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

世间事,真不可思议啊!”

这是勤叔的口头禅。

用一百元那么点钱玩柏青哥,居然就赢进了大把的钞票;赛马时,明明看重的真命冠军马,最后却跌破大家的眼镜;不论好事、坏事,都会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勤叔常一个人念念有词地说着。

小明觉得世事果真是如此。

的确,世间事谁也难预料。三天前还活灵活现的勤叔,谁会想到,这会儿居然躺在棺材里,这不是不可思议是什么?

小明站在原木搭成的庄严祭坛前,眼前那张勤叔的照片有点不合时宜——照片里的人才二十五岁。不过,羞涩中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勤叔年轻时就一副不正经的模样。)

看到相片,有人说像极了三船敏郎年轻的时候。可是,我怎么看都看不出他哪里像《荒野素浪人》里那青涩的年轻武士。倒不如说,他更像最近才当选总理大臣的田中角荣年轻时吧!

打开棺材上方的一扇小门,可以看到勤叔的脸。果然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要不是两个鼻孔里塞了棉花,还有喉结的地方不再蠕动,谁会相信他已经死了?

(人,真的都会死啊!)

虽然脑袋里很清楚,可是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勤叔。人的命运,实在很不可思议。

勤叔是爸爸的亲弟弟,都已经年过三十了,还没有一份正当工作。整天游手好闲到处乱晃,是个游戏人间的人。

不过,在小明居住的那条街上,这样的大人还真不少见。大白天就在烧酒店里叫酒喝,或一天到晚窝在柏青哥店里打珠子,这样的人比比皆是。

小明最喜欢勤叔了。和一天到晚啰嗦个没完的父亲比起来,和勤叔在一起着实开心多了。勤叔经常会带着他上咖啡馆或撞球店,叔侄俩心气相投,简直就像一对忘年交。

“小明,怎么样,叔叔的脸好看吧?”

耳畔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小明吓得心脏差点没跳出来。一身黑服的胜子婶母是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后的?

胜子婶母是和勤叔住在一起的女人。双眼皮、小眼睛、大嘴巴,看上去有点像咸蛋超人里的“家拉猛”怪兽,如果再烫个爆炸米粉头就更神似了。

“叔叔本来就很帅。”

“我不是问这个……”

听到小明的回答,胜子婶母露出些许笑容。但紧接着,眼泪又开始簌簌滚落,还传出像狗被踢飞时所发出的哀嚎声。自勤叔去世之后,胜子婶母一直是这幅模样。

“我真是败给他,再怎么样也不该死的这么夸张啊!”

的确如此,勤叔的死法太离奇了。他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准备爬上路桥时,从台阶上摔下来,当场死亡。

不应该是这种死法。

根据目击者刨冰店老板娘的说法,勤叔的后脚跟踏上站台后,身体摇晃了一下,接着整个人身体向后仰。快掉下去时,只见他两手拼命划圆圈,之后突然一个大翻身,一口气摔了下来,最后,重重跌落在柏油路的地面上。看到他头皮被撞裂,鲜血像喷泉似的溅洒开来时,冰店老板娘吓得两腿发软,跌坐地上。

从父亲口中得知这件事时,小明也差点晕厥过去。毕竟,在短短九年的人生里,他还没碰见过比这更惨的事。如果死的人不是勤叔的话,他一定会捧腹大笑,说哪有这种大傻瓜啊!

“我真是受够他了,叫我以后怎么办啊?”

哭得涕泗横流的胜子婶母,从喉间挤出这句话。小明回头寻找母亲的踪影。每次胜子婶母一开始哭,他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穿着黑色和服的母亲,为了即将开始的告别式,正忙得不可开交。小明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母亲的背影,可能是感应到了电波,母亲回头看了这边一眼。不愧是伶俐的浪速女(浪速,大阪市及其附近一带的故称),立刻明白怎么一回事,母亲快步走了过来。

“胜子,和尚们就快来了,你赶快把脸擦干净。你看,你脸上的妆和口红都糊掉了……”

母亲边说边扶着胜子婶母的肩膀,将她从勤叔的棺材旁悄悄拉开。

母亲虽然语气很温柔,事实上内心并非如此,这点小明很清楚。因为他知道,母亲从前就不喜欢这个在廉价食堂服务劳动者的胜子婶母。

“那个女人一点也帮不上忙,只会穷哭个不停。真是累赘。”

昨晚守灵后,母亲倾吐内心的不满。此刻,她竟然能巧妙地掩饰本心,语气可以这么温柔,这又是另一个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

“小明,你到二楼叫广美赶快换衣服。再过三十分钟就要开始了。”

小明依母亲的话,走出充做告别式的房间。

告别式的地点是在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物里。外表很漂亮,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间小有规模的饭店呢。经过玄关时,冷气冷到让人畏寒。红地毯从大厅一直延伸到走廊,走起路来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很漂亮吧!这里和市政立了契约,我们在市公所上班,费用可以算便宜点。”

