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子

那一天,刚踏入家门的政义眼前所见的是正被火焰包围着的优子的身影。政义大声呼喊着冲向优子。虽然火焰最终被扑灭,但一切却已显得太迟了。

政义不断地哭着、哭着。对不起。对不起。比起失去优子的悲伤,他最先涌上心头的话语是满怀谢罪。

政义回想起以前,一个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故事。

那是关于几代之前来到鸟越家的一个女人及她小孩的事情。

除此之外还有关于那个小孩手上拿着的花的事情。

政义紧紧地抱着优子仰望长空,奈何月夜的彼方却缺少月亮的踪影。


一、清音


事情就发生在那次大战过后不久。

清音正式成为鸟越家的使用人即将两周,关于屋邸的布局以及自己的工作,清音大致上已开始能够适应了。虽然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工作,但她却没有感到特别的辛苦与劳累。更甚的,对于给像自己这样的人提供工作机会的屋主,清音简直是充满了感激之情。


今晚作些好吃的吧。不知道主人都喜欢些什么料理呢?

清音正站在鸟越家广阔庭院一隅的古老大门旁努力思考着。门侧悄悄的长着一些八仙花以及长出黑色果实的植物。

那阵子正值梅雨季节,今天空中仍旧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似乎随时会下起雨来。就在清音望着八仙花出了神时,一阵木屐发出的清脆悦耳的“咔哒,咔哒”声由远处传来。探头望去,只见门外那条细长的、竹林间铺上石头的羊肠小道上,主人正向这边走过来。咔哒,咔哒。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即他发现了清音。

“主人,欢迎您回来”

当屋主来到门侧,清音立即谨慎地低头说道。

“清音我回来了”

屋主把脚步停留在清音身旁,目光停驻在低头的清音身后的八仙花身上。

“八仙花开了呢。原来已经到了这种季节了呀。”

屋主双手交叉伸进和服的衣袖中,微笑起来。清音望着年轻主人的表情一时之间无法移开双眼。

真的好像女人一样。清音一边望着主人的样子一边这样想着。如果头发能够留长,然后再涂上口红的话,一定就像日本人偶一般充满魅力。


主人名叫政义,他是清音父亲的朋友。每次见到主人苍白瘦削的手指,清音就无法不为他感到遗憾。

“清音,这工作你干得还习惯吧?”

政义眯起眼清询问。

“你还年轻,对于你来说一个人打理家务一定很辛苦吧?”

怎么会呢,清音无法用谨慎的言辞表达自己满腔澎湃的感激之情,只好尴尬地笑了起来。基本上,除去一个小小的疑问之外,清音是很喜欢鸟越家的。

这时候清音发现,出门的时候政义手上拿着的茶色厚信封不见了,于是猜想政义一定是到市集唯一的邮筒寄信去了。

“你告诉我的话我可以帮你寄信呀”

“不用了,我偶尔也觉得自己应该出门走一走”

“这样呀。但是,不打扫那房间真的没关系吗?”

“嗯,优子喜欢自己打扫那房间”

听到优子这名字,清音立刻感到一阵无来由的恐惧。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她都会这样。

“那个……夫人身体还好吧?”

政义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阴郁,清音感觉他的脸色变得像今天的天色一样差。

“最近这段时间大概还不太乐观……”

但是清音却对此完全没有实感。

虽然来到鸟越家已经两周了,清音却一次都没有见过夫人的样子。除了听说她最近一直在政义的房间当中卧床不起之外,清音对她是一无所知。到底这个人的妻子是个怎么样的女性呢?每当政义提起优子时,清音总会这样想。


“八仙花呀,其实呢……”政义向在清音身旁绽放的八仙花走近,这时清音闻到了从政义衣服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八仙花真正的花瓣并不是这些哟,你知道吗?”

政义指向染上了一层淡薄青绿色的八仙花瓣。

“这些像是绿色花瓣一样的部分其实只是花萼而已,是假的哦”不知为什么,清音的心跳得很快。

“八仙花在雨中能够长得很茂盛呢。哎,这种长了黑色果实的植物到底是什么?”

政义看到长在八仙花旁的黑色果实,于是侧了侧头。清音看着政义弯下腰去,鼻子凑近黑色果实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有种放下心头大石的感觉。

那是一种纯黑的,约小指指头大小,富有光泽的黑色果实。果实孤零零地分散生长着。

“这种黑色很漂亮呢”

政义这么说着,踏着木屐往门口走去。咔哒、咔哒,清澈通透的声音渐渐远去。

清音吸了一大口气。充满下雨气息的森林气味随着空气直入肺部,清音情不自禁地咳嗽起来。

随着政义离开的方向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座像鸟翼般伸展开来的鸟越家屋邸。清音至今仍无法相信自己会在这么大的屋邸工作。从布满砂石的庭院、正门、门口的石墙以至与门口的踏脚石,都是至今从没见到过的气派。

清音开始想象那位名为优子的、自己从没见到过的女性的样子。


政义一直与优子一同在房间当中进餐,于是清音每到吃饭时间,总会准备两人分量的食物放到政义的房门前。通往他房间的走廊是表漆已经剖落,露出了泥土的墙壁。成排的房间并没有任何隔扇窗,所以这里总是布满一片薄暗。每次在走廊那古老光滑的地板上走着的时候,脚底总会传出一阵“啾、啾”声。因此每当清音走到他房门前,想要开口通知他进餐之前,总会先听到拉门对面政义的声音:“放在那里就可以了,谢谢你”

清音把食物放置在应该是政义与优子共同居住的房门外后就离开了。至此,清音还一次都没有见到过拉门对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清音心想,主人与夫人都是奇怪的人呢。她总会不自觉地怀疑,政义与优子在自己面前是故意关上拉门不让她窥视到。自己在走廊上发出的、地板摩擦产生的啾、啾声,似乎成为了他们两人的警戒铃。想到这里,清音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来到鸟越家之后,好几次当自己走在这条长长的、充满薄暗与潮湿的走廊上时,会突然感受到一股非常讨厌的视线。那条走廊的墙壁上有般若以及天狗的面具装饰,另外更有一些当视线一移开,表情似乎就突然改变了的丑陋面具。所以清音到了这里总会走得很快。


刚开始在鸟越家工作后的某一天,清音去政义与优子所在的房间收拾餐具。一如清音把食物放到房门前一样,正义与优子吃过饭后会把餐具放回房间门前相同的位置上,于是清音会默默的把餐具拿回厨房去。

那一天的晚餐是天麸罗。清音只在自己小时候被父亲带去吃过一次,所以现在要自己做出来给政义与优子吃,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做得还不错吧?不过那味道到底是不是天麸罗正确的味道呢?清音自己也毫无把握。于是她把记忆中的天麸罗与眼前的食物对比着思考了很久。

清音总是到隔壁村落的某一家里买菜,顺便从那里学习一些做菜的方法。天麸罗就是按照那家人所教的方法做出来的,只是清音仍旧怀疑那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制作方法呢?于是,当她为了收拾餐具而来到政义与优子的房门,继而发现饭菜还剩下一半的时候,心里真感到非常对不起他们夫妇俩人。

怎么办呢?要不要开口跟他们打声招呼呢?清音拿起吃剩一半料理的盘子,在房间门前挣扎着。是不是应该询问一下自己制作的天麸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

就在此时,从房里传出政义那温柔的声音。拉门仍旧紧闭着,隔着拉门说话,清音心里觉得有些疙瘩。

“清音,耽误你一点时间可以吗?”

