我说话吗?”耳旁传来欧巴桑的声音。

不管我怎么用力遮盖,多少还会听到一点声音。就在我不断回答:“有一点……有一点……”时,欧巴桑突然用手掌在我脑门上用力一拍。

“傻丫头,再使力遮住。”

我痛得连忙使出全身力气捂住耳朵。这次听不到周遭一切声音了,就连欧巴桑对着我在说些什么,我也完全听不到。

终于,欧巴桑用她的手粗鲁地将我的两手拨开。

“刚才完全听不到吧?”

我点点头。欧巴桑露出满意的笑容,不住地点头称好。

“听好,美纱子,接下来我们要进去房间。当我说把耳朵遮起来时,你要像现在一样,使尽全力塞住耳朵。如果没做好……”说到这里,欧巴桑将脸凑到我的鼻头前说道:“你也会陪死掉。”

那不只是一张神社石狮子的脸。欧巴桑严肃、冷峻的表情,让人一点也不觉得她是在开玩笑。

我开始感到不安,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别怕,美纱子,你只要照欧巴桑的话做就不会有事。”

父亲嘴上虽然这么说,脸上却充满了不安的神情。母亲更是焦急,已经哭丧着脸。

“来,拿着它。”

我从欧巴桑手中接过一个像咖啡杯盘子的小铜钹,那看起来已经有相当年岁,上头泛着古铜光泽。

“敲三次看看!”

我依言敲了三下,铜钹发出低低薄薄的声音。与其用这个,还不如拿锅盖来敲,声音还更响亮呢!

“可以了。各位,就以这个为信号。”

欧巴桑以权威的语气对着四周聚集的人说。


2

接下来我和欧巴桑一起进入清子他们的房间。

房里很闷,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

真叫人无法忍受……欧巴桑一个人喃喃自语着。

欧里桑就躺在房间的角落里睡觉,枕头旁摆着一个脸盆,里头有像墨汁混到红色颜料的某种体液,有半脸盆之多。

“那就拜托您了。”

清子的母亲跪坐在欧里桑旁边,向欧巴桑深深低头致意。

“那你们都出去吧!听到这孩子敲锵锵的时候,记得塞住耳朵。”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手上拿的东西叫“锵锵”。

“美纱子,拜托你了。”

清子走出房门前,在我肩膀上轻轻一拍。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欧巴桑两个人,当然还有主角欧里桑。不过,此刻根本无法和他交谈。

“畜生……杀死你!”

老实说,当时欧里桑的状况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大概是被身体上的病痛折磨得受不了,他不时在薄薄的床垫上来回翻滚。但他显然力气衰竭,连翻个身都显得那么无力。

我见过欧里桑健康时的模样。如今看到他衰弱成这等身骨,不禁心生恐惧。人,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变化,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

我和欧巴桑坐在离欧里桑一段距离的地方,观察他的情况。

“感到害怕吗,美纱子?”欧巴桑语调平静地向我询问。

说害怕那是当然的。不过,我更觉得欧里桑可怜。他被医生们宣告放弃,那是表示欧里桑已经没有救了吗?既然如此,眼前他所遭受的痛苦又是为了什么?不该让他折磨痛苦的,不是吗?

我说完这些话后,欧巴桑满意地点点头。

“没错,我没看错人,你的确是这块料。”

欧巴桑一边数着手上的紫水晶念珠,一边说道:

“美纱子,你听过言灵吗?”

我摇晃着脑袋。当时的我只有八岁,都还搞不清楚数学的分数是怎么一回事呢!