昨天到这里时,母亲带着骄傲的语气这样说。可能是觉得叔叔一向和这么漂亮的建筑物无缘吧,所以,最后一程能在这里帮叔叔举行告别式,小明觉得很好。

“小明,小明……”

妹妹和堂兄弟都在二楼的休息室。(昨晚,大家都在那里睡觉。)小明爬上楼梯,正准备去叫人的时候,不意有人叫住他。小明环顾四周,楼梯下方,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女人像幽灵似的站在那——是阿香小姐。她躲在楼梯的转角处,正偷偷向小明招手。

阿香小姐是勤叔的另一个情人。她在车站对面的一间小酒吧里上班,年纪和胜子婶母相差无几,不过,身材比胜子婶母苗条许多,人也比较漂亮。她的外型很像歌手千秋直实,脸上总是用粉扑得香香的,不过一点也不让人觉得不舒服。

“那个人,怎么样?”

“……死了。”

“你在说什么啊?这我知道。我是问他的脸好不好看?”

“喔……大家都说很好看。”

“是吗?那……就好。”

如遮阳棚似的假睫毛下,阿香小姐的眼睛像溶化的冰块,湿湿的。

“阿香小姐也一起来参加吧!和尚就快来了。等一下在那间蓬莱厅里。”

阿香小姐一脸悲伤地俯下头,又猛摇头。

“虽然我也很想跟他好好道别,可是,那个人已经有老婆了,我不方便露脸。”

他们并没有向户籍课提出申请,正确的说法,胜子婶母不能算是勤叔的太太。不过,两人在一起生活也有十多年了,已经形同夫妻了吧!

(而且,勤叔生前也都这么说。)

阿香小姐上班的小酒店,白天也经营咖啡馆,勤叔经常带我去。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匪浅,这在我第一次到店里时就感受到了。那次回家的路上,我就被勤叔郑重警告:

“小明,阿香小姐的事绝不能跟别人说喔!如果让你胜子婶母知道了,那可是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啊!这算是我们男人间的约定,懂吧!”

勤叔说完笑了笑,我当时觉得勤叔好帅啊!毕竟是留着这街上男人的血液。

不管怎么说,勤叔的话是事实。如果现在让胜子婶母知道阿香小姐的存在,那真的会大事不妙。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帮忙——这个,别让人看到。偷偷放在那个人棺材里,好吗?”

阿香小姐边说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白纸折叠成的小包,大小就像长条状的口香糖,外头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什么?”

“这个小明你不用知道。大家最后不都会把花放入棺材里吗?你就趁那时候放进去吧!”

接过来的小纸包很轻,拿在手上,用指头压了压,没什么感觉,应该是很小很轻的东西吧!

“如果你帮我做到了,我就请你吃蛋糕。”

这是无法拒绝的请托。小明将纸包放进口袋里,用力点点头。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再也见不到勤叔了呀!”

“唉……我是个见不到阳光的女人。”阿香小姐眨眨假睫毛,念歌词似的说。


2

一阵长长的喇叭声响后,载着勤叔的灵车终于出发,所有聚集现场的人都一起合掌。父亲从大巴士上朝着前来上香的市公所同事频频点头致意。

灵车终于驶出葬仪场的玄关。背对远方的通天阁,车子向左转。八月,强烈的阳光照耀在镀金的车子上,格外显得刺目耀眼。

(叔叔啊!你最喜欢的通天阁也向你道别了。)

坐在闷热的大巴士里,小明回头看着逐渐远去的通天阁,心里这么想着。车子行径象棋馆的巷口时,想到再也看不到赌棋上双目炯炯的勤叔雄姿,小明突然感到好难过。

“差不多都结束了。”

大巴士里坐的都是自家人,父亲边松开领带,边大声说着。

“这么庄严的告别式,阿勤应该很高兴吧!”

坐在父亲旁边的母亲,拿着纱布手帕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边回应着。

的确,告别式相当隆重、庄严,祭坛也非常豪华,和尚诵经的时间也很长。不过,这场告别式与其说是为了勤叔,不如说是为了父亲自己。来上香的几乎都是市公所里的人,母亲忙着招呼的也都是这些人。我虽然不懂,但这似乎就是大人的世界。

“我死后才不要什么告别式。火烧一烧,骨灰替我洒到淀川里就可以了。”

小明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勤叔曾说过这样的话。因此,今天举行了这么隆重的告别式,躺在棺材里的勤叔一定感到很不自在吧!

“热死人了,简直就像在洗蒸气浴。喂,司机先生,开冷气啊!”

直到刚才为止还谦卑有礼的父亲,这会儿完全换了一副口气说话。

“已经开了。”

“这叫已经开了?别吝啬,给我开到最冷。”

“已经是最冷了。”

比父亲年长许多的巴士司机,一边抱歉地说着。父亲故意咋舌,让对方听到。对市公所的上司就卑躬屈膝,对计程车司机或店里的员工就颐指气使,虽说是自己的父亲,小明还是不喜欢他这一点。

“那就没办法了。火葬场快到了吧?”

