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

1

    凯莉腋下抱着刚买的制作布偶的材料,走进了那家店里避雨。虽然这家店没挂招牌,不过看店里的样子,似乎是家古董店。若不然的话,就是专门放置街上破烂的仓库。

    凯莉还以为是店里边古董的一部分动了呢,原来是店主。一位耄耋老者。

    凯莉决定与店主聊聊天,直到雨停。她是第一次进这家店。凯莉制作布偶,然后卖掉换酒喝。她为了买制作这些布偶的材料,曾多次光顾这条街,但可以说她今天才发现这家店的存在。这些年来,她身上酒味从未消失过,所以也难怪她没注意到这家店。

    凯莉一面四处张望着店内的林林总总的古董,一面听着年迈的店主说着流利的英语。对凯莉来说,店主的声音就像一种奇怪的、又令人惬意的祷文。昨天喝的酒精劲还没过去,这让她的大脑昏昏沉沉地,所以在凯莉的眼里,挤满店里的旧工具、旧美术品时不时地扭曲。就在凯莉随意地附和着店主的当儿,刚才还只是一脸微笑的店主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自己腋下抱着的东西。

    于是凯莉解释说自己是靠制作销售这些布偶来维持生计。她第一次做布偶是她离婚后开始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她当时只是用从前从她母亲那学来的方法来制作布偶,然后试着卖看看。由于她的手很巧,而且有这方面的才能,于是令人惊奇地,她制作的布偶全部卖出去了。

    “正因此我才不用拖欠房租哪。”

     似乎只会笑而忘了其他表情的店主,仍然带着他一贯的表情,一溜烟地消失到了店铺里面。他平稳而快速地移动着,就跟脚底装了车轱辘似的。

    不久店主抱着几块卷在一起的布料回来了。布料的颜色非常齐全。店主什么也没说,不过可能是要把这些布料推销给凯莉吧。凯莉用手抚摸了一下布料的表面,令她感到很吃惊的是手感比看起来的还光滑。对了,这种感觉就像是抚摸着人的肌肤,非常舒服。凯莉的手指如痴如醉地在布料上随意地反复摩挲着,不愿拿开。

    虽然店主跟凯莉解释说这种布料很不寻常,但只有一半的话听进了凯莉的耳朵里。她是如此兴奋,仍继续抚摸着布料。她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用这种布料制成的几种布偶成品,那将会是多么棒的布偶呀!

    店主报的价有点高了,但凯莉把留着准备买啤酒喝的钱省了下来,将那些布料全买了。她把布料卷成一卷抱在腋下,那种感觉就像抱着一个婴儿。

    凯莉确定雨已经停了,于是出了店,这时她听到一句“请下次再来”。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店里的一个角落已经站着一个身穿素色衣服的女孩。可能是这家店里的女孩吧。她正微笑着,挥着手:

“我叫玲,请下次再来。”


    凯莉一回到公寓里自己的房间,就挪开桌子上林立的酒瓶,腾出够作业的空间。她准备用好早之前想出来的纸样试试。

    首先留出小指的指甲宽的窝边,然后照着纸样剪布料。为了不弄脏布料,凯莉小心翼翼地把剪下的布料一个个拿到床上排列好。

    在古董店买下的布料,剪下一个布偶的(份)之后,还有些剩余。凯莉想到可以用这些布料再做几个布偶,感到非常高兴。

    凯莉废寝忘食,把剪下的布料用线穿到一起。虽说是有好多次操作的经验,但今天连她自己也惊讶于自己穿针引线的速度。

    接着凯莉用在街上买的塑料做成眼睛粘到上面。颜色她选择了棕色。

    然后把刚才穿到一起的、像瘪了的气球似的的布料翻里作面,填入棉花。再用专门的棍子把棉花结结实实地塞到手和脚的尖端,这样一来布偶就完成了。

    这具布偶以连环画里出现的王子为角色,高三十厘米。白色的布料作皮肤,蓝色布料制成的豪华的衣服上甚至还有刺绣。用毛线做成的蓬松的茶色头发上面,戴着一顶黄色的王冠。

    由于凯莉在此之前只做动物布偶,所以这个王子是她做的第一个人类布偶。而且出乎意料的是做得还不错。凯莉双手抱着这个布偶,看着他微笑的唇角、棕色的眼睛、白色的皮肤,凯莉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可能由于她一直拿着这个布偶吧,布偶受到她体温的影响变得温热起来。凯莉一瞬间感觉这似乎是王子自己发出的体温。这样一来,虽然一言两语也说不清,布偶又是真人的形象,好像是童话里的王子就这样走了出来。


猛然间凯莉眼的余光看到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还以为像往常一样是老鼠呢,实际上却不是。原来是剪下布偶以后、余下的满是洞的布料,没有人动它,它却自己快速地弯到了一块。仔细一看的话,原来的四角形的形状也歪曲了,起了褶子。

    经过几分钟的思考,凯莉下了这样的结论:这可能是由于湿气和温度造成的收缩。但是就算是做了这么长时间布偶的凯莉,她也从来没见过能发生这样变化的布料。凯莉不太清楚碎布片是否真的能仅仅因为湿气和温度发生变化,而发生卷曲和扭曲,但她能确信的是古董店的店主将次品布卖给她。

    凯莉感到很沮丧,但她还是把歪斜的布料熨了熨,没想到布片又恢复到了原来的平展。虽然很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由于室温发生变化而造成布料变形,但凯莉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这次又是王子动了一下。对呀,用在布偶身上的布料同样也会由于湿气和温度的变化而发生收缩,但凯莉这个时候并没有注意到。


    接着,凯莉又做了一个公主布偶。当然仍然是用上次的布料精心制作而成的。白白的脸颊和手、裙子,还有黄色毛线做成的头发特别引人注目。把两具布偶放到一起的话,就像是童话里的插图。

    接下来凯莉考虑制作一个侍奉王子和公主的布偶骑士。

    这个时候,王子的手脚又自己动了。从刚才开始凯莉就感觉到有好几次,视线内的某个地方在颤动,但直到现在凯莉才感到可怕。她一面剪着布偶的布料,一面思考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可能根本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布偶由被分成几块的布片组成,由于环境的变化,各个布片向不同的方向伸缩,于是就使得手脚会弯曲、脖子会翘起来了。

    凯莉尝试着抓住王子,不停地晃动着,但什么都没发生。把耳朵贴近,她听到了微弱的“卟卟”的叫声。不,不是叫声!凯莉摇头否定。再仔细听的话,发现那是空气从针眼漏出来的声音。虽然凯莉从没听到过这种声音,但她猜想,肯定是这种布料组织非常细密,以至于阻碍到空气的流通。因此,每次布偶的布料发生收缩,空气就会从针眼处漏出来,于是产生了微弱的声音。

    当身穿灰色布料制成的铠甲、手臂和腿被设计得很长的布偶骑士完工的时候,公主终于也动了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凯莉已经疲惫不堪,眼睛也模糊起来。凯莉准备休息一会,她把刚做完的布偶跟其他两具排到一起,然后就倒到了潮湿的床上。凯莉昏迷般地睡了过去。


    当凯莉醒来的时候,三具布偶同时朝向着她。刚开始凯莉还以为自己仍然在做梦,但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她想到这是由于布偶的布料发生伸缩而造成的,不足为奇。

    接下来凯莉做布偶白马的时候,公主的手脚啪嗒啪嗒地在动,给人感觉她好像要站起来似的。竟然会这样!凯莉苦笑一下准备不去在意,但在她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她又在注视着公主的动作。

    努力想站起来的样子也可以看成其他情况(也发生在了其他两个身上)。虽然手忙脚乱地挣扎着,但三具布偶都没能站起来。这是自然,因为它们并不是有意识地想站起来才动的,只不过是关节部位的布料频繁地收缩、膨胀,凯莉这样想道。但是另一方面,凯莉也知道它们站不起来的或许是正确的原因。因为制作它们的时候,手脚都被弄得圆滑,所以它们才站不起来。

    于是凯莉在完成白马的布偶后,开始做起试验。为了验证它们自身没有意识,凯莉用茶色的布料制成了能支撑它们体重的鞋子,然后分别穿在它们的脚上。

   三具布偶竟然都站起来,小步地快走了。到此凯莉终于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布料的伸缩造成的,而是酒精造成的幻觉。这样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凯莉放下心来,看着四具布偶。白马有四只脚,所以不用穿鞋子估计也可以走。

    布偶们一会惊奇地看着房间里横七竖八放着的酒瓶和装了棉花的袋子,一会摸一摸,或者躲到物体的背阴下。偶尔也会朝着凯莉的方向,好像要询问什么似的抬头看着凯莉。

    虽然凯莉自己听不见,但感觉它们好像在用人类听不到的声音在进行交谈。或许是它们操作从针眼里漏出来的空气造成的声音,利用这个声音,把它当作只有他们才能理解的语言来使用。凯莉自己都受不了自己这种孩子气的想法了。

    但万一这不是幻觉的话,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它们用的是什么能量?难道说是靠着吃湿气温度等环境条件的变化来生存?   

它们的视觉怎么样?它们的听觉、嗅觉又如何呢?

