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lling you

《只有你听到——calling  you》

*1*

    我恐怕是这学校里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高中女生了。而且,我没唱过卡拉O.K.,也没拍过贴纸照,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这样的人真是罕见极了。

虽说校规禁止,但是校园里几乎是每个人都有一部手机。老实说,每当同学在教室里亮出手机时,我的心就平静不了;每当在教室听到来电音乐时就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看到大家都冲着那小小的通讯器讲话,我就再次意识到:我没有朋友,连一个也没有。

    教室里所有人都通过手机网络互相联系着,而我却被摒之于外,好像大家正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在开心笑,只有我在圈外,无聊地踢踢小石头。

    我也想跟他们一样拥有手机,只是知道世上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有人给我打电话,我不用手机也是这个原因。世界上已没人跟我一起唱卡拉O.K.,也没人跟我一块拍贴纸照。

    我口齿笨拙,只要有人跟我说话时,我的态度就不期然生硬起来,我会冷淡地敷衍他,以免别人看穿我的软弱。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回应对方的话,所以只是含糊地笑笑,让人没趣。为怕重蹈覆辙,我只好与人保持距离,尽量少跟别人谈话。

    我曾分析过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最后认为:也许我把别人的话过分当真,明明白白是开玩笑的话,那还好说,若对方说的并不是真心话而只是社交客套时,我就不能立即反应过来。无论跟谁讲话,都只会一板一眼地回答。待周围的人失声而笑时,方才明白原来对方是在开玩笑。

    “你这个发行可真漂亮啊!”

    小学时,短发的我曾被一个女孩称赞,我很开心,还有一种幸福的感觉。之后的两年,我都维持着同一个发型。

    升上中学以后,我才知道,她的话只不过是奉承话。有天在学校的走廊里,她领着几个朋友,与我擦肩而过,就在那瞬间,他瞥见我的脸,就跟他的朋友耳语:

    “这个人两年前就流着这个发型,其实一点都不适合她。”

    我不想刻意去听,可还是被我听到了。一直为自己的发型欣喜的我,原来是一个笨蛋。类似的事情遭遇多了,跟别人说话时,内心就不禁紧张起来。

    由春天升读高中以后,我也不能跟谁亲密起来,最后,我成为教室里非常特别的人,谁都小心谨慎地对待我,虽然共处一室,却有一种唯我在外的感觉。

    最难熬的是休息时间,同学成群凑在一起嘻哈玩笑,而只有我一个继续呆坐在椅子上。教室里闹得越欢乐,我越不是味儿,只觉得自己周围的空间被割离,充斥着正在膨胀的孤独感。

    那么,没有手机就顺理成章地表明我没有朋友,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情,认为不能跟人顺畅交流是一种病态,觉得自己脚不成朋友是个废人。

在教室里我经常装出一幅若无其事泰然处之的样子,不介意没人跟我说话。倘若这样的自己真能不知不觉间变得无所谓的话,那该多好啊。

    在手机贴上贴纸的女孩子们一旦摇晃着那可爱的手机吊饰,我就受不了。想必他们肯定有很多朋友,手机的电话簿上也满是电话号码吧!这样一想,自己总会又羡慕又难过,心想要是自己也可以这样就好了。

    午休的时候,我经常待在图书馆,因为教室里没有我可以容身的地方,整个学校只有图书馆才能容纳我。

    管内很安静,空调设施齐备,如今是冬天,暖气从墙壁旁的暖炉里冒出来,对于怕冷又容易感冒的我而言,可真是该感激流涕了。

    我尽量不往有人的地方去,选在暖气附近的桌子坐下。在距离下午课堂开始前的几十分钟里,我会反复读那些虽喜欢但已经翻了不知几遍的短篇小说,或者打个盹来消磨时间。

    那天,我伏案闭上眼睛,突然想到了手机。

    最近我常在想,如果我有权利拥有手机的话,要什么款式才好呢?只是想象的话就不会给人添麻烦,不存在失败,还能天马行空一番,叫我乐此不疲。

    白色的就很不错,摸上去滑溜溜的更好。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幻想一下自己独有的手机,我的嘴角就会向上弯,心情愉快起来。对我来说,能够按自己的想法来幻想是非常重要的。

一天的课堂活动结束后办理最早离校的总是我。这并非我脚步快,而是因为我既不参加课外活动,也没有一起玩的朋友。一上完课,在学校就没什么事干了。我一个人两手插在衣袋里,垂着头回家去。

    途经电器商店的话,就拿几张手机的宣传单。在巴士上出神地看着。看了看最新手机机型的介绍,就没完没了地想:啊……有很多方便的功能啊!不知不觉就到站了。

    父母经常很晚才回家,我又是独生女,所以就算早回家,家里也不会有任何人。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宣传单放在桌上,然后托着下巴一边凝神,一边想在图书馆那样,在脑里想象自己的手机。

    我尽可能真实地勾画这支手机,他俨然就在我面前一样。在我想象的领域里,这支手机的小巧,荧幕有液晶时钟显示,内置绿灯,以便在光线不足的时候派上用场。至于来电时发出的旋律嘛,就选我喜爱的电影音乐吧!影片《巴格达咖啡屋》里那首动听的曲子就很不错,我要收集用美妙的和弦铃声来呼唤我。

    当兼职的母亲回家后,开门的声响最终把我从天马行空的世界里带回来。不知不觉间,两个小时就溜走了。

    无论是在上课,还是在吃饭,我脑子里都在想着这个梦想中的手机。白色流线形的机身宛如陶瓷般光滑,拿起来格外轻巧,握在手里恰到好处。可是我这支有血有肉的手还是无法握住脑海里的手机,我只可以想象手触摸到它时的那种感觉。

    不久,我发觉自己无论睁开眼还是合上眼,脑里都有一部手机,即使在看着其他东西时,在另一个与视觉区域不同的地方里,也能看得见那洁白而小巧的物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存在胜过周围所有的一切,它是那么的清晰,轮廓是那么地鲜明。