“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这时,路口的红灯亮了,灵车赶忙停住,跟在后头的大型巴士也赶忙跟着刹车。

当时,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路旁,一群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子正走在路上,手上还拿着捕虫网。他们不断用眼尾偷瞄车上,而且每个人都握紧两根大拇指,生怕露了出来(日本民间习俗,小孩子在路上看见灵车需要藏护住双手的大拇指,否则日后恐将无法为双亲送终。)

小明这时才想到,自己该怎么做呢?灵车就这么从头至尾在自己眼前行驶着,但如果一直紧握住大拇指,手心不久就会出汗吧!

(和这种事比起来,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小明将手伸到口袋里,阿香小姐交待的纸包还在。

(怎么办?)

本来,自己也想按照阿香小姐的吩咐,在大家在勤叔的棺材里摆上鲜花时,将它一起偷偷放进去。可是,他发现爸妈的视线始终紧盯着自己,实在无机可乘。爸妈一定是担心自己的儿子在市公所的重要人物面前出丑,才会一直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结果,在毫无机会的情况下,他只有眼睁睁看着棺材被钉上钉子——一切都完了。

(要怎么向阿香小姐解释呢?)

吃不吃得到蛋糕已经无所谓了。受人之托,无法忠人之事,小明觉得自己很窝囊,为此内心十分颓丧。

大巴士终于离开市区,驶进人烟稀少的道路,在通过一块荒烟漫草的空地后,眼前突然出现偌大一片墓地,左右两侧全是坟墓,让人不由心生寒意。它的正对面可以看到一座高高耸起的烟囱,那里就是火葬场。

“哥——”

大概是看到烟囱吧,坐在旁边的妹妹广美,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悄悄说道:

“那里就是火葬场吗?”

“大概吧!”

“要在那里把叔叔烧掉吗?”

“嗯……”

“我们就再也看不到叔叔了,是吗?”

小明盯着妹妹。她一脸困惑的表情。

广美还不到五岁,是幼儿园小班,对于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定还懵懵懂懂。

“没关系,叔叔只是身体死了,他的灵魂会在天上保佑广美。”

“那不是鬼吗?”

“不是,当然不是。”

正在回答,大巴突然停住不动。已经到了吗?小明不禁抬头张望。

的确,火葬场就在眼前不远的地方,可是车子还没进入里面。矮水泥墙中有一道门,大巴就在距离它有数十公尺的前方停住了。

“怎么了?”父亲向司机询问。

“我也不清楚,因为前方的灵车突然刹车。”

“大概是按照顺序在等候吧!生意兴隆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很少开玩笑的父亲,偶尔说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父亲实在不擅长说笑。

大巴士前面,载着勤叔棺材的灵车停止不动。可是,那光景看起来并不像是在等候排队。

“为什么不走呢?”等了一分钟后,父亲忍不住开口。

大阪人最讨厌做事拖泥带水。

“说的也是。到底怎么回事?我过去看看。”

葬仪社的人就坐在司机后面,说完,他爬下大巴走向前头灵车司机的位子。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竟然连灵车的司机也一起下车了。

“会不会是车子故障了?”看到两个司机都走到灵车前,母亲不禁这么说道。

父亲则一脸嫌恶的接着说:

“外表这么称头的车子,还不是败絮其中。”

没过多久,抱着勤叔照片坐在灵车里的胜子婶母,也换到我们的车上来坐。

“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像是车子无法发动。”

“目的地就在眼前了,居然发生这种事。”

父亲带着一脸吃到什么难吃食物的表情走下车。他和葬仪社的人交头接耳不知在谈些什么。

“车里头太热,我们还是出去透透气吧!”

母亲拿出手帕扇着脸,说完,便起身下车。大概是看到父亲点燃香烟,估计问题一时半刻无法得到解决吧!小明和广美也紧跟着母亲后头,其他亲戚见状也都陆续下车。

“到底怎么回事啊?”

亲戚们围着灵车,七嘴八舌抱怨个没完。

“怎么会这样?车子不是都开到这里了吗?”

从奈良来的伯母看着灵车前方,忍不住这么说。

的确,灵车的前轮和火葬场的大门就差那么一步而已。通过这道门之后有个大圆环,距离烧窑的建筑物不到二十几公尺。

“不知道什么原因,车子开到这里突然不能动,引擎也熄火了。”

父亲说着,从鼻孔里喷出HIGHT LIGHT的香烟。这时候,灵车的司机再度坐上驾驶座,不知转动了几次车钥匙,却只听到引擎发出老狗般的哼吠声,一点要发动的迹象也没有。

“大概是没有按时回厂维修吧!我去瞧瞧!”

