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猫

1

那时候,我是个又穷又孤独的年轻人。

现在生活一样不富裕,但那时候的生活,哪怕是十元、二十元的小钱,我都要考虑再三才敢花用。没有可依靠的人,也没有女朋友,就连可以交谈的朋友都没有。

不过,我并没有为日子的蹇促和寂寞而伤感。当时的我一心追求梦想,对这一丁点的痛楚丝毫不放在心上。这股热情,想必是年轻的特权和力量的来源吧!

昭和四十五年。现在回想起来,是世事纷扰的一年。

例如,从三月开始在大阪举行的万国博览会,可以说是全日本国的一大盛事,不管大人、小孩,几乎人人会唱那首充满蓬勃朝气的歌曲:《世界跟我们打招呼》,所有的人都沉醉在大迈进与族群融合的美梦中。

但仔细回想,日航的YODO号遭到劫机,职业棒球赛笼罩在黑幕里,之后发生的光化学烟雾造成多人死伤——从某些角度来说,当时的日子比现在更叫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作家三岛由纪夫在市谷的自卫队屯地自杀,也是这一年,我记得应该是十一月的事。

然而我却一点也不关心外头纷扰的世界。那一年,我二十一岁,住在东京下町的一间老公寓里,每天默默埋首于我的漫画世界中。

要我说说当时的事,记忆中当然只有茶太郎。

茶太郎是只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我公寓里的流浪猫。它白色的毛上有浅茶色的花纹和深茶色的条文,也就是人称“白虎”的猫。

当时我住的地方是旧式木造公寓的一楼。

说到公寓,你可能会以为和现在一样,是个人完全独立的那种房间吧!其实不然。在共用的玄关脱下鞋子进入里头后,是幽暗的木板走廊,两侧就是一间间四帖半榻榻米大的房间毗邻而立。

房间门只是略厚一点的木板门,配上像是玩具般的螺旋锁。厕所和厨房都是共用的。当然没有浴室。这种并列的房间实在很寒酸,但在当时,为年轻人而设定公寓几乎全是这等规模。

公 寓四周有水泥墙环绕。不过在我房间的正前方,有肆意绽放的牵牛花郁郁纠结缠绕着,大概是前人植下的吧!而在靠近地面的墙上破了个大洞,几乎占据水泥墙一半 的高度。听说是以前被酒醉驾车的人给撞坏的。显然房东也无意修葺,任由它去。若不小心碰触到这危墙,随时都会倒塌。虽然如此,那个洞穴正是茶太郎到我屋里 必经之路。

如今想起来,那附近一带倒是有点奇怪,野猫特多。只要逛到附近,随时都会遇上三只猫。

刚搬来时还觉得纳闷,住了一阵子后,才知道距离公寓约五分钟路程的地方有一间觉智寺,好像是猫儿们的聚集场所。每回经过寺院时,总能看到三三两两的猫儿身影。

我虽然很喜爱猫,但搬到镇上便尽量避免和猫扯上关系。我告诫自己绝不可以喂食猫,但欣赏倒是无妨。

只要喂过一次猫食,猫儿们就会期待下一次。然而贫穷的我没有太多闲钱可以一直提供猫食,如果看到满怀期待而来的猫儿落空的失望眼神,我必定会很难过。因此,我铁了心,决定尽量不跟猫接触。

打破我这誓言的是茶太郎。

和茶太郎的邂逅,如今想起来也挺有意思。那是我搬到这间公寓一个月后的事。

有天夜里,我正在画漫画,突然外面传来凄厉的猫叫声。好像是它们在后院里打架,跑到我房间前面大声呼叫。

起先我还不以为意,但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双方似乎没有偃兵息鼓的意思,我也开始感到心烦。

(到底要吵到什么时候?)