关于幻觉,再怎么想象也无济于事。于是凯莉把思考的方向放在如何处理剩下的布料上。做完四具布偶后,布料已经所剩无几了。即使把剩下的布料都收拢到一块,也做不出什么能卖的布偶了。虽说自己被古董店的老板骗了,但布料那种良好的手感却是不争的事实。凯莉觉得扔掉有点可惜,于是决定收集剩下的材料(于是决定把剩下的材料归集在一起),再做一具布偶。

没有纸样。不过没关系,反正自己有经验。凯莉靠大概的目测剪下蓝色的布料。由于白色和肉色的布料基本没剩下,所以必须用蓝色的布料来构成布偶的主干部分。但是做眼睛的塑料也没有了,没办法,凯莉只好用黑色的油性万能笔来描眼睛和嘴。用来制作头发的漂亮的毛线也已经用完了,于是凯莉从垃圾箱的里边找出之前失败后扔掉的蓬乱的黑色毛线。

不知不觉间凯莉的身边已经聚集了四具布偶,它们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手头的工作。凯莉摆了摆手示意它们滚到一边去,布偶们可能被这个动作吓到了,于是轰地散开了。

用剩下的布料做成的布偶样子非常可怕。虽然像是一个女孩,但却有着明亮的蓝色皮肤,穿着黑乎乎的蓝色衣服。布料不够的地方,为了防止棉花从里面散出来,凯莉用其他颜色的布料来把它们补上。布偶的手臂和腿也长短不一,而且由于做鞋子的布料也没剩下来,只好把腿的下端剪下来,把腿的底端弄平,因此又多了一个没穿鞋的。

凯莉并不是特别在意这个布偶的相貌,反倒是为起个什么名字而感到迷惑。由于之前连续是“王子”、“公主”、“骑士”、“白马”,所以脑袋里一下子蹦出“奴隶”这个词。虽然凯莉感觉这个名字跟布偶的寒酸样很配,但考虑到伦理观念,还是放弃了。

突然凯莉看到了镜中的自己: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头发蓬乱,十分憔悴。脸色有点发青,跟刚做成的布偶差不多。

“对了,它的脸是可怕的蓝色,就叫它‘阿蓝’吧。”

阿蓝、阿蓝,凯莉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的时候,横放在地板上的蓝色布偶开始微微地动起来。


2


丹?卡罗斯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走进这家店。虽然没看到招牌,但应该是古董店没错。关上门后,刚刚突然下起来的雨声听起来也小了许多。丹一面在意着自己的西装,一面把脸凑近店里熙熙攘攘的壶啊画像等。商品上面没有一丝灰尘,看来被细心地打扫过。

当丹被挂满店里一墙的刀剑类的东西吸引住的时候,有人从背后跟他打招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在那的,此时店主交叉着双臂站在身后。这是一位能让人看得着迷以致忘记时间的东方美女。她自报姓名叫铃。

“这是我第一次来贵店,真后悔以前老是从店前走过去没进来看看。”

“大家都这么说呢。”

丹走到柜台,跟店主聊了一会刚才这种没有实质意义的话后,他告诉店主他正在寻找送给自己快要到十岁的女儿的生日礼物。

“噢,送什么好呢。送那些在家里到处拉屎、让父亲头疼的动物怎么样?”

丹听着铃那轻轻的声音,心情很好地看了一圈店内,他想到了一部电影,那部电影的主要情节是一位父亲从一家中国人经营的怪怪的古董店买回一只老鼠样的生物。那只生物好像被设计成是向它浇水的话它就会增大,夜里十二点之后喂给它食物的话它就会变得凶暴,让它见阳光的话它就会死掉。丹把想到的这些告诉了店主铃。

“那个电影里出现的古董店就是以我们的店为模板的呢。拍那部电影的导演是我们这里的常客,经常来。我爷爷卖了好多东西给他,那只用水就会长大的老鼠也是从我们店买回去的呢。不过老鼠都已经死光了,没剩下。”

“真可惜呀。”

丹把她的话当成笑话来听,不过铃却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放到笼子里的那只老鼠,不能从开着冷气的房间拿出来的。刚从房间拿出来,老鼠的表面就形成了细细的水珠……,光是想起来就让人觉得恶心。对了,盛冰果汁的杯子表面也会形成水珠吧?这种现象在老鼠身上也发生了。老鼠在笼子里持续增大,一眨眼就全部挤死了,都因为放到了那种结实的笼子里……”

铃停了一会,又重新问丹:

“对了,您准备给您女儿买什么样的礼物?”

当丹说到女儿有收集布偶的爱好的时候,铃迫不及待地说道:

“我们这里正好有上好的布偶。”

“该不会是那种内脏里装着军队开发的计算机芯片,可以自由地操作来攻击人的玩具吧?”

“那种最近已经卖光了。”

“我决不要那种会动的布偶,要是有这种功能的话,我可要拿来退噢。”

丹说这话是开玩笑的,不过铃却把手放到嘴边思考了半天,好像掩饰什么似的微笑着走进店的里头。

一分钟后,美女店主拿来摆在柜台上的是五具布偶。其中有四具非常可爱,制作得很细心。买这个的话女儿肯定会高兴吧。丹伸手摸了摸,手感非常好,指尖受到了震撼,就像有电流经过一般。

“做得非常好。”

“这是非常有名的布偶制作家的作品。”

丹还是第一次听到“布偶制作家”这个名词,这个词好像说的是靠自家做的布偶来维持生活的人。

“这些布偶是这方面非常有名的一位叫凯莉的人的遗作。她的作品经常被杂志报导,现在仍然被高价交易着。她本人用手枪自杀了。”

啊,是这样,丹只有惊讶的份。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管多高的价格都必须买下眼前的这些布偶。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取出了钱包。

“我要这四具布偶。我是布偶的外行,但很奇怪,我好像能感觉出这些布偶非常好。真是不错的布偶呀。”

“啊?只要四具?不要这个吗?您准备把它一个人剔除在外?”

铃指的第五具的布偶,样子非常奇怪:全身扭曲着,像是便宜货。难道做这具布偶的人跟做其它四具布偶的人是同一个?这具布偶脸和手脚都是蓝色的,衣服是深蓝,让人联想到魔女。根本不能说它可爱,虽然不是很肯定,但感觉不像是神经正常的人制作的。

“我不要这个。”

“我不要您的钱,这个算白送。”

丹经不住免费的诱惑,让铃用礼物包装纸包起来,系上彩带。

(经不起免费的诱惑,丹请铃用包装纸把5个布偶全包起来,系上了彩带。)


阿蓝跟其他布偶一起,被年轻的女店主暂时拿到店的里边。铃一面准备着红色的大包装纸和黄色彩带,一面小声地说话,好像防止店里面那位客人听到似的。

“大家听好了,我现在要把你们卖出去了,有一点我要提醒大家。喂,这匹马你不要乱动!”

铃用双手强行让布偶马坐下,它刚才一直在阿蓝的旁边很不安分。经过很多年的相处,阿蓝知道白马这种一时半刻也待不住的性格。

“那位客人一点也不希望你们会动。他说布偶要是会乱动的话,会拿来退货。你们也不想被退掉吧?那就决不可以在客人家里乱动。你们要表现得像普通的布偶那样,明白了没有?”

阿蓝认真地点了点头,努力想把铃的话刻在脑袋里,不致忘记。但此刻它的心里很不踏实,根本没办法。它胡乱想道:待会会被带到什么样的人家呢?要是干净漂亮的房子就好了。会被当作礼物送给什么样的小孩呢?他打开包装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阿蓝心里描绘着小孩打开礼物时满面的微笑,心早已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你们可不要再回来哦。”

铃把五具布偶放到一起,用她的大手把布偶们包到礼物包装纸里。在周围突然什么也看不见的一瞬间,阿蓝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再见,铃!”

阿蓝虽然知道自己的声音人类根本听不到,但还是忍不住要说出来。

阿蓝在包装盒里能感觉到外面被系上了彩带,这时它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虽然包装盒里面一片漆黑,但有没有光对它们来说没有一点影响。

“哎呀哎呀,终于有买主了。连阿蓝都要,真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人啊。”

白马仍然是坐立不定,它经常笑阿蓝跟大家不一样,不过它并不讨厌阿蓝。它感到阿蓝是跟它们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宝贵伙伴。

不安分的白马。

高傲的王子。

善良的公主。

沉默的骑士。

它们没有被分开来买去,放下心来。(没有被分开买出去就放心了。)总之大家在一起是件好事。

阿蓝能感觉到包装盒被提起来,从铃的手里被递到客人的手里。小孩要是能喜欢就好了,阿蓝由于满心的期待,胸口的针眼似乎快要裂开了。


3

布偶购买者卡罗斯一家共四口人:营销员丹和他的妻子,还有现在还不会说话的小男孩泰德,最后是快要过十岁生日的温蒂。乖乖地待在包装盒里听着这个家的成员之间的对话,得到了这些预备知识。

看到打开包装盒时绽放笑容的温蒂,阿蓝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女孩把五具布偶排列在放着生日蛋糕的桌子上,高兴地在父亲的脸上亲了亲。

“谢谢你,爸爸。” 

父亲抱起温蒂,确定女儿比一年前重了。阿蓝的油性万能笔画的眼睛里有一部分一直映着被幸福包围的家庭画面。它一直憧憬着在铃的古董店里看到的电视剧里的家庭。

当阿蓝着迷地看着天使般少女的笑容时,小男孩正用抹着蛋糕的手准备抓桌子上的王子。小男孩就是温蒂的弟弟,泰德。对于布偶来说,被脏手摸是一种本能的恐惧,所以阿蓝紧张起来。

“不行,泰德!不能摸!”

泰德被姐姐撞到一边,跌倒在地。但他并没有要哭出来,而是轮流地看着布偶和姐姐的脸,然后逃也似的出了房间。阿蓝有点害怕那个时候他略显灰暗的目光。

“我讨厌那个孩子!他上次就把我的书弄得乱七八糟的。”

父亲拼命地盯着温蒂。通过听这个少女的话,阿蓝知道了一些关于泰德的事。好像这个孩子是个粗暴的人,总是把温蒂的宝贝东西弄坏或弄脏,引以为乐。所以虽然他出了房间,家里的其他人好像并不在意。可能这样的事在卡罗斯家频繁上演吧。

过了不久,被叫做詹妮弗的温蒂的母亲端来了食物。不能把礼物弄脏,于是她让温蒂把布偶拿到二楼的儿童间。

儿童间已经装满了许多布偶。小熊呀小狗等,大小不一的动物正坐在架子上或床上。阿蓝知道了温蒂喜欢布偶,于是对她的好感又增加了。

温蒂依然笑嘻嘻地,像要一个个欣赏似的把刚从父亲那得到的布偶依次摆到桌子上。最开始是王子,然后是公主、骑士、白马,让它们坐到桌子上,女孩出神地盯着它们。阿蓝知道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却不知为什么它没被放到桌子上,而是放到了房间的角落里。虽然它感到不可思议,但是并没思考这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女孩关掉屋里的灯,走出了房间。阿蓝马上站了起来,走到放着其他伙伴的桌子边。阿蓝的左右腿不一样长,而且没穿鞋,所以它走路的姿势一直很奇怪。腿被东西绊到的话就肯定会跌倒,所以经常被白马绊倒和戏弄,但它却一次也没有对自己为什么与其他人不一样而抱有疑问。

阿蓝抬起头,看到桌子上的四具布偶正愉快地交谈着。话题好像是单门独户并经常被打扫的这所房子。阿蓝很想加入它们,但无奈自己只有三十厘米的身高,很难爬到上面。于是它放弃了,在下面扯开嗓子问:

“为什么只有我没被放到桌子上?”