在汽车维修厂工作的英雄叔说完,带着一副舍我其谁的神气走向前方。司机先生看到他,频频弯腰敬礼,赶忙打开车子的引擎盖。

可是,英雄叔检查了老半天也没发现任何异常。这时候,葬仪社的人不知又和父亲说了些什么。

“本来是必须绕圆环一周才可以进火葬场的,我们就省略这部分,直接将车子推到入口去吧!”

这是葬仪社人临机应变想出来的点子。

“也只好这样啦。不过,这次的事完全是你们的失误。我最疼爱的弟弟的葬礼,竟被你们搞得这么狼狈。”

父亲一副气恼的模样说着,显然是想象对方要求丧葬费再算便宜点。我也是头一回听到父亲说勤叔是他最疼爱的弟弟。平时,父亲不是嫌他是家门中的不幸,就是希望他死在外头,永远都不要回来……

最后是集合了几位葬仪社的人,大家从后头一起推着载着勤叔棺材的灵车。总共有六个大男人在推车。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放下手排刹车杆,车子就会自动向前滑行。可是,灵车却仍旧一动也不动,简直就像车胎被水泥给固定在地面上,稳如磐石。

“怎么回事?车子发动了吗?”

等得不耐烦的父亲和亲戚也一同加入推车行列,集合将近十五个男人的力量。说也奇怪,车轮依旧连动也没动一下。

“手刹车放了吗?”

“车轮抽上有油吗?”

“这镀金的装饰品好烫人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轮番抱怨。头上顶着八月炙热的太阳,众人死命推着灵车,车子还是纹风不动。

“真是的,没想到人死了还要给人家添麻烦。”受不了酷热,父亲脱下黑色外套,说道。“既然车子没办法动,干脆就在这里把棺材搬下来,用扛的扛进去吧!”

父亲话一说完,葬仪社的人已经弄来了一台配膳用的台车。台车拖在水泥地上,发出嘎啦嘎啦巨大的声音。

“真是对不起!”

葬仪社的人不断的对父亲弯腰赔罪。这时,穿着像警卫制服的人将台车停止灵车的车厢后头,准备摆放棺材。

“怎么这样?”

大伙正擦拭汗水时,一旁灵车的司机发出尖叫声。

“怎么会打不开?这太玄了。”

“又怎么啦?”父亲连忙上前追问。

只见司机满头汗水地回答道:

“这次是钥匙打不开。”

灵车的车后箱,有个进出车内用的车门。为了避免车子行进时车门会打开,所以加装了一道锁。不过,外表看起来虽然很牢固,事实上和一般洗手间的钥匙是一模一样的,也就是将装载车体上的金属板钩住车门部分而已,就这么简单。可是,眼前这金属的板子就是打不开。

“怪了!平常都很简单呀!”

司机先生用手掌在金属板下方猛力拍打,就是没有回应。

看到这情景,亲戚们不禁面面相觑。发生接二连三的怪事,任谁都觉得事有蹊跷。

“一定是叔叔不想被烧死。”

站在小明身旁的妹妹广美,天真的冒出这句话,只见父亲僵着一张脸。小明连忙拍拍妹妹的肩膀,说道:

“别乱说,勤叔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想到要不要被烧掉的事啊!”

“可是,哥哥你不是说叔叔的心还在啊?”



3

“小明,我跟你讲,人生就像章鱼烧。”

某日,不知是第几次上阿香小姐的店,勤叔坐在角落昏暗的位子上,边喝着啤酒边这么说道。

“好像蛮有意思的。为什么是章鱼烧呢?”

小明喝着充满粉味的橘子汁,问勤叔。

“冷了不好吃,太热又会烫嘴巴,人生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勤叔说的话是至理名言也说不定,但听在小明耳里,却像是开玩笑。勤叔就是这副德性,让人捉摸不着哪些话是认真的,哪些又是玩笑话。不论如何,诸如这些话倒是偶尔会从勤叔的嘴里吐出来。

“而且啊,怎么应付也要讲究技巧。光凭一支牙签在那里戳来戳去也不好搞定吧!如果是两支牙签横着一起插,不是就一次OK吗?”

“那还用说,不管哪家章鱼烧店的老板都会给两支牙签。”

“所以我说章鱼烧店的老板聪明嘛!他们就明白这层人生道理,不愧是咱们关西人!佩服。”

才喝了一小瓶酒,人好像已经醉了,勤叔比平日更显得开心。

“要吃章鱼烧就必须用两支牙签。想要享受人生,就要有两个女人才行。”

“什么跟什么啊?”

小明差点没让嘴里的橘子汁给呛到。他还以为勤叔又有什么人生哲理要发表呢!

“叔,你很喜欢阿香小姐吧!”

主角阿香小姐正在柜台旁的厨房里炒菜。光瞧她的背影,就不难理解勤叔的心情。胜子婶母长得肥嘟嘟的,平时又鲜少施胭脂抹粉。若问哪边会胜出?谁都会说是阿香小姐稳居上风吧!

“可是,不会觉得对不起胜子婶母吗?”