    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独处所以可以不受干扰,尽情地在脑海里想象它。我一想到他不属于其他人,而是惟我独有的手机时就快乐透了。在虚幻中,我好几次抚摸它光滑的表面,它既不用充电,液晶的文字屏幕也不会被弄脏,钟表的功能也能好好运作。

    这个实际不存在的物体已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一月份的一个早上。

    天气很冷,隔着窗看到的景色冷冷清清的,天阴沉得很,迎接浑浊的一天。我被闹钟吵醒,睡得迷糊的脑袋勉强整理思绪。呆在屋子里还是口吐白气,我一边发抖,一边把散放在床边的书翻了一遍,“我的手机放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也找不到,已经到了下楼吃早餐的时间了,我却在发闷,刚刚在被窝里做的梦现在变成一片片零散的薄雾,笼罩着整个脑袋。

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直觉那是母亲。

    “凉子啊,天亮啦,还不起床?”

    “嗯……等一下,手机不见了,我在找……”

    我这样应着门外敲门的母亲。

    “你什么时候有手机了?”

    母亲那奇怪的嗓音“砰”的一声敲醒了我迷糊的意识。

    对了,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的手机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我怎么会在床边四处找寻它呢?我完全忘记了他只是我在脑海里恣意拼凑的东西。

    “凉子啊,你今天忘了戴手表上学吧!等巴士时很不方便吧?”

    夜里,做兼职的母亲一回来就对我说。

    “我忘了戴手表?”

    整天我都没发现,不可思议的是,就算不知道时间,我也不觉得怎样。那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很疑惑,但瞬间即恍然大悟。

    虽然没有手表,但我看到了脑海里的手机,无意识地通过那液晶时钟来看时间。

    可是,虚构而成的东西会指示正确的时刻吗?

    我看了一下脑里手机的液晶钟表,此刻是八时十二分。

    我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实实在在的钟,分针动了一下,与时针一起刚好指向八时十二分。

    我只觉心跳加速脑里幻想的手轻轻地弹了弹同是幻想出来的手机那光滑的表面,发出“叮咚”一声,很轻,很细,却在脑里回荡。

    放学回家途中,巴士上有手机响了,使闹钟般的铃声。坐在我前面的男生慌忙翻着袋子,关掉吵遍车厢的电子铃声,把电话贴着耳朵说话。

    因为车厢内置暖气设备,车窗蒙上了一层白雾,看不见外面的风景。我一边让思绪乱飞,一边茫茫地环视车厢,车厢内除了我和那个男生外,就只有一位两角跨着通道,手抱购物袋的阿姨,她似乎不太高兴地注视着那个正在通话的男生。

    我那复杂的心情难以言喻,在车厢和店内用手机也许会给人带来不便,可另一方面,我却对此有一份近乎憧憬的感情。

    那男生一挂电话,司机就对着喇叭说道:

    “为免给乘客造成不便,请尽量避免在车内使用手提电话。”

其实那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事而已。之后巴士一直安静地走了十分钟左右,温暖的空气让人感觉舒适,我半打着瞌睡。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最初我还以为又是前座那男生的电话,合上眼没在意。不一会,我发觉情况有点不对劲,睡魔也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闹着的铃声跟刚刚的不同,这一回是和弦的旋律,是似曾相识的电影曲子,那声音竟与我想象过的来电铃声不谋而合。

    是谁的电话?

    我环视车厢一遍,寻找电话的主人。司机,男生,阿姨,除我之外,车里只有这三个人了,可是他们谁都没有动静,样子也不像听到那不绝于耳的来电旋律。

    他们不可能听不到的,我满脑子疑惑,也有点不安。此刻我已预感到些什么,下意识地紧紧握住膝盖上的书包。挂在书包把手上我最喜欢的钥匙扣发出轻微的声响,咙嗒咙嗒……

    我战战兢兢地以视觉以外的神经窥视自己的大脑,我的预感应验了!那支由我幻想出来的白色手机竟然受到电波。此刻正在我的大脑里奏响铃声,告诉我有来电!

*2*

近乎恐怖的感觉袭遍全身,这事是不可能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即使世界万事万物皆离弃我,脑里这个通讯仪器也不会离开我半步,我觉得电话已经远离我的掌心,正在到处横冲直撞。

但是,我也不可能永远不接电话,我虽然感到恐惧,却也不能把手机抛弃。因为对我而言,我脑里的电话比任何事物都要真,都要美。

我想象用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了那不真实的手机,按停了一直作响的音乐。我犹豫片刻,在脑里开始对着白色电话发问:

“……喂喂?”

“啊!这个……”是一把年轻男性的声音,从虚幻的手机那一头传来。

“真的接通了”

他感叹地嘟哝道,我缺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意想不到的事情令我非常恐慌,禁不住挂了电话。我一边思索着大概有人在恶作剧,一边前后左右看看车厢,可是没看到有那把声音特征的男主人。乘客们丝毫没发现我脑里有电话打来,只是随着车辆在摇晃。

大概我的脑袋真的有什么不对劲。

到达巴士站,我给司机看过月票,正要从暖和的车厢踏出寒冷的门外,那一刻,音乐又在我大脑里奏响了,我被它弄得措手不及,更差点滑倒在车梯上。

我没有马马上接电话,我需要时间来让心情平静,车辆撇下我开走了。寒风飒飒,冷得要命,我深呼吸了一口足以让肺冻僵的冷空气,那跃动的好奇心驱使我去接电话。

我在大脑里按下接听键。

“喂喂……”

“请不要挂电话!或许你在惊恐这突如其来的事,可这绝不是恶作剧电话来的!”仍旧是刚才的那个人。

我不禁觉得‘恶作剧电话’这个词有点意思,必须说点什么才合适,于是提心吊胆地对着电话一问一答。大概因为情况异常吧,平日与他人僵持时所袭来的磨人紧张感并没有出现。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现在是用脑里的电话在跟你说话……”