四具布偶的交谈立刻停了下来。

“是呀,到底为什么呢?”

从上面传来白马那强忍住笑的声音。阿蓝不明白它为什么会笑。

“我也想到你们那儿。”

“绝对不可以!温蒂回来时你在这里的话,我们能动的情况不就暴露了吗?”

王子这样说了之后,它们就像阿蓝不在一般又开始了聊天。

“刚才真是好险啊。不是有个叫泰德的男孩吗?被他那样的手摸过的话,污渍肯定就去不掉了。我才不要被弄脏呢,我决不让他碰我雪白的肌肤!决不!”

“是呀,还是该注意一下食物弄出来的污渍。” 

公主点头表示同意,这时它的黄色毛线做的头发飘动起来。

突然间阿蓝变得紧张起来,它向骑士望去,骑士马上把视线移开。

阿蓝要赶在温蒂没回来之前回到原来的地方,于是它又用奇怪的步子走回到角落里。说不定那个女孩刚刚太急了,肯定是她连放我的时间都没有,她睡觉前肯定会好好盯着我看的吧。

但是温蒂一回到房间,就马上躺到了床上。当然她是把父亲送给她的礼物放到枕边,把脸枕在里面睡觉。没被放到那里的阿蓝非常羡慕床上的王子它们。肯定明天她就会跟我玩了,肯定明晚的时候我也会被放到床上。被留在角落里的阿蓝这样想到,一点也不怀疑。

但是过了几天,一直都没有人来拿阿蓝玩。


王子它们马上成了温蒂的最爱。她每天从学校一回来,就与住在附近的朋友莉莎一起拿布偶来玩。

而且温蒂还为阿蓝之外的那四具布偶想了新名字,莉莎则特意用硬纸为骑士做了一把剑。剑的表面包着铝箔,刀刃的地方闪着银光。她非常细心地把剑用胶粘到布偶的手上,使得能够安好。莉莎认为骑士却不拿剑,这很奇怪,所以非得安上这把剑。她是个手巧的女孩。

莉莎做的剑跟骑士很配。一天夜里,阿蓝把这个告诉给骑士,但骑士的回答却很冷淡。

“这种剑,纯粹是累赘!”

“你可得好好爱惜啊,像我连个名字都没得到!”

阿蓝很羡慕其他的那些布偶。它认为它们从温蒂那得到的名字和装饰品,一个个都是温蒂在乎它们的表现。而它自己却什么也没得到。为此它觉得骑士应该更高兴点才对。

阿蓝只能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温蒂和莉莎在吃晚饭之前一刻也不放下那些布偶。她们玩的时候的脸上闪着光芒,阿蓝梦想着某一天自己也能加入伙伴中间,被跟她们一起玩。

温蒂一直小心地保护着这些布偶,不让弟弟泰德对它们进行恶作剧,但卡罗斯的少女最珍爱的还是被放在架子上的大布熊。这只熊被温蒂叫做马库斯,差不多每天温蒂都会用刷子为它梳理黄金色的毛。阿蓝听到夜里偷偷聊天的王子它们的话,知道马库斯是住在很远的祖母送给温蒂的礼物。似乎王子它们对马库斯抱有强烈的嫉妒心。

某个雨天,在温蒂去了学校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当阿蓝它们在没有人的儿童间自由走动的时候,突然门被人打开了。原来是被雨全身淋透的泰德。因为铃曾说过如果会动的情况暴露的话,就会被退回去,所以这些布偶们急忙地停了下来。由于是布偶,没法冒冷汗,但是如果它有心脏的话,估计就要裂开了,阿蓝就是这样地紧张。

泰德的脚底在地板上留下泥水的鞋印,然后走过阿蓝的面前。毫无疑问他刚才一直在外面的雨中玩泥巴。阿蓝惊疑不定地想到:他到底想干吗?只见在阿蓝的面前,泰德用他那沾满泥巴的手抓起小熊马库斯。

跟预想的一样,从学校回来的温蒂看到弄脏了的马库斯,非常气愤。她不由分说地打了罪魁祸首泰德好几下,然后请求她母亲詹妮弗帮她洗布偶。温蒂正在哭。作为同样是布偶的阿蓝很同情马库斯,同时它又很希望自己遇到这种情况时有人能为它哭泣。

那天夜里,王子和白马心情异常地好。温蒂最喜爱的玩具被弄脏了,它们的那种神情高兴得不可一世。

“老实说,我心里真痛快。泰德闯进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不过要是有人每天弄脏我们之外的布偶的话,那就太好了。”

虽然阿蓝很想反驳它们的话,但还是选择了沉默。此时它的脑海里浮现出泰德的样子。

说实话,阿蓝不太理解泰德。自从它被买到卡罗斯家,它就一次也没看过泰德的笑脸,同样也没看他哭过。不管温蒂怎么打他,他也只是脸上包含怨气,但从来都不哭。他和表情变化很丰富的姐姐比起来,形象完全不同。

只要泰德想碰布偶,温蒂就会大发雷霆,似乎要把他推倒,所以泰德基本上都在别的房间玩。泰德好像睡觉也是睡在父母的身边,粗暴的他基本被禁止进入儿童间。而且自从那个雨天以来,姐姐就更不允许弟弟进房间了。这样的话那些宝贝布偶就不会被弄脏了。

 

偶然一次,莉莎把吃了一半的炸面饼圈放下,问温蒂:

“那边那个奇怪的布偶是什么呀?”

阿蓝意识到话题正是自己,于是高兴得快要蹦了起来。

“那个嘛,是爸爸买给我的生日礼物时赠送的,说是不要钱,所以就拿回来了。”

“那就是说它是爱德华和梅耶莉的朋友了?”

原来温蒂很宠爱王子和公主,她把王子叫做爱德华,把公主叫做梅耶莉。

“才不是呢,我才不要这种玩具!”

“那不如给泰德算了?!”

温蒂好像对莉莎的提议感到很吃惊。

“对呀,你说的太对了!”

温蒂马上抓起阿蓝,把它拿出了房间。

“喂,这个给你。这样你以后可不许再碰我的娃娃了哦。”

正在玩蜡笔的泰德好像抢似的夺过姐姐给她的布偶。刚开始的时候阿蓝还不能正确地理解当前的状况,还一厢情愿地认为这只是暂时的。肯定是温蒂照顾到到没有玩具的泰德,于是把自己借给了泰德。因为他老是把刚买给他的玩具弄坏,所以基本没什么玩具。阿蓝在被蜡笔弄脏的小男孩的手里时还相信几天以后温蒂就会把自己要回去。


但是好几天过去了,温蒂还是没有把阿蓝拿回去,现在阿蓝一天比一天脏。泰德他根本没想过要好好爱惜姐姐给他的玩具,只是随心所欲地粗暴对待它。

阿蓝的双臂被拉得针眼都快裂开了,它以为自己真要破了。有时候阿蓝身上被泰德用蜡笔胡乱涂画,看到这种情况的詹妮弗却说道:

“哎呀,画得真好!”

一点也没表现出生气的样子。说到原因,这是因为不管阿蓝被弄得多么脏,卡罗斯家的人都不会去关心。阿蓝感到很不可思议,这是它第一次抱有疑问。它感到非常地不安,如果自己被泰德弄坏了,是不是也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呢?但阿蓝马上驱走这种可怕的想法,因为它觉得没有人会平静地让自己的礼物被人弄坏。

每一天对阿蓝来说都像地狱般煎熬。即使自己被泰德使劲地甩来甩去,或者被弄脏得粘糊糊的,也无处可逃。詹妮弗不会为自己洗掉身上的泥和食物的污渍,阿蓝只好每天夜里自己偷偷地跑到水槽去洗身体。但是大多数的污垢都洗不掉留在身上,阿蓝感到很悲惨。

而且小泰德拿着玩具走路的时候,总是用一只手提着一半。所以当阿蓝被拿到外面的时候,它的腿总是在地上拖着,摩擦着地面。阿蓝感到非常害怕,这样下去的话,自己腿上的布就会破掉,棉花会从里面跑出来。作为一个布偶,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是一想象到构成自己身体的布破掉、棉花从身体里露出来的场景,阿蓝身体就抖个不停,动也动不了。

另外,阿蓝还偶然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那就是泰德至今弄坏的玩具的残骸。在这之前被弄坏的各种各样的玩具的胳膊、腿、头,像山一样堆在杂物间里。那是有一次丹从杂物间拿拖把的时候阿蓝看到的。塑料制成的恐龙和迪斯尼的人物的脖子上,还清晰地留着泰德的牙印。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在这之前不管什么样的偶人和玩具竟然都经受不了这个孩子的粗暴对待!阿蓝感到愕然,恐怖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是不是自己也会某一天坏掉,然后被扔进那个箱子里,宣告一切结束?