我边想着边用力打开窗户,就在我打开窗户的刹那,一个浅茶色物体从我腹部窜过,跳进我的房间。

受到惊吓的我,当场倒退一步。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看到茶**儿的双脚在空中腾跃的姿势。看来是干架居了下风,才窜进我房间里来吧!地面到我窗外的铁栏杆约有一公尺五十公分高,显然它的跳跃力很强。

茶**一落到榻榻米上,立刻躲进书桌下。

我朝外头院子看了一眼,白**正处于亢奋状态,不停地在地上走着8字形,身体肥而结实,是只强壮的猫。

“怎么,你被欺负啦?”我对着在桌底下刚喘过一口气的猫说着。

当然,我并不认为它听得懂我说的话。

接下来要怎样?我想着,又看了一眼外头时,正好和那只白猫对上眼。那时我才发现,白猫的左眼被一层阴翳覆盖着,一定是患了严重的眼疾。

白猫好像要跟我说什么似的,一直盯着我看。被那双眼死盯着瞧,我竟觉得背脊一阵冷飕。

(这家伙真令人不舒服。)

我抓起身边的纸用力揉成一团,作势用力丢掷。白猫迅速一闪而开,从那水泥墙洞一溜烟跑掉,不见踪影。

“喂,没问题了。”我关上窗户说。

话才说完,猫儿好像听懂哦说的话,从书桌下钻出来。

“吵架了吗?”抱起猫儿,我问着。

猫儿慵懒地伸长了身体,“喵——喵——”叫了几声。

这可以有好几种解释,但反正是答谢我施与援手吧!

把它放下时,猫儿很自然地走到房门边的榻榻米上,一屁股就坐下来,并发出轻微地鸣声,好像在宣示那是它的地盘。

(或许,它是这房间之前的主人养的猫也说不定。)

看它的模样,我不禁这么想。否则,就算被迫穷途末路,也不至敢贸然窜进陌生人的房间里呀!

就这样,后来那只猫经常上我房间里来,并待在我房里睡觉。隔天早上我要出门打工时,就把它放到外面。但一到晚上,它很自然又会回来。不过,有时它也会外宿不归。我的房间应该是它众多休息场所的其中一个吧!

我替那只猫取了“茶太郎”的这个名字,因为它的身体是茶色的。这名字既通俗又好记,很适合它那张装傻的脸。我很中意这名字。

茶太郎是只聪明的猫,我的房间里到处摆满了漫画原稿和画具,整束的纸张也被我成堆叠放着,但它似乎明白那是重要的宝贝,绝不会靠近我的书桌以及周围的书架。

除了严冬之外,我都会将房间的窗户开个小孔。只要我一坐到书桌前,茶太郎便会手脚利落地从窗外的铁栏杆一跃而下,自由进入我的房间。而且它绝不会在我房间里晃来晃去就只是安静地过夜。

只是这样,我却获得无限的抚慰。想来,茶太郎还是我来到这镇上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呢!

2

我的故乡是雪国,每逢冬季,整个小镇都埋在深两公尺以上的雪地中,因此,人们大部分时间都困守在家里。但因为爱画画,我从小就不觉得无聊——总之,我很喜欢画漫画。

“你只要有纸和铅笔,就安静到究竟人在不在家都很难知道。”

母亲曾说过这样的话。事实上,我也认为自己就是这样的小孩,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漫画的?由于记忆太久远了,也无法确定。不过我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因此从我懂事以来,身边就不乏一些漫画杂志。大抵所有的平假名、片假名也都是从画书上学来的吧!

我最喜欢的漫画家当然是手冢治虫老师了。不过,石野森章太郎老师(当时称“石森老师”)的画构图精美,藤子不二雄老师的脚本巧妙,角田次郎老师的线条可以让人感受到体温,他们都深深令我着迷。现在回想起来,正因为有这些大师集聚一堂,才能缔造出当代辉煌的漫画世界吧!

总有一天自己也要跻身漫画界——如此醉心于漫画世界的我,会这么想也很自然吧!上国中后,我开始画出点样子,也经常投稿参加杂志社的新人奖。

从结论上来说,我从未获得任何新人奖。毕竟,同样立志成为漫画家而且在日本比我早一步出头的大有人在。

然而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在持续不断投稿的期间,有位出版社的编辑寄给我一封信。