“详细情形我日后再告诉你。语言这种东西可是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只是普通人不知道罢了。”

欧巴桑用力咳了两次继续说道:

“我现在开始要帮欧里桑解除痛苦。怎么做?就是刚才说的,让他听我说话。只要听到我为他说的话,他就会得到解脱。不过,就像先前我警告过你的,你绝对不可以听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欧巴桑说着,在我脸颊上“啪啪”轻轻打了几下。对她来说,这或许是关爱的表现,但我只觉得痛。

欧巴桑让我坐在靠房门的地方,自己则坐在欧里桑的枕头边,一边转着手上的念珠,一边嘴里喃喃念着像经文的东西。

“干什么?你这老太婆,我还没死呢,你诵什么经啊!”

虽然说得有气无力,欧里桑还是激动得怒骂欧巴桑。

“我现在要帮你解脱肉体的痛苦。请你保持平心静气。”

欧巴桑一反先前严厉的口吻,改以温柔的语气说着。

“美纱子,开始敲锵锵。要敲三遍。”

我依照吩咐敲了三下铜钹。房门外头的公寓住户,瞬间都安静下来。

“好。你也把耳朵遮起来,绝对不能听到。”

我跟先前一样,两手紧紧捂住耳朵。只看到欧巴桑仿佛亲吻般将脸贴在痛苦的欧里桑耳旁。

“……”

好像在说什么似地时间相当长。我捂住耳朵大约有一分钟之久。

这中间,欧里桑的身体犹如被钓起的鱼,不停地抖动。往后几年,我在电视里的心灵节目上看到的驱除恶灵的仪式,和这时的情形很类似。

最后,欧里桑的身体像弯弓般拼命反卷,最后,整个人虚脱下来,一动也不动。看到这情形,欧巴桑朝我做出松开耳朵的手势。我依言将捂住耳朵的双手放开。

“敲三下锵锵。”

我像先前一样又敲了三下锵锵。这时候,房门突然打开,清子和她母亲一起进来,在他们身后,我看到我父母的脸上布满了不安的神情。

“美纱子,过来这里。”

欧巴桑一边叫唤,一边将念珠收到皮包里。我怯怯地走到枕头旁。方才还一副疯狂模样的欧里桑,现在却出奇地有着一脸祥和的表情。

“美纱子,谢谢你的帮忙。”

欧里桑以让人意想不到的温柔语气说话。

我很惊讶一个人竟能有如此大的转变。不过看到欧里桑能恢复到没喝酒时的温柔、和善模样,我真的很高兴。

“爸爸——”

清子和母亲也来到枕头旁。

“喔,是春江和清子啊……我拖累你们了。”

“老公,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不痛不痒,身体感到轻飘飘的,整个人的心情也好很多。好想睡觉啊!”

欧里桑说完,举起瘦巴巴的手腕伸向两人。

“清子,对不起,以前我不是个好父亲,所以老天才会惩罚我。我真是没有用的父亲。”

“不,不,爸爸,你不能死。”

看到一起那么讨厌父亲的清子紧紧抓住那双干瘪的手腕时,我感到胸口好痛。

“自作自受啊……”

欧里桑说完话后,咽下最后一口气。仿佛风中的残烛终究熄灭,欧里桑平静地走了。


3

之后,欧巴桑在我们房间小酌了几杯。似乎每回工作结束,她都要喝酒。

“怎么样,很厉害吧?”

欧巴桑也强迫我喝。不过,也只是在橘子汁里加了几滴日本酒而已。

“欧巴桑比医生还厉害,好像变魔术一样。”

我照实说出自己的看法。那时的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不用打针,不用吃药,那么痛苦的欧里桑竟然就像褪掉附身的秽物,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平静、祥和,这简直叫人不可思议。虽然终究他还是走了,但临终前,清子和慈祥的父亲说上话,那是最让人感到欣慰的事。

“嗯,的确像变魔术。”欧巴桑边啜着茶碗里的酒,边说道。

和欧巴桑一起坐在矮桌前喝酒的父亲,刻意以开朗的语气说话,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

“您跟她讲这么多也没什么好处啊!”

“治郎,你给我闭嘴。我喜欢这孩子。”

欧巴桑的口气很强势,父亲只能沉默地低下头。倒不是父亲个性懦弱,而是在长辈面前不好回嘴。

“美纱子,你听过言灵吗?”

