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比卡之夜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图卡比。


    天上的圆月缺了个小口。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中,他愉快地跳跃着,发出“咻——咻——”的奇妙然而又愉悦的声音。


    我站在二楼的窗口,屏息凝视着。虽然很想叫醒正在楼下睡觉的爸妈一起来看,可是我的眼睛根本无法从眼前的景象挪开。


    过了一会儿,图卡比在对面的屋檐上高高跳起,利索地来了个后空翻。看到秋风把他的运动衫涨得鼓鼓的,我意识到,那个家伙是真的在那里。一阵困意袭来,我竭力睁着眼睛,继续看着对面那家伙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这一切不是一个梦。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大阪世博会还没有举办。


    ………………


    我在大阪的日子感觉很长,其实很短。从小学二年级的春天到四年级的夏天,前后不满三年。



    我们家本来住在东京护国寺附近,由于家庭的原因(这样说比较体面,实际上是因为父亲的生意失败了)。父亲关闭了家具店,隐姓埋名离开东京,投奔了大阪的亲戚。我那时还很小,所以大人们都瞒着我们在大阪的新家是位于某平民区的所谓“文化住宅”。

这种叫法在东京很少见,听起来还感觉挺高档的,其实不过是一种房型狭长的出租住房。三户连排的二层楼,相临两户人家的墙壁为共有,就好像把本应单独的别墅连在一起一样。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妈妈当时说什么也住不惯这里。像简易房一样到处都是毛病也就算了,可是居然连邻居打鼾的声音都能听到。    更夸张的是,隔壁邻居是虔诚的 某教信徒,家里一天到晚敲着木鱼念经,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我直到现在依然记得那声音,好像墙壁根本不存在,在同一间房屋内一样,听起来清晰无比。


    我们住的那个地方有6栋这样的“文化住宅”聚集在一起。那是在一条狭窄胡同的尽头,每家每户都把玄关大门向里开,形成一个凹字形。中间有一块狭长的空地,相当于两间教室大小,成为孩子们的游乐园,母亲们的交际场所,就像一个露天的大客厅。


    那里的居民也都是些毫不做作、大大咧咧的人,总而言之是典型的大阪平民区的氛围。大家都一样穷,完全没必要虚张声势装门面。


    我的父母以前都住在那种尽管不大却是独门独院的房子里,所以对这种与邻居们亲密无间的环境有点不大适应。不过他们大概觉得反正只是暂时借住,对邻居也没有 特别主动交往,甚至直到离开时都没有说过一句大阪方言。邻居们虽然都对我们很好,不过估计在心里也会嘀咕:东京人可真是清高啊!


    不过对于幼年的我来说,在小胡同里度过的岁月才是人生的黄金时代。


    住在附近的孩子不论年龄和性别都像兄弟姐妹一样,一天到晚混在一起。作为独生子的我混迹其中,好像过着集体生活,真是乐不可支。


    不管是谁如果玩起拍洋画(东京话叫扇洋片),其他的孩子无需打招呼就能加入进来。如果女孩子们跳起皮筋来,男孩子们也会嬉皮笑脸地过来凑热闹。下雨天,孩子们聚集到街上,在商店突出的廊檐下尽情追逐嬉戏。甚至吃过晚饭之后还要到家门口的空地上玩耍一番。


    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一起玩耍的小伙伴的名字呀长相呀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跟我走得最近的一个小伙伴名字叫大勇,样子已经很模糊了,只是模模糊糊记得长得有点像叫白木实的那个演员。


    不过也有特别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样子反而像刻在脑海里一样越发清晰。住在胡同最里面的是叫琼吉和启洪的朝鲜两兄弟,姓“朴”还是姓“白”已经记不清了,也不知道是来自韩国还是朝鲜。

    琼吉比我年长两岁,身体粗壮而结实,经常梳着中分头,眼睛好像一条缝,又细又长。假如有人说了侮辱他们国家和民族的话,即使对方比他高大他也会勇猛地扑上去。


    与哥哥的粗壮豪放形成鲜明对比,弟弟瘦弱而矮小。虽然只比我小一岁,但是看上去却实足像个幼儿园的小孩子。他脸色苍白,和经常晒太阳的哥哥走在一起,就好比是炸过了头的猪排和作为配菜摆放在旁边的卷心菜。


    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况,但是听说他身体有严重的残疾,不能像普通的孩子那样在外面到处游荡玩耍。所以他也没有去上学,只是在民族学校挂 了个名,实际上根本没去念过,经常一个人窝在家里,吃吃睡睡。他也不大来胡同里的露天“大客厅”,即使偶尔来了也不会加入大家一起玩,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大 家。不过,这其中还有其他的原因。他们不属于胡同里这个亲密无间的大家庭。