“我也一样啊,用脑里的电话在说话。”

“你很清楚我的电话号码呀,可我明明没有在电话本里记下过。”

“我试播电话号码常用的数字,试了十次都没接通,想着这次再不行就放弃了,没想到接通你了。”

“你第一次打来的时候,我无意中挂掉了,对不起。”

“没关系,手机本来就有重播功能嘛,我简单地重播就行了。”

从车站到家要走三百米左右,街上冷冷清清,天空披着灰色的云,显得特别灰暗。路旁一排排矮房子,窗户没折射出灯光,看不到里面是否有人。树木干枯,修长的树枝随风乱舞,看起来像手骨在向人招手。

我用围巾包着半张脸,慢慢地走,整个人都在想那把来自大脑深处的声音。

他自称是野崎真也,跟我一样,也是每天在脑子里思考收集的事。他说他意识到这本来该是虚幻的电话,却给人一种甚为强烈的存在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就试拨电话。

“难以置信……”

我失声嘀咕道,没料出了自己以外,居然还有靠想象手机来自得其乐的怪人。

一到家门口,我就从袋里掏出钥匙来。

“不好意思,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想好好整理一下,可以先拨电话吗?”

“嗯,我也是这样想。”

老实说,好久没跟人聊天了,他让我感到充实,不过再说下去的话,头脑就会更混乱了。

挂掉脑里的电话,踏进家门,无人的家一片寂静,黑暗似是一头怪兽猛然扑嗤过来。要是在往日,自然不会在意,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却觉得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的家,空洞得像一个不寒而栗的怪兽,孤寂的感觉在体内迅速扩散,我赶紧开了客厅和厨房的灯。

我泡了咖啡,躲进被炉里,虽然开了电视机,却没有看。

我一直在想真也这个人物,是否真有其人呢?一定是我过于渴望有个说话的伴儿,于是无意中虚构出一个人来。

与其说是跟谁的脑海相通了,不如说是自己生病了才会这样,病到会想象出另外一个人来。同时,我也从新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这么强烈地渴求知心朋友。在教室里即时装作若无其事,心灵深处还是在无休止地讨厌孤独。没有人在身边是多么痛苦,可是现在,我却想把自己关在脑海那个唯我的世界里。

太可怕了,太令人不安了。这虚幻电话到底是什么怪物啊!不知不觉连自己也糊涂了,我一定要弄清楚真相,这回我要打给他。

可是,我不知道真也的电话号码,糟了!那家伙把号码设置为隐藏状态,我要和他通话,唯有等他打过来。

我放弃了原先的想法,试着拨了‘117’。听到的会不会是天气预报呢?我神经高度紧张地聆听着脑里的手机,那边传来的是一把女子的声音。

“这个号码目前尚未有用户登记……”

接下来我试拨了询问时间的号码,结果还是一样。警署,消防署,现实世界里种种电话号码统统拨了一遍,但全都不通。接着我就拨自己喜爱的号码,每一回都收到留言,表示号码仍未登记。到底说这话的女子是谁呢?

听了约十五条留言后,心想如接着的号码也行不通的话,那就放弃,我有选拨了几个号码,不抱任何期望地听着大脑深处。这次居然没收到短讯,而是听到接通的铃声,好像已经接通了某个地方。面对事情突然的进展,我虽看不见附近有人,却还是不经意地端正了坐姿。

“喂喂?”

不一会,手机那头传来一把女声,我不知怎么回事,所以不太说得出话来。我不禁判定这女子大概又是我想象出来的人。

“对不起,突然给你打电话。”

“不,没什么,反正也是闲着,你叫什么名字?”

我报上自己的名字。

“噢,是凉子吗?我叫由美,是大学生。呀,你好象很困惑呀,是不是还没适应用大脑的电话讲话呀?”

我向她坦然,并向她说明刚刚还有一位叫真也的男生打来。

“你为这突发的事情而感到迷惑吗?不过没什么大不了啦。”

由美又通过脑里的手机说。她今年20岁,好像是一个人住在单身公寓。跟我说话时声音温柔沉着,让满脑子混乱的我安心不少,感觉自己被暖意包围。

“我也是这样,所以能理解你的心情,你现在也在怀疑吧,那个真也和我是不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人吧?”

她读懂了我的心。她告诉我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还叫我证明的办法。

“下次真也打电话来时,试试我现在教你的方法,就可以证明她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真的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吗?”

“实际上还有更简单的方法,但我不告诉你。”

我暗中叹了口气。

“不过它可能不再打来了。”

“一定会再打来的!”

她自信满满地说,接着又告诉我那些无形电话线路的一些事情。

例如我真实地开口说的话,不管声音有多大,周围空气震动所产生的声音是传不到大脑电话那边的。至于使用大脑电话时,只有心中想着要说的话,说话才能传递给对方。

另外,很多时候,电话的主人是不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既没有电话本,有没有电话查询,所以要给陌生人打电话,只有依赖偶然。当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号码。

“电话号码总是被设定在隐藏状态,即使改变了设定画面,功能也改变不了。”

一边听着由美的说明,一边想起刚才真也的号码也是设定为隐藏状态的。

倘若真也是真实的人物,那么他拨了哪个号码来接通我的手机呢?