我想起刚才也被问过同样的话。

“言灵?我听过人的灵魂。”

“傻丫头,我是说言灵。”欧巴桑抖晃着身躯呵呵大笑。“你还小,我就简单扼要的说明一下。语言这种东西,拥有一般人想象不到的神奇力量。”

“这个我懂。我在学校赛跑时,听到班上同学在旁边替我喊‘加油!加油!’我就会更有精神和力气,跑得更快。”

我想起几天前,学校体育课比赛接力赛跑的事。我以为这答案虽不中应该也不远矣吧!答案却不是这样。

“不太一样。美纱子说的是听到大家的加油声而涌现力气。欧巴桑说的是像魔咒语之类的东西。”

听到“咒语”这字眼,我感到胸口噗通噗通地跳。孩提时,女孩子都有向往过会使用法术的时期吧!

“事实上,这时间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咒语。有求雨的咒语,点火的咒语,将水煮沸额咒语等等。借着言灵的力量,没有什么事做不到的。”

欧巴桑突然说出让人惊奇的话。虽然我在电视卡通节目里看过这样的画面,但从大人口中说出,而且是由有着威严面孔的欧巴桑嘴里说出来,更让人觉得不是在开玩笑。

“现在一切都太方便了,什么咒语几乎都被忘光了。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想点火,只要擦根火柴就行;想煮开水,只要把茶壶放到火炉上就可以。不用咒语,只要动动手就能做到很多事。大概只有呼风唤雨还不行吧!”

我稍微看了旁边一眼,发现同样坐在矮桌前的父亲已经哭丧着一副脸,或许是他不喜欢我和欧巴桑聊天,但就连坐在房间角落的母亲也是一脸的惶恐。

(不要听欧巴桑的话比较好吗?)

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却做不到。或许这也是言灵不可思议的力量吧!

“现在几乎没有人知道咒语了。欧巴桑会的咒语只有一种,就是刚才说给欧里桑听的。”

“我知道,那是让人获得解脱的咒语。”

听我这么一说,欧巴桑嘴角歪了一下,回答道:

“那不是什么好咒语,是取人性命的咒语啊!”

房间里的空气瞬时凝结。

“你听好,大凡生物只要活着,他的身体和灵魂就会紧紧相连结。这是他活着的证明。可是,只要上了年纪,病痛就会折磨肉体;一旦透题和灵魂分开,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死亡。”

我想起方才亲眼目睹欧里桑临终的模样——亦即肉体和灵魂的联系一旦断掉,就会像欧里桑那样一动不动了。

“不管什么生物都一样,生老病死最好是顺其自然。可是,像欧里桑这样,因为身体病痛的折磨而辗转哀嚎,看着实在可怜。看他深受痛苦煎熬,连脑袋都不清楚了,应该是旁边的人更加难受吧!因此欧巴桑才会念咒语让他获得解脱。”

临终前,欧里桑的确回复平常慈祥的样子。或许真的是欧巴桑的咒语发挥了效应吧!

“言灵这东西确实很厉害。为什么?这可不是没道理的。就像砂糖放到水里会溶化,枯叶碰到火会燃烧一样,都是无须再讨论的事。而听到咒语,肉体自然会结束生命。”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必须这么拼命地捂住耳朵了。如果我也听到了那些咒语,那么我也会……想到这里,我感到自己的背上好像被剥下了一层薄薄的皮,直透着一股寒气。

“所以啊,听完那些话,欧里桑的肉体就死掉了。连接欧里桑灵魂和肉体的东西被切断了,所以他才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可是,那之后,欧里桑不是还可以说话吗?”