    即使是现在,对外国人的区别对待与偏见依然存在,而在三十年前就更加严重了。那时候,有很多人对于战争有着错误的认识,或者通过看低跟自己不同的人来获得 廉价的自尊。即使是在气氛良好的胡同里和我的父母中,这种想法也被看作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朝鲜兄弟的家是游离于大家之外的,虽然那时我只有8岁,却也感 觉到了这一点。大人的一言一行都是孩子们的榜样,所以我们这些孩子对朝鲜两兄弟也会区别对待。虽然没有露骨地欺负或者排挤(碍于大哥的威力),但是也没有 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伙伴,在心里划了一条分隔线。


    说实话,即使抛开国籍的区别不谈,我也不太待见邛吉,他庞大的身躯总是给人压迫感,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怒,很难相处。不过,我却很喜欢启洪。我尝试着与他交谈过,发现他是个直爽、温柔,又聪明的少年。我甚至常常想,如果我也有这样一个弟弟就好了。


    从东京搬到小胡同后的近两个月里,我都没注意到启洪。虽然我很快就知道了那个引人注目的琼吉,却一直不知道他还有个弟弟。让我和启洪相识的是当时很流行的 “怪兽”。在昭和42、43年左右度过青少年期的人应该还有记忆,东宝公司的格斯拉、大映公司的卡美拉等等,都是当时少年们的最爱。我也不例外,对那些异 形推崇备至。


    父母只有我这一个独生儿子,很宠我,凡是我要的只要不是贵得离谱,都会随了我的心愿。他们大概也觉得虽然现在处境不好,但是小孩子的玩具还是买得起的。


    所以我在邻居的孩子里,书和玩具是最多的。从东京来的我,能够很快和邻居的孩子们打成一片,还拜这些玩具所赐。


    记得好像是梅雨季节中的一天,我难得呆在家里。我不记得为什么那天没有和任何人一起玩,大概也没什么好玩的吧。妈妈上街买东西去了,剩我一人呆在家里。我 正在楼下看电视里放的相声,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出来一看,是邛吉的妈妈。她的头发像一根根数过一样,从正中间向两边分开,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她操着怪腔 怪调的日语说道:他哥哥,有点事想麻烦你。我家有个病孩子你知道的吧?就是琼吉的弟弟,比他小一点,叫启洪,上小学一年级。”

    听到我回答说“不知道”,他母亲的脸上显出些许悲伤,但是那确实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启洪说,你有很多怪兽的书,能不能借给我们看看?启洪很想看。不会弄脏的,一定好好还给你。”


    可是我实在有点舍不得。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电视已经普及,只能从书上看看怪兽呀什么的。尽管她一再保证会完璧归赵,可是对于一个怪兽的疯狂粉丝来说还是无法容忍的。


    见我木呆呆地不回答,他妈妈小心翼翼地说:要是你还是不放心的话,要么到我家里来玩吧?启洪会很高兴的。”


    我只好说:那好吧。与其把书借出去这样会好很多。听到我这样说,他妈妈顿时满脸生辉。


    他们的家不是那种三户连排的,是单独并且稍大的房子。一楼是做木屐的作坊,从早到晚都是缝纫机和钉契子的声音。也许怕声音吵到四邻,他们的窗子永远的是关着的,更显得与世隔绝。


    我带了几本怪兽图鉴,第一次来到这个家庭。大门里就是作坊,到处弥漫着缝纫机油和胶皮混合的奇特味道。墙角摆放着巨大的垃圾箱,里面切割鞋底剩下的边角料堆得像小山一样。


    正在踩缝纫机的爸爸用朝鲜话对妈妈说了什么,妈妈也用朝鲜话回答,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能感觉到语气中的喜悦之情。正在给鞋子穿鞋带的奶奶冲我 一笑,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显得更深了。我感觉到自己好像很受欢迎。“小家伙,你来我家玩呀?谢谢!谢谢!”他爸爸用大手抚摸着我的头说道。他说的日语也是怪 声怪调的。他体格魁梧,却总是满面笑容,感觉是个很亲切和善的人。


    来到二楼的房间,我终于见到启洪。他在薄薄的被子下害羞地看着我。“小哥哥说要和你一起看怪兽书。”听了妈妈的话,启洪苍白的面颊眼瞅着就红了起来,突 然,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从被子里窜出来。对那时的孩子而言,怪兽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听说他哥哥有事出去了,我大大地松了口气,顺从地坐在启洪旁 边,翻开怪兽书两个人一起看了起来。