“明白了吗?好好听着。有时候电话这头和那头会出现时差。你那边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回答了他的提问,才知道我们之间有好几天的时差。相对于我现在的时间,由美似乎是在数日后的未来世界里跟我说话的。

“时差总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没必要啦!即使电话被挂断了,这一边要是过了5分钟,电话那头也同样会过了5分钟的。”

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时差,她好像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与时间有关的因数包含在号码当中,或者是因为打电话的人不同而引起差异吧。

“真也可能会再打电话来的,我先挂断了。呀,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你下次再打来吧!按一下重播就可以了。我还想再跟你聊呢。”

结束了与由美的电话,她对我说的“我还想再跟你聊呢”,让我着实高兴了好一会。接到突如其来的电话还能镇静地应对,她可真是个成熟的人,我跟她实在相差十万八千里。

真也打电话来是在两个小时后,这回我多多少少可以从容应对了。

“上次思考之后我稍稍思考了一下,觉得你可能是我幻想出来的人。”

他说了这样的开场白。不管是刚才的由美,还是这个人,他们的想法都不谋而合。我一边重新泡咖啡,一边解说从由美那里听来,有关大脑电话的资料。即使现在父母在身旁看着我,想必也看不出我在跟别人通话吧。因为我只是拿勺子在搅着杯里的咖啡而已,嘴巴却一动不动。

“现在我的手表指向7点整。”

“我这边是8点。”

我跟真也之间也有时差,只是不向由美的那般大。虽然活在同年同日里,可电话那头的他却比我晚60分钟的世界。

“那么,为了确定我们各自都是真实存在的,来试一试那个女孩所说的方法吧?”

十分钟后,我把自行车停在便利店旁。四周漆黑一片,便利店内被日光灯照得灯火通明,脑里的电话一直处在通话状态。

两分钟后,真也告知他也到了便利店。就是说,在我到达前约58分钟,他就走进什么地方的店里了。

我站在摆放杂志的地方。

“今天好像是新一期周刊《少年星期天》的出版日呀,你那边的便利店里也有这种杂志吗?”

“有。”

我坦白承认,我不是它的读者。

“我也是,那么我们都完全不知眼前这杂志的内容了。”

“因为今天才刚刚上市发售,所以不可能事先看过嘛!那我问你,本周《少年星期天》第149页上刊登着什么漫画?”

我说的是有据可寻的页码,当然,我并不知道答案。

“我现在就察看一下。”

由美交给我的所谓‘方法’,就是指这个:让对方去查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然后对照答案,根据对方答案的正确与否,就能判断对方是否真的存在。

“149页是……《Memory Off》这漫画,是安达充的连载漫画,而且是后续篇呢!”

真也说出答案。如果答对的话,那么,电话那头就不是我体内的幻想世界,而是广阔而活生生的一片天空。

我拿起面前一本《少年星期天》,翻到真也说的那一页。

真也确是一个活脱脱的人!他正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这次轮到他向我发问,我得回答他的提问,一次证明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355页第3个画面上写了什么?”

我找出他指定的页码。

“上面画有衣着怪异的人,还有古怪的对白呢!”

那是不堪入目的对白,我难以启齿。

“什么呀!回答具体一点吧!稍等,我翻看一下。”真也说道。之后,传来高昂的声音:“真的,就是跟你答得一模一样!你也是个真人!”

我抒怀地笑了。虽然我的脸上没有流露出来,可是心声却直接传达给真也。发觉他听到了我笑,只觉得红晕爬上脸颊。依靠大脑电话来谈话,要掩饰情感不容易,这个以前与他人接触的方式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这样一来,我也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不过,这种相互验证的游戏太好玩了,所以我们几度轮流发问。一脱口说出不知所谓的话,我们就笑个没完,脑海里就一直萦绕着两人的笑声。

此后,真也经常给我打电话,刚开始是简短的聊天,不久就能聊上1,2个小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热切盼望他的来电。每逢课间休息,我独自在教室凝视着大家开心地喧闹时,就热切期待大脑里奏响那熟悉的旋律。电话一响,我就迫不及待去接听,像被长期关押在牢里,终被允许到铁窗外走走的犯人。当然,所谓的犯人只不过是打个比喻,我还是很庆幸自己不曾尝过牢狱之苦。

真也17岁,比我大一岁。从我这里去他住的地方,坐飞机和巴士约需3个小时。

“我性格很内向。”

他亲口说,但我无法相信。至少从跟他用大脑电话交谈的印象来看,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是。”

“是吗?看不出来啊!”

“不过话说回来,自从通过大脑联络交流以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健谈很多。除了重要的事外,我们好像什么也能滔滔不绝呢!”

他也跟我一样,没有能亲密谈心的朋友。

“我可不是自夸,我平时从早上进校门,到傍晚放学,都经常没说过一句话。”

果然不值得自夸。

“那个时候,就觉得以后每一天都会这样过。世间如此之大,竟没有与我并肩而行的人,就好像被遗弃在荒漠里一样凄凉。老实说,我不知道你能否体会这种恐怖感……”

我一个人在学校前的车站等车,一面听着他诉说。冷冽的寒风刺痛双颊,呼出白蒙蒙的气息,仿佛把灵魂也冻结了。

“我很明白的……”

不久,我们的大脑每天几近24小时都在连线。反正不用花电话费,脑里的手机就像经常处于免费的通话服务状态。我也常跟由美联系,亦问过她,但似乎直到现在从未收过电话账单。

我跟真也无所不说,以前读过的小说,暗疮的烦恼,连自己现在用的牙膏牌子也告诉了他。跟他分享我喜欢吉布力的电影,收集龙猫的小物品。说真的,我房间里就有30多只毛毛龙猫。

我也听他提及很多自己的事,例如儿时玩的游戏,曾经骨折的回忆,还有那贴在摩托驾驶证上的大头照被人拍得多么丑。

“真是糟糕透了的照片,完全不可以用来做身份证明文件。有次打算加入影带店的会员俱乐部,给店员看驾驶证时,人家可是一脸狐疑,不相信证件上的人就是我。”

接下来提及他经常流连的垃圾站。

“说是垃圾站,也不过是附近一块用来丢弃电器废物的空地罢了,由于人迹罕至,所以我呆在那里觉得非常宁静。我想个锈迹斑斑的冰箱似的,抱膝而坐,心情就变得非常愉快。在那里不时会找到一些还可以使用的东西,之前我捡了一台还能放映的银幕电视机。”

“真是宽银幕电视机?”

“那倒不是,其实是普通的电视机,只是插上电源,画面扭曲,看起来就比较宽,连瘦得过分的女演员也显得很臃肿,但却是一台性能很好的电视机。”

“捡到不要太兴奋,坏了人家才会丢掉的嘛!”