信上,对方除了称赞我的漫画有独特风格外,还说如果我有意愿到东京继续奋斗,他会支持我。

我感到自己意气飞扬。

现在回想起来,对方或许并未对我抱持太大的期待。不过,能受到专业编辑的赏识,的确带给我不少信心,让初生之犊的我敢于尝试突破,并强烈渴望能到东京发展。

高中毕业后,我去应徽东京的工作。我希望能白天工作,晚上画漫画。很幸运的,我应徽上了一间陶器工厂。于是,满怀希望来到东京。

然而,现实并非尽如人意。公司的员工宿舍是四个人一间房,这样的环境实在很难让人安心画画。

同房的室友中,有一个特别对我充满敌意。不知道我画漫画这件事哪里得罪了他,竟三番两次找我麻烦。有几次还故意将咖啡溅洒到我好不容易才完成的原稿上。

大概是看我有了工作还想追求梦想而感到碍眼吧!

我在那家工厂呆了三年。不过,实在难以割舍对漫画的热情,于是,二十一岁时辞掉了工作。我意识到如果再继续留在那里,我绝对无法成为一个专业的漫画家。

将这决心告诉告诉乡下的父母亲是需要相当的勇气的。果然,所得到的回应是:“好不容易生活都上了轨道,怎么这时候突然舍弃安稳的生活,去追求一个看不到远景的未来……”父母亲的反对可想而知。

但我并没有让步。

不管结果会如何,我都决定要试它一试。若就此半途而废,等我老时(或突遭不测事),必定会留下后悔之泪吧!

将靠打工和自己的储蓄过日,绝不会连累双亲——我好不容易才说服父母亲。

深 知我个性顽固的父母,最后也只能暗淡着脸,答应我辞掉工作,专注于漫画。不过,这是有条件的。期限是三年——如果三年内我还画不出半点成绩,那就得乖乖地 打包回故乡,安分地上班。再过三年,我也不过才二十五岁,父母亲一定以为就算那时再重新出发也为时不晚吧!我当然没有异议。

辞掉工作,搬到那个小镇,是昭和四十五年的春天,我当年二十一岁。

以当时的东京来说,是极其平常的下町生活。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可是难得的住家环境呢!

从公寓往西走,约十五分钟路程就有地下铁车站。若是朝反方向去,不到十分钟就是都电车站。对于喜欢逛神保町和音羽区书店的人来说,是最好的交通环境了。

至于,公寓附近就有大型商店街。三百公尺长的街道相当热闹,日常用品一应俱全,而且上头还有遮雨棚,就算下雨天也能安心购物。

记忆中,的确看到过街口的招牌上写着“槐树商店街”,至于为什么要取名槐树街,其理由就不得而知了。有一次我去肉店买炸可乐饼时,曾顺口问了一下商店里的伙计,但他也不知道。

或许是为了配合街名,商店街里的一家小唱片行,成天都在播放那首《槐树的雨停时》。在当时,那也已经算是怀旧老歌了,不过倒是挺适合那条商店街给人的感觉。

总之,为了外出买食材或逛书店,我每天都会上这条商店街。其中,我最常去的是一间叫“幸子书房”的旧书店。

店面大约有二十坪左右,皓发苍苍的老板平时坐镇书店中,周遭充满知性氛围。老板眼神锐利,颇有几分学者风范。不过,交谈后,会稍稍对他的爽朗感到意外。他之所以会让人望而生畏,是因为他那对浓眉正好以五十度仰角向上张扬,难免给人不易亲近的感觉。

老板终日烟不离手,是个标准的老烟枪,而且完全不在乎店里有没有客人。我是从不抽烟,不过,我也觉得他这人的风格和吞云吐雾的姿态十分搭配。

为 让我不满意的,是这老板对漫画一点也不感兴趣。幸子书房里也有一些漫画书,但却没哟摆在店里头,而是任其随意堆放在外头的花车上,而且价位便宜得近乎半买 半相送。也就是说,在老板的眼里,漫画书是毫无价值的东西。当然,若以站在买方的立场而言,这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

由于我每次都是只买漫画书,有一天,老板终于开口问道:

“漫画书那么有趣吗?”