   “这个要拍成电影了,里面有好多好多怪兽。”看着里面有格斯拉的“怪兽总动员”,启洪激动得两眼放光。我们两个用手指着怪兽的图片,争相说出名字。


    这些怪兽的名字好像有种魔法,使第一次见面的两个小孩子很快就变成了朋友。我不得不说,怪兽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我们一起看了会儿书,然后开始临摹怪兽图画。


   “他哥哥,吃蛋糕了!”他妈妈一边说着走上楼来,手里拎着一个好像是刚刚买回来的盒子。那个包装纸是白底上画着一个带着大沿帽子的小孩子,启洪立刻欢呼起 来:“哇,PARUNASU!”PARUNASU是关西的特产,以俄罗斯风味的蛋糕闻名。一定是为了招待我冒雨去买来的。没想到会受到这样的待遇,我的心 里也暖暖的。


   “香甜的糕点,家乡的来信,从那故乡俄罗斯,梦中的雪橇运来的,PARUNASU,PARUNASU……”兴致所致,我高兴地唱起电视里经常播放的 PARUNASU的广告歌曲,星期天上午播放动画时一定会放这个广告,虽然只是广告歌曲不过真的很好听,来到大阪之后我立刻就记住了这首歌。


   “哥哥,我特别喜欢这首歌。”唱完后,启洪用手揉着胸说,“这首歌听了让人觉得很伤感,这里感觉怪怪的。”这种感觉我也能理解,因为这首歌就是这样的。


    那天我们玩得特别高兴,傍晚回到家告诉妈妈我去启洪家玩了,妈妈脸色一沉,却什么也没说。从那以后,我偶尔去启洪家玩,差不多一个月有那么一次,因为我还是不太希望碰到他哥哥,而且大人也告诉我不要太常去他家玩。


   现在我经常会想,如果那时候能多跟他玩玩就好了。


   因为第二年的八月,启洪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

图卡比之夜(中)


原作者[日]朱川凑人,翻译漂海过洋。转自译言网。


    尽管岁月流逝,我却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的事。那是在大阪度过的第二个暑假,那时假期已经过去近半。有一天我和大勇把家里的大脸盆搬到门口,把刚刚做好的纸船放进去,举行“启航仪式”。这时,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停在胡同口,因为以前不大有车停到这里来,我们自然要跑去看个究竟。


    只见启洪哥哥和父母坐在后面,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和启洪奶奶,所有人的脸都因为痛苦而扭曲。看到那种表情,一种不祥的感觉像电击一样涌遍我的全身。


    奶奶步履蹒跚地从前座上下来,一屁股跌坐在在胡同口的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鸡爪一样瘦弱的手在地上敲打着。


启洪爸爸从后座上下来,怀里抱着一个用白色被单裹着的东西,像抱着睡着的孩子一样。那被单裹着的东西细长,像个大大的蚕茧。


启洪爸爸小心翼翼的抱着,从我家门前走过。从被单的破口处能看到小孩子的脚,脚趾和脚后跟惨白惨白。跟在后面的琼吉眼睛红肿,含着泪水。他看到我,停下来说道:“勇夫,启洪今早死了。”


    我听到这话觉得脑子里冒出一股白烟。我一直以为启洪还像平常那样在家里呢。


    琼吉接着说:“三天前病情突然恶化,住进了医院。”


    我看着他父亲的背影。


    他抱着像娃娃一样用白被单裹着的儿子,用面颊一遍一遍地蹭着。


   “只有你肯和他一起玩,谢谢你。葬礼你一定要来参加啊。”


    我说不出话来,眼睛盯着水盆里的纸船。大概胶水没涂好,船体里进了水,有一半沉到水里。


    启洪奶奶哭得死去活来,要不是启洪妈妈在旁扶着她,她简直都没法走路。两个人一起放声痛哭,蹒跚着走过胡同。


   “为什么不放在棺材里?真是讨厌。”


    斜对面闻声出来查看的的女人,小声嘀咕道。


    那声音尽管轻得听不到,然而直到现在却依然在我耳边回响。


    晚上,我和父母一起去给启洪守夜。那是我人生中参加的第一次葬礼,却比以后任何一场葬礼都让我记忆深刻。制鞋作坊简单收拾一下就成了启洪的灵堂,启洪的遗体没有放进棺材里,而是躺在被子里,脸用白布盖着,枕头边放着几个玩具,都是些类似于糖果包装纸一样的廉价玩具。祭坛就是一个四角可以折叠的矮桌,上面摆放着香、蜡烛,以及盛放朝鲜料理和水果的盘子。