他考英语时,我隔着电话给他查辞典提供参考意见。高二的英语对高一得我来说有点棘手,不懂的语法频频出现,但辞典方面还是可以帮他一把的。

这种作弊不用担心有人告密,因为从表面上看,他只不过是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拼命解题而已。在大脑里一问一答互相呼应,是不会被人揪住的。

然后在我应考令人头痛的理科时,真也就在电话那头跟我一起解题。

“互相帮助真的很好啊!”

在得到高分之后,我们互相感叹。

我经常想象真也坐在垃圾站里时的模样,他不回家,却流连那种地方,究竟他在垃圾站里想什么呢?

“下次在垃圾站替我找一部录音机吧!轻巧型的,我很久以前就想要了。”

我说完了,我就笑着回答‘O.K.’。之后他还说跟我聊天很愉快。

“愉快?”

“嗯。”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真的就让我很吃惊,因为一直以来,我都相信自己有无法与人沟通的性格缺陷。”

“缺陷?”

我告诉他过往因屡次过分认真对待别人的社交辞令而别人嘲笑。

“也许你认为我是个胆小鬼……我再也不想面对失败而遭人嘲笑了!”

因为内心恐惧,我就心情沉重,深信自己永远也不会像他们一样开朗,健谈。

“我明白。”

真也声音很温柔。

“被人嘲笑是一种煎熬,可这不是缺陷,因为周遭实在有太多违心话了。”

“违心话?”

“你总是很认真地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并且想对那些话作出积极的回应,所以被那些泛滥的谎言弄得遍体鳞伤。但这不是你的错,事实就摆在眼前,现在的你不是跟我很谈得来吗!”

他的话像一股清泉,我只觉得一直以来折腾我内心的冰块渐渐在融化,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得泪流满面。

我也经常跟由美通话,她是一个很成熟的人,她愿分担我的苦恼,也跟我分享自己大学里的生活,并且还有独居生活的酸甜苦辣,甚至介绍我强力去痘的洗脸乳。她说的话总是让我觉得安心。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他的声音似曾相识,宛如清水办让人心里痛快。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由美的声音,会不会在什么电视频道里出现过呢?”

“怎么可能啊!”

他慌忙否认。

此外,我们的兴趣还非常相近。我们都喜欢看书,她推荐给我的书,我全都觉得有趣。

由美总是那么易于亲近。她似乎没有讨厌的人,在她的字典里没有‘歧视’这个字眼,不论是宇宙火箭还是脚边的小石头,她都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她从不会把他人的失败和缺点当成笑柄,倒是常拿自己失败的经验来逗人家笑。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对于她那宽厚的性格,我充满敬意,同时更明白了自己的不成熟。我暗暗期望自己要成为她那样的人。

“由美有没有喜欢的人呀?”

基于好奇,我这样问过她。

“那是几年前的事啦。”她一句话就含糊带过,好像那是让她痛苦伤心的回忆,不愿提及。

*3 *

真也住得很远,但我老是有跟他很接近的感觉。他是我的知己,使我倾诉的对象,他让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现在的我会为一些小事忐忑,一时兴高采烈,一时心如死灰,在不知不觉间,跟真也通话后,我的内心变得很脆弱。

真也要乘飞机过来。

“我们见面谈谈。”

像往常那样,当我们聊着对我们而言相当重要,实际却并不重要的话题时,这个念头就乘虚而入,挥之不去。大脑手机固然不错,不过大家若能一边喝咖啡一边谈心,肯定别有一番滋味。

即使我们大脑相通,可实际却天各一方。高中生要克服距离见面并不容易,不过他还是用自己的积蓄买了张机票。

我打算当日乘巴士到飞机场迎接他。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之间居然不曾互送过相片。因此,我们将在机场第一次看到对方的样子。

在见面前的一天,我用了家里安装的真实电话,在没有时差的情况下跟他商量了细节。这还是第一次,却令我很高兴。

先通过大脑手机问他家的电话号码,之后就用家里客厅那扁平乌黑的真实电话打给他。

握紧实实在在的听筒,听着他家电话发出的嘟——嘟——声音,我几乎要怀疑眼前的一切。其实,那时我大脑的手机还是一直连通着一小时前的他。

“喂喂,是凉子吗?”

从他拿起听筒的那一刻起,一直以来只有在大脑里才听见的声音,就从那条真真切切的电话线,确确实实地传送过来。

“不好意思,请你忠告一小时前的我要‘留意脚下!’”

他哭丧着说,于是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

“刚拿电话时,小脚趾撞倒柱子上了,很痛……”

我忍住笑,跟落后一小时的他说了这件事。对我而言,已经属于过去式的真也这样说:

“请你告诉一小时后的我说:‘为什么你老是这样?这可是你懒惰的罪证哦!究竟你的物理作业完成了没有?’”

真是个大傻瓜嘛。我愕然之际,注意到一件事。

“对了……”我对着听筒喊。

“怎么了?”

“由美说的简单方法就是这个嘛!我怎么没想到!”

我跟处于同一时间里的真也解释道:

“要确认互相的存在根本用不着去便利店,只要实际打个电话就行了!”

我想着出其不意的发现一定会让听筒那边的他吃惊不已,可他却显得很冷静。

“什么?就是这件事?”

“你早发觉了?”

“一小时前你不是在大脑电话里说了吗?”

跟真也商量好后,我挂断了大脑电话,重拨给由美。她一接电话,我就提及自己终于发现简单方法来证明我跟真也的存在。

“其实实际打个电话就可以真相大白了,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啊?”

她淡淡地回应到:

“不过,那样的话就没意思了,是吧?”

停了一下,仿佛有点迟疑,他又补充说:“……明天要加油啊!”

翌日。

因为堵车,我坐的巴士迟到了。车厢里挤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全部是去机场的人。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年龄与我相若,只是化了妆,看上去较我成熟许多,但长得很漂亮。坐着时,把大包包放在膝上。

“早上电视报道,今天是几年来最冷的一天呢!”