胜子婶母不会打扮自己,那是因为她必须从早到晚在廉价食堂里为劳动者服务,这点,小明很清楚。在那种地方擦胭脂、抹香粉是没有用的。而因着工作上的需要,嗓门也在不知不觉间给喊破了,性格更是变得又冲又硬。然而,胜子婶母如果没有工作,勤叔是不可能住得起高架桥下的公寓。因为勤叔根本没有收入。

“小明,你可别误会。勤叔说需要两支牙签,是因为两个人都同样重要。阿香小姐很重要,你胜子婶母也很重要。”

勤叔说完又露出笑脸。但小明总觉得这次只是让他漂亮滴把话给硬拗过去而已。

(就算他这么说,但勤叔心里还是比较喜欢阿香小姐吧!)

火葬场的人拿来铁锥。看到父亲站在灵车的后门拼命地敲着头,小明不由得想到——

(是不是阿香小姐没来参加告别式,勤叔不高兴呢?)

灵车在最后一刻抛锚,或许可以说是不巧,可是,手刹车都放了,车子还推不动,然后棺材进出的车门钥匙怎么也打不开,这一切绝非一句“不巧”就可以解释。看到父亲硬是要干到底——

“对不起,请别这么用力,会打坏的……”

一旁的灵车司机想要接过父亲手中的铁锥。

“你说什么?要不是你们用这种破钥匙,门会打不开吗?”

父亲全身是汗,白衬衫的背部整个贴在肉上,一张脸汗水淋漓,黑框眼镜的镜片有一半罩在云雾里。

“问题不是出在这钥匙上吧!”

先前一直哈腰低头的葬仪社人员,这时态度似乎变得有些强势。

“那你说是什么问题!”

父亲将铁锥往地上用力一扔,大声吼道。

虽然对方没有接话,但葬仪社的人一定是想说——是你们死去的亲人有什么不甘心吧!

广美的一句无心之言,大大改变了现场的气氛。发生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大家都相信是亲属的执着念力所使然。

女人们,包括母亲在内,都站在稍远的地方,大家挤成一堆,看着事情要如何发展;男人们却皆是一筹莫展的表情。有人提议再请和尚来诵经,也有人建议干脆改成土葬算了。大家七嘴八舌的提不出具体办法。

(勤叔一定是见不到阿香小姐,觉得死不瞑目吧!)

在离开亲戚们一段距离的地方,小明独自想着。

如果说勤叔心里还有什么遗憾,那一定就是这一点了。告别式时,阿香小姐没有前来上香,勤叔一定对此感到极度不满。

(如果当初自己有将受托的小白包依约放进棺材里,这会儿就不会有这些事也说不定。)

小明从口袋里拿出小白包,紧紧握在手中。事到如今,一切都为时已晚。

(怎么办?)

小明看看四周后,拿掉小白包上头的橡皮筋。里面的东西好像很轻、很薄,像是可以从什么缝隙塞进去。

(这是什么?)

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这里头是两三根像头发的毛发。不过,看起来比阿香小姐的头发短很多。小明再拿近一点瞧。

毛发约有五公分长,有非常鲜艳的光泽,而且像铁丝般硬;一端尖尖的,整体则像蛇形烟火似的弯弯曲曲。

(这……难道是……)

下体的毛!顿悟的那瞬间,一不小心却被小明的呼吸给吹掉了。

“啊,啊——”

小明忙伸手想抓,却徒劳无功。阿香小姐的毛简直就像在空气里融化,不见了。小明俯身趴在地上寻找。

“小明,你在做什么?衣服会被你弄脏啊!”

母亲见状歇斯底里地叫着,父亲也跟着大声吼叫:

“烦死人了!”

最心烦的人莫过于父亲了,这么说一点也不过分。整个告别式都平安无事,没想到来到这里却遇上了如此莫名其妙的状况,何况,头上还顶着八月炙热的艳阳。父亲内心的焦躁已经达到顶点。

“好,再来一次!大家都集合,女人、小孩通通过来。”

在父亲混杂怒气的吆喝声里,大伙勉强地走到灵车旁。

“大家一起用力推车,一——二!”

所以亲戚都使尽全力推。

“阿勤,赶快往生西方吧!”

“别再留恋了!”

“南无阿弥陀佛。”

大家嘴里念念有词地推着车。可是,车轮胎还是纹风不动。

“对不起!后面还有排班的人……”

火葬场的人走过来,一脸不好意思的说着。载着勤叔棺材的灵车抛锚之后,已经过了四十几分钟。这期间,又有两台灵车进来。

“车子动不了,钥匙也打不开,我能怎么办?先到一旁去吧!”