一踏入他们家的大门,就觉得香火的烟雾简直让人窒息。那时已经是八月的下旬,天气依然很炎热,尸体的腐烂也很快,烧那么多的香大概是想掩盖异味吧(不过据说烧香本来就是为了这个)。


    守夜时,来了很多从来都没见过的人,亲戚家的女人们排成一排坐在启洪的遗体旁,在整个守夜的过程中一直哭泣着。哭声中有一种悲哀的节奏,听起来倒像唱歌一样。


    我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合掌,呆呆地想:启洪到哪里去了呢……


    启洪和哥哥是出生在日本的孩子。甚至连朝鲜话也不会说,看起来和日本孩子无异,听说启洪甚至吃不惯朝鲜料理,因为太辣。


    这样的启洪,能跨过宽广的大海,回到朝鲜的天堂吗?就算是去了,连语言都不通,他会喜欢那吗?或者日本的神仙能带他到日本的天堂吗?又或者天堂根本就不分什么日本朝鲜,死去的人都在同一个地方友好相处——如果这样就好了。


    这样想着,我突然觉得头疼得厉害,然后就开始恶心,一回到家就吐了。只觉得天旋地转,连起身都很困难。


    “小勇,你烧得厉害呢!”妈妈给我量了体温后看到体温计的数字大叫起来。不知不觉中我居然高烧40度了。倒霉的我立刻被送到附近的大医院,连住了两天院。


    现在回想,或许那是因为我第一次碰到熟人去世这样的事,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后来听大人说,我那时在昏睡的时候还不停地重复着一句梦话:“启洪,遥控坦克……"


    遥控坦克是大约一个月前得到的生日礼物,是我最新的玩具。妈妈后来告诉我,她一边把遥控坦克放在我枕边,一边担心着启洪是不是要把我一块带走。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发着高烧意识模糊的时候是否梦见了启洪,但是说梦话的原因我自己却是很清楚的。


    启洪去世几周前,我犯了罪。我站在邻居的孩子们一边,和他们一起孤立、欺负启洪了。


    那是我过完生日的第二天。那天从早上开始就下着雨,我和大勇等三四个附近的孩子一起在二楼玩。


    我前面已经说过,那时的我所处的环境很让周围的孩子们羡慕。因为我是独生子,二楼的两个房间之一专门供我一人使用,里面堆满了玩具和书。在小胡同的小伙伴中间,我恐怕是最“富有”的。大勇呀邻居家的孩子都愿意到我家来玩。


    玩了一会,启洪突然到我家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到我家来,我稍稍有点惊讶。那时启洪气色还不错,穿着一件格子衬衫,看起来跟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回光返照吧。


    “我来玩了,哥哥!”启洪羞涩地笑着说道。我快速地瞄了一下周围的人。


    大勇他们看起来有点为难,因为大多数孩子都被父母叮嘱过不要跟胡同里鞋匠家的孩子玩。但是因为害怕他哥哥,也不能直接赶他回去。


    当时,大家正谈论着我的生日礼物遥控坦克,塑料的外壳,用遥控器可以控制它前进、后退,或者旋转炮塔,当然让它左转或者右转也都没问题。车身有漫画周刊杂志那么大,对小孩子来说很有诱惑力。因为每个人都抢着要玩,最后决定大家轮流玩。先用石头剪子布来决定顺序,然后每个人玩20秒。因为没有表,所以大家一起从一数到20。


    这里就体现出了露骨的区别对待。当大勇等其他孩子玩的时候,大家都慢慢地数,时间长的洗澡水足以放满整个浴缸了。可是当轮到启洪时,大家就飞快地数,还不到5秒的样子就结束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如果更强硬些就好了。因为是在我的房间里玩我的玩具。“如果想在这玩就好好对待启洪!”如果能这样说就好了。


    但是我没有做到。我还是选择了看大勇们的脸色,随波逐流了,没能保护启洪。


    启洪也终于发现了自己并不受欢迎。他笑着对我说:“今天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玩!”