我对大脑电话里的真也说。一小时前的他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我想象着他坐在位子上,眺望脚下遥远的广阔大地,不禁喜上眉头。

我们的对话不可能发出声音,所以我邻座的女孩也只不过以为我在凝视窗外发呆而已。

我喜欢把被暖气烘热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我用手拭去一些蒙在窗上的雾气,看到一小片天空,漂浮着低沉的云海,仿佛要下雪了。没有太阳的街上行人寥寥可数,只有凛冽的寒风。外面的风景灰蒙蒙的,就想备剥没了所有的色彩。

“原本这时候已经到机场了,可是因为堵车,巴士没法前进。你那边会不会迟到?”

“云层上好象不会挤塞的,从刚才开始也没有闪过红灯,所以飞机会正常飞行。再过2小时就到你那边的机场了,我现在看手表是10:20,预定到达时刻是12:20,我们有一小时的时差,现在你那边时间是11:20吧!也就是说,再过一小时,我就会出现在你的世界。”

“但不知道我这部车会不会早到啊。”

“那样的话,我倒是就反过来在巴士站接你吧!”

“车站是在机场前面的,找不到的话就问人好了。”

巴士向前蠕动着,我从窗口往下看,车旁边的小车也蠕动得很慢,大口大口吐着白色废气。

“不过,我们怎样才能找到对方呢?”

他一下子冒出这句话。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我觉得既然我们大脑相通,总会见得到吧!

“这个嘛,如果机场里有个最漂亮的女孩跟你说话,那就是我啦!”

“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永远都找不到你……”

说我能够坦然地跟他见面,那肯定是说谎。我已考虑过千万遍了,不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必须见面,实际地倾谈。

不久堵塞疏通了,巴士开始移动,窗外的景物一个劲儿地往后跑,好像要挽回之前的耽搁一样。刚才还在一旁慢吞吞地挪着的小轿车,现在焦急地加快速度,转眼连尾巴也不见了。也许是有人在机场等着他们,以至要超速行驶。

时间已到12:13,看来我是赶不及在她的飞机到达之前先到机场了。我在大脑里向他说明了情况。

12:20,按计划,真也乘的飞机应该已经着陆了,我一边拨弄膝上的小袋子和挂在提手上的钥匙扣,一边呆呆地回想着我们的点点滴滴。以前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现在想起都叫人很愉快。想着想着,竟连小学,中学时代的痛苦和悲伤的片段也在脑海里浮过,真有点莫名其妙。

我把额头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往外一看,原来已经来到机场了。此刻是12:38。现在的真也已经下了飞机走进了候机大堂里了吧!更说不定已出了机场正朝着巴士站走去呢。

突然,司机一踩刹车,整部车就晃了一下,一直靠着窗的额头‘咚’地小碰了一下,充当播音员的司机宣告到站,乘客们站起来。我打算最后一个下车,所以继续坐着不动。乘客从车门鱼贯而下,不一会嘈杂声变小,车内渐渐空起来。邻座身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也站起来,拿着她的大包包向车门走去。

“我坐的巴士到机场了,现在下车。”

我用大脑电话说到。

“知道了,如果我没在车站等你的话,你就用大脑手机告诉我你要去的地方。我这边的一小时后就去哪里找你吧!”

大部分乘客都走了,我慢慢起身,一边掏出钱包一边走向出口。付了钱走下车,冷风迎面扑来,让不胜寒风的我直发抖。飞机轰隆隆的巨响从天而来,这风是不是飞机飞过时造成的呀?我直发楞。那么,没有飞机的时代是不是没有风呢?真也是不是正赶来车站迎接我呢?我一看手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也许他还在机场里。

我离开巴士,走在人行道上,听到什么地方传来哀号,却分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接着我发现那不是哀号,而是急速刹车的车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

我转过身,刚刚还觉得是空荡荡的路面上,不知何时冒出一辆形状臃肿的黑色小车直向我冲来,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小车失控了。车窗后面的司机瞪大滚圆的眼睛,与我对望,慌忙中,我竟然糊涂地想伸手去拦住那辆车,但只是凭细细的手臂去阻挡车的全部冲力,简直是天方夜谭。

突然,有个人冲出来把我撞到,我倒在行人道上,身后的金属巨物爆发出巨响,玻璃碎片四处飞溅,那碎片飞到眼前的路面,有的还从我头顶的上空撒落。

顷刻间,我脑海一片混乱,当我确认不再有东西落下来时,才拼命地站起来。我抬起头,看见了意外的全景。小车越过行人道撞到建筑的墙壁上,给装置严重损毁。

有一个男子倒在我身边,恐怕就是刚从一旁撞翻我的那个人了。如果不是他,我必定被夹在小车和墙壁之间变成肉球。

人们围拢过来,在人群中,我看到刚才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孩。

我慢慢站起来,没怎么受伤,只是跌倒时右手擦伤了,左手则仍然捏紧小包包。

撞开我的恩人仰脸躺着,他定睛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两片嘴唇在颤动,想说什么,他流出的血躺在路面上,流了开去。

我拖着踉跄的脚步靠近他,感觉呼吸困难,发不出声。我忘掉刚才的恐怖感,步履蹒跚地走到他跟前。

我跪在她身旁,这个男生艰难地呼吸着,可是脸上还浮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笑容。她的年龄跟我相若,或者稍稍大一点吧。她的神情一脸满足,然后拼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轻轻地抚摸我的脸颊。那一瞬间,我知道他是谁了。

“凉子,保险柜的号码是……445……445……”

……是真也……

真也吐着血说完这句话,最后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 4 *

我们被抬进同一辆救护车,驶往医院。途中,他死了。

就好像做梦一样,眼前的一切汹涌而来。不断有人在拽我,推我,试图让呆若木鸡的我有点反映。

车里一个救护员一边察看我右手的小伤,一边问个不停。她一定也问过我这个年轻男子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是我没啃半句声,完全没任何反应。