我立刻挺起胸膛回道:

“当然。”

“是吗?我就完全不觉得……”

接下来,我开始向他阐述漫画的种种魅力。

可是,凡事都是一样,魅力这种东西不是单凭听人嘴巴讲就能领悟的。尤其漫画的魅力是如此多元,必须情节紧凑,漫画风格独特,结构严谨……它是各种要素结合而成的绝佳读物。

这些特性全凭我一张嘴巴说明,老板实在也很难理解。所以除了请他本人阅读手冢老师的作品外,也别无他法吧!

不过,我还是想反击老板。于是,我借用柜台上的铅笔和便条纸,随手画下老板的脸部肖像。由于他喜欢吞云吐雾,我故意在身体部分画上蒸汽火车的车身。

(老板会不会生气啊?)

我偷瞄了一眼。只见老板眯着眼,很感兴趣地微笑着。

“这是我吗?你画得很不错啊!”

老板似乎很喜欢那张画。

那之后,老板都叫我“漫画同学”,碰面时也总会闲聊上几句。不仅如此,对于我想要的漫画,他也会帮我向书商打听。

也就是说,老板是我在这镇上结交到的第二位朋友。年纪上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忘年之交。然而,直到最后,我还是不知对方的名姓。

3

那奇妙的东西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是昭和四十五年农历年关将间的一个夜晚。

那天黄昏,我垂头丧气地走在圣诞节前夕热闹采采的商店街上。平时老是播放《槐树的雨停时》的唱片行今天也难得应景地换成圣诞节的曲子。只可惜那充满朝气、活泼的旋律,在我听起来格外刺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哦,这不是漫画同学吗?”

经过幸子书房前时,老板开口打招呼。他正好在店门口前的花车旁,摆放特价书。

“遇见你刚好。你问的《少年杂志》已经来了。要我拿给你吗?”

那年夏天,乔治秋山老师的作品《阿修罗》,由于描写过于残酷,遭到禁止发行和回收的命运。我因为还没有看到该期杂志,所以拜托老板帮我询问。

“啊,不好意思,我买了。”

“怎么啦,这么没精神?是不是感冒了?”

听到我连说话都有气无力,老板不禁皱起眉头。

“没有,我精神好得很。”

我露出撒娇的笑容。原本要外加手续费订购的《少年杂志》,我还是照平时的价钱十元就买到。

坦白说,那天我的心情真是坏透了。因为我带着著作品到某家出版社,却被狠狠损了一顿。

也许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想成为漫画家,只有自我推销一途,作者得带着完成的原稿,韧性坚强的走访一个个出版社。把它说成是一种行销手法,或许读者还比较容易理解吧!

原本个性内向的我,已有过几次走访出版社的经验,也算是相当厚脸皮了——只受到一点贬抑就意志消沉,那是走不下去的。

然而,那天损我的那位总编辑,平时就是个非常严苛的人,而且或许那天不巧碰上他心情不好也说不定。

当然,如果自己没有什么该被批评的,我也不至于那么气馁。偏偏对方的一字一语,句句说中我的要害,这才更令我沮丧。

“坦白说,你的漫画完全不行。不管是故事情节或者人物造型,都好像在哪里看过。”

的确,我的画作受到手冢治虫老师的影响。想成为漫画家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心中喜爱的作家所影响吧!

“我们不需要模仿的作品,否则我们直接找原本就好了。你得有自己的特色才行。”

对方说的一点也没错。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但我还是禁不起言辞上的打击。对方的措辞,实际上比这更叫人难受好几十倍。

“试看看画些没常识的吧!现在流行的是寡廉鲜耻、看了让人喷鼻血的作品。”

当时,正是永井豪老师的《无耻学院》和谷冈安治老师的《没常识系列》漫画当红的时候。我虽然也是书迷之一,但说到底只是以读者的立场纯粹欣赏罢了,根本没想到更不会去描绘那一类事物。

“像你这种人,当作兴趣偶尔画画还可以。我看你过年前就把行李打包好,回乡下老家去如何?”