    虽然声音很响亮,可是他眼中的湿润却没有逃出我的眼睛。尽管心里隐隐作痛,但是愚蠢的我也没做什么表示,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启洪。

    我已经不记得被高烧折磨的我是否在梦中又回到了那个场景中,还是在梦中忏悔自己的罪孽。


    启洪去世仅仅一周,就发生诡异的事情。当时我的高烧差一点发展成肺炎,正处在恢复期。


    “什么声音?”一天深夜,正在熟睡的时候,突然被一阵刺耳的声音惊醒。那声音好像是在旁边反复发动摩托车的引擎一样:咚咚、咚咚,而且还有人高声叫喊的声音。


    睡在二楼的我急忙跑下来,爸爸他们已经起来,打开了灯。


    “到底怎么了?”


    “是隔壁。隔壁在念经。”


    的确实是从隔壁传过来的敲木鱼和念经的声音。但是和每天早上听到的不一样,声音非常的急促,而且狂乱。我看看了表,才1点多。


    打开小小的厨房的窗子向外看,胡同里人家的灯光次第亮了起来。


    “都几点了!”


    “太过分了!”


    家家户户都从窗户里伸出脑袋来,向我家隔壁大声喊着。然而,那户人家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敲着木鱼念着经。



   “到底怎么了?深更半夜的!”


    爸爸终于忍不住穿着睡衣就到隔壁去看个究竟。我也不顾叫我去睡觉的妈妈的劝阻,跟在后面去了。其他邻居也一脸不满地聚拢来。


    来开门的邻居家男主人(40岁左右的泥瓦匠)脸色像纸一样惨白,却满脸是汗。


    “我起夜的时候,看到有个小孩在二楼的窗子外。”邻居男人声音颤抖地说。大家都不明所以,疑惑地互相望望。



    “是真的……是个小孩子,从二楼的窗户向家里看,裂开嘴笑着,忽然像猴子一样来了个后空翻,不知道哪里去了。”


    “你是上了年纪,睡糊涂了吧?”


    “不是睡糊涂了。绝对不会弄错,就是最近刚刚死掉的鞋匠的孩子。”


    听到启洪的名字,大家忽然都安静下来。


    “那个脸像月亮一样,发青的。”


    听到月亮,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看了天上。不约而同地,那些大人也都仰起头来。


    就在那时。


    好像等着大家看过来一样,有个东西——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旁边的屋顶上走动。它像猫一样敏捷,但是感觉比猫大很多。


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然而,就像手从钢琴键盘上拨过一样,触动瓦片的声音从近到远依次响了起来。


    “幽灵啊!”


    一瞬的寂静过后,忽然有个人用颤动的声音叫起来。其他人如梦初醒一样,大喊一声,向各自的家里飞奔回去。

图卡比之夜(下)

原作者[日]朱川凑人,翻译漂海过洋。转自译言网。


    从那之后,几乎每天都会发生诡异的事情。


    比如深夜在“社交场”会传出小孩子跳绳一样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厨房传出流水的声音。尽管夏天已经接近尾声,小胡同却因为这些诡异事件而热火朝天。


    随后,我家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刚好是暑假的最后一天。


    那时我们全家正在一楼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晚饭。我惦记着还有一点作业没做完,心里有点忐忑不安。作业大部分都完成了,只有比较麻烦的图画作业还没做,是要求把暑假中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画成画。


    要说印象最深刻的,那肯定是启洪的死,但是这个作为图画作业的题材不大合适。虽然我那时只有九岁,这个道理还是懂的。最后我决定把7月份去海边游泳的事情画出来。构图很“简单”,画面从中间分成两半,右面是沙滩,左面是大海,上面又添了几个人物,是我和父母以及一起出游的亲戚一家。


    我从傍晚开始画,到吃晚饭的时候只画完了五分之三,听见妈妈叫我吃饭,我就把东西放着下去吃饭了。


    正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突然从二楼传来声响。“咚、咚……”是什么东西有规律地敲击地板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大家面面相觑。因为二楼当然不可能有人。


   “好像是谁……在走路的声音?”


    声音逐渐清晰并且长时间持续起来,那好像就是人走路的声音。


    但是从脚步间隔的时间来看,好像是个小孩子。


    “啊,好恐怖!”


    妈妈放下筷子,捂住耳朵。


    “说什么呢,刚刚晚上七点钟!”


    “和时间没关系的!北原太太说她有天早上看见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小孩呢!”