“那就是咒语的好处。肉体虽然死了,灵魂却会像漏雨般,一点一滴的从身体里流逝。因此,肉体死亡后,在毫无痛苦的情况下,会有短暂的时间像普通人一样。只要脑袋还在,也可以说话。”

欧巴桑从手提包里拿出HIGH LIGHT香烟,边点燃边继续说道:

“不过,他们大都知道自己不行了。大部分的人在获得解脱的那一瞬间——也就是临终前的景象——反应都差不多,这种死法和痛苦挣扎的死去相较,当然要好上好几倍……”

这时候我终于理解,为什么欧巴桑会被称为“送终婆”,也就是指送人上路(到另一个世界)的意思。

听完这番话,我只觉得这世间居然还有这样的工作。若是可以,我可不希望受到它的照顾。可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欧巴桑挑选为继承衣钵的人。


4

日后得知,这“送终婆”是父亲老家世代相传的工作。它究竟如何产生?能发挥什么功能?则又是另外的问题,这里略过。至于为什么只由女性来继承?好像是因为它以前就叫做“送终女”。

事实上,继承这个工作的人并不需要特别的资质或能力,只要会念“送终言语”,记得能让肉体死亡的言语就可以了。而这种言语由继承此工作的圈内人之间代代传承,亦即所谓的不外传秘法。

由于担任这项工作的人具有可怕的力量,因此,人选通常必须经过严格的挑选,而绝大部分都是由人情练达的高龄者担任。又或者因为担任这项工作的人,通常受到世人排斥,年轻的女性能不碰就不碰,因此大多数由上了年纪的女性担任?或许就是这样,“送终女”的称呼在不知不觉间便转变成了“送终婆”吧!

不过,这些都是我长大之后才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会奇怪咒语的欧巴桑亲戚看中我,希望收我为弟子。

没错,就以我帮清子的父亲送终这件事为机缘,日后我成了欧巴桑的助手。

事实上,在所有的女性亲戚中,能担任送终婆任务的,除了我之外别无他人——欧巴桑似乎很早以前就注意我了。这么说倒是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只是,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我们住得最近吧!我的双亲显然也知道此事而表示过反对,说不定还一起讨论过这事呢!如今我的父母都已经是仙界之人了,这些事也就无从求证。

总之,在没问过个人意愿的情况下,我就成了欧巴桑的弟子。而“送终婆”的存在,也只有知道的人知道罢了。事实上它的工作量并不大,大概三个月才会有一次和欧巴桑一起外出。当然,念咒语是欧巴桑的工作,我只负责敲击锵锵而已。

实话说,刚开始我也觉得有点害怕。

那时候的我才只是个八岁大的小孩,经常目睹人死去并不是什么好事。眼看一刻前还一息尚存的人渐渐无法动弹,这样的画面对年幼的我来说,未免太残酷了点。

欧巴桑大概也是这么觉得吧!每次仪式一结束,总会让我先离开房间。但我更害怕一个人独处。小孩实在是很麻烦的东西。

话虽如此,送终咒语的威力毕竟可怕,不论是怎么的濒死者,都能发挥同样的效果。若不是自己亲眼目睹,绝对很难相信。当奇迹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实在是让人不得不相信言灵的存在与其神秘性。

有过濒死经验的人大概都知道,因病去世的人,很少在死前还能保持意识清醒,大多是在意识模糊的弥留状态下,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而,只要欧巴桑帮他念了咒语,仿佛是和死神交换过条件似的,不仅能从一切痛苦中解脱,还拥有意识清晰的数分钟时间。

大多数的人会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向围绕在身边的人表达衷心的感谢,并托付后事,与家人告别,最后为自己的人生已然无憾而满足地闭上眼。大概他们都能理解自己的大限已到,而让它顺其自然吧!

看到这幅光景,我不得不佩服“送终婆”的工作,觉得它着实有益于人类。说不定欧巴桑就是要告诉我这一点,才会带着还小的我一起工作吧!