来了!是要说天麸罗的事情吗?

“清音,从明天开始可以把我和优子的饭量减少一半吗?”

减少一半是什么意思?我做的料理真有那么差劲吗?已经差到不想吃了吗?

“我们夫妇都吃很少的。毕竟我们两人几乎都不运动身体嘛。所以,明天开始饭量可以减少一半吗?”

“那个……”

清音战战兢兢地试着询问政义。

“那个……,难不成是因为我做的料理太难吃了?如果真是如此,希望您能够正面的告诉我,那样我心里也能有个底……”

这么说着,听到了拉门后面政义心情愉悦的笑声。

“你做的天麸罗真的很好吃哟”

清音的脸一下子炙热起来,她匆忙地逃离了现场。直到自己在睡床上辗转的时候,清音才突然忆起,当时虽然听到政义的笑声,但优子的笑声却完全没有听到。


厨房旁边有一间为方便进出而搭建的库房,做饭需要用的材料基本上都是从那里获得的。覆盖着已经发白干燥的泥土的纸皮箱、铺满尘埃的炉子等杂物都被安放在这个库房当中。每次进入那个库房,都会嗅到一股充斥在房间当中的潮湿稻草气味。

平时箱子当中总会放置从隔壁村子购入的马铃薯、胡萝卜以及蔬菜,但是某一天,当清音打开箱子时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怎么办呢?没有材料就无法做午饭了。清音把其它箱子逐个打开。纸皮箱因为潮湿而变得很柔软,但是箱子表面的泥巴却仍旧十分干燥。当碰到箱子的时候,手指头会沾成白色,并且把手弄得冰冰冷冷的。


每个箱子都空空如也,看来能够做饭的蔬菜都用完了。怎么办呢?自己应该早点发现材料都用光了才对呀!清音诅咒着自己的疏忽。不过她并没有放弃,把脸贴到满是尘埃的地面上继续寻找做饭的材料。终于,清音在炉子后边又发现到一个纸皮箱。

清音拍了拍胸口,终于舒了口气,她决定搬开炉子确认一下纸皮箱中到底还有什么。那时候她发现到炉子比想象中还要重,抬起来的时候有种注满灯油的感觉。

箱子当中只有颜色稍微发黄的旧白萝卜与洋葱,看来至少足够给政义与优子做饭了。

至于我那份……,随便找点什么树的果实来吃就好。

清音如此打算的时候,发现到靠着墙壁搭建起来的架子上面并排摆放着许多木制的箱子。使用表面粗糙的木块制造的箱子上,被人写上了“人偶”的字样。不管是那文字又或者箱子本身,看来都是非常古老的东西。

清音被“人偶”两个字吸引住了。虽然她不识字,但由于自己的父亲是一位人偶师,所以她对“人偶”这文字的样子以及意思都很清楚。

那些并排的箱子当中全部都装着人偶吗?要是那样的话数量也太多了吧?说不定里面还有些自己父亲的作品呢。

抵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清音打算悄悄打开其中一个来看一下。她蹬起脚,小心地把箱子拿下来。一举起箱子,清音“哎呀”地低呼一声。把箱子搬下来,打开木制盖子后,她终于明白箱子那么轻的原因了。

木制的箱子当中什么都没有,其他木箱也同样空空如也。应该存在的人偶清音却一个都没有见到。


那天下午,清音到邻村的市集去买蔬菜。当她这么跟政义说的时候,他很阔气地给了清音许多购物资金。

“虽然这家里没有机车,但你可以用置物间里那辆手推车。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吧?如果太重的话一定要请市集的人帮忙运回来呀”

清音道谢过后一边说着“没问题的”一边迈出家门。

虽然那辆手推车就算没有放置货物,要推动也得耗费很大力气,但是只要动起来后不怎么用力,推车也会缓缓前进。

穿越鸟越家大门,清音推着手推车走在那条把竹林劈开两半的蜿蜒小石道上。


但是清音心里还是有些疑问。

为什么主人一定要我跑到邻村的市集上去买菜呢?

他到底为什么一直避免我到这村子的市集上去呢?

说起来,清音也感到在这边居住的人,总会对她投以一种奇怪的视线。就像现在,她推着车跟别人打招呼,大家也都匆匆把目光转移开来,简直就把自己当成瘟疫一样。

市集与市集之间有一片广阔无垠的水田。只要在那凹凸不平的小道上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邻村的市集了。那里有一家一直受鸟越家关照的店家。因为他们愿意卖菜给清音,也会认真仔细地教她各种料理,把她当成普通人般对待,所以清音很喜欢那一家子的人。

那天是梅雨季节罕见的晴天,清音推着车走在崎岖的道路上。这时她发现邻村一辆三轮卡车正向她驶过来。小道的宽度要同时走一辆卡车与一辆推车的话会很危险,于是三轮卡车把车子靠边停在了清音前面,等待她与手推车通过。

为了不给别人带来麻烦,清音道谢之后打算立即快步通过,就在这时,卡车司机唤住了她。

“你难不成是鸟越家的使用人?”

那男人似乎是住在邻村的。

“对”清音答道。

“嗯~”

司机用手擦着下巴,大咧咧地说道“好好加油吧”

虽然对方的语气并不友好,但不知为什么清音心里却感到很温暖。她隐约能够明白为什么政义一定要她到邻村来买菜了。


小麦的收割已经结束,稻田里显得黑黑的。抬起头,天空中漂浮着一朵云,正好把太阳给遮挡起来了。


二、房间


政义在自己十块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当中写书。他坐在房间边上的一张无腿靠椅上,任手中的钢笔在原稿纸上自由畅写。

房间另外一边上则放置着一块三面镜。左右两边都被合上了。为了不让人随意打开,在两边小门的把手上用了红色绳子顺时针旋转捆绑起来。房门正对面放置了许多人偶。其中很长头发的日本人偶占了大多数。人偶们并排站着,那苍白无表情的面容齐刷刷地望向房间正中央。

初次进到这房间来的人,看到这些人偶都会有种被不认识的,面无表情的小孩子们包围住的错觉。

人偶们前面铺上了一张被褥。

政义停下正在撰写文章的手,向被褥方向望去。在那里,能够见到一名被政义称为优子的女人。

优子在被褥当中直勾勾地盯着政义。

这时,优子的声音传到政义耳朵里。

亲爱的,我见到清音的样子了。

虽然那是微弱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但政义不知为什么却能清楚听到她说的话。

“那是个聪明的孩子呢”

嗯,虽然只在拉窗的空隙见到一闪而过的她,不过那真是个年轻的小女孩呀,工作一定很辛苦吧?