父亲说完,累得蹲坐在路旁。看到这副景象,小明感到胸口一阵抽搐。

(勤叔想见阿香小姐。阿香小姐如果能来就好了。)

小明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看到离开亲友独自在旁哭泣的胜子婶母,小明如何也开不了口。如果让胜子婶母知道阿香小姐的存在,只怕她会哭得比现在更伤心吧!再怎么说,胜子婶母都太可怜了。

“阿勤,你给我像话点。”蹲在灵车后头的父亲低声说道。“到底要折磨人到什么时候你才甘心?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任性妄为,不知让父亲为你掉了多少泪……甚至,就连我也替你在人前不知道低过几次头。我实在受够你了,人都死了,难道你就不能好好的去吗?”

父亲恨恨地说完,突然“哇——”一声嚎啕大哭。守夜时,他尚且都没掉泪,这会儿却哭得像个小孩子似的。

看到父亲这副模样,小明好难过。他从到灵车旁,不断敲着车子的后车门喊说:

“叔叔,是因为阿香小姐吧!你想见阿香小姐对不对?我们现在就叫她来,你等等……”

听到这里,父亲抬起一脸的眼泪和鼻涕,问道:

“小明……阿香是谁?”




4

胜子婶母摆出一副戒备状态。

方才为止,整个人还哭得像一团湿毛巾,这会儿软趴趴的身体突然像架了网架似的,脊梁骨伸得直挺挺,鼻孔喘气呼呼,胸前波涛汹涌,完全就是一副武装警戒的模样。

(究竟会如何演变呢?)

看着从计程车上缓缓步下的阿香小姐,再看看像仁王金刚一样杵在灵车旁的胜子婶母,小明不禁倒抽一口气,脑袋里浮现怪兽电影《酷斯拉与金哥、钢哥大对决》的画面。

“请节哀顺变。”

阿香小姐从穿着黑西装的人群中,一眼认出父亲,向他深深低头致意。父亲从电话薄上找到阿香小姐店里的电话号码拜托她赶来,不过是不到一小时前的事。阿香小姐打扮得比平时更漂亮,可能是这个缘故吧,第一次看到阿香小姐的父亲显得有些腼腆。

“这么大热天还麻烦你跑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就像电话里提过的,我们已经束手无策了。车子不能发动的原因,我听这孩子说,是因我弟弟还想见你最后一面。”

说到这孩子时,父亲随手在小明头上敲了一下。

“老实说,我也很想和勤告别。只是,我们的交往不是很公开,我怕给你们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阿香小姐说着,斜瞅了胜子婶母一眼。

(哇,胜子婶母的脸好像权太啊!)

胜子婶母已经毫不掩饰地露出一脸敌意,仿佛随时都会恶虎扑羊似的向觊觎着的猎物。那恐怖的表情,我们大阪人都称它做“权太脸”。

胜子婶母的眼神,从阿香小姐身上转移到小明身上。四目相交的那一刻,小明觉得脊背凉飕飕的,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和勤叔一起背着胜子婶母到阿香小姐的店,自己虽是陪同身份,但看着胜子婶母眼中,等同于共犯。小明怯生生地挪动身子,躲到父亲背后。

“小明,谢谢你还想到我。我真的很高兴。”

像是要保护小明似的,阿香小姐站到他面前说。虽然她的语气很温柔,但也似乎在暗示小明——早上去过告别式现场的事,绝对要保密。小明立刻领悟到这一点,当然,小纸包的事最好也绝口不提。

“勤!我来了——”

在充满戏剧性的气氛中,阿香小姐站在灵车后头,边抚摸镀金的后门,边哽咽地说道:

“听到你还在等我……我真的很高兴。”

阿香小姐说着说着,假睫毛下滑落下一滴、两滴晶莹的泪珠。那样子就像电视连续剧播出的感人画面。

灵车的司机先生算准了时机,上车启动钥匙。

“喔,引擎发动了。”

那一刻,灵车犹如刚苏醒的怪兽,轻轻地晃动了一下身子。现场所有亲戚,包括葬仪社、火葬场的人都齐声欢呼。但同时间,胜子婶母也“哇——”一声发出惨叫。

(勤叔啊,这未免也太残忍了吧!)

看到哭倒路旁的胜子婶母以及略带夸耀神色的阿香小姐,小明仿佛又看到了勤叔似笑非笑的表情。

就算勤叔再怎么喜欢阿香小姐,也不能这么对待胜子婶母啊!不是说两支牙签都很重要吗?

“好了,大家全都上车!一定要绕行圆环一周再进去。”父亲以兴奋的口吻说着。

唉!弟弟无情,就别怪哥哥无义。

一时,众人争先恐后抢着上大巴士,只有胜子婶母抱着勤叔的遗像还蹲在路旁,一动不动。这任谁看了也不忍心吧!最后是母亲招呼她到自己身旁坐下。母亲和胜子婶母在交谈些什么,从小明的位置是听不到的,只见胜子婶母频频摇头。

然而就在大伙真不再度出发时。像是从山坡上滑落下来一般,引擎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然后灵车再度熄火。

“这次又怎么啦?”

坐在大巴士前方的父亲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灵车的司机从窗户探出上半身,张开双手,交叉做出X的手势。

“又来了!”