几天后,阿蓝脚上的布终于承受不了与地面的磨擦而破了一个小洞。这个时候它全身已经找不出一处没脏的地方了,好多处的针眼也是岌岌可危。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被泰德弄得七零八落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夜深人静,卡罗斯家的人都熟睡了以后,阿蓝向儿童间走去。詹妮弗在查看女儿是否睡着了之后,一般都会留下点门缝,所以阿蓝可以去见房间里的伙伴们。但是王子和白马好像根本不欢迎阿蓝去儿童间似的,所以阿蓝总是站在门口向里边张望。

刚开始的时候,阿蓝还为脚上的洞感到害羞,总是努力去隐藏。因为跟一天天变脏下去的自己不同,王子它们仍然是漂亮完美的布娃娃。但有一次到处乱跑的白马发现了阿蓝脚上的洞,它感到很好玩,因为可以看到洞里面露出来的棉花。另外,透过洞看到的阿蓝体内的材料也不是纯白色,遭受连日来污垢的侵入,棉花已经微微发黄了。

“阿蓝连身体里面都是脏的!像我的‘肚子里的棉花’绝对是白色的,虽然我自己没有亲眼看过,但肯定是漂亮的雪白!”

王子这样说道,并且与白马一起“破了洞的,破了洞的”地乱叫,嘲笑阿蓝,十分得意。

“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叫了?”“喂,别再叫了。”

骑士破天荒地开口说话,那两个人终于安静下来。

“你们说温蒂到什么时候才把我拿回去呀?跟泰德在一起真是太痛苦了!”

“阿蓝,很抱歉啊,温蒂不会把你拿回来的。”

公主回答道。

“啊?为什么呀?”

“那是因为阿蓝你跟我们不一样啊。”

白马高兴地笑道。就是这样阿蓝也没有放弃希望,它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天使,此时她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完全没有发现到处走动的王子它们。

 

第二天,当泰德睡午觉的时候,阿蓝躺在旁边听到了那对夫妻的对话。

“丹,真是多亏你拿回来的那个奇怪的布偶,可帮了我的大忙。”

詹妮弗手指着阿蓝说道。

“最近泰德好像把它玩来玩去的。”

“是呀,不过反正是不要钱的,弄坏了也没关系。为此这孩子往墙上乱涂乱画的也少了。少破坏东西是因为他把精力都放在了这个布偶身上呀。他一会儿就能把玩具弄坏,所以买玩具给他真是巨大的浪费。现在这样正好。”

这时候温蒂出现了。

“温蒂,这个布偶能不能就这样送给泰德不要回去了?”

“当然了,爸爸,我再也不想看到那样讨厌的布偶。”

这时阿蓝终于意识到王子它们说的话是确实有几分正确。

睡午觉后起床的泰德发明了用力踩布偶的游戏。这样阿蓝身上又有一个针眼的线断掉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阿蓝老是想象着自己被弄坏掉,然后被扔到那个废弃玩具堆成的小山里,这种不好的想象简直挥之不去。


4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温蒂喜欢自己呢?为了让那个天使般的孩子跟自己玩,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深夜里,卡罗斯家没有一点人气,阿蓝坐在台阶上不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对于生来就是布偶的阿蓝来说,让孩子喜欢是它活着的唯一理由。除了被孩子抱在怀里之外,它根本不知道人生还有别的生活方式。只要一次就足够了,如果自己某一天会坏掉的话,阿蓝多么希望温蒂能像对待其他布偶那样,很自然地把自己抱在怀里。

但是如何吸引温蒂却是一大难题。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自己就可以像其他布偶那样得到人类的喜爱了,但是阿蓝怎么想也想不出好办法。

于是阿蓝决定向公主讨教。在这些布偶里面,它最好说话。公主既不像王子和白马那样当面戏弄阿蓝,同时又比骑士更容易相处,所以阿蓝很喜欢它。

“这个可真难办啊。”

这是公主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它现在又在摆弄着自己那毛线做的头发了。

“阿蓝,你还记得之前白马说的话吗?”

“你是说我跟大家不一样这件事?”

“是啊,比如说你跟王子的样子就完全不同。”

“哪里不一样?”

阿蓝歪着头,观察着正在房间另一侧玩的王子。

“皮肤的颜色不一样不是吗?王子的皮肤是纯白的,但你的却是蓝色的是不是?如果你也是白皮肤的话,大家应该会喜欢你的。”

“噢,是这样啊。只要跟大家一样就可以了,原来就是因为我的身体有很多地方跟大家不一样,所以温蒂才不跟我玩的,对吧?”

阿蓝向公主道谢后立刻出了房间。问题解决了,既然蓝皮肤不行的话,那弄成大家那样的白色就可以了。

装面粉的袋子在厨房最右边的架子上。由于布偶的手制作得很圆滑,不适合做细致的工作,但阿蓝还是拼命地打开了面粉袋子。三十分钟后,站在这里的已经是个全身涂满面粉变得雪白的布偶了。

阿蓝幸福地忐忑不安。变成王子那样雪白的皮肤的话,温蒂应该就会跟自己玩。阿蓝决定坐在睡着温蒂的儿童间的前面等着早晨的到来,因为它想被温蒂最先看到。由于儿童间在二楼,全身涂满面粉的阿蓝,只得一台阶一个台阶地爬着悬崖般的楼梯。

 

丹?卡罗斯的美梦被妻子的尖叫搅黄了。

“老公,你快起来,好像有小偷!”

丹睡眼惺忪地跑到妻子所在的厨房,他为现场的惨状瞠目结舌。厨房的地板上全洒满了面粉,弄得一地雪白。

“真让人吃惊哪,好像最近的小偷没钱买面粉了啊。”

“这个时候开什么玩笑!现在可是小偷闯进我们家了啊。”

“这要是小偷的杰作的话,那他好像很喜欢面粉啊。”

“难道不是小偷?”

“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偷了?”

詹妮弗为了检查钱包,走出了厨房。丹强忍住哈欠,把被人打开后就没关上的架子关上。猛然间他注意到地板上有沾着面粉的类似小动物的脚印。脚印沿着楼梯的方向延伸着。

果然是老鼠咬了面粉袋。沿着脚印爬上楼梯后,但发现儿童间前面的地上有个奇怪的东西。原来是个全身涂满面粉的蓝色布偶,脚印恰好也在这个地方消失了。

丹用手拿起这个布偶,原来就是那个手臂和腿的长度各不相同、每次看到都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布偶。为什么这种东西身上会涂满了面粉呢?这个布偶昨晚难道不是应该躺在泰德的身边吗?联想到刚才的脚印,丹脑袋里产生了一种猜测,但他又苦笑着摇了摇头。不会是这个布偶走路时留下的脚印吧?

“老公,好像没有东西被偷。”

詹妮弗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可能是被连续的嘈杂声吵醒了,这时儿童间的门被打开,温蒂走了出来。

“早上好,爸爸。那是什么?啊,这不是我送给泰德的那个布偶吗?那个家伙也真是的,又弄得这样脏!不过又不是我的,跟我没关系。”


虽然往身体上涂面粉的计策失败了,但阿蓝并不太在意。因为它觉得让自己看起来跟大家一样的方法除了把皮肤弄白之外,还有很多。不管怎么说只要自己变成王子它们那种模样,别人就会喜欢自己。

夜里,阿蓝确定泰德真的睡着之后,开始活动。要是把泰德吵醒的话,那就麻烦了,所以阿蓝活动的时候从来都非常小心。由于泰德睡觉前,愿意扭布偶的脖子玩,所以虽然自己在床上,阿蓝也很难得到自由。

当阿蓝在厨房里寻找粘合剂的时候,有人从背后喊它。原来是一脸不耐烦的骑士。阿蓝马上就明白了骑士为什么这时候在厨房里,因为今天白天莉莎给它做的剑失踪了,它恐怕是在找剑吧。由于温蒂老是不把玩具收拾好就跑出去玩,这种丢失事件经常发生。把它们找回来也算是一件小小的工作。

“怎么样?剑找到了吗?”

对于阿蓝的问题,骑士不感兴趣地回答道:

“无所谓,反正我不需要那种东西,纯粹是累赘!”

“你可不能这么说!那可是莉莎特意为你做的呀。”

骑士盯着阿蓝的手。

“这次你又打算做什么?”

阿蓝把刚才收集到的一束黄色细绳给骑士看。阿蓝用庞大的剪刀剪下拖把的尖端的毛然后收集到的。

“我准备用粘合剂把这个粘到头上,这样的话我也会有公主那样黄色的头发了。你看我的头发是黑的,而且蓬蓬松松的,要是变成黄色头发的话,温蒂肯定会喜欢我的。”

骑士长长的胳膊交叉在一起,盯着阿蓝。由于骑士的手和腿被设计得比别的布偶长,所以它个子要高一些。

“很遗憾,阿蓝,你即使把这种东西弄到头上还是不起作用,我看你还是放弃吧。”

“但是公主这样说的呀,它说只要我也是白皮肤的话,温蒂就会喜欢我。我想变得跟大家一样。”

“她在戏弄你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公主人很好的呀。”

阿蓝这样说道,于是骑士似乎很遗憾地默默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早上,詹妮弗发现了头上粘着拖把的黄色毛发的阿蓝。当然温蒂也并没有喜欢上它。


阿蓝的黄色假发被面含愠意的泰德拔掉了,泰德不知为何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自从阿蓝来到卡罗斯家以来,它就很少看到泰德强烈地表达感情,可以说这次是第一次,所以阿蓝吃了一惊。他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难道用拖把的毛做成的头发有那么难看吗?难道自己变成黄头发也没用吗?模仿公主的计划宣告失败,再联想到骑士说的话,阿蓝对于自己能否变得跟大家一样的信心开始动摇了。

即便如此,阿蓝第二天又想要拥骑士那样匀称的身体,来吸引温蒂。以前被泰德弄得破破烂烂的那些偶人的残骸,现在被放在杂物间里,阿蓝准备从中找出看起来不错的胳膊和腿,然后用粘合剂粘到自己的短手短腿上。由于阿蓝的两只胳膊和两条腿长短不一,所以它打算把其他偶人的胳膊和腿安到自己的短手短腿上,这样来获得身体的平衡。因为阿蓝认为只要自己有长度全都一样的胳膊和腿的话,别人就会喜欢它。不用说它又失败了。 

接下来是模仿白马,因为阿蓝想起来莉莎又一次拿白马玩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我很喜欢这匹马的眼睛,因为它比其他布偶的眼睛大。”