政义站起来,走到优子躺着的被褥旁边,温柔地把手放到被褥鼓起来的地方。

我趁那孩子不在的时候悄悄的到厨房看了一下,竟然发现一张写着做菜方法的小纸条。都是用平假名写成的呢。

“啊啊,那孩子没有上过学,所以只会写平假名而已。”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了不起呀。

她的声音就像快融化掉一般。政义听到的优子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带着颤抖的,轻得快烟消云散的声音。

虽然没有上过学,但却能读平假名,真是非常了不起。

“没错。当那个孩子的父亲因为结核死去的时候,我只是纯粹因为她一个人太可怜了才把她带过来的。现在觉得请了她来这里工作真是做对了。话说回来,那个孩子到我们家来的时候是抱着一个人偶的呢,一个小孩子的人偶。”

政义用三根手指温柔的抚摸着优子那光滑雪白的脸颊曲线。于是,优子那毫无生气的青白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政义经常会因优子的长时间发呆与沉默不语感到担心。当她双眼没有聚焦的时候,政义不管怎么呼唤她都毫无反应。那样子的优子简直就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般,所以政义变得非常不安。

清音送饭才过来的时候,走廊总会发出“啾、啾”的声音。于是政义与优子都知道这是给他们送饭来了。政义道谢之后会用耳朵确认清音是否已经离开了,当声音远去之后,他就会打开隔扇,把食物拿进房间。

只是当优子默默地坐在被褥上发呆的时候,就算饭菜送过来她也无动于衷。当政义把筷子套上优子的手她也完全没有动筷的意思时,政义就会恐惧得直呼优子的名字。

“优子,优子!”

他摇晃着优子瘦削的肩膀,一头飘逸的长发随着政义的动作激烈的摆动着。之后,当听到优子说:亲爱的,你怎么了?时,政义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这时候政义所见到的优子是满脸的慈爱。政义每次见到那表情,总有种被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脸部与青白肌肤一样变得很大的自己给吸走。

亲爱的,你怎么了?


三、间隙


鸟越家的庭院就像神社那样宽广,硕大的石头以及石灯笼就像理所当然般被安置在里面。古老竹子编制而成的屏风把整座庭院包围起来,隔开了门外的一片竹林。每当风一吹进来,清音就能清楚地听到随风摇摆的竹声以及外面热闹的人声。每当夕阳西下,在染成一片金橙色的天空背景衬托下,整片竹林只能看到黑色的剪影。这时,随风摆动的竹林深处,不知从哪里便会传来某些动物的吠叫声。


这条小路通向哪里呢?

当清音走在屋邸内平时不怎么走到过的地方时,偶然发现到一条通往竹林深处的宁静小道。当时正是快要准备晚餐的时间。

到底通向哪里呢?

清音探头想要一探竹林深处,但看来这是一条错综复杂的小道,不实际走过根本无法得知竹林尽头到底是什么地方。结果当天,清音满心好奇的返回家里开始为甘薯剥皮。


第二天,清音走在了通往竹林深处的小道上。天空布满乌云,抬起头,只见小道两旁的竹林笔直的向天空伸展。竹子在天空的某一点上消失。清音感觉自己正被四周的竹林所围困着。

道路两边长着茂盛的杂草,其中有些杂草甚至高至她的鼻尖。尽管如此,道路仍旧不断的伸延着。最后,清音眼前出现了一座墓碑。

并不是简简单单立着一块墓标,而是由大量石头砌成的气派墓碑。石制的墓标上刻了某个人的名字

看来并不是非常古老的墓碑呀。

清音想靠近点看看。墓碑四周与竹林有些许缝隙,一条蛇正扭曲着身体向里面钻着。

到底是谁的坟墓呢?全部都是汉字,清音看不懂。

供奉坟墓的花朵已经发黑,一旁放置的竹笋也已经腐烂掉了。


沿着小道返回出口时,乌云盖顶的天空开始下起毛毛细雨。

糟糕,不快点把衣服收进屋内可不得了。于是清音小跑着把待干的衣物都移到有瓦遮顶的地方。

干衣架的绳子系在厨房入口处一旁的屋檐,衣服就晾在那根已经褪了色的竹制干衣架上。

清音双手快速地把衣物抱进家里,重复一次之后终于把全部衣服都收进来了。清音心想,最近一直持续下着小雨,这种天气想晾干衣服大概不太可能吧?

第二次返回去收衣服的时候清音就注意到,政义与优子房间通向庭院的拉门被小小的拉开了一点点。

把衣服全部收好之后,清音终于深深吐了口气。可是刚才一闪而过的拉门,那个间隙当中可能出现的景色却一直在清音脑海当中挥之不去。毕竟到这家里工作已经一个月,清音却从没见过那房间到底长什么样子。

不仅如此,那个所谓的优子的身影清音至今都还没有确切看到过。虽然有时候政义会让她清洗优子的白色睡衣,但那上面并没有任何肮脏的地方。雪白的睡衣不禁让清音怀疑,那件衣服到底有没有人穿过。


清音并不认为这间房子住着那个所谓优子的人物。

她曾经想过,因为优子一直躺着所以不会轻易弄脏衣服,也因此清洗衣物的时候,属于她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但是在这里工作这么久却连一次都没见到过对方,难道不会显得太怪异了吗?

夫人一定是位非常漂亮的人吧?清音那么想着,因为那毕竟是主人的妻子呀。

因为是主人的妻子。


清音无法劝服自己真有这个人物,于是她穿上草鞋往外走去。

由于下雨的关系,外面的景色就像铺上了一层烟霞一样。

在外面能够看到正义与优子的房间。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看到那扇拉门当中的景色。

清音打算假装经过那房间,可是在走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已经由于紧张过度而开始拼死压下自己的呼吸,谨慎的迈着脚步。

慎重的,假装毫不在意的从那里经过……

越来越靠近拉门,清音的心跳得飞快。正义与优子的房间外面有一道屋檐,屋檐下面放置着一块很平的大石头。落下的雨水滋润了整块石头的表面。石头上面只放置着一双草鞋。

我只是偶然经过而已。然后偶然见到房间里面的布置而已。


清音一边不自然地走着,一边从眼角捕捉着拉门的动静。不久眼角出现了开始发黄的拉门纸,并在拉门的缝隙当中确认了一块三面镜以及一张无腿靠椅。现在上面并没有人坐着。

从缝隙当中她看到房间一面放着大量雪白面孔的人偶,人偶前面铺着一张被褥。被褥当中鼓鼓的,看样子似乎有谁躺在里面。但是当清音从缝隙面前走过那一瞬间,看到的却是一具躺在被褥当中望着自己的,面无表情的人偶的身姿。


翌日,清音干完手上的活之后就到静枝家去了。静枝是鸟越家以前的使用人,她在清音到鸟越家工作之前半年就辞职嫁到邻村去了。静枝时常会教清音裁缝和料理,每次清音去找她,静枝总会温柔的迎她进家里。

“怎么了,今天没什么精神呀”

听了静枝的话,清音翘了翘嘴角,结果还是没能笑出来。

两人并坐在廊口一角,清音接过静枝递过来的茶。抬起头,眼前八仙花那淡淡的青绿色与乌云密布的天空看来真是相称极了。

“你看,这是检来的哦”

静枝手中抱着一只毛发很短的小猫。

“啊,好可爱……。这是小猫的偶人吗?真罕见”

“笨呐,是真的”静枝眯上眼睛看着一脸惊讶的清音。“我正为如何处置这小猫而烦恼呢。这一定是有主人的小猫,不然怎么会这么亲近人呢?我总会把这些迷路的小猫捡回家呢”

“你丈夫现在不在家吗?”清音喝着茶询问,结果惹来静枝一阵浅笑。“他在田里”

“你为什么笑呀?”