例如,一个住在芦屋(位于兵库县南东部阪神间的住宅地)的少年,天生就患有肾脏病。当时他才七岁,医生们都判定他来日无多。从小,他就必须洗肾度日,借他父母的说法:“这孩子简直是生出来活受罪的。”

一个春日烂漫的日子,我和欧巴桑被请到他家里。

不愧是高级住宅区的芦屋,光是庭院,就够容纳三、四栋我们那种原是青楼场所的公寓。

我们抵达时,少年正躺在暖呼呼的棉被里,看来奄奄一息。刚刚来看诊的医生才帮他打过针,但任谁看了都知道,少年就快要离开人世了。

我站在房间的角落,打量着房子。少年的父亲好像是某间大公司的社长——这是一栋非常漂亮、豪华的房子,宽敞辽阔的庭院里,种植着樱花树。此时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即使再有钱,这孩子也不见得幸福吧!)

看到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的孩子,我不禁这么想。小小的心灵里,已经感受到死亡的无情了。

所有的救援都已宣告无效,少年的性命就像风中的残烛即将熄灭。他渐渐失去意识,并不是传出痛苦的吟声,脸上布满汗水。做母亲的除了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泪如雨下,也只能频频呼唤爱儿的名字而已。

最终轮到我们上场。

一如往常,当所有人离开房间后,我敲响铜钹。我还记得,当时因为怕吵到少年,我还刻意放轻声音,结果惹来欧巴桑一顿怒责。

欧巴桑让少年听完咒语后,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少年突然睁开眼睛。

“咦,我的病好了吗?”对着赶来身旁的父母,少年如此说着。“我觉得身体好轻啊!我的病好了吗?”

少年的母亲眼眶里噙着泪水,不住地点头。

会感到身体很轻,那是因为联系肉体与灵魂的媒介已经被切断。少年的身体已经死了。

“爸爸、妈妈,您们看!”

少年说完,大家还来不及出声制止,他已经赤脚从房间的窗户跳到外面的庭院中。

“您们看,您们看,好棒啊!”

少年一边大声呼叫,一边就着草地上翻墙筋斗来。他发出欢笑声,小心的身躯也不住地迎风翻滚。

不知翻了几个筋斗,圆形的身躯突然摊开,往旁边一倒。双亲见状冲上前去,只见少年脸上浮现笑容,人却已断气。

他一定是经常躺在床上看着庭院,想象自己开心地在草坪上奔驰吧!

哪怕是只有几分钟的时间,能让他一尝夙愿也算是难能可贵的机缘。

少年的母亲在庭院里抱着他的尸体,放声大哭,我也忍不住陪着在一旁掉泪。但那之后,少年的母亲朝欧巴桑发出急促而严厉的叫骂,却令我终生难忘。

“凶手!杀人凶手——”

欧巴桑仿佛听习惯了这句话,只是默默低下头合掌。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欧巴桑很可怜。所谓的“送终婆”,原来是这么孤独寂寞的工作。


5

就这样,我成了欧巴桑的助手。

每回出去,多少都有工钱可以拿,加上我已经适应了亡者临终的场面,所以并不感到辛苦。只是有时候不禁纳闷,真的需要我在旁边敲锵锵吗?

一天,工作结束的回程上,两人在大阪吃着著名的串烧,我终于提出心中的疑问。

“欧巴桑,您的工作真的需要我吗?”

“实话说,不太需要。”欧巴桑边喝酒,边爽快地回答。“我也有两只手,也可以自己敲锵锵。事实上,以前都是我自己敲的。”

“那为什么要我也一起去呢?”

欧巴桑剔出串烧食物,在盘里切着,回答道:

“有两个原因。其中一个是希望你继承我的工作,所以让你能先习惯死者临终的场面。我像你这么大时,已经是上一代的助手了。”

“那我要继承欧巴桑吗?”

“那要由你自己决定。要也可以,不要也没关系。不过,目前除了你,我也没有别的人选。你如果不想继承,不过是历代先祖的传承会在我手上断绝罢了。”

真是令人讨厌的说法。这么一说,我还有退路吗?