白马的眼睛是塑料做成的、黑珍珠般的眼睛,只有模仿马制作出来的白马脸部有些小,所以眼睛也比别人的看起来大。

而阿蓝的眼睛是油性万能笔画出来的,只是两个点而已。以往阿蓝从来没为自己和大家不同而感觉有什么,现在它突然为自己这双眼睛感到害羞。于是它在夜里找到玻璃球,然后用粘合剂粘到了自己的脸上。它认为安着这么大而漂亮的玻璃球,大家肯定都会喜欢它。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当它装上偶人的胳膊和腿的时候,还有脸上粘着玻璃球的时候,都马上被泰德取了下来,而且大家都觉得它有些恶心。特别是詹妮弗尤其敏感,因为除了那次涂面粉之外,每次也都是詹妮弗早上起来,第一个发现被人恶作剧弄成那些怪模样的阿蓝。

丹开始对这个每天都以奇怪的模样出现的布偶产生兴趣。但是每当他要查看查看阿蓝的时候,泰德都会在家里到处跑,拒绝给他看。


某一天的下午,阿蓝被泰德拖着带到了附近的公园里。公园坐立在这条建着相同房子的住宅街的正中央。由于公园就在卡罗斯家的旁边,所以即使泰德一个人来公园,詹妮弗也不太在意。阿蓝每天都被带到这里,然后被埋到花坛下面。泰德经常玩这样的游戏,他像小狗一样挖个坑,然后把某样东西埋到里面。

每到这个时候,阿蓝就非常害怕泰德。他不像姐姐那样表情丰富,总是板着一张脸盯着别人看。一般人很难从他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而且泰德玩东西的时候不会控制力度,抓在手里的东西很多都被他弄坏了。所以詹妮弗通常一看到儿子想要拿什么东西,就会抢在那之前把东西收起来。她不这样做的场合仅限于阿蓝这样免费得到的、弄坏了也没关系的奇怪的布偶。

阿蓝就这样在公园里任凭泰德摆布。忽然泰德那双掐着阿蓝脖子的小手一松,阿蓝掉到了地上。阿蓝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看突然被冻结了一般、一动不动的泰德,于是马上明白了原因。原来有一只对阿蓝和泰德来说都是庞然大物的大黑狗,此时正站在公园的入口处望着这边。

虽然狗的脖子上戴着红色的项圈,项圈后面拖着粗粗的铁链,但理应牵着铁链、驾驭这条狗的人却不在。狗每朝着这边走一步,铁链就会拖在地上发出可怕的当啷当啷音。这条狗好像心情不太好,它看到泰德后呜呜地吼叫着,不时露出它的牙齿。

泰德丢下布偶,往攀登架的方向跑去,这时狗嗖的一声一蹬地面,跑去追赶泰德。狗身上的铁链当当地经过躺在地上的阿蓝身边时,阿蓝全身的布立刻紧绷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泰德逃到了攀登架的上面。但是狗咆哮着死盯着他,在那一动不动,并不打算离开。阿蓝意识到这条狗在等着泰德下来。

阿蓝这时候不知道如何办才好。不去找人帮忙的话,泰德就惨了。但是作为一个布偶的自己能走这件事又不能让人知道。除了乖乖躺在地上,它不可以做其他的动作。

阿蓝那双万能笔画的眼睛,清楚地看到被钉在攀登架上的泰德。泰德仍然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阿蓝看到他抓着攀登架一端的小手却由于用力太过而失去了血色。

阿蓝的内心涌起一种奇怪的感情,它急切地想保护刚才自己还一直惧怕的泰德。它在连它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情况下站了起来,然后一拳打到流着口水的黑狗的鼻尖上。很自然,主要由棉花构成的布偶的拳头不可能有什么威力。但是被出其不意攻击的黑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虽然下一刻转换了猎物的狗的牙齿地深深咬进了它的身体里,阿蓝还是很满足。因为在自己吸引了狗的注意力的时候,泰德已经从攀登架上下来往相反方向跑走了。


几分钟后,狗的主人来到公园把狗拉了回去。被扔在地上的阿蓝,胸口上被狗的牙齿咬出了一个很大的洞,里面的棉花好像马上就要出来了。与脚上那个小洞不同,阿蓝这次是重伤。

此时的阿蓝筋疲力尽,它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样腐烂下去。泰德也走了,估计也不会有人愿意捡起脏成自己这样的布偶。不知道为何,这时阿蓝迷迷糊糊的大脑里浮现出凯莉的形象。

凯莉就是造出阿蓝它们的人,她是一名教师。阿蓝它们从凯莉那里学会了认字,在被卖到铃的古董店之前,大家一起愉快地生活着。那个时候什么烦恼都没有,阿蓝和其他布偶之间没什么不同,大家一起嬉戏着。那样的话,为什么现在只有自己不一样呢?阿蓝现在好想见凯莉,要是能像那个时候那样大家可以一起玩独裁游戏,那该多好啊!阿蓝想哭,但布偶没有泪腺,它哭不出来。

阿蓝躺在地上仰望着红色的天空,这时泰德的身影挡住了它的视线。他的手捡起地上的布偶,把快要从洞里漏出来的棉花往里摁了摁,用手指把那个地方堵起来。他竟然回来了,这让阿蓝感到很意外。

回到家后,泰德用玩具徽章上的针把布偶身上被狗咬的洞别了起来。虽然只是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但这足已能防止里面的东西掉出来。阿蓝这次为泰德有这样的智慧又一次感到惊讶,因为按王子的话来说,泰德是个坏家伙,而且什么都不会。


泰德应该亲眼目睹了阿蓝走动的场景,但他却对此绝口不提。到后来阿蓝甚至想是不是这个孩子根本就没看到呀?阿蓝心里感谢着泰德,多次盯着别在胸口洞上的徽章。这个可能是买零食时送的、都有些生锈了的徽章,在阿蓝的眼里一下子成了宝贝。这是泰德给自己的徽章,它很特别。每当看到这个徽章,阿蓝伤痕累累的身体里就会充满不可思议和幸福的感觉,不论怎么看都看不够。


从那以后,泰德逐渐减少了粗暴的行为,或者说他以前一直没能掌控好的力度逐渐可以掌控了。虽然他仍然不哭不笑,还是提着布偶的半身走路,但阿蓝从他的小手上感受到的触感跟以前有了微妙的不同。

泰德仍是一言不发,但他对待阿蓝的方式逐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这种变化跟以前的状况比较起来,只能说是奇迹。他看电视的时候,总是让阿蓝坐在旁边,并且保证阿蓝也能看到电视画面。温蒂嘲笑泰德道: 

“布偶根本不看电视的。”

不过阿蓝已经能记住一周内节目的时间表了。虽然在铃的店里也看过电视,但跟泰德一起看的节目要比那些有趣得多。

阿蓝感受到了一种让人满足的平和。直到最近它还一直害怕泰德的每一个动作,但现在阿蓝甚至连泰德那满是口水的手指也不讨厌了。从早到晚这个男孩的身边都不离布偶,阿蓝总是跟他一起活动。对阿蓝来说,以前是那样执拗地在乎温蒂,但现在这也好像成了遥远的往事。它现在真心地希望这样的情况能一直持续下去。

阿蓝发现自己对泰德来说是拥有的唯一一样东西,他现在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的玩具,而且附近也没有可以称为朋友的孩子。丹和詹妮弗总是把他扔在一边,平时他们更多地关心女儿的事。想到这些,阿蓝不由地想:如果自己能就永远这样呆在泰德的身边该有多好啊。

那天是个星期天。跟平时一样,阿蓝被泰德从公园里提了回来。今天泰德似乎想让布偶也享受享受,他一会把阿蓝放到滑行台上让它滑下去,一会把它放到秋千上。周围那些带着孩子的父母都用奇怪的眼光对泰德戳戳点点,但阿蓝感觉自己像一个人一样地享受着公园。

在家里等待着泰德的是气得满脸通红的温蒂。她在门口抓住泰德的脖子,不顾泰德的反抗,强行把他拽到了二楼。看来,年幼的弟弟的力量还不足以抵抗姐姐。

在二楼的楼梯前,温蒂把被橙汁弄湿的小熊马库斯摆到泰德的鼻子前。

“泰德,这是你干的吧?简直不敢相信,你怎么老是做这种事?”

温蒂的眼里装满泪水,她歇斯底里地喊道。听着温蒂的话,阿蓝也大概了解了情况。

温蒂说的情况是这样的:她把没喝完的果汁留在儿童间里,然后下到一楼。过了二十分钟后回来一看,小熊马库斯全身都是果汁,正躺在地板上。所以温蒂认为这是有人在她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偷偷潜到房间里干的。这如果故意的话,同样身为布偶的阿蓝觉得这是一种含有恶意的恶作剧。

温蒂断定罪犯只能是泰德,因为她开着儿童间门的时候自己一直和丹和詹妮弗在一块。能想到的罪犯只有泰德,但只有阿蓝一个人知道这不是泰德干的,因为直到刚才他们都一直在公园里一起玩,根本不可能是泰德干的。

“你还不打算承认?我已经知道是你干的了,我还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因为你嫉妒我的小熊马库斯。但是爸爸不买东西给你是你自己不好,因为你弄坏了那么多的玩具,不能再买来让你弄坏了,所以你只有那样一个奇怪的布偶可以玩!”