“因为他之前跟我说‘你就留在家吧’,真是奇怪的人”

清音不懂到底奇怪在哪里,于是侧了侧头。

“其实我有了孩子”

“孩子!”

清音立刻往静枝的肚子望去,但没有看出什么,只见小猫正在她膝盖上翻耍着玩儿。

“好厉害呀~”清音非常为她感到高兴。

“谢谢,倒是清音你过得如何呢?工作辛苦吗?”

“嗯,我和我父亲都很感谢主人的帮助,只是……”清音没再说下去,静枝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她只是静静的喝着茶,等待清音未说完的话。


走廊前有一小块田,几根细棒子插在田地上。缠绕着棒子的绿色藤蔓上长出了细小的花朵。田边小路上,一个驼背的人正悠闲的走着。

“那个……静枝小姐,你见过夫人的样子了吗……”清音惶恐的询问。

“夫人?嗯,见过呀”

“呃?!”

“她真是漂亮的人呢”

清音一脸惊讶的望着静枝。由于昨天在拉门的间隙当中并没有见到优子的身影,所以清音已经完全搞不懂优子这个人物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人。今天特意来到这里想和静枝谈谈,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让清音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似的。


咻一声,刚才还在静枝膝盖上的小猫现在已经往他们面前的一棵树走了过去。那棵枝干虽细,高度却足有清音两倍的树上长着一些红色的小果实,静枝摘了些果实来吃。

“这是夏茱的果实,清音你也尝尝吧”

静枝说着,又为清音摘下三、四颗果实。

那是颜色很艳丽的红色小果实。清音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酸酸甜甜的汁液立刻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好吃吧?现在正当季哟~不过有些树也会长出看起来好吃实际上却很苦的果实。”

清音学着静枝的样子把果实的籽吐得老远。

“我最近就试过,明明咬一口就立刻吐了出来,但那讨厌的味道却一直残留在舌头上。就算用水漱口也消不去,当晚头晕目眩的老想吐。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呢。”

清音再往嘴里送了一颗果实。

看到静枝对她笑,清音感到一股温暖的幸福感正包围着自己,所有不安与疑念都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太好了……”

清音边玩弄掌上的红色果实边小声喃着。

原来主人并不是看到了幻觉。原来如此,真是的,自己到底都在烦恼什么愚蠢的事情呀。

“可以说多点关于夫人的事情吗?”

静枝望着清音,侧头想了一下。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慢慢的把记忆从脑海当中挖掘出来。

“她是脸很白的人”

“她是白人?”

“笨呐,当然不是”

静枝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她是一个皮肤很白、很纤细的人哟。长得非常漂亮,总是和主人一起并肩坐在自己房间的廊下。我老希望结婚后能成为像他们那样的夫妇该有多好呀”

清音羡慕的望着一脸怀念地眯着眼睛的静枝。

“我真是笨呀”

静枝惊讶清音何出此言,于是问她为什么。“因为我总是觉得鸟越家没有那个人呀,因为一次都没有见过嘛。真是的,我真笨”

听了清音的话,静枝用更加惊讶的表情望着她。

“你在说什么呀?夫人两年前就已去世了呀。竹林里不是还有墓碑嘛。主人真的好可怜呀,他几近疯狂的哭泣我还是第一次见呢,乱恐怖一把的”

一时之间清音无法理解静枝说的话。当这句话的意思终于消化掉后,她把杯子放到一旁,杯子发出了微弱的声响。


清音站了起来,但不知因为脚下站不稳还是因为眼球不断打转,她感到自己整个人开始旋转了起来。突然眼前闪过正用奇怪眼神望着自己的静枝的样子。

“清音你没事吧?”

怎么办?我应不应该把自今为止政义的态度、拉门当中见到的人偶以及一次都没有见过的关于优子这个人的事情全部一五一十的告诉静枝呢?但是说了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如果这件事在整个村落当中传开来,那政义将会遭受到什么样的目光呀!清音越想越担心。咔哒、咔哒的穿着木屐向自己走来的政义,以及在门口与自己讨论八仙花的政义的身影一一浮现,清音突然不知到底自己应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清音?”静枝在叫,小猫也在叫。但是清音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在清音手中,酸酸甜甜的果实静悄悄的滑落到地面上去。


“清音,我出去了”

目送政义出门的清音已经下暗下决心。政义不在家的现在,她感到胸口正暴跳如雷。探索真相的时刻到来了。

随着暗黑走廊中发出“啾、啾”的脚步声前进,终于来到政义的房间门前了。现在应该只有一个名为优子的女性在房间当中。清音在拉门前跪下正座,双肩无法压抑的颤抖着。

清音开口:“对……”

只要面前拉门的彼方当真存在着优子这个人,就已经能让自己完全放下心头大石了。

“对不起,我是清音。夫人,夫人,我是清音,请您回应我一下吧,拜托您,回应一下……”

可是等了很久,拉门当中并没发出任何回应。连最简单的对应声,清音的耳朵都无法接收到。

“夫人!无论如何请您应我一声!夫人……!”

清音稍微踌躇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把右手手指放到拉门上。她提心吊胆的推开拉门,从渐开的拉门当中,房间的布局最终完完全全落入清音眼中。


清音保持正座姿势,把房间每个角落来来回回看了几次。

由拉门门纸上撒落进来的橘黄色阳光化成轻纱,与房内的一片昏暗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半数女孩模样的人偶融进了黑暗当中。清音一个个数着,结果发现人偶数量竟然超过五十个。脸无血色的人偶们只是无表情的并排站着。要说奇怪的地方,那就是人偶们面前那团白色的被褥。清音仔细看了一下,发现里面躺着的,正是昨天自己见到的那具长发的雪白人偶。

不过这具人偶和其他人偶比起来,确实有种不可思议的妖艳感,看着那细致雪白的脸孔,清音感觉自己就像要被吸进去一般。很可怕,但是朦胧中却有种置身于梦境的错觉。

清音慌张的把目光从人偶脸上移开,甩了甩头,把视线转移到房间的另一方。

清音仍旧没有发现那个名叫优子的人的身姿。

房间的正面有一个拉门绘着青绿富士图案的壁柜。政义每次写书都使用的无腿靠椅就放在一旁。无腿靠椅的前面放置着抛光的木制桌子。桌子上整齐放着数支钢笔,似乎正在等待主人的归来。看着它们,不知为什么一股寂寞的悲哀涌上清音心头。

她发现房间一角安置着一面古怪的三面镜。镜子两边的门被合上,而且奇怪的是,把手还被人用红色绳子以顺时针方向给绑了起来。


当然,引起清音注意的奇怪,其实是由于它比方间里面其他东西都要显得老旧。三面镜上并没有任何雕刻,也不是由多么贵重的木材所制造而成的。既然不是古董,为何又会放在这里呢?鸟越家保留这面镜子用意何在?