这种话对一心追求梦想的人来说,无异于宣判死刑。我感到自己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回到公寓住处,我拿出在旧书店附近酒铺买来的威士忌,掺水后一口一口吞噬。我原本就不会喝酒,家人都擅于饮酒,奇怪的是唯独我完全不行。掺水的威士忌两杯下肚后,我已经晕头转向了。

然而那天说也奇怪,怎么喝酒是不会醉。只要一想到总编辑说的话,被爱也好,悔恨也好,激动的情绪早将醉意抛到九霄云外了。

时间大概是十点左右吧。突然,窗外的铁栏杆发出沉重的声音。我还以为是茶太郎来了,不过那声音比平时微小很多。

我稍微打开窗户,探头来——在那里的,果然不是茶太郎。

(这……这是什么?)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微微散发清白光辉、直径约五公分的球。以看得到的表象来说,“会发光的乒乓球”应该是最贴切的形容了。这奇妙的东西就停留在铁栏杆的把手上。

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端详这会发光的球。仿佛回应我的视线般,光球左右轻轻摇摆。那光芒,较之夜空中的满月微弱许多,轮廓模糊不清,像是被摆进玻璃制的箱子里一般;所以究竟是中间的亮光使然,还是整体散发出光芒,实在无法判断。

(令人很不自在……)

我悄悄伸手握住搁在墙壁上的扫把。这期间,光球静静地从铁栏杆滑到窗棂上——没错,很明显的,那不是掉落,而是滑落,属于有意志的行为。

仿佛在观察房间里的陈设,光球在窗棂上来回游走了好一阵子。

(是鬼火吗?)

突然,我脑海中掠过这个名词。那一刻,我的一颗心也噗通跳个不停。我感到手心开始渗出汗水。

可是,总感觉它和自己对鬼火的印象不太一样。人死后的鬼火,通常会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在半空中飘来曳去。眼前的光球,却是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窥视房内,与其说它是人魂,我倒觉得更像是猫灵。

(该不会是茶太郎?)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它白底茶色花纹的身影。仔细想起来,那光球的动作,的确很像一只猫。

我深呼吸一口,弹舌发出平时呼唤茶太郎“唧唧唧”声。

听到我发出的声音后,那光球像是开心极了,不断地左右轻轻摇摆,并进入房间里。它就浮在榻榻米上方约两公分处,缓缓地移动。

最后,光球走到摆在房间角落的水盘子边,静静跳着,完全就是猫饮水似的头部动作。

(真的是茶太郎吗?)

避免刺激到光驱,我匍匐着接近它,我匍匐着接近它。一直慢慢重复上下摆动的光球突然停止不动。总之,盘子里只有些微水波晃动,也就是说,那光球实际上是具有形体的。

我用指甲在榻榻米的接缝处抓着,这事我经常和茶太郎玩耍的游戏。

光球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会后,配合着我的手指动作也开始轻轻晃动。才刚看的出神,它就以非常敏捷的速度碰触我的手指尖,很像茶太郎用它的前脚按住我的手指一样。

这绝对不是人的魂魄,而是猫的灵魂……我心中这么想。可是,果真如此,那茶太郎又遭遇到什么了?

“你丢下身体回来了吗?”

我边说边轻轻用指尖抚摸那光球,它有一种微微温热、细致得像发泡树脂的手感。就像猫儿把头倾过来撒娇一样,光球也磨蹭着靠向我的手臂,还从中心部位传来像是喉鸣时的震动。

(果然是茶太郎。)

这是茶太郎的灵魂。而且我对这种想法一点也不觉得荒谬。

茶太郎一定是死在什么地方了,可是它自己并未自觉,而以灵魂的形式归来。

我张开手掌,光球静静落在上头。它比一张明信片还轻,宛若质地不佳的卫生纸那种粗糙的触感。

4

那天,直到我上床就寝前为止,光球一直留在房间里,静静地待在离茶太郎平时蜷缩处稍远的角落上。房间的灯熄灭后,微弱的光却越来越强,更增添神秘气质。

茶太郎真的死了吗……想到这里,我就不禁难过。

那只粘人的小猫在什么地方丢了小命?前些天还好端端地跑到我这里,所以绝不会是病死的。难道是被车子碾死的?

(真可怜!至少让我知道是怎么死、死在那里的啊!)

当天夜里,我就抱着这样的思绪入睡。

隔天一早,我一睁眼就发觉光球猫不见了。对于有身躯的茶太郎,若我没有打开窗户,它是无法溜到外头的。但是,若只是灵魂,应该就可以从缝隙溜出去吧!