被温蒂用力挥着的手碰到,刚才一直被泰德抱在怀里的阿蓝的身体飞到了空中,然后沿着楼梯骨碌骨碌地滚了下去,一直落到一楼楼梯下面的地上。正好是脸朝天躺在地上,所以阿蓝能够看到站在二楼楼梯旁边的那两个人。

阿蓝感到焦虑不安,因为只有自己能证明泰德是清白的,但现在自己却动不了。泰德陷入这样的困境,自己却不能动,如果现在自己动了的话就会被退货,这样就要跟他分开了。

“温蒂,你在楼上吗?快点,我已经做好洗马库斯的准备了,你快下来。”

詹妮弗从一楼的洗澡间走了出来。


“哎呀,还不够啊?泰德也在反省了,再说泰德还小,他只是个小孩子,根本分不清对错的。”

当詹妮弗在楼梯旁边向二楼看的时候,温蒂的脸被泰德用小熊马库斯打了一下。应该不疼吧?不过泰德的身体倒是一个踉跄,从楼梯最上面的那个台阶上踩滑了,眼看着他小小的身体就要滚下来了。

这一瞬间被拉得好长,在阿蓝的眼里就像录像带里的慢进一样。此时它的身边马上响起詹妮弗的尖叫声。

头朝下倒着滚下来的泰德的身体按照那种姿势,头会撞到一楼的地板。凯莉很早就教过阿蓝,不能用力地打人的头。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阿蓝走动了。

男孩与地板的撞击声在卡罗斯家响起,接下来是一两秒的寂静。

丹跑了过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夹在泰德的头和地板中间、被挤扁了的阿蓝听到二楼温蒂哇地大哭的声音。

“泰,泰德摔下来了,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一动没动的詹妮弗向丈夫简单地解释道。丹马上跑过去查看头朝上躺在楼梯边的儿子。 

“没事,好像没地方受伤。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简直是奇迹啊。你看他意识还很清醒,哭都没哭。真是好运气,要不是这个布偶正好充当了垫背的话,泰德就会摔到头了。”

泰德什么也没说,从地上爬了起来,阿蓝担心他是不是真的没受伤,还好他看来只是走路有点踉跄。

“怎么了?吓傻了?泰德哪都没伤着。”

丹把手放到妻子僵硬的肩膀上。

“不可能,我刚才看到了,泰德摔下来的那一瞬间,那个怪怪的布偶好像去接泰德的头似的,自己动了!”

 

站在儿童间的窗户边向外看的骑士,它的那双塑料眼睛看到有一辆车缓缓地从卡罗斯家的土地上驶远。车子里应该坐着这个家的主人丹,和将要不知被扔到哪去的阿蓝。

骑士对于这样的结果,感到非常惋惜。

它在儿童间里也听到了围绕着小熊马库斯的争吵。当阿蓝自己走动并被詹妮弗亲眼看到的时候,骑士甚至紧绷着全身的布,选择了对捕捉音波十分敏感的姿势。

丹听到妻子说布偶自己动了,有点感到沮丧,不过还是冷静地接受了。骑士感觉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它在想说不定丹已经隐约感觉到了。

对于阿蓝,丹做出的决定不是退货,而且把它扔到一个离自己家很远的地方。骑士觉得阿蓝的运气还算不错,本来最坏的情况下它还可能被烧掉,不过因为詹妮弗真心地害怕布偶的诅咒,所以它才得以幸免。

载着阿蓝的车子已经走得很远,看不见了。骑士联想到阿蓝最近的情况,它跟以前比起来好像高兴了很多,但很可惜结果却变成这样。

骑士并不讨厌阿蓝。虽然阿蓝确实相貌上跟大家不一样,但这对骑士来说却不算什么。阿蓝那很有个性的相貌和材料上的偷工减料,总是成为王子它们嘲笑的对象。阿蓝不在的时候,公主也会跟它们一起嘲笑阿蓝,但阿蓝这些情况对骑士来说却根本没什么。骑士有些同情阿蓝,但并不想主动跟它说话。如果说别人是在戏弄阿蓝的话,那骑士它自己当然为了不被同伴排斥在外而顺着它们的话。骑士内心对阿蓝的怜悯只是让它把视线从那张蓝色的脸上移开。

看到最近终于可以幸福的阿蓝,骑士感觉自己好像可以放心了。虽然对于王子、公主、白马它们来说这事不太让人高兴,但骑士自己却感到憋在心里的闷气终于消掉了。

“那个孩子走了,我终于放心了。”

骑士的旁边站着公主。

“看到那个孩子我就生气,特别是它模仿我的时候我气得简直要发抖,我没想到它会那样听进我的建议。早知道直接跟它说‘你根本不行’就好了。”

“只有那个家伙一个人被带到很远的地方,这绝对是件好事,我还以为我们肯定会连带着被惩罚呢。”

当王子反复说着“绝对”“肯定”的时候,白马嘴里嘟哝道:

“不过,那个家伙不会再回来了吧?要是再回来那怎么办?”

“要是那样的话,又要发生骚乱了。以后再也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布偶会自己动的事了,为了防止它再回来,我们有必要做点事。”

“但是阿蓝是为了保护无辜的小孩不受伤才自己动的呀,这难道不应该被表扬吗?”


骑士向那三具布偶说道,它知道泰德是无辜的。这是因为王子它们三个布偶用果汁把小熊马库斯弄脏的时候,骑士正在旁边,但它没有阻止它们。

“你在说什么呀?表扬它那样的丑八怪的话,它会得意忘形的。”

公主这样说道,纠正了骑士的错误。

骑士很讨厌公主,就是它嫉妒温蒂最喜爱的马库斯,然后计划把马库斯弄脏并嫁祸于泰德的。公主就是这样的性格,对于那些比自己更受宠爱的东西,它不是弄脏就是扔掉,以此来树立自己心中的优越感。而且有时它还当真把骑士看作自己的侍从来使唤,但骑士为了不引起风波一直默默地顺从着。

骑士开始反省自己之前的行为,它想到自己以前应该对阿蓝更好点,这时它回想起昨晚看到的阿蓝。

阿蓝坐楼梯上,满足地看着胸前的徽章,这让骑士觉得很奇怪。那个徽章并不起眼,它为什么那样重视呢?

就是那样阿蓝还是一遍遍地把手伸到胸前,确定徽章还在才放下心来。骑士无法理解阿蓝,以前莉莎给它做的剑丢了的时候,它觉得根本没什么。可能这个徽章对阿蓝的重量和那把剑对自己的重量根本不一样。

几天前的一个夜里,阿蓝在垃圾箱里找到骑士的剑,然后拿来给它。

“这个给你,肯定是詹妮弗搞错了扔掉的,幸亏找到了。”

骑士并不感到高兴。看阿蓝那副脏模样,它就为了一把纸做的剑找遍了整个房子,最后甚至跑到垃圾箱里找,这很让人产生怀疑。所以骑士好长时间都没接下剑。

“怎么了?高兴得动不了了?这是莉莎好不容易给你做的,你可不能再弄丢了啊,因为这是让别人知道这个东西属于自己的证据。”

把剑丢到垃圾箱里的也是公主,这个骑士自己知道,但是它并没有告诉阿蓝。公主错误地以为自己是骑士,所以就是它的手下。


确定丹驾驶的车的声音已经足够远以后,阿蓝从垃圾箱里爬了出来。周围一片黑暗,时不时地有开着灯的车从它眼前的这条路上驶过。沿着人行道,前面连接着一家熄了灯的店铺的广告牌。

阿蓝坐到垃圾箱的一侧,为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况感到烦恼。自己刚跟泰德开始相处得很好,就被强行分开了,这真是太悲惨了。

但阿蓝却庆幸只有自己一个布偶被扔掉。它们无视铃的警告,随意地在人前走动。(想到)本来还有可能王子它们也被一起扔掉,现在只有它一个人被扔掉,阿蓝觉得这样的结局已经很好了。

阿蓝并不为在詹妮弗面前走动的事感到后悔,因为使泰德免于受伤是它在卡罗斯家做过的唯一一件善事。

阿蓝一面小心地提防被人看见,一面避开地上盛着泥水的水坑向前走着。它在找公交车的站台,它准备回到铃的古董店。虽然它身上没有钱,但如果不被发现的话,也就没有必要付钱了。

由于地上那些被狗拱开的洞,阿蓝走路的姿势更加奇怪了。虽然有徽章赌着胸口的洞,但跟以前比起来身体的移动方式还是有着微妙的不同。而且只在布偶间通用的声音也由于这个洞,产生了严重的回声,跟没有这个洞之前比起来的话。

阿蓝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脚上的布都磨损了、破了个洞,身上还有污点。像它这个样子被扔了也很正常。这时阿蓝突然间想到了泰德,詹妮弗会给他买新的玩具吗?阿蓝有些担心,要是能买给它就好了。还年幼的泰德收到妈妈买给它的新玩具作为礼物,应该会高兴吧。阿蓝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在漆黑的路上,一面微笑着想象这些情景。如果泰德得到一个新玩具,而不是像自己这样脏的布偶,他一定会高兴吧。

突然间阿蓝难受得呼吸都要停止了,虽然它是个布偶,不应该会呼吸,但现在它却能呼吸了。它意识到心口这种难受就是这种叫做悲伤的感情。虽然之前阿蓝也有过伤心的事,但跟这次类型完全不同。

这种难受到底是什么呢?它是从构成身体的布和棉花的哪一个部位传来的呢?阿蓝甚至被这种都快使身体扭曲的心痛感动了,王子和公主它们有没有发现世上有这样的感情呢?

当阿蓝在公交车站台上看到开往卡罗斯家方向的公交车时,它才意识到刚才感受到的那种悲伤情绪是胸口的徽章造成的。


5

   早饭后。

   把打火机忘在公司里的丹为了点烟,问詹妮弗火柴在哪。詹妮弗脸上生了黑眼圈,她一直趴在桌子上,直到丹第二遍喊她的名字才反应过来。自从三天前发生儿子踩滑楼梯摔下来的事件以来,詹妮弗就开始每晚做噩梦,梦到她被那个布偶袭击。

   “喂,你说的地方我找过了,没有啊。”

   “不可能呀,你再好好找找,就在那呀,难道你又以为我在说谎?布偶那件事你也好像不相信我,是不是?”

   詹妮弗又开始解释当时她见到的情景,那就是布偶像活的似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这真让人感到害怕。从那以后,詹妮弗像中了邪似的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话题。

   “我没说过不相信布偶那件事不是吗?我只是不太在意罢了,你就是太害怕那个布偶了,几天前还让我跑了大老远把它扔了,所以你现在就别再说这事了好不好?那个布偶现在肯定在某个垃圾处理站被烧成灰烬了。而且老实说,我也感觉那个布偶似乎在动,里面肯定上了发条或者马达之类的东西。”

   “但它那动作并不像上了发条或马达呀,更像是人的动作。或许是我太累了?做了个梦?”