清音把绳子解开,静静的拉开两边把手。于是她看到一面不能被称之为镜子的反射玻璃。裂痕就像蜘蛛网一般在整面镜子当中扩散,能够正面反射照镜人样子的部分只剩下一个小角。

那个时候,在裂痕当中仅有的一小片没有受损的间隙中,清音在一瞬间有种见到一个白色脸孔的女人从后盯着她看的感觉。清音惊呼着转身,一不小心三面镜被她的右肘打到,于是几块镜子碎片掉落下来。另一方面,清音回头后发现白色脸孔的女人根本不存在。霎时,她感到背后一阵寒意,就像一条冰冷的蛇付在身后那般恐怖。

她急急忙忙的捡起镜片然后关上三面镜的门。匆匆把红色绳子卷好把手后连头也不回的直奔出昏暗的走廊。

由于恐惧而哭着回到自己房间后,清音抱着父亲制作的人偶躲到房间一角轻泣起来。


四、镜子


“优子,我回来了”

拉开门,回到自己房间的政义询问优子。

“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呢?优子”

嗯,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哟。

“是吗,那就好。谁也没有进房间里来,实在太好了”

但是,政义这时却发现房间一角那面古老的三面镜有些异样。为了弄清楚,政义走近了三面镜。近看后他出声了。“这是怎么回事呢?优子,说谎是不对的哟。今天有人进到过这里吧?而且还把三面镜给打开了。优子,说谎是不对的哟”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会质疑我说的话呢?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呀。

“这是不可能的,优子。你看,你来看这三面镜的把手。由于三面镜已经很老旧,所以两扇门经常会无故被打开。为了把镜子关好,我会用绳子把两个门的把手绑起来”

那又怎么了?现在不也好好的梆着吗?

“不一样的,优子。我一直都会顺时针把红色绳子圈起来,但是,你来看看,今天却变成了逆时针方向旋转,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

啊啊,亲爱的,那是我打开的。我把三面镜的门给打开了。


政义打开镜门确认,于是发出更惊讶的呼声。

“优子,里面的镜子破了,碎片都落到哪里去了?”

亲爱的,镜子不是以前就破了吗?

“错了,优子你说的不对。虽然镜子很多裂痕,但是却没有任何破损。可是现在,优子你看,这里和这里都少了。那些碎片理应掉到附近,但地上却什么都没有”


政义走到房间中林立的雪白人偶当中某张苍白面孔前,抚摸着那长长的黑发,温柔的说道:“呐,请说实话吧,优子。清音今天曾经进到这房间了吧?你为了庇护清音而说谎了吧”

……嗯,没错。清音进了房间。

“是吗?那你当时又在干什么呢?你没告诉她不能进房间里来吗?你没警告她不能碰那镜子吗?”

啊啊,对不起。清音进来的时候,我的意识还不太清楚。等我终于清醒后,有好好的跟清音说哟。我对她说,请你快点离开这房间。但是,亲爱的,请千万不要责骂清音呀。

政义犹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的望着镜子上头掉落的部分。

“啊啊,优子,我不会责骂清音的。但是,我还是希望她把镜子碎片还给我”


夕阳把拉门照得鲜红透亮,只有这个时候,人偶的脸颊才会像血液流通旺盛的婴孩般被染上一片红霞。


五、优子


清音已经无法忍受了。


昨晚清音到政义的房间回收餐具的时候,果然还是发现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拉门前放置着一个木制的盛盘,盛盘上有几个食用过后的碗碟,这是很正常的。政义与优子两人分的筷子与汤碗都使用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但他们竟然都不爱吃某些食物!两人会吃剩同样的食物,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清音忍不住询问房间里的政义。


“主人,主人,清音想问您一些事情,请问现在方便吗?”

拉门内侧传来政义的声音:“清音,有什么事呢?”

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却让清音胸口一阵揪痛。

“主人,晚饭的干烧鲭鱼是不是哪里不合口味了呢?请老实告诉我吧”

“不,你做的料理没有什么不妥的,只是我和优子都不喜欢吃鲭鱼,所以即使觉得非常对不起你,我们还是把鱼给吃剩了。真抱歉之前没有告诉你。”

“但是、但是,主人和夫人都讨厌吃鲭鱼吗?你们都讨厌得连一口都不愿意吃吗?”

“是的,清音。”


清音想起以前他们也有吃剩饭菜的情况。当时的自己还是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新手,不知屋主两人饭量多少,于是为他们做了许多料理。


清音回想起来了。

那时候主人与夫人都吃剩了一半饭菜。然后主人就对我说[今后把我和优子的饭菜都减少一半吧]。

这里面隐藏着什么含义呢?照主人的意思,就是他们都吃普通人一半的饭量。但从另一方面考虑,只要把主人与夫人的饭量加起来,不就正好足够一个人分量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但是,如果主人说的都是谎话……


不可能,怎么会呢?清音不希望那是真相。但是,优子这个人确实已经离开人世了呀……


清音想象着政义一边扮演者优子一边吃两人分食物的情景。

政义首先拿起自己的筷子吃一分饭,然后再变成优子吃另一分饭。

每一顿饭就这样缓慢地进行着,最终两边的食物都剩下了一半。

政义不喜欢吃的鲭鱼在优子的碟子上同样被吃剩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优子就是政义呀。


食卓旁边坐着的,绝对就是之前在被褥中见到的那一具人偶。即使如此,政义却还深信房间当中还有另外一个名为优子的人物居住着。啊啊,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场梦呀!清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涌上心头。

主人,那位名叫优子的夫人不是两年以前就已经仙逝了吗?她不就是被埋葬在那片竹林的墓碑之下吗?

清音从政义房门离开的途中,泪水开始不争气地酝酿起来。眼泪滴滴答答的掉落到她手上盛着的碗当中。尽管如此,走廊上发出的“啾、啾”声却始终没有间断过。


翌日,由于政义突然外出造就的契机,最终让清音下定了某个决心。

“清音呀,我今天中午要到比较远的地方去一趟,恐怕会很晚才回来”

政义穿得很严密,手上还拿着平时不怎么使用的黑色大包。

“清音”

政义盯着清音的眼睛这样说到

“一定不可以进入优子的房间哟,明白了吗?”