“那另外一个原因呢?”我鼓着腮帮子追问。

欧巴桑那张像石狮子的脸,眉头皱得更紧,看起来更吓人。那是欧巴桑在思考时的表情。

“另一个原因就是……我怕自己会变得太自大。”

“太自大?”像鹦鹉学舌似的,我反问道。

“是啊!干这种事,经常会让自己错以为自己跟神明一样厉害,可以操纵人的生死。因此,这个行业最大的敌人,也就是人的这点劣根性。所以绝不能有自大的想法。”

欧巴桑显然要我谨记这件事。但她的意思似乎有点深奥,没多久我就放弃去理解。本来就是不适合跟小孩子讲的大道理嘛!

“总之,人绝对不能忘记初心。有你这个从敲锵锵开始学起的弟子,可以提醒我自己不忘初心。在责骂你的同时,也是在责骂我自己……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有,有。”我边吃串烧边回答。

“回答只要说一遍就行,真不受教。”欧巴桑说着,拳头就敲在我脑门上。“你若没好好听,可是会堕入外道。”

“什么是外道?”

“外道就是走岔道路。”

说道这里,欧巴桑突然噤口不语,石狮子的脸又皱成一团。好长一段时间,一个人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应该可以学到点教训……好吧,我就告诉你。”

“什么事?”

“以前我堕入外道的事。”

第一次,欧巴桑告诉我有关“送终语言”的秘密。

说到送终语言——工作时,我一直捂住耳朵,所以它的真相我一点也不了解。有一次,我故意放松捂住耳朵的手,曾模模糊糊听到一部分,那就像诵经一样,有押韵和节奏。我听到“YOMOHITSURANASAKA”这句话。当然,接下来我咬紧牙根,用力捂住耳朵,没有继续往下听,所以才能侥幸活到现在。

“送终语言就像一首歌。我现在还不能教你。对了,如果是一般的记事本,以平时书写的字来算的话,大概只需要半张纸那么大。虽然每一个字都有它自己的意思,但和整篇咒语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它的声音。听到那些声音之后,生物的肉体就会死亡。”

“一定要听到吗?”

“当然,若光是用眼睛看,是一点效果也没有,要发出声音念诵才会有效。而且,对念诵的人也不会有任何伤害。”

说的也是,欧巴桑至今不知道念诵过多少回了,却一点事也没有。

“这是因为头骨的震动取消了记忆还是什么的……上代的人这么说过,但我已经不记得了。”

说到这里,欧巴桑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而且,送终咒语必须从头念到尾才会有效。就像ァィゥェォ(aiueo,日语五十音之前五个字音)必须从ァ念到最后的ン才可以。”

“那如果中途停止会怎样?”

“没怎么样,结果不至会死,只能说是‘先送一半’。”

“先送一半?”

那是什么情形?我无法想象。难不成是半死状态吗?

“也就是说,听到一半就中止,过一段时间若再继续往下听,那时候才会真正的发挥效用。懂了吗?”

就算年纪再小,这点道理我还听得懂。

也就是说,让对方先听到ァィゥェォ,而最后的ン搁置不说,送终咒语还是起不来作用。若是过了一段时间再让对方听到ン,那么,就在那个时间点上,该生物的肉体便会随之死亡。

当我真正理解这番话的含义时,一阵寒意直窜背脊。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不管对方是是否愿意,送终咒语是可以任意杀人的……

“所以我说,使用送终咒语的人绝不能心生傲慢。只要稍微有傲慢心产生,这个国家的人民就会遭殃。”

“欧巴桑,难道……您之前杀过人吗?”去怯怯地问着。

欧巴桑瞪大了双眼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以豁出去的口气回答道:

“是啊,欧巴桑杀过人,而且是一位年轻、健康的男人。”