   丹耸了耸肩。

   “明天我们全家去购物吧,换换心情。我也在考虑给泰德买点新玩具,自从扔掉那个以来,这孩子好像怪寂寞的。”

   丹此时想到了儿子泰德的情况,他为了找那个布偶走遍了家里所有地方。丹简直无法理解,那个布偶到底有什么好的?

   “对了,那个东西真的扔掉了吗?你确实把它扔到离家很远的垃圾箱里了是吗?你有没有确认一下它是不是真的在垃圾箱里?”

   詹妮弗神情不安,这个问题她已经不知道问了几十遍了。丹昨天回答了一天詹妮弗的问题,现在他都快成了让詹妮弗平静下来的专家了。很显然直到现在詹妮弗都在害怕那个布偶。

   但丹并不认为那个布偶有多么不好,虽然它的容貌很丑陋,但照詹妮弗的话说来,它似乎是为了救泰德才自己动的。

   熄了烟的丹一面不停地晃动着腿,一面打算坐到正在看电视的儿子的身边看报纸。抱着膝盯着显象管的泰德让丹产生了复杂的情绪,最近儿子的身边一直有那个布偶,但自己却把它扔了,现在泰德一下子又变成了一个人,这让丹感到自己做了件坏事。

   突然泰德站了起来,跑到窗前。

   “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会说话的儿子只是歪着头,手指着窗户边。

  “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你不会是说那个布偶现在在那儿吧?”

  泰德点了点头。丹思索着泰德的点头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打开窗户看了看周围,什么都没看到。

  “你是不是说那个蓝色的布偶躲在窗户边,在往家里看?”

  丹盯着正在点头的儿子,他此时后悔以前没读点儿童心理分析的书。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很有可能泰德一看到蓝色的东西就会认为是那个蓝色的布偶。

  呆在院子里摆弄自家菜园的詹妮弗看到抱头沉思的丹,走到窗户边,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丹这样说道,赶走了詹妮弗。一个小时后詹妮弗尖叫着跑进了起居室。

  丹被妻子拉着,走到院子里栽着西红柿的那块地里,于是马上明白了詹妮弗尖叫的原因。原来熟透了的西红柿果实下面,躺着此刻本不该在这里的那个脏兮兮的蓝色布偶。

  在那之后妻子就昏倒了,丹把她安放到床上,然后把那个布偶藏到了走廊下的杂物间的里。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泰德,而且必须想好台词,让妻子认为这件事只是个梦。

  翻了翻电话本,但没有找到买布偶那家古董店的号码。丹在想是不是那个女店主在最新型诅咒偶人装了小型人工智,然后免费卖给客人,用来做商品调查。如果是这样的话,诅咒偶人的功能确实没什么缺陷。

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杂物间,阿蓝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昨天它被关到了这里,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了。这期间有一会儿家里一片慌乱,之后大家马上都跑开了,于是又恢复了一片宁静。阿蓝感到担心:是不是他们已经忘了自己还被关在杂物间里?阿蓝好几次尝试着要打开房门,但仅凭它一个人的力气根本打不开。以后自己会怎么样?阿蓝没想到自己又跟以前一样,回到了卡罗斯家。

  “喂,阿蓝,你在哪儿?你是不是躲在屋里的什么地方?”

  “阿蓝,你在哪儿?”

  远处传来白马和公主的声音。刚开始阿蓝还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声音,但再次听到相同的声音后,它终于决定喊出声来告诉他们自己在杂物间里。

  “阿蓝,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我还以为你躲在家里的什么地方呢。”

  王子隔着杂物间的门说道。虽然阿蓝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似乎那四具布偶此刻全部聚在门的对面。大家一起用力,于是杂物间的门动了一下,这样阿蓝顺利地来到了外面。

  “你们好像很清楚我在家里啊。”

  “我们一直很担心你呢,阿蓝,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昨天楼下一阵喧闹,没想到果然是你。我已经预感到你可能会回来。”

  公主温柔地抚摸着阿蓝的头说道。

  “我其实并不打算回来的,但怎么也放心不下泰德。我本来打算只是躲在哪远远地看着那个孩子的,没想到会被发现,我说的可是真话。”

  “嗯,我知道。”

  “你走动被詹妮弗发现那件事,是不是感到很生气?你是不是因为又回到这个家而很生气呀?”

  “阿蓝才没有生气呢。”

  “昨天差一点被泰德发现,我拼命才藏好的呢,我躲到了西红柿的下面。但是碰巧詹妮弗去了那里,我不是故意的。还有弄脏小熊马库斯的也不是泰德,因为我一直跟那个孩子在一起,我知道不是他干的。罪犯另有其人。”

  “阿蓝,我们已经知道啦,别说了。”

  公主这样说道,然后安慰阿蓝似地把它拥到了怀里。这些天来的不安和难过似乎都被溶解掉了,身体里的棉花也似乎舒展了开来,阿蓝感受到了内心的平静。

  “阿蓝,我们到儿童间去吧。”

  阿蓝听到王子这么说,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听错了。

  “你准我进去吗?”

  “当然了,我们不是好伙伴吗?”

  白马用鼻子推阿蓝的后背,把它推往楼梯的方向。这样白马就发不出声音了,好长时间它都没法说话。

  “但是今天大家这样乱走可以吗?现在可是白天呀!温蒂他们现在在哪儿?”

  阿蓝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着楼梯时这样问它们,于是王子回答道:

  “他们都去购物了,肯定没问题的,放心吧。你看你的身体都湿了,儿童间里日照比较好,马上就可以晒干的,这多好啊。我们几个当家里没人的时候都会这么做。”

  儿童间里充满着暖和的阳光,在这样的氛围里阿蓝简直要眩晕了。好长时间它都不能相信自己从街上那冰冷的垃圾箱里回到了这里。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灰尘正闪闪发光。包括小熊马库斯在内,房间里仍然到处是温蒂喜欢的玩具。阿蓝回想起自己以前也非常渴望能加入它们中间,现在愿望终于实现了,阿蓝不禁呆立在那。它感到很幸福,还有一丝的恐惧。

  布偶们在散落地放着书的床上匆忙地来回走着,时不时地推推装着轮子的儿童椅或者装糖果的盒子,最后巧妙地做成了一个专门为布偶爬上凸窗用的楼梯。只有骑士一个人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沉默着没说一句话。

  “这是因为凸窗周围的阳光最好。”

  公主这样说道,然后熟练地爬上由盒子、椅子等东西组成的楼梯,然后站到了放在凸窗那儿的盆栽旁。阿蓝想到在这里晒太阳真是个好主意。可能由于近日来的劳累,阿蓝的身体里的棉花、包括手上的都是湿漉漉的,此刻它只想怡然自得地躺在这里任凭水分蒸发。

  “哎,阿蓝,你是不是累坏了啊?也不一定非要爬楼梯,我用绳子把你拉上来吧,你就站在那别动。”

  “啊?没事,不用了。”

  阿蓝对这样照顾自己的公主有些害羞地回答道。但这时候王子和白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来毛线,然后系在了阿蓝的身体上。骑士冷眼地看着这一切,走到公主的旁边。

  “我觉得不用把这么多毛线都绑到我身上,这样的话我就动不了了。”

  “没事的,别这么说。不然中途掉下来的话会疼的不是吗?”

  “不会疼的呀,因为我是布偶嘛。”

  白马不顾阿蓝的回答,把毛线一圈圈地绑到阿蓝的身上。全身动弹不得的阿蓝被骑士和公主拉到了阳光很好的凸窗上。

  风从大开着的窗户吹进来,这个地方真让人觉得舒服。太阳光让冰凉的蓝色布料变得温暖起来,体内的棉花似乎也感到十分幸福。没有人过来把绑在阿蓝身上的毛线解开,但阿蓝并没怎么在意。

  过了一点时间,五具布偶并排在一起晒干了自己的身体。凯莉曾经教过它们这样可以杀菌,同时也是对孩子的一种保护。

  “哎,你们为什么要到凸窗这来晒太阳啊?儿童间对面那儿也有个不错的地方可以把身体晒干呀。”

  阿蓝这样问王子。

  “因为这里最好嘛,你看,东西烧完的灰烬不是可以马上从窗户扔出去吗?”

  “烧东西?你们要在这儿烧什么东西吗?”

  “我们待会要在这烧垃圾,要是灰烬留到屋里的话那就糟了。”

  “不过布偶是不可以乱用火的,你们快点把我身上的毛线解开吧,不然身上会留下印子的。”

  阿蓝恳求骑士,但骑士只是耸了耸肩。

  “哎,阿蓝,现在觉不觉得幸福?”

  面对公主这个提问,阿蓝点了点头。

  “身体好暖和,热乎乎的。我可以呆在这里吗?詹妮弗他们回来之前我不用再回到杂物间了吗?我现在好想见泰德呀。”

  “你如果不想进杂物间的话,那就别去了。”

  “真的吗?我好喜欢你哦,公主。因为你好温柔,我一直想有一个公主你这样的姐姐,那有多好啊,就像电视剧里那些人类家庭里的、真正的姐姐那样。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阿蓝,这个嘛……”

  公主遗憾地说道:

  “那可绝对不行。”

阿蓝一下子理解不了公主话里的意思。

  “阿蓝,也难怪你会感到吃惊,不过你现在听好了,我非常非常讨厌你,简直讨厌得想吐。”

  公主把手放到嘴边,“呃—”地摆了一个要吐的姿势。

  “你说什么呀?你不是对我很好吗?”

  阿蓝身体很难受,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话。

  “因为我跟你在一起的话,就更能衬托出我的可爱呀。”

  骑士遵照公主的命令,从窗帘的里侧拿出火柴。阿蓝有了不好的预感,它拼命想挣脱毛线的束缚,但没有成功。

  “阿蓝,我们接下来要烧垃圾了哦。”

  白马扭住挣扎的阿蓝,低声对它说道。

  “你说的垃圾指什么呀?”