“可以做到吗?绝对不能进入那个房间,请你答应我”

“是,我明白了。我绝对不会进入夫人居住的房间。”

清音以稍微颤抖的声音答应了。

听到清音的回答后,政义就离开了鸟越家。

今天政义很罕见的没有穿木屐,所以清音听不到那喀哒、喀哒的脚步声。最终整个家只剩下在站在门口目送的清音一人了。

今天就让所有事情结束吧,主人。

往政义离开的方向望去,清音在心中默默想着。

主人,当您今天回家的时候,相信那位一直存在于您脑海当中的夫人会真正从这世界上消失。啊啊,这样做的话一定会被您所讨厌吧?您会憎恨我吧?但是,我已经无法忍受了。不管是我还是您,都应该清醒了。相信在您清醒时,阴晦的天气也会随之烟消云散吧。


“夫人,夫人,我给您拿晚饭来了”

清音这样面对房间说着,结果果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慎重起见,清音仍旧把优子一人份的饭菜放在房间门前。如果回收餐具的时候饭菜都消失了的话,就证明是那位名叫优子的人吃了,也就是说,优子确实是存在的。


我正在做着背叛主人的事情。

清音用漏斗把被遗留在炉子中的灯油倒进一升瓶的时候,心里不断这样想着。杂物房那盏从天井垂掉下来的灯泡不断摇晃、散发着微弱橙光,光线散在清音的四周。不断注入深绿瓶子的灯油发着黑暗的光泽。偶然抬头,架子上并排放置的箱子落入了清音眼眸。见到上面写着“人偶”的箱子,清音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倒完灯油之后,清音带上火柴,把一升瓶搬到鸟越家那广阔的庭院去。

在这里烧的话,就不用担心火势蔓延了。

太阳早已下山,四周的竹林与天空的界线一同沉入黑暗当中。看来今天又是一个乌云密布的夜晚吧。


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片黑暗。

虽然只是竹林与石灯笼所形成的沉寂空间,但我却像落入了无止境的洞穴一般,这样的黑暗大概会一辈子跟随着我、困扰着我吧?


清音点燃蜡烛向优子房间走去。蜡烛的火光在清音眼前跃动着,照射着她的脸庞。

啾、啾,伴随着地板发出的声音,清音最终来到了政义的房门前。

因为政义还没回来,根据他所说的,房间当中应该只有一个名为优子的女性居住着而已。但是当她看到房门前的餐具之后却难过了起来。

房间前放置的食物与清音拿过来的时候一样,看来在自己离开期间根本没有人动过那些料理。

主人,如果这房间中真的住着名为优子的女性的话,那这些料理不管如何总会减少一点点吧?您所说的那位名叫优子的女性,果然在两年之前就已经死了呀。您所见到的妻子其实只是由人偶所形成的幻觉而已……

“我进来了”

清音忍着眼泪把拉门拉开,并开了室内灯。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只见一群白色的少女人偶并列站立着。柔和的白光照射着人偶们,人偶白色的脸颊与黑色亮泽的头发在黑暗中开始浮动,清因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

之前一次像这样,被白脸人偶围绕着的夜晚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清音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人偶师父亲的工作间过夜时的情况。

清音很害怕人偶。被那些人偶们盯着自己,无论如何都让她觉得难受。一想到它们可能会突然动起来、在没有眼神接触的时候露出可怕的笑脸,甚至像大哭的小孩般晃着和服袖子跳起来的情景,清音就害怕得想立刻掉头就走。

房间中有两团被褥。其中一团应该是政义的被褥吧?另一团被褥应该是优子在使用的。

但是,她看到了那被褥当中的雪白脸孔。那并不像人类的脸,看上去应该是属于人偶的脸。

清音确信那人偶就是“优子”。

不,这也许是父亲的作品。

揭开被褥,她见到人偶穿着一套白色的睡衣。

自己一直以来就是在洗这人偶的衣服。

要说没想到,还不如说清音从没考虑过这一点。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被那个名叫优子的人偶当玩具耍了。

而且,被耍了的并不只有自己。

清音把优子抱了起来。

出门的时候把灯关上,所有站立的人偶立刻消失在黑暗当中。

那时候人偶们是怎样一副表情呢?是在笑着吗?抑或者哭着呢?


清音把优子仰面放置在庭院正中央,然后用蜡烛点亮了灯。火苗一度强烈地晃动起来,目无表情的清音与优子,影子却是颤抖着的。由于点燃了灯,昏暗的庭院中形成了一小块明亮的空间。

这个人偶迷惑了主人。它用了那位长眠于地下的优子的名字,欺骗了主人的感情。

一想到这里,清音便果断地把一升瓶当中的灯油往优子身上泼去。

灯油被白色睡衣吸走,睡衣看上去渐渐变得透明了。

清音一直倒着。直到瓶子里面的灯油倒尽为止一直倒着。最后,她把已经倒空了的瓶子静静地放置到地面上。

地面上的优子被灯油淋湿了,在蜡烛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清音会心地觉得,那个人偶确实很漂亮,它拥有比世界上所有人都出色的美貌。

清音静静的点起火。

充分吸收了灯油的白色睡衣在一瞬间就被火焰所笼罩,火焰越烧越旺盛。覆盖着优子的火焰发出的光明比蜡烛强大几倍,整个鸟越家的庭院瞬间被照得相当明亮。清音一时之间还以为天亮了,望着火焰的眼睛周围开始变得滚烫滚烫的。

人偶燃烧起来了。那个人所深爱着的人偶正在燃烧着。清音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话语。清音往火焰源头退后了一步。


火焰吞噬着优子的身体,看来似乎没有熄灭的迹象。

火星纷飞,在无风的夜晚跃动着往空中飘散开去。在这没有月亮也不见星星的昏暗夜空中,火星的红光一直延续着,往高处去、往远处去。


突然,清音听到政义激动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优子!优子!”

政义把大包往鸟越家门旁一扔就拼命向火源奔去。

“啊啊,这是、这是……!”

政义像是失去语言能力一般激动地叫着。他慌忙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盖息火焰,同时以自己的身体覆盖着衣服。火光立刻只剩下一旁的蜡烛光与蔓延到地面的灯油火焰。

“主人!那是人偶呀!所谓优子的人根本就不存在!您清醒点吧!主人!!”

但是政义好像没有注意到她,只是一直叫着优子、优子,同时眼泪不断地簌簌往下流。

“主人!请看看我吧,主人……!”

以自己身体扑灭火焰的政义,紧紧地拥抱着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样子的优子。他不断摸着优子的脸额,一边流泪一边道歉。

“啊啊,优子,对不起,对不起……!”