大伙再度下车,围在灵车旁。状况和阿香小姐来之前一模一样,引擎莫名熄火。放了手刹车,车子还是怎么推都不动。

“勤,别再任性了。不要困扰大家,这样一点也不像你啊!”

阿香小姐和先前一样站在灵车后头,一边轻抚后车门,一边以温柔的语气说。灵车的司机见状,再度上车启动钥匙,但这回车子一点反应也没有。

“好啊,你们都看到了。这女人根本没有用!”

在大家已经累得没有力气说话时,胜子婶母突然抢着发言。当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外表虽然还能看,但说到底,还不就是酒店里上了年纪的女人?那死鬼怎么可能真的看上眼。”

听到这里,阿香小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人,变脸的速度比天还要快,小明还是头一回见识到。

“你说什么?像你这样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模样,在家里还唠唠叨叨,勤怎么受得了啊!”

“你说——什么!”

眼看胜子婶母就要扑上去,母亲说时迟那时快,伸手一把拉住婶母。可是,很明显的,母亲在体重上略逊一筹,因此无法完全制住她。

“你这种女人,你再说一遍!”

胜子婶母使劲抓扯阿香小姐的头发,而阿香小姐擦着豆蔻的指甲就划在胜子婶母的脸颊上。

就像勤叔生前说过的,果真有一场腥风血雨降临,而且还是在最不该发生的场所爆发。

“不是这样啦!婶婶,不是啦……”

小明没有时间思考,他冲到两人中间,企图阻止这场纷争。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完全是自己的责任。想到这里,他压根沉不住气。

“叔叔说过的,人生就像章鱼烧,你们两个就是那两支牙签,不管谁,都很重要啊!不管谁,叔叔都喜欢啊!”

这句话不知是否传到两人耳里,但总之聚集的亲戚们都七嘴八舌,各自解读。

“两边都重要。”

小明从骚动的人群中冲出来,再也忍不住,放声嚎啕大哭。想到自己无能为力,想到自己是人人眼中没用的家伙,他觉得好难过、好无奈。

“哥哥,”妹妹广美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叔叔可能是想见弥生小姐吧!”

瞬间,全场一片寂静。这回,大家的眼光全部移到妹妹身上。

“谁啊?弥生小姐又是谁?”父亲愣愣地问着。

“她是丸子店的姐姐。人长得很漂亮喔!”

完全不知道周遭空气已因自己的发言而充满杀气之后,广美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是啦,是啦,叔叔一定是想见弥生姐姐啦!”


和阿香小姐的情形一样,弥生小姐接到父亲的电话邀请,便搭计程车赶来。她的年纪才不过二十出头,丰润的脸颊让人惊艳,说她漂亮,倒不如说她可爱更来得贴切。胸前的一副巨乳波澜壮阔,穿着印有丸子店的白色上衣,纽扣紧绷得就要裂开来。

“看来勤还真会折腾人。”

没有针对特定的对象,弥生小姐这样说着。从下计程车开始,对于对自己始终虎视眈眈的胜子婶母和阿香小姐,她连瞧都没瞧一眼。

“对不起!请问你和我们家阿勤是什么样的朋友?”

父亲以略显兴奋的语气问着,视线同时落在弥生小姐像小玉西瓜似的胸部上。

“唉呀,怎么这么问人家,真不好意思!”

弥生小姐干笑了几声,说话像讲相声似的,在父亲肩膀上拍了一下。她虽然人还很年轻,声音却像欧巴桑一样沧桑。

(这个人真有趣!)

小明心里这样想着,回头看了一眼胜子婶母和阿香小姐。现在两人都是一副权太脸。看这情势,两人似乎已经是箭在弦上。

根据广美的说法,弥生小姐是在车站前的丸子店工作。就像带小明到阿香小姐的章鱼烧店,勤叔也经常带着广美上弥生小姐的丸子店。因此,广美和这位弥生小姐还行很熟稔。

“那家伙为什么这么有女人缘啊?”

乍听到这件事时,父亲一副感慨的口吻说着。小明也有同感。说钱没钱,说风采没风采的勤叔,居然能同时拥有三个情人,这实在是不可思议啊!

“我在电话里忘记说了,好像说是往生时不甘心什么的……关于这点就包在我身上吧!”

弥生小姐说完话,便气嘟嘟地往灵车走去。突然,她举起趿着木屐的角便往车后座的保险杆提去。

“你这死人在干什么?还想折腾大家吗?地狱也行,天堂也罢,赶快滚吧!”

弥生小姐一边愤愤地骂着,一边猛力踢着灵车。

葬仪社的人见状,慌忙想阻止,其他人却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得不敢吭声,只是默默看着事情发展。

不到几秒钟的之后,怪事发生了。司机先生并没有启动电车钥匙,但仿佛受不了弥生小姐的攻击似的,灵车的引擎突然自己发动了。

“这才像话嘛!”

弥生小姐看到车身不住地颤抖,满意的微微一笑。

“这……真令人不可思议啊!”