我照常出门打工,回程绕到旧书店。没有其他谈话对象的我,将光球猫的事说给老板听。

“喔,有这么回事啊!”

原以为会遭到这性格的老板的白眼,没想到,他竟这么容易就接受如此脱离现实的话题。

“在你家附近有一所叫觉智寺的寺院。从以前就传说,他可以联系另一个世界……有关这一类的话,我听过不少。”老板一如往常,边点着烟边说道。

反倒是我有点意外。说道下町,它可是位于大都市的东京啊,怎么也没想到还会有流传着乡野传闻的地方。更叫人不可思议的是,即便像老板这种充满知性的人,对于灵魂的存在,显然也坚信不疑。

“难道这附近曾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漫画同学,这么多人同处一处,发生一两桩怪事也不足为奇吧!没关系,时间久了就习惯了。”老板仰着弯度五十的两道浓眉说着。

原来如此。他说的没错,起先或许还会感到惊讶,但遇上几次后也会习以为常了。我也这么认为。

那之后,光球猫每天都会到我房间报道。如果通知报社或电视台,一定会引来大骚动吧!(眼睁睁可以看到灵魂,这可不是寻常小事啊!)为什么当初我压根也没想到这一点呢?甚至连照个相的念头都没有出现过。

真的是很奇怪,光球猫连着出现三天后,就连我几乎都忘了它特殊的存在。

除了外观不一样和不进食之外,它根本就是一只普通的猫。

例如,拿杆橡皮擦屑屑的羽毛扫帚抚摸它时,它会开心地左右摇晃,甚至兴奋得上下跳跃。还有,若是将它放在手心上用另一只手抚摸,它也会像猫喉鸣时那样轻轻震动。这些若非猫的反应,又是什么呢?

当然,有时候他也会表现暴躁的情绪。养在房间里的猫,会突然毫无意义地到处乱窜乱跳。光球猫也一样,常像一颗乒乓球似地跳来跳去,一下子撞到墙壁,一下子又跳到架子上,活像房间中央有一台大型柏青哥,撞过来又冲过去。

一般来说,拥有形体的茶太郎若是这么做,房间的损害必定非同小可,但光球猫的话就不用担心。由于它的体积非常轻,绝不会损坏或打落任何东西,更没有任何声响,被它撞到头或身体,既不痒也不痛。毋宁说,夏天时飞进来的一只苍蝇,还更叫人郁卒呢!

如今想起来也很不可思议,当时的我,越过了一周后,就很自然地适应了这样的状况。也许是年轻人的粗枝大叶吧,既然不觉得造成任何麻烦,也就不需要特别在意。

甚至还有一样更不可思议的事。

作品受到总编辑残酷的批评后,原本意志消沉的我,不知何时恢复了元气。

以前曾听说过,病人籍着抚摸猫或狗来治疗病情,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这是同样的道理吧!

漫画画累时,只要对着书桌弹弹舌头,发出“唧唧唧”的声音,光球猫就会飞到半空中,降落在我的手心上。

我只要用手指轻轻抚摸它的表面,说也奇怪,一颗心自然就沉淀下来。而光球的中心则会很愉悦似的震动着,这点也传达到我的内心里。尽情互动后,不知为什么,我开始自觉到自己原非一无可取啊!

5

这段奇缘在我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画下休止符。

那是在年关将至的十二月三十日夜晚,光球猫来到我屋里正满十天。

这一天,光球猫再度来到我的屋里。当时,我就坐在矮脚暖炉桌前,埋首绘制我的漫画草稿。影像不良的便携式电视机中正在播放歌唱节目,我也跟着一起哼唱。

节目大概是**了当年度最受欢迎的歌曲,那仿佛笼罩着一片白色蕾丝的黑白电视画面中,出现的正是我最喜欢的歌手藤圭子。她正在演唱当红的曲子《圭子的梦在夜里展开》。

如今她的女儿也和她一样出名,但和我同时代的人,应该有不少人对藤圭子的歌声仍情有独钟吧!