后来,救护员从他口袋的钱包里找到驾驶证,念出了他的名字。我知道这就是真也说过的摩托车驾驶证,贴着一张拍得很丑的大头相。猛然间,浓重的悲伤涌上心头,痛得我几乎要窒息。

救护车抵达医院,救护员没有发现我一直在默默流泪,直到其中一个喊我。

我被扶下救护车。“你得检查一下才行。”救护人员说着就拉了我一把。他们也给我预备了一副担架,不过我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不用人扶也可以走动。

我挣脱开好几个人的手跑出去。

我往医院无人的地方跑去。这是一座战争的古老医院,可能是不断在扩建吧,路一直往里钻,看不见尽头。通道两旁尽是一排排的病房,天花板布满裸露出来的水管。

我往后看。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拐过角,就到尽头了。天花板的日光灯坏了,沙发背人抛弃在这里,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大概很久没人来过了,亦没人打扫了,蜘蛛网纵横交错。我坐在沙发上,心情总算平静下来,脑里却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透过过去可以改变现在吗?

倘若真也没救我,也许他就不会死。

我想起大脑手机,没错,还一直在与一小时前的他连通着。事发之前我看过表,那时是12:30,现在是13:05,电话那头是落后一小时的12:05,离事故发生还有30分钟。

我原以为是轻伤的右手在流血,嘀嗒嘀嗒往下淌,我痛得浑身麻痹。这角落寂静阴暗,由刚才起,我的身体便不停地颤抖。我蜷缩在沙发上,开始对着那个想象出来的白色通讯一起讲话。

“……喂喂,是真也吗?”

“这30分钟你没联络我啊,是怎么回事呀?你能不能好好见我一面?”

落后一小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死,也许还在飞机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云儿。我觉得心中像插进了一块沉重又冰冷的大铁块,真也温柔的声线让我觉得更悲伤。

“飞机还有多久才着陆?”

“还有20分钟左右,我做得好累了。凉子,你怎么了,声音和往常不同……”

他疑惑不解,一本正经地问:“听起来很不高兴嘛,发生什么事了?”

我狠狠地骂自己,喝止自己流露感情。此刻,再悲伤与爱情的哀鸣中,我整颗心都要撕裂了。

“真也,拜托你,飞机一到,不要出机场,即刻买回程票回家吧!”

顿时,他一言不发。

“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我说我讨厌你!不想见到你!我想删除30分钟前看到你的记忆!”

在医院的沙发里,我蜷缩着身体,忍受着寒冷与疼痛的折磨。心要滴血了。这样也好。我咬紧颤抖的嘴唇以免自己哭出来。

他不救我,就会活着回去。或许她会厌恶我突然改变态度。不过之后被车撞到的就会是我,最后也许会死掉。不过这样也好。

“你真的这么想?”

“……嗯。”

双方沉默,时间像禁止了一样。不晓得这局面持续了多久,我只是紧闭双眼,身体如石头般僵硬。

这里阴冷黑暗,宛如深海一样的医院角落里,远方隐约传来人们的笑声。

“你再说谎。”不一会,真也打破沉默。“我不知道为什么,可你是不向我靠近巴士站。”

“为什么你这么想?”

“在我下飞机时,你就用大脑电话联络我,不过那时最后一次,之后的30分钟内你都没说过一句话,尽管我呼叫你好几次,可是你都没回应,好像把手机扔到什么地方一样。那次联络之后,下了车的你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让你这样对我?”

“不是的!”

“听着,你不跟我见面,是想把已经发生过的事当作没发生过。但是时间不可倒流,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论我怎么做,对你而言,最后都是一种经历。我要去车站接你,你阻止不了。”

真也的话让我想哭,想像孩子一样大声痛哭。我束手无策,难道只能接受他死亡这个事实?

“……飞机就要着陆了,扣紧安全带的指示灯亮了。”

我一看表,下午13:10。我们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我脑海里浮现出看到他遗体的那一幕。只要我不在,他就不会死,一想到这里,我就发狂地咒骂自己。

“不行的,你不能来……”我向大脑的手机传达了我的话,“真也,来了会死的……”

我只觉得自己为了挽救他,正作出最后的挣扎。

“死?”

他在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如果那时他怕得逃跑就好了。我在心里期盼着。

“我刚下巴士,那辆小车就闯进了人行道。小车直直地朝我冲过来,我来不及躲避。有人从旁边扑了出去,那就是真也你啊,你替我送了命……”

一阵郁闷的沉默。

“你下车时是12:38吧?”

我要去巴士站,他说。

悲伤与欢喜同时袭来,感觉要窒息了。

“那样真的无所谓嘛?”

“只要知道你不是讨厌我就放心了。凉子,我要去救你,只是我还没见过你,你告诉我你穿什么衣服吧。”

我撒了最后一个谎。

“那着大包包的,穿淡紫色外套的就是我了……”

飞机在他的时间12:12着陆了。12:30,真也已站在入境大堂里。

期间,我们像被什么追赶着一样滔滔不绝,我们回味以往谈过的话题,为昔日的欢欣对话而开心大笑。这本是高兴的事,但泪水却如决堤的河,流个不停。我们超越时间和空间。依靠大脑手机替我们传情达意,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珍贵。

不久,彼此的话少了,我们明白,时间已经迫近。

多想时间可以停顿下来。想说的话本来很多很多,却说不出来。我们之间荡着淡淡的沉默。我抱紧双肩,强忍颤抖。

“距离车祸只剩8分钟了,我要往车站去。”

真也像下定决心地说,我点了点头。

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出现他丢开行李大步往前走的画面,就好像自己在一旁观眼目睹。

“真也,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他没听进去,赶着步出机场。机场的人多得混乱不堪,他推开人群往外走。

“我现在向人打听车站的位置,想到你可能会说谎,让我去不了。”

从入境大堂到巴士站有一段距离,距离车祸又少了5分钟,我们只剩下3分钟。

“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

我脱口而出,那一直是我想说的。我满心谢意,心酸极了。

他对我说过,和我聊天很愉快,我每次想起,都觉得内心很甜。我要真也活下去!我委实这么想。

“我出机场了,外面真冷啊,比我家那儿低很多啊!”