     我也听说过。


    有天早上7点钟光景,隔壁太太正在准备早餐时从厨房的窗户看见一个小孩背着双肩包,而那时还放着暑假。那个男孩与其说是走,不如是滑着从窗外一闪而过。


    隔壁太太急忙赶到外面,却什么也没看见。


    过了会儿,父亲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站起来,像个贼一样蹑手蹑脚顺着楼梯上楼去,可是刚一踩到楼梯,随着楼梯发出“支嘎”一声,楼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事,上面没人。”


    父亲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时,我和妈妈才战战兢兢地上楼去。


    “可能是隔壁发出的声音吧。”


    房子的墙壁很薄,完全有可能是这个原因。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那爸爸的脚刚一踩到楼梯声音就没了,这反而说不通。


我环顾房间的四周,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这时,我看到了自己画到一半的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海中的人物中——我的身后,多出来一个像白色水母样的东西,这显然和我的笔法完全不同。那个东西细长,乍一看像个唐突的浪花,可是仔细看去,却是一个人的形状。


    那个形状,让我立刻想起了裹在被单里的启洪的样子。

    第二天,我和大勇一起上丆街去买新学期的学习用品,路上自然说起了启洪的幽灵。


    “绝对是那个小鬼的把戏。”


    大勇说起了发生在自己家里的诡异事件。那是两天前,他的妹妹和朋友在二楼玩娃娃。那个朋友走后,却发现娃娃也都不见了!家人都觉得很奇怪,到处去找,结果发现在一楼玄关的地上扔着。


    但是我却不认同他的说法。也许是那个女孩子想偷走那些娃娃,一时糊涂偷了出来,后来又觉得害怕就扔在玄关的地上了。


    “不可能,那小女孩我也认识,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大勇否定了我的推测。“说实话,一想起下次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就害怕得不行。”


    “不要紧的。就算是启洪真的变成了鬼,他也不是那种为难大家的人。”


    我条件反射般为启洪辩解。


    “话是这样说……可是我们以前不是欺负过启洪吗"


    他当然指的是遥控坦克那件事。我想起那时启洪的表情,觉得心里一阵疼痛。


    “他一定恨我。”


    啊,是呀。——听了大勇的话,我终于理解了。


    胡同里的大人小孩都害怕被报复,因为他们都清楚自己对启洪和他家人的冷漠。当然,我也好不到哪去。


   “不知道有没有那种东西,就是,那个家伙讨厌或者不得意的东西?”


     我灵机一动撒了个慌:这个嘛,他最讨厌PARUNASU那首广告歌。



    “真的?这么说只要我唱这首歌说不定他就逃了?”


     当然,刚好相反。听到这首歌说不定会把他吸引过来。不过我想,他活着的时候大家都避而远之,在他死后让大家哄哄他开心也好的。


    大勇说他不太会唱那首广告歌,所以我们在商店街的廊檐下一边走我一边教他。寂寞的旋律从口中传出,我的心脏就莫明其妙一阵抽搐。这首广告歌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哟,这不是勇夫吗?”


    歌声没把启洪引来,到是在药店门口碰到了刚放学回来的琼吉。


    琼吉没有上家附近的小学,而是每天走路到离家三站地的民族学校上学。启洪也是在那所学校,如果他也正常上学的话,应该是每天早上7点钟的样子出门。这个时间和隔壁太太看到背双肩包的小孩的时间一致。


    琼吉对大勇的存在忽略不计,只对着我说话:“哎,勇夫,我真是气得不行。”琼吉靠着药店门口摆放的那种放10日元就能动的电动大象说道。


    “邻居中有些家伙胡说八道,说什么启洪变成了小鬼。真是脑袋进水了。”


    琼吉一边说一边斜眼瞄了大勇一眼,就好像是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一样。被瞪了一眼的大勇垂下眼睑,什么也没说。


    “想想看,如果启洪变成了幽灵,肯定第一时间回家看看。可是我们家却什么也没发生,也没听到什么脚步声,如果有的话我爸我妈肯定高兴死了。”


    琼吉把粗壮的胳膊叉在胸前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听道邻居们闲言碎语,哈鲁妈妮每天哭,说启洪变成图卡比了。总念叨着当初不应该火化。”


    哈鲁妈妮是朝鲜语奶奶的意思。


    “图卡比是什么意思?”


    我听不懂什么意思,就问琼吉。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朝鲜的小鬼。净干些淘气捉弄人的事情。”


    后来我到书里去查过,好像一般叫做淘卡比或者图凯比、图库卡比。不过那时琼吉说的确实是“图卡比”。可能因为他是日本土生土长的,对于母语的发音也比较生疏。


    “在朝鲜小孩子死后都变成图卡比吗?”


    “傻瓜,怎么可能?哈鲁妈妮只是对把启洪火化这件事有阴影,在她们村里人死后都是土葬的。听说把人烧成灰烬就好像让他再死了一次一样,所以哈鲁妈妮很讨厌这样做。不过就算是这样,人都已经火化了,就不要再说这种能蠢话了。”


    琼吉表情有点呆呆的,很是失落。

    “启洪怎么可能变成那种怪物呢,勇夫,你说是不是?”