那时候,光球猫就窝在我的膝盖上睡觉。

说道灵魂在睡觉,似乎很奇怪,但它静静停伏在我盘腿而坐的中央凹处,应该是在睡觉没错。回想起来,一天有半天时间都在睡觉,对猫来说也是很自然的事。

可是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猫的叫声。

我还以为是光球猫所发出的声音。事实上却不是,没有躯体的猫应该也不会叫才对。

光球猫被那叫声惊醒,悄悄从我膝上离开,滑动似地移动到它平时静静停驻的房间一隅。

过了半响,又传来猫的叫声,那声音好像就位于窗户下方。我觉得奇怪,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向外看。

窗户下,一直再熟悉不过的猫正端坐在地面,仰头望着我。

“茶——茶太郎!”

我不禁惊叫出声,急忙打开窗户。全身污秽的茶太郎一如往昔,纵深跃上铁栏杆。

“你还活着啊?”

听到我的问话,茶太郎喵喵发出长鸣,一副理所当然地钻进房内。它轻轻颤抖着尾巴,巡视着许久不曾光临的房间。

终于,它发现了坐镇在角落一隅的光球,动作遂突然停住。本来昂扬坚挺的翘尾巴,立刻像枯萎的植物凋垂了。

“若不是茶太郎,那这光球又是什么?”

当然我不可能和茶太郎对话,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对猫来说,那光球也是个异常的存在吧!茶太郎压低身子,一直盯着房间角落的光球看,它的耳朵下垂,应该是感到恐惧吧!

过了一会儿光球突然动了起来。接近房间的门口时,它的身体突然变得像煎饼一样薄,然后从木板门的缝隙钻了出去。

我跟着追出房门,在公寓昏暗的走廊中,光球缓慢移动,速度就跟猫在行走一样。

我抓起挂在墙上的外套披在身上,一路尾随。那光球猫既然不是茶太郎的灵魂,那又会是什么?

我很想获知答案。

光球慢慢移动,出了公寓后门,朝院子方向挪动。我也不知是穿上了谁的拖鞋,总之决定跟踪到底。

在十二月的寒风中,那清白光芒更显冷冽,真的很像月亮的碎片落在地面爬行。

最后,光球从水泥墙的洞穴钻了出去。我无法从哪里跟着钻出去,只要绕到没有遭破坏的水泥墙边,再翻墙而出。

光球在昏暗的地面各处晃动,缓慢地移动着。和我拉开距离时,它会停下来等候。等到我们之间保持一段距离后,他又开始前进,简直就像在等候我赶上。

(这里是……)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来到觉智寺。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但听过幸子书房的老板所说的怪事之后,我就很少接近它。这里就是人们所谓连接另一个世界——亦即幽冥世界的地方。

光球若无其事地从寺门和地面之间滑了进去;我则犹豫着应该怎么做才好,因为我实在很害怕万一看到恐怖的东西……

可是,像是等得不耐烦似的,光球不时从门底缝隙飞出来又滑回去。果然是在呼唤我。

我走近寺门,用手轻轻一推。门没上锁,顺势便打了开来。光球在石板地上滑行,直通本堂,最后,在半空中画了两三次大弧形后,竟然被吸进本堂底下的暗深之处,消失不见。

我拼命朝本堂底下俯看,却只闻到尘埃的霉味,什么也看不到。若是猫的话,或许还看得见什么,人的视线就很难说了。

我折道回公寓,从壁橱里找出手电筒,再度回到寺本堂。这次往本堂底下探照后,竟看到一只白猫的尸体蜷伏在梁柱后面。

我曾看过那只猫。

那是以前追赶过茶太郎、患有眼疾的一只白猫。虽然现在看来身形稍微瘦了点,但绝对错不了。

可能碰巧湿度和通风条件很好,尸体已经被风干成了木乃伊。脸部并没有垂死前痛苦张口挣扎的模样,而是安详地闭目阖嘴,宛如睡着的表情。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机会呈现反光的白色皮毛仍保持得非常鲜艳。

光从外表实在看不出死因,因为它前足并拢,一副安眠中的姿势。

人家说,猫不给看自己的尸体。事实上,当猫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佳时为避免遭受其他动物的攻击,都会找隐秘的场所躲藏起来。这只猫也是在此种觉悟下,选择了本堂的底部做自己最后的栖身之所吧!