欧巴桑表情痛苦地说着,眼眶里挤出斗大的泪珠,像大豆般噗通滚落下来。

“不过,你别误会,我是受到那孩子的请托才这么做的。”


那已经是战时的事了。

在欧巴桑家附近,有一户叫K田的人家,主人是个老实的男人,在某家公司担任会计工作。

他本是外乡人,因个性和工作能力受到大家的赏识,所以聘他为町内会(地方上,由住民自治组织、中日战争时,逐渐组织化,是地方行政的末端机构。一九四七年废止)的会计。由于没有人工作比他更擅长于繁琐的记账工作,所以大家都非常器重他,本来应该一年就换人的工作,也由他一直做下去。

可是,有一次有人发现他盗领了町内会的财务。

虽然每年只挪去微小的数目,但多年累积下来也是一笔相当大的金额。这些钱全被他用到了生活费上。

小镇的人原本就讨厌警察,因此他不会受到警方的逮捕。但相对的,他却受到更严厉的惩罚——村八分(村人拒绝来往的惩罚。除了丧葬场合与发生火灾,村人与之概不往来)的对待。

和现在

不一样,那是不能随意搬迁的时代,物资的配给都由町内会按单位发给。K田一家既不能搬离小镇,就必须忍受镇上乡民对他们的强烈歧视,继续呆下去。

最可怜的是他的家人。当事人白天出门上班就没事,留在家里的老婆和小孩却到处受到迫害,不是被丢掷石头,就是不准他们开口说话。这个家的长男十八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妹。不论哪个孩子,没有一天不受欺负的。

就在战局越来越激烈的时期,有一天,这家的长男来找欧巴桑。他是个高个儿的年轻小伙,一脸聪明相。

“我听说欧巴桑懂得操纵生死的语言。”

究竟对方是从哪里得知这件事的?年轻人清澈的眼神直盯着欧巴桑。起初欧巴桑还想否认,但对方的眼神实在太认真了,欧巴桑最后还是将送终咒语的事说给他听。

静静凝听欧巴桑说话的长男,突然开口求道:

“可不可以请您教我呢?”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欧巴桑问他,是不是想利用送终咒语报复欺负他的人?

“绝对没有这种事。”长男略带微笑地说道。“我这次是志愿入伍,将来不知道会被分派到什么单位,但我希望能为国家尽一份力。”

这和送终咒语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一入军队,不管希望不希望,性命都已经暴露在危险中了。

当时,战死的士兵都享有崇高的地位,家里一旦有人战死,镇上所有的人都会对那家人另眼相待。年轻人一定是想替父亲雪耻,替受到村八分处罚的母亲和弟妹向镇上争取荣誉吧!

“可是,我很没出息……我还是怕死。不过,如果我知道这咒语,当那一刻来临时,说不定我就可以舍命向前冲。”

不用说,送终婆是绝不会泄露咒语的。欧巴桑为长男说明这情形,希望能说服他。

可是,欧巴桑最后还是被对方的执着所感动,而将此刻为我说明的秘密送终咒语告诉了对方。

“所以请念那个咒语给我听。只有最后的部分先不要念而将它写在纸上。等我遇到必须舍命的时候,我会请战友帮我念。如此一来,我就可以毫无痛苦地面对死亡了。”

他的眼神很诚挚,目视前方的姿态也非常俊美。他的牺牲与其说是为了国家,不如说是为了他的家人吧!

“我屈服在他的眼神下……绝对不能做的事,我却做了。”欧巴桑仿佛口中咬到石头一般,苦涩的说着。

“那位哥哥后来怎么样了?”

“不可以小看人。抱着如此决心的人,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那就是欧巴桑唯一一次堕入“外道”的事。



6

欧巴桑弄坏身体而不得引退的那一年,我十三岁。按理说,欧巴桑应该是急着让我继承她的衣钵才是。但不知为什么,她的态度却非常消极。

“美纱子的父母亲也反对这件事,我看就不用太勉强了。”

每次去医院探视她老人家,她总会这么说。

身体坏了以后,欧巴桑变苗条了。原本像石狮子的脸,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头年迈的老虎。

“言灵的时代已经过了。送终婆这份工作就让它在我这一代结束吧!”