父亲被眼前那股气势所慑服,感到地说着。



5

弥生小姐来了之后,灵车就像平时一样发动了。虽然迟了两个多小时,勤叔的火葬仪式总算是平安无事地完成。胜子婶母、阿香小姐、弥生小姐也都各自帮助叔叔捡了骨头。认真说起来,这算是个圆满的结果吧!

时序终于进入九月,天气却还是热烘烘的。一天,星期六的下午,小明从学校放学回来,母亲对他说道:

“小明,乡下送了许多紫菜来,你拿一些过去送给胜子婶母。”

“胜子婶母吗?”

一想到丧礼结束大家用餐时,胜子婶母哭天抢地的嚎啕场面,小明就有些却步。

那天,阿香小姐和弥生小姐都以有事要忙为由先行离开,总算免去另一场风暴。想想,她们若留下了,事情不知又会怎样演变?

“如果她还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啰嗦个没完,你就尽管回来,别理她!”

母亲明明就很讨厌胜子婶母,却还是这么关心她。这点也让小明感到不可思议。无奈之下,小明接过困得像馨柴似的紫菜,前往位于高架桥下胜子婶母的公寓。

(一定会被问到阿香小姐的事。)

明知道勤叔在外面偷吃,却还帮着保密,自己就是挨了胜子婶母的斥责也是应该。不过虽然明白这道理,脚步还是很沉重。

然而,事情的转变真的大出他的意料。

抵达公寓后,小明在狭窄的门口脱去鞋子,爬上依依呀呀声的楼梯,却听到了楼上传来女人开朗的笑声。仔细听,没错!那是胜子婶母的笑声,她正与人开心地聊天。

(和谁聊得这么开心呢?)

胜子婶母家没有电话,会传出说话声,一定是有客人上门。

上到二楼,看到胜子婶母的房门没有关,淡色花样的窗帘随风飞扬。小明怯怯地往前走了一步,拥挤的房间里,三名女人正开心地围坐在矮桌旁。

“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眼前的光景时,小明不禁脱口叫出。那是因为胜子婶母、阿香小姐以及弥生小姐三个女人正愉快地享用大腕公里的凉面。

“是小明啊!”看到愣着房门口的小明,胜子婶母高兴地招呼着。“真的是你,好久没看到了。进来,快点进来!”

就在胜子婶母说话的同时,弥生小姐也起身打开碗橱,拿出个玻璃小钵。放进面汤汁后,她又到冰箱里拿了几颗冰块放进去,拿起筷子喀拉喀拉搅拌了好一会儿,最后将它放到矮茶桌上。看上去,这三个人好像很合得来。

“来,到婶母旁边来。”

胜子婶母拍拍身旁的座位,小明于是捧着紫菜一屁股坐下。眼前的气氛让他很难拒绝。

(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明一口一口啜着凉面时,三个女人就像姐妹那般感情交好地相聊着。怎么会这样?真让人不敢置信啊!

“小明,怎么啦?瞧你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

“不过,这也难怪,照理说我们三个人应该是水火不相容才对。”

胜子婶母和阿香小相互开心地说着。

“那一天,不是小明你说的吗?我和阿香小姐是章鱼烧的两支牙签,不管是谁,对你勤叔都很重要,只不过,现在又多出一支牙签罢了!”

“那不就变成用叉子了吗?”

“哪有人用叉子在吃章鱼烧的啊?”

胜子婶母的话,由阿香小姐接口,最后是弥生小姐结尾。我简直就像是在观赏“啰嗦女人”表演的相声一样。

“这女孩子很不错!难怪你勤叔会喜欢她。”

胜子婶母一个劲儿地傻笑,看着弥生小姐。

“当时她用力踢了车子后,车子的引擎不是就发动了吗?小明,你说那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叔叔最想见到的人是弥生小姐吧!小明心里虽然这么想,嘴里可不敢这么说。

“她说啊,那不是因为她来了这车子才发动,而是我们三个人都到齐了,车子才肯发动。”

“也就是说,在人生路上的最后一程,你勤叔希望他的三个女人都能一起为他送行……这种说法倒也合理,很像你勤叔的作风。”

阿香小姐边盘起脑后的长发边说道。

(真会说话。)

原来如此,原来还有如此一说。不过,真相如何只有勤叔自己知道吧!

小明斜眼偷瞄了弥生小姐一眼,正好弥生小姐也在看着他,两人眼神对个正着。

(能够圆满结束就好,管他真相如何!)

仿佛识破小明的心事般,弥生小姐对他悄悄眨了个眼。

小明有些难为情地躲开她的视线。就在这时,耳畔仿佛传来勤叔的声音——

“小明,人生就像章鱼烧啊!”

什么嘛……完全不懂!小明在心里回答着,嘴里也不禁喃喃念着:

“世间事,还真是不可思议哪!”

在三个女人的围绕下,小明一口接一口用力吸啜着凉面。


评论

© 坂口UN-GO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