  王子似乎在告诉阿蓝它是多么无知,这样回答道:

  “儿童间里除了你还有其他垃圾吗?”

  “不要!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好害怕,救救我!”

  阿蓝的身体因为恐惧缩成一团。白马笑着在阿蓝身边转来转去,好像非常开心的样子。阿蓝之前那种幸福的感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主你说你一直讨厌我?这是真的吗?肯定是说谎!”

  “你觉得我是在说谎吗?我还讨厌那个叫泰德的孩子,你看他脏兮兮的,要是他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摔死就好了。我还讨厌那个小熊马库斯,其他所有的玩具我统统都讨厌,温蒂是我一个人的。”

  “是你用果汁弄脏马库斯的?”

  “那真是杰作,对吧?

  听着公主的笑声,阿蓝从被制造出来以后第一次感到强烈的恐惧,它终于明白原来公主是真的打算用火把自己烧死。

  “救救我!快把我身上的毛线解开!”

  阿蓝向骑士求助。

  “我说啊,你们这样也差不多了吧?没必要非得把它烧了然后处理掉吧?”

  “不行,我要烧了它。”

  对于公主简短的回答,骑士只好耸了耸肩。

  “唉,真是可惜啊。”

  公主和骑士两人一起用力想把火柴点燃,看来布偶的手不太适合擦火柴。公主抱着火柴盒,拿骑士着火柴棒,它挥动着自己长长的手臂,很巧妙地把火柴擦着了。阿蓝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火,迫于火的气势阿蓝的身体动也动不了了。

  王子和白马为了不让阿蓝逃走,都站在后面扭着阿蓝。公主放下火柴盒后也加入了它们的行列。

  骑士双手捧着大麻般的火柴走了过来。那种样子就像死神。阿蓝由于恐惧,无法把视线从骑士和火焰身上移开。

  骑士把火焰拿近阿蓝的眼前,对它说道:

  “可能大家都不相信,我是真的觉得很遗憾。以前我们一直是五个人,从现在起就要少一个了。”

  阿蓝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逃脱,于是低下头去。它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泰德了。

  “我还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公主殿下,我以后就没法跟着你了。”

  骑士好像下了决心,往前走去。就当阿蓝认为自己快完蛋了的一刹那,火柴的火苗擦过阿蓝的鼻尖,烧到了公主那黄色的头发上。对了,阿蓝它根本没有鼻子。

  

  陷入恐慌的公主从凸窗掉到了地板上。它尖叫着把头发散开,于是火马上就灭了。在这期间骑士又往王子和白马身上点了火。那两个人也都纷纷掉到地上,疯狂地想把火弄灭。

  王子身上的火马上灭了,但白马身上的火迟迟不灭,它的屁股被烧着了,然后满屋地跑,这样放在地板上的书也被火点着了。

  阿蓝惊愕地看着地上的三具布偶,这时骑士把火柴弄灭,从窗帘的后面拿出一把水果刀。它用这把刀割断阿蓝身上的毛线,阿蓝终于从毛线的束缚中获得了自由。

  “你是要救我吗?”

  “我也不知道。”

  骑士只回答了这一句,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书上的火又烧到了床上的床单。虽然白马的屁股已经烧焦了,但它终于安静了下来。不过对于此刻正在蔓延的火苗大家都无计可施。眨眼间火苗成了巨大的火柱,已经不是它们布偶能够控制的了。

  “必须想办法把火弄灭,如果不早点弄灭的话温蒂的房间就要烧没了。”

  “没用的,阿蓝。”

  骑士摇了摇头。

  “但是这里放着温蒂喜欢的布偶呀,如果它们被烧掉的话,温蒂会很伤心的。”

  “其他的布偶都被烧掉的话那最好了,我们都会逃走的,你们就乖乖的永远呆在着吧。”

  王子说完就出了房间,公主和白马也跟着走了出去。

  “我们不赶快逃出去的话,干燥的身体就会被烧成炭的。”

  骑士催促道。

  阿蓝很放不下留在儿童间里的这些布偶们。如果从祖母那儿得到的小熊马库斯烧掉的话,温蒂会多么伤心啊。那个孩子非常在乎这些布偶的呀。

  骑士在前面从窗户边一跳,落到了一楼突出来的房顶上。由于高度差的存在,落到那里之后似乎很难再爬上凸窗了。骑士在下面边朝着从窗户往下望的阿蓝招着手,让它快点跳到下面的房顶上,边急切地喊道:

  “阿蓝,快点下来!温蒂那些布偶你别管就行了。”

  “为什么呀?”

  “温蒂根本没你想象的那样在乎布偶,如果那些布偶都烧掉的话她肯定会觉得有点可惜,但是她马上又会得到新玩具的。”

  骑士看起来非常焦急。

  阿蓝又回头看了看房间的里面。火苗每几秒钟就会翻腾成更庞大的怪物,要是被它烧到的话自己肯定会被烧得一点不剩。黑烟从阿蓝站着的窗户往外冒,阿蓝的身体感受到了巨大的热浪。

  但是阿蓝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就这样从窗户跳下去逃走。

   “我再也不想看到孩子哭了,我最近明白了伤心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吗?跟自己在乎的人分开是一件很痛苦很痛苦的事,我想救了温蒂的布偶之后再逃出去。这里的这些布偶都比我贵得多,我知道我被烧掉的话温蒂不会哭,但是如果马库斯被烧掉的话她肯定会哭的。所以你先自己逃出去吧。”

   “大笨蛋!阿蓝,为什么你总是这么笨?再过会大家就会回来了,你不想见泰德了吗?他要知道你在这里的话会很高兴的。”

   “谢谢你,你救我的时候我非常开心。但是已经足够了,虽然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可我现在感觉很幸福。”

   阿蓝摸了摸胸前的徽章,确定了它还在那里,然后回想起到卡罗斯家后的一件件事。虽然很多时候让它很痛苦,但阿蓝并不生气和怨恨。不知道为什么,阿蓝那坏了洞、破破烂烂的身体忽然不再对火苗感到害怕了,它的身体里涌上来泉水一般不可抑止的幸福感。

   骑士那从房顶上伸过来的长长的胳臂,要制止返回屋里救那些布偶的阿蓝的话,也还是太短了。

   由于詹妮弗的心情不好,卡罗斯一家早早就结束购物打道回府。他们回到家的时候灭火行动已经结束了,看热闹的人也已经不见踪影。丹通过问消防员了解到,幸亏由于通知得早,大火只烧了儿童间。

   两手提着行李的詹妮弗在一旁听到这些,手里的东西一下子掉到地上,整个人也坐到了草坪上。

   “丹,我忘了买精神安定剂了。”

   詹妮弗紧紧抱住儿子,呆呆地抬头看了二楼烧焦的窗户好长时间。

听到儿童间被烧掉后反应最大的是温蒂。丹想到女儿的布偶收藏品都在儿童间,于是同情起温蒂。

   “不过你们家一共有四口人是吗?你们是不是还有一个孩子?”

   消防员阴沉着脸向丹问道。

   “很抱歉我们没有偷偷摸摸地把孩子藏起来。”

   “那就怪了……”

   丹听到最先冲进家里的温蒂的尖叫声,他跑过来一看,女儿那些理应被烧掉的收藏品都被堆在了厨房的桌子上。

   “爸爸,你看,马库斯好好的。”

   “噢,这样啊,原来他们把这些布偶也救出来了呀。”

   丹去向消防员表示感谢,但消防员却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

   “不是这样的,把这些布偶救出来的不是我们,是当时在这家里的某个人。听目击者说,当时有人把这些布偶往冒烟的窗户外面扔。”

   “到底是谁啊?”

   “当时烟太大,看不清。但是当时我们知道有人在屋里后就冲了进来,但发现根本没人。反正火很快就扑灭了,而且损失也很小。”

   消防员离开了。丹在那思考了半天到底是谁救了这些布偶,他想向那个人道个谢,但结果怎么也想不出会是谁。

   温蒂想检查一下堆在桌子上的兔子呀老鼠等那些布偶身上有没有烧伤,果然还是有伤,温蒂“啊”地喊出声来。

   “爸爸,这个有点烧焦了,我不要了。”

   丹有些失望,原来女儿指的是上次过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中的三具布偶。

   “但是,不就是变黑了一点而已吗?”

   “我就是不要了嘛。”

   温蒂手按着王子、公主还有白马,丹也无可奈何。只有骑士安然无恙,它很庆幸自己没有被从温蒂的收藏品中剔除出去。

   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原来是刚才的消防员。

   “其实我回来是为了把这个还给你们的,本来该交给你们的,却忘了。”

   他手里拿的是之前那个蓝色的布偶。这个布偶仍然是一副难看的样子,全身到处都是洞,胸口别着一个便宜的徽章。它身体有接近一半被烧得炭化了。消防员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布偶会挂在屋顶上。

   “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扔掉,于是就给你们拿回来了。”

   “这个嘛你扔掉也没关系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为了送走消防员,丹一手拿着布偶来到外面。老实说一直拿着这个布偶的话会感到有些恶心,丹准备早点扔掉它。

   消防员开的车驶过两旁栽着树的马路,马上就看不见了。

  

   不知什么时候泰德正站在准备进屋的丹身边。他指着丹手里拿着的、刚才消防员递给他的布偶,眼睛哭得通红。丹把布偶交给儿子,泰德马上像对待床那样用恭敬的动作接了下来。

   难道是错觉吗?丹有种感觉,似乎布偶那短短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摸了摸又快要哭出来的泰德的脸蛋。

   “噗嗤噗嗤”,布偶身上的针眼处线断了,像是力气用尽了一般,它终于在泰德两只小小的手掌上四分五裂。蓝色的布和毛线,还有里面塞着的棉花,被风一吹,都飘散开来,飘走了。

   泰德手里剩下的只有那个徽章和钉在上面的那块破烂不堪的蓝色布片。


评论
热度(2)

© 坂口UN-GO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