话虽如此,但这只猫一定很寂寞,很想招人撒娇,所以才会余存的灵魂徘徊街上,最后终于找上我的房间。那时,它也和茶太郎一样,希望我能让它进入屋里吧!

(这世间,感到寂寞的生命是何其多呀!)

看到那只猫的尸体,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这样的感触。

感到寂寞的并不只有猫,人也一样。就像我对独自一人的生活感到寂寞,一定还有其他人在不同的地方也感受着寂寞。我的父母亲、批评我作品的总编、旧书店的老板,他们一定也都和这只猫一样,有属于自己内心的寂寞。至少我就是如此。

“对不起,那时候把你赶走……”

我用外套包裹猫的尸体,将它带回公寓。隔天白日,便将它埋在日照充足的后院角落里。所幸,公寓里的住户在这年终时节大多回家团圆,没有人会指责。

6

结局是,在双亲决定好的三年期间内,我并没有展露漫画家的头角。不过我已经尽了全力,没什么好后悔的。

“漫画同学不在,我会很寂寞的。”

退了公寓,我在前往回乡车站的途中拜访了幸子书房。回想起来,我在这镇上住了三年,唯一称得上认识的人,就只有这个老人了。

和茶太郎分别,也是前一天的事。所幸,找到愿意饲养它的人,日后的事就不用我担心了。

“谢谢你多般的照顾。”

“我可不记得有这回事啊!”对于我的致谢,老板露出温煦的笑容回道。

处理完所有的家具了,我从只装着漫画用具的行李中,掏出三包SEVEN STAR递给老板。

“你这么说,我东西就很难给了……只是一点小心意。不过,还是别抽太凶。”

从我手中接过香烟时,我看到老板的嘴角用力往下一抿。

“好吧,漫画同学,这是我……”

老板说着,往柜台上摆上一叠装有百张的制图用纸。

制图用纸是画漫画最适宜的纸张,但价格不菲。显然老板还记得我曾为这昂贵的纸张叹息过。

“漫画不是非得在东京才能画,若真的喜欢,到哪里都可以继续画下去。”

为着老板这番突如其来的话,我差点掉下眼泪。只是,为什么对于只会来买旧漫画书的我,老板竟这般亲切对待,着实让我难以理解。

“以前,我曾阻断某人的梦想,至今仍深深懊悔不已。所以,对于怀抱梦想的人,我都尽量给与支持。”

老板喃喃说着,我终于忍不住眼眶噙泪。

虽然我很想更进一步了解内情。但电车不等人,不久便告辞,离开了那个小镇。

回到故乡后的我,成了某公司的一名职员。虽然工作十分忙碌,但我还是持续创作漫画。

老实说,作画时经常会感到困顿疲累,但那时候不知为什么,我的手掌就好像会受到光球猫的抚慰。

那绝对是死在觉智寺本堂下的那只猫的灵魂。

孤零零活着,孤零零死去,寂寞的灵魂。

光球猫让人感到悲哀的轻……

每一想到这里,我就会让我振作起来:只要还活着,就能朝梦想前进。

三十岁之后,我终于完成了梦想,获得某青年杂志的新人奖。

身为专业漫画家,这时虽然起步晚了点,但绝不成问题。

现在的我,跻身漫画家的一员,一年只要出版一册单行本即可。虽然不是什么的畅销作家,却也拥有不少读者爱护,容许我陆续发表作品。

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再度来到东京,遂特意前往寻访那令人怀念的小镇。

以往的公寓如今成了时尚的大楼,但觉智寺依旧维持着昔日风貌。我在本堂下方悄悄摆进了一小块鱼身,然后双手合掌膜拜。

当然,鱼是从槐树商店街买来的。

商店街倒是没有多大的改变,只是像梳子掉了几根齿刷般,有些店家已经关门歇业了,幸子书房就是其中之一。

书店老板现在如何了?我是毫无线索可循。以年龄上来看,应该也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吧!

然而,我总感觉到他就在某个地方看着我的漫画。

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强烈的感觉呢?

那舒缓了怒容的脸庞,像蒸汽火车般,绵绵地吞云吐雾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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