大概是接触过太多的临终场面,欧巴桑的身体虽然孱弱,却还保存着气力。我是从她当老板的儿子那里得知欧巴桑得了胰腺癌,而且已经到了末期。

欧巴桑去世的日子,说也奇怪,是在某年的元旦。直到当天早上,她老人家都还可以说话,没想到后来病情却突然急转直下。

我和老板一起赶赴医院。

“美纱子、美纱子……”

欧巴桑忍者剧痛,,嘴里呼唤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我的名字。我将耳朵凑到她嘴旁,仔细听着她微弱的声音。

“要不要继承由你自己决定……抽屉里,有写着送终咒语的纸张。”

我照她说的打开床头抽屉,里头有一封用纸包覆着的小包。我打开它,上头用楷书工整地写着和歌形式的文字。

“要继承衣钵,你现在就可以为我念。不然,就当着我的面把它撕掉。”

我一直盯着小包上的文字。欧巴桑的老儿子似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立刻起身走出病房。集中治疗室里,除了我和欧巴桑之外,别无他人。

我用力拍手三下,代替锵锵。

“IKUMATSENO,CHITOSEMOMOTOSE,HENIMUKETO……”

我在欧巴桑耳畔像唱歌般念着。

“念得真难听!尾音要拉长点才行。像你这么念,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动。”

“AKEKUNENO……YOMOTSUHIRANOSAKA……KOGANEMOUDENO……”

我静静地念着送终咒语。

欧巴桑也静静地闭上眼睛,听着我的声音。期间,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困难,眼看最后一刻就要来临。

“HITOSIKIRI……ASITANOHAKKOTSU……TANOMAMUTO……YUKUSU……”我突然停住。

由于接下来我开始保持沉默,欧巴桑痛苦的长眼看着我。

“怎么啦?”

“这个字……怎么念?”

那是“ゑ”字,接受战后教育的我并不熟悉。

“笨蛋,你连平假名都不会念吗?”

这句话,成了欧巴桑临终前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钟,欧巴桑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呼——”一声吐出。

就这样,眼睛没有再睁开过。


时代改变了。

漫长的岁月过去,我心爱的巷子也消失无踪。现在,那地方成了快车道,车子整天呼啸而过。还能记得过去景象的人也跟着年年递减。

我对欧巴桑感到很抱歉,我并没有继承送终婆的工作。虽然双亲的反对是原因之一,但我对于干涉他人生死的工作,的确很犹豫。

人,哪怕是挣扎到最后一分一秒钟,都是自己无可替代的人生。然而,借他人之手来停止这场战役,究竟是好是坏,我真的不知道。

那之后,我照常上学,到公司上班,结婚,生子,现在我已经有了小孙子,也成了非常平凡的大阪欧巴桑。

以后,我大概也不会再接触送终婆的工作吧!诡异的神秘,就让它随诡异的巷子消失,一起被世人遗忘吧!

不过,那张写着送终咒语的纸条,可是被我非常小心地收藏着。毕竟,我可不希望它在我这一代消失啊!

现在,我当然会念“ゑ”,也可以把整篇咒语暗记下来。不过,当然,现实里不会用上它。

只是,近来世道衰微,看到惨绝人寰的新闻层出不穷,老实说,我曾经想过,是否自己可以派上用场。

对于那些恬不知耻、欺凌弱小的坏蛋,以及不知珍惜生命的蠢蛋,就算堕入外道,我都想在他们耳旁悄悄念上送终咒语呢!若真如此,我这个欧巴桑多少还能对世间有一点贡献吧!

不,不,这些都只是说着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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