看时间,是13:37。在电话那头落后1小时的时空里,巴士马上就到了。

我静静地呼吸,医院里冷飕飕的空气被吸了进来,我无法控制手脚在瑟缩发抖。

如果他坚信巴士上坐我旁边的女孩就是我,那该多好啊!只要他的注意力在她,他就不会遭遇车祸而死。他不知道我的装扮,即使要救我,也不可能从那么多的乘客中将我分辨出来。

“车站就在前面30米左右,现在正好有一辆巴士停下,吐出白色的滚滚废气。你坐在上面吗?”

是真也的声音。

在寂静的医院一角,我向上天祈祷。

电话那头,要是被撞死的人是我,在那一瞬间,现在这里的我会是怎样的呢?过去的我死了,现在的我,也应该死亡吧!

我无法想象那一瞬间自己的身体会变成怎样,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与真也的死别。

“我靠近了车旁等你下来。车门开了,人们开始下来,先下来的是一个束着领带的男人,不可能是你吧。”

真也说。这种时候他还在开玩笑。

乘客们逐个而下,剩在车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忍受着不断袭来的绝望感,过不了多久,这个蜷缩在医院角落里的躯体会因为一个小时前的车祸,被撞至重伤倒下。

“……现在穿紫色外套的女孩子下来了……”

我很希望他相信那就是我,我想起坐在旁边的她,我亦曾希望变成她那模样。

车祸发生,知道有个女孩子死了,他这才意识到那就是我。真也,对不起,我欺骗了你,对不起。

但我只能这样做。一想起他。死亡的恐惧消失了,只有无限的暖意在我冰冷的身体内扩散。

“对不起,谢谢。”

我痛哭流涕。

“……不是!”

“什么?”

“那不是你!”

我没弄懂她那一刻说了什么。

大脑电话本来就只能传递声音,但是我觉得自己看到电话那头的他迈出了脚步。

“现在真正的你才下来站在人行道上。”

有一个最后才下车,不胜凛冽寒风的女孩,正抬头仰望飞机在天上翱翔,思量着要见面的男孩是否已经到来。

他很坚决走向那个女孩。

“有车……”

是真也的声音。

车辆直迫近女孩,让人绝望的速度令人难逃一死。他从她身边冲了出去……

爆炸声响彻云霄,还夹杂着玻璃散落声,明明不可能听得到,却感觉刻骨铭心。

我在心里呼喊着他的名字,手表的指针正指着车祸发生后刚好1小时。发生了的事已无法改变,他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在被人遗忘的医院角落里,只有我的呜咽声在回荡着。

“为什么……为什么?”

我呼叫大脑手机。

“你犯了一个错误……”声音很痛苦,“……包包上不挂着龙猫钥匙扣的话,还可以把我骗倒,可惜……”

他的话渐渐虚弱起来,好像去了无法接收到电波的远方。

“……嗯,我现在是仰面躺着,还能看见被我撞到的你站起来……”

“嗯……”

“你一脸茫然。被我撞倒后有没有受伤?”

“没你伤得严重……”

“你看着我走过来,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倒下的步伐……”

“然后你跪在我的旁边……”

“我伸手……”

闭上眼睛时,他指尖的余温还残留在我的脸颊上。

“……你的暗疮没那么糟糕……”

通话中断了,只听见那空虚的电流声。

嘟——嘟——

* 5 *

在医院里被护士发现时,我已经冷得快不行了,右手流淌的血已经凝固。

听说这个车祸的肇事者,也就是车辆的司机当场就送命了,我没兴趣问事故的起因,接下来我却还要一口气跟警方和父母亲交待情况。我疲惫不堪,如一团烂泥。

我没跟任何人说起大脑手机的事。

参加完真也的葬礼后,我就去了他常提起的那个垃圾站。

那是个下雪的日子,我迷路了,不过最后,我还是找到了。

垃圾站里有很多大件的垃圾被丢弃,任凭风吹雨打。

我找到了一个柜子,是一个随处可见,放打扫用具的柜子,上面口上了一个3位数字的密码锁,445,我转到了他说的数字,开了锁。

柜子已锈迹斑斑,还走了形,柜门却还能开关自如,里面放着一个轻巧的录音机。原来他一直都记得我们曾几何时的约定。

在细雪风飞的垃圾站,我抱紧录音机站了很久。

“说什么我和你只有数日的时差,原来是撒谎!”

我问由美是不是这样,她没有否认。

在真也死去的前一天,我给由美打过电话,想起那时她嘱咐我要加油,仿佛早已知道意外发生。

“一直以来很感谢你,我常常想:要能成为你那样的人该多好啊。”

在大脑电话那头,她点点头。我真的成为了她那样的人。

“你要加油啊!”

那是我最后一次给他的电话。

几年过去了,我经历了很多,也结交了朋友,进入大学后,我就买了真的手机。

那是一段一个人也能活得很潇洒的日子。当我两手沾满泡泡在洗餐具时,不经意间,尘封了好几年的大脑电话奏响了久违的来电旋律,是电影《巴格达咖啡屋》的主题曲‘calling you ’。

来了!我闭上眼睛,在大脑里接听那灰尘厚积的手机。

“喂喂。”

“请问……”

电话那头是迫切的女声,交织着焦急和不安。

我百感交集,眼眶发热。

“不,没关系,反正闲着……”

然后,我报上了假名字。

电话那头的女孩说话软弱无力,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拨的这个电话号码就是自己未来的电话号码。

我从心里想对她说。

现在的你也许为很多事情而受伤,感到孤单寂寞。也许没有可以借来肩膀依靠的朋友,还要独立走在搅人悲伤落泪的冷风之中。

不过,没关系,不用担心。即使再痛苦,也还有那部录音机永远在身旁给我们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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