那是从全身每一块细胞挤出来的强烈呼喊,那是连灵魂都可以撕裂的嘶哑叫声。看到政义这样子,清音内心疼痛得无以复加。


清音从背后抱住正拥抱着优子哭泣的政义,也放声哭了起来。


扔到地上的蜡烛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地面稀疏的、仍然燃烧着的火焰光芒凝结在清音脸上的眼泪中。


六、贝兰当娜


医院的木制推门已经非常腐旧,因此开关相当的困难。

进到里面,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潮湿臭味混杂着药品的味道便会迎面扑来,让人感到很不舒服。褐色的室内拖鞋也非常旧了,即使想探病也找不到一双完好无缺的拖鞋来穿。

与阴暗潮湿的医院不一样,窗户外面正是一片朝气蓬勃。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夏天了。

从那间并排着裸露出黄色内馅的黑色皮革椅子的待客室出来之后,政义沿着古老的木制走廊来到了一间房前。房间当中有一位医生已经在等待着他了。

那位医生看起来年龄并不大,但脸色却很阴沉。政义进去之后,他一直用那双黑暗的瞳孔盯着他。

政义很紧张,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帕了。


“啊啊,真是太好了。我真心那么想的。呐?父亲也这么觉得吧?因为主人好像立刻就办理退院手续了哟。只是和医生说了一会儿就可以立刻出院真是太好了。我因为有点担心,所以向医生打听了一下,结果那个医生说呀,对于主人来讲,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他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休养。现在主人正和医生谈话呢,父亲,你知道吧?主人的事情,他是父亲的朋友哟。”

当清音知道政义不需要住院留医的时候,清音为他感到十分高兴。要说最能令清音感到高兴的事情,莫过于得知政义在经过那次残酷打击之后,依然能够迅速恢复正常的生活了。


“你可以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吗?”

请政义坐到那张没有靠背的圆形椅子上后,医生这么说到。

政义只是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椅子就发出一阵高调的、像要被撕裂般的哀号,令政义好生耳鸣了一阵子。

“优子、优子正在燃烧着。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就见到优子被火烧着。啊啊,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忘不了当时的情景。”

政义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只要他一闭上眼睛,眼皮底下便会出现优子在炙热火焰当中挣扎的情景,那火焰无论怎样都无法被扑灭。

“啊啊,优子……。医生,优子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的身边……”

于是医生皱起眉头静静的回答了他。

“不,你还是不要再见她比较好。毕竟,她的尸体已经被烧得体无完肤了……”

一滴汗悄悄的从政义背部滑落下来。他用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结果整个掌心都被汗水润湿了。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医生难过的对他说到。


“优子是我第二任妻子。我前妻死了之后只给我留下了那块三面镜而已”

政义身体前倾,于是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声音迅速消散于四面墙角。

“那是一面充满裂痕无法使用的镜子,但那却是我和因肺结核而死的前妻之间最重要的回忆。所以当清音把镜子碎片弄丢的时候,我真是觉得非常遗憾”

“你前妻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呢?”

“两年前,当时为她建了一座气派的墓碑并精心埋葬。毕竟她生前受了不少村人的不合理对待。”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的太太都相继死亡了啊……”

“……这是报应”

“报应?”

“优子她、优子她不应该这样死去的……”

政义和医生都沉默了。整个房间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当中。政义甚至有种全世界的声音都已经消失掉了的错觉。

打破了沉默的是医生。

“我刚才已经和清音谈过了……”

医生脸色青白的说

“你们俩人说的内容有很多矛盾之处,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受到医生质问的政义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像是拿出什么重物般,把折叠起来的手帕小心放置到木质的桌子上去。

“也许你不会相信”

政义望着医生的眼睛开口说道。

“你指的是我不相信什么?”

政义没有回答,只是在医生的注目中,以颤抖的手静静翻开桌子上的手帕。

手帕中只包着两颗漆黑油亮的小果实。

那是在鸟越家门旁生长的一种植物果实。

“这果实怎么了?”

医生把脸凑近桌子上的黑色果实。

“这是我在清音房间一角发现的,富有光泽的小果实。果实很小吧?鸟越家屋邸内种植了这种植物,它名为贝兰当娜。”

“贝兰当娜?”

“没错……”

政义像在忍着恶心的感觉,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嘴唇颤抖得很厉害。

“……贝兰当娜,传说暗杀哈姆雷特父亲时使用的一种剧毒的果实。”

伸手研究桌上果实的医生听罢脸色一沉,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有一位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于是我拜托他帮我调查了一下”

“这毒果实的症状是?”

政义布满汗水的眉间皱了起来,看来他正考虑应该从何说起。毕竟不得不说的情报量实在非常庞大。

“虽然和这次不幸的事件并没有直接联系……”

医生点点头,暗示政义说下去。

“这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大概十年前发生在后山的某个事件……不,说是‘谣言’应该更加妥当吧?”

政义和医生虽然都流了汗,却又感到十分寒冷。


大约十年以前,数个男人为了采集药材而进入深山。就在即将迎来夕阳的时刻,他们在山中发现了一种不知名的植物。

植物虽然很小,但那种子看来却长得很结实。

男人们研究着果实的味道。但是光看也无法了解它味道如何呀。终于,其中一个男人摘了一颗去尝试。

男人的不幸开始了。

男人们围着那个尝试了果实的男人,询问那果实的味道。男人没有回答,突然他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逃跑了。据目击的男人们所说,那人在奔跑的时候眼睛灿灿地发着血色光芒。

在男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在山林当中了。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三次似人似狼的怪异远吠声。怪声响遍了整座山林。


一阵风从打开的窗户中送了进来。

“似乎不久之后,男人们在那发出远吠的山林当中战战兢兢的搜寻着,最后发现了那名口吐白沫的男人已经倒下死了”

医生皱眉正了正身体,结果椅子发出一阵尖锐的声音。

“他吃了毒果实之后认为自己是狼然后死去?那到底和清音有什么关系呢?”

政义和医生都无法把目光移开桌子上的黑色果实。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某人在走廊经过的声音,但他们所处的房间却像是存在于另一个次元当中。

“我认为清音并没有吃下致死量的贝兰当娜。”

医生听罢惊讶得瞠目结舌。

“你认为吃下那种含有致死量毒素的果实之后人还可能存活下来吗?但是现在清音却还活着。”

“另一方面,关于致死量这个问题不过是不经真实计算的暧昧语句。清音可能在吃的途中吐了出来。另外也许根据每人体质的不同,效果也各不相同。现在能够确定的是清音还活着。不,是存活下来了……”

“我明白你要说的意思了。你想说的是与刚才所说那个吃了毒果实后变成狼的男人一样,清音也出现了与那相类似的状态了吧。”

“不,我的观点有些不同。我认为比起贝兰当娜主成分所引发的阿托品前驱症来,也许清音在吃恶魔果实的时候,某些对她造成强烈打击的事情才是引发那些后遗症的原因。总之,清音在吃了贝兰当娜之后存活下来,但同时另外一种慢性妄想症却开始在她体内滋生起来。我是这样考量的。”

“妄想症,无法区别幻想与现实,出现意识混淆的那种……”

“没错。真是讽刺啊!”