    我默不作声,点点头,一边想着如果把昨天大海的画给琼吉看了,他会怎么样呢?


    琼吉作为兄长,一定相信短命的弟弟死后至少能上天堂。我非常理解他的心情,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希望的。


    所以,我也能理解他挨家挨户分发辣椒的时候是多么的痛苦。


    几天后的傍晚,琼吉和他妈妈一起来到我家,哭丧着脸,手里拎着个大大的纸袋子。


    “太太,真是对不起!”


    他妈妈站在大门口,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这还是我在守夜之后第一次看到她,明显消瘦了很多,连小孩子看了都觉得凄惨。


    “听说我家孩子死后就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虽然我们好好地办了丧礼,可能还是不够吧。”


    她的日本话听起来依然怪怪的,一边说一边从儿子拎着的纸袋子里抓出一把辣椒递给我母亲。


    “我家奶奶说,启洪死后变成了图卡比。所以,非常抱歉,请把这些辣椒在门和窗子上都挂上一点,这样可以阻止奇怪的事情发生。”


    她眼里含着泪水,站在她身后的琼吉好像很不服气一样咬着嘴唇,一不小心眼泪溢了出来,急忙用手背揩掉。


    “图卡比很怕火。挂上红色的辣椒它会误以为是火在烧,就不敢靠近了。”


    说了这些话,琼吉和妈妈又再次深深低下头,走出门去。紧接着,就听到隔壁人家的大门响起了敲门声。似乎就这样一家一家挨个拜访了小胡同里所有的人家。


    我妈妈盯着手里的辣椒看了一会儿,突然就坐在大门口的地上无声地哭起来。“想想他妈妈的心情,实在是太可怜了。”她小声说道。


    “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还是挂起来比较好。”爸爸叹着气说道,从妈妈手里拽出辣椒挂上。


    第二天,胡同里每户人家的大门上都悬挂起红色的辣椒。有的把两三个纠结在一起像春分时节的沙丁鱼头一样挂着,有的挂得像门帘一样,我家则是把两个辣椒从头上像樱桃一样用线川起来,用图钉固定在大门一侧。


    尽管母亲不是很情愿,还是按照父亲的吩咐在所有的窗子上都挂上辣椒,后门、二楼房间的窗户、厕所的小窗——总之所有的出口都像燃着伪造的小火苗。除了最里面那户人家,胡同里家家户户都是这样。


    这对于启洪家人来说是多么的残酷啊,因为这意味着所有的人都讨厌启洪,想把他赶走。而且,如果启洪自己真的能看到,他该是多么的落寞啊!因为谁都不欢迎他。


     三天后,我亲眼看见了图卡比。


    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做梦一样。长大之后,常识告诉我那是不可能的,也许是记错了。但是,每次想起图卡比——启洪的笑脸,就觉得那不是一个梦,也不希望那只是一个梦。


    那天晚上,已经睡下的我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没有想上厕所,也不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就好像不小心打开了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莫明其妙突然从睡眠中醒来。


    两边分别睡着爸爸和妈妈。我以前都是在二楼一个人睡,发生了画画那件事后我就搬下来和爸妈一起睡了。


    房间里只有父母安详的鼻息和钟摆式挂钟发出的声音。我从被窝里钻出来,想看看挂钟,可是睡眼模糊,根本看不清挂钟的指针。我想到二楼的房间去,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必须到那里去。也没觉得恐怖,我就慢慢沿着台阶走上去。由于身体的重量,楼梯吱吱嘎嘎响了起来。我听到声音,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清醒的。


    二楼的房间没什么变化,和睡觉前一个样。只是睡前忘了拉上窗帘,月光从窗户射进来,格外明亮。


    我静静地打开窗,向外看去。


    外面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无数个屋顶挤在一起。大阪的平民区到处都是这样,房子之间的距离很近,屋顶都挤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剧场布景上画的海浪一样。


    (启洪……就在附近吗?)


     我在心里呼喊着启洪。当然没有任何回应。突然想起辣椒,我一把拽下窗框上挂着的红辣椒,扔到外面。


    顷刻间,一阵疾风刮过。


    一阵怪异的寂静。

    忽然,一股风夹杂着甜甜气息越过我的头顶,吹进房间里。


    回头一看,只见穿着格子衬衫的启洪已然站在房间中央。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脸上也依然挂着那令人怀念的笑容。


    只是他全身的肌肤都好像挂着一层霜一样,微微地发着光。又好像珍珠发出的光。


    “启洪!”