政义忍不住呻吟起来。

“清音还很小的时候,曾在父亲的工作室中困了一整晚,之后一段时间听说她非常害怕那些人偶。可怕的经历在恶魔果实催化之后导致思想混乱,从而难以在人类与人偶之间进行区别吧!对于清音来说,人类和人偶的区别现在仍旧像烟霞一样缥缈!”

医生恍然大悟。

“所以清音就把优子误认为是人偶,原来如此!”

“全都是那恶魔果实所害的”

两人的视线再度投向桌子上小小的果实。

“贝兰当娜是恶魔的植物。这恶魔之果给清音植入了一场恶梦……梦中没有名为优子的人类,只有名为优子的人偶……”

“最后,在恶魔的果实操纵之下,她把那人偶给烧了……”

政义双手掩盖着脸,咬牙切齿地抽噎起来。

“我到现在仍旧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太可怜了。清音在不知不觉间受到恶魔果实的控制,成为了它的傀儡……优子和清音都太可怜了!”

“但是你为什么要阻止清音接近你们房间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你为什么不让清音见见优子?”

“优子也……”

政义哽咽地回答

“优子她、也得了肺结核。所以我不希望清音太接近优子。我不希望清音被她所感染。因为清音开始到我家工作前,她唯一一个至亲就是因结核身亡的。优子的护理一直是由我来做,因为她得了肺结核的事情是绝对不可以公开的秘密。即使是清音也一样。相信你也能够理解,这种保守小村子的人民对那些病相当忌讳,因此我不能把妻子的病告诉任何人。我不希望优子遭到我前妻那般的对待。”


沉默在房间当中蔓延起来,政义感到房内气息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双脚变得柔软,开始嗒嗒嗒嗒地崩溃起来,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整个人已被黑暗吞噬了。

手臂冒出的汗已变冷了。医生正屏息静气,于是政义稍微挪正了姿势,椅子吱吱咯咯的响了起来。


“我还有些疑问。优子当天晚上并没有动过那孩子做的晚饭吧,而且清音还告诉我,不管她怎么呼叫,房间里面都没有反应。清音把优子抱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反抗,甚至在被淋灯油的时候都没有逃跑的迹象。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优子为什么会任由清音摆布?”

政义在缓缓思考。也许由于房间通风不足,也许由于天气太热,隐隐感觉到他呼吸困难。那是抑郁的、绝望的气息。

“优子常常会精神恍惚地望着空中某一点发呆,就像人偶般一动不动。没错,那就像是一具人偶般。当我妻子处于那种状态的时候,其实本身并没有意识。她自己清醒过来的情况少之又少,通常我都得晃她肩膀或者在她耳边叫她名字才会恢复过来。所以即使把她放到地面也……”

闭上眼睛,优子被火围困的情景浮现出来。

对不起。每当这幕出现,政义就有种非得跟她道歉不可的心情。

对不起。

我是所有不幸的源头。


“啊啊,关于这贝兰当娜的果实。”

医生轻声说道。

“只能说桌子上的果实是导致清音和优子遭遇不幸的根源。但是,这样一种夺走别人思考的恐怖植物,为什么会出现在鸟越家的屋邸当中呢?”

政义用手按着额头苦思一阵,最后终于决定把事实说出来。

“鸟越家从以前开始就是名门家族。但老实说,我并不具备鸟越家的血统。”

说话的声音在颤抖着。

“我曾经从母亲口中听过这样一件事情。在几代之前,一个带着小孩的女性倒在鸟越家门前,这就是一切报应的开始”

“报应……吗?”

“没错。当时的鸟越家主人不应该收留他们。虽然母亲没有明说,但我认为那个倒在鸟越家门口的女性其实是想借故接近那一家的主人。不,她绝对是那样想的,不然不可能会卧倒在鸟越家门前。”

政义显得很悲伤。

“鸟越家的主人原本有位妻子,但当那位带着孩子的女性到来之时,她却不知为什么暴毙了。结果那家主人立刻就收了那女性为新的继室。”

“继室……”

“没错,但事情并没有完结!那女性在成为继室的同时,鸟越家主人便立刻死去了!”

医生吞了屯口水。

“于是那个女性的孩子就顺理成章的成为鸟越家的继承人。我并没有鸟越家的血统,而是继承了当时那个小孩的血液啊!”

政义的眼泪无法抑制的往下流。

“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就像要被撕裂一般!我的祖先是把鸟越家主人和妻子毒死,然后夺走整个鸟越家的罪人!据说那个女人来到鸟越家的时候,身边小孩的手上就握着一些花朵。现在我终于理解,小孩手上的花正是贝兰当娜的花啊!村里的人们之所以会对鸟越家这么冷眼相向,除了结核的事情之外,一定还因为大家都知道我祖先对鸟越家所干的事情!”

医生想让政义冷静下来,结果政义站了起来,僵直着握紧颤抖不止的拳头。

“我继承了祖先受诅咒的命运……这是报应,是鸟越家先祖对我的报复!啊啊……我是把灵魂出卖给恶魔的人的后代!优子被杀的时候我完全无能为力。不,不仅仅是优子!还有我的前妻以及清音,导致她们不幸的元凶是我!”

政义仰起头往天井大叫,他不断地哭着,任由泪水往下流。医生什么都没说,静静的皱着眉头。过了不久,政义的泪水流干了,他安静的闭上了双眼。


这也许在冥冥之中已经注定了吧。

政义望向桌子上那纯黑果实,平静的开口。他似乎连自己仍然站着都没有意识到,似乎整副身心都已被黑暗所吞噬。

“说不定在拿着恶魔之花的小孩与他母亲踏进鸟越家门之时,就已经注定了我的命运。”

医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把桌子上的果实重新包起来,抓起政义的手。政义感到他的手也在抖动着。

“请你立刻烧毁。不仅仅是这些果实,连同屋邸内所有的贝兰当娜,请全部烧毁掉。完了之后再回来把那孩子接回去,我在你回来之前会把她治好。不,即使治不好,你也要来接她。因为现在你们只能相依为命了。冷静下来之后再慢慢谈也没关系。不管对于你或对于那孩子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事情。请你们慢慢接收、慢慢消化它。所有因果报应都请在这一代做个了结吧。”

从医生手中接过贝兰当娜后,政义无力的跪在地上。他手中紧紧抓着那些果实。医生静静退出房间,关上门后,哽咽的声音从房间中泄漏开来。


病院的某一处传来了婴孩的哭涕声。


呐,父亲你有认真听我说吗?我遇到喜欢的人了。他是一个正直的人,相信父亲也会喜欢上哟。

清音正和身旁作为父亲遗物的人偶说话。

窗外一缕光线轻柔的落到清音身上。她坐在床边,一阵风吹起病房内雪白的窗帘,仿佛正在呼唤着她。

父亲,又是暖和的一天呢。回到家后得为那个人晾洗衣服才行。


可惜不管如何人偶都不和她说话,清音只好独自侧了侧头。

还真有点寂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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