    我大声叫道,那叫声不是惊讶,也不是恐惧,是因为重逢的喜悦而脱口而出的呼喊。


    启洪好像有点害羞一样淡淡地笑着。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我很想你。”我说着伸出手去,他好像吃了一惊一样向后躲闪,不停摇着头,脸上显出落寞的神情。也许活着的人因为某些原因不能触摸他的身体。


    “你怎么不说话呀?”


    我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启洪却一直悲哀地摇着头,什么也不说。不知道是不会说,还是不敢说,总之我好像再也听不到他那令人怀念的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我想打开灯就扯了一下灯绳,可是灯没有亮。从窗户射进来的月光很亮,所以我很快就放弃了。黑暗中,启洪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见。


    “对了,我们玩遥控坦克吧!”


    听我这样说,启洪立刻脸上放光。我打开抽屉,拿出上次那个遥控坦克。


    “我前几天刚刚更换了新电池,现在性能好极了。对了对了,还有怪兽图书,尽管看!我还有很多人偶……”


    我把抽屉里所有的玩具都拿了出来,借着月光拿给他看:“你尽管玩,今天全部借给你了。一直玩到早上也没关系。”


    我倾囊相送,这一定是最后的相见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清楚自己将再也见不到启洪了。


    “不过启洪,……等你玩够了,最好回一趟家,你妈妈和哥哥都很想见你。”


    启洪用力地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在一堆玩具中间睁开睡眼,看见爸爸和妈妈正不安地盯着我看。


    “你怎么睡在这里?”妈妈的脸上明显有恐惧之色。


    我故意大大伸了个懒腰,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半夜里忽然想玩儿。谁也打搅不着,痛痛快快地玩。”


    “你这个傻瓜!”爸爸在我的脑袋上拍了一下,疼痛让我彻底清醒了。

    “赶紧收拾一下,准备去上学。”爸爸和妈妈相视一笑下楼去了。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开始把散乱的玩具放回到抽屉里。


    我自己也觉得昨晚的事情好像做梦一样。但是我看了看遥控坦克的电池,发现电池耗尽了。


    其实遥控坦克发出的噪音没有把爸爸妈妈和邻居吵醒挺不可思议的。或者有什么无法解释的力量在操纵。


    太阳完全出来了,我一边看着窗外一边回忆起昨晚启洪快乐的样子。


    我被不时袭来的困意所侵袭,好几次几乎陷入梦乡。又一次拼命睁开眼却发现启洪不见了,急忙向窗外看去,发现启洪在海浪一样的屋檐中间快乐地跳着。


    启洪从一个屋顶跳向另外一个屋顶,发出“咻——咻——”的声音,那动作慢得离奇,好像在电视上看到的慢镜头一样。


    启洪发现我在看他,得意地做了个后空翻。他身上的无袖运动衫被风吹得鼓鼓的,使我再次意识到他确实在那里。


    (啊,原来是这样!)


    我一边看着启洪,一边心里面想。启洪并没有记恨着谁,只是现在身体能够自由丆行动让他高兴得一直在玩。他尽兴地玩着,都忘了回自己的家——就好像因为下雨一直被圈在家里的孩子,飞奔到终于露脸的太阳下去。


    在我的画上捣蛋,也许只是想把自己加进去,一起去海边玩。背着双肩包出现,把邻居太太吓到,也许只是想尝尝上学的滋味。


    终于,启洪向我招了招手,即刻间沿着屋檐跑远了。


    他那个样子与其说是图卡比,倒更像一个穿着无袖运动衫的彼得·潘。


    他渐行渐远,身体好像逐渐熔化在周围的空气中一样,终于看不见了。


    屋檐像海浪一样连绵不绝,月亮淡淡的白色光芒笼罩着一切。


    后来启洪到底有没有回自己的家我也不清楚。因为我也没去向启洪哥哥寻问过。


    不过,从那天以后,小胡同里再也没发生过灵异事件,有人认为那是红辣椒起了作用,不过我倒是觉得那是因为启洪玩够了。


    从那以后,已经三十年过去了。


    听说小胡同那一带现在变成了高档公寓,曾经风行一时的PARUNATSU也倒闭了,那首悲伤的广告歌也只留在了关西人的记忆里。


    因为时间流逝了。


    可是我依然觉得,在月圆之夜,也许启洪又在哪里的屋檐上愉快的跳着呢。虽然已经长大的我再也看不见他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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