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似小猫的幸福

1

  我之所以离开家、一个人过日子,纯粹只是因为我想一个人独处。我迫切地希望前往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陌生地方,孤独地死去.念大学时我刻意选择一家距离老家很远的学校,就是基于这个理由。但这麽一来形同抛弃了自己出生的故乡,让我对父母亲很过意不去。但是家裡兄弟姊妹那麽多,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因失去一个没什麽出息的儿子而感到心痛吧?

  为了开始过独居生活,我得先找到一个住处。伯父名下有一栋老旧的房子,因此我决定跟伯父租这楝房子。三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我便和伯父两人去瞧瞧那栋房子。

  之前我从来没有跟伯父说过话。我坐在他开的车子上前往目的地,但是两人之间的对话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理由不只是因为我们没有共同的话题;主要是因为我没有閒聊的天分,不是那种三两下就可以跟任何人打成一片的人。

  “听说一个月前有个大学生溺死在那座池塘裡,好像是喝醉酒之后落水的。”

  伯父一边开着车,一边抬起下巴指指车窗外说道。

  树群飞快地往后掠过,苍鬱茂密的树叶之问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水塘。池塘的水面映着 灰暗阴霭的天空,给人一种缺少人烟、寂寥孤单的感觉。四周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公园……

  “是吗?”

  说完之后,我立刻后悔。我应该把惊讶表现得更夸张一点才对。伯父或许很期待看到我惊愕不已的表情吧。

  “看到有人死,你不会觉得惊讶吗?”

  “嗯,晤……”

  到处都有人死呀!我哪可能会为了这个感到惊讶?

  伯父露出鬆了一口气似的表情,但是当时我还没发现到这个表情有什麽含意、

  之后拜我彷彿处理公事似的答话方式之赐,我银伯父之问的对话并没有再持续下去。或许是觉得我这个侄子太没趣了吧?伯父一脸无趣地闭上了嘴,于是车内便笼罩在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裡。这是一种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无法让我习惯的状况,但是我并不会觉得不舒服。反正我一直是个无法顺利配合他人步调的傢伙。

  反正绞尽脑汁思索该怎麽和别人应对已经让我感到很疲累了。够了,今后就尽量减少和别人互动吧!就尽可能不出门,悄悄地一个人过日子吧!即使走在路上,我也尽量避免走在路的正中央。再也没有比离群索居更让人感到心安的事了。今后就一个人生活,每天拉起窗帘过日子吧!

  伯父名下的那楝房子是一楝木造二层楼建筑,位于毫无特色的住宅区裡。和四周栉比鳞次的民房相较之下,它就像褪色的相片一般老旧,搞不好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向另一头歪倒。在房子四周绕上一圈,我发现不消几分钟就可以回到原点了。在这种环境裡,根本不必担心会遇到什麽意料之外的事。房前有一个小巧而整齐的庭院,从残留的痕迹上看得出最近还有人把这裡当家庭菜园。房子旁边有个水龙头,上头挂着盘成一圈的绿色水管。

  到屋裡一看,傢俱和生活用品是一应俱全,让我十分惊讶。我原本想像这会是一间宛如空屋的房子,现在却让我有一种一脚踏进别人家裡的感觉。

  “这裡之前有人住过吗?”

  “我租给朋友的朋友住,那个人已经死了。但那个人没什麽亲人,所以也就没有人前来接收傢俱……”

  伯父似乎不太想提起之前住在这裡的人。

  房子给人的印象就像不久前还有人在这裡过着普通的生活,现在却突然间消失了一样。老电影的月曆、用图钉固定在牆上的海报、收放在架子上的餐具、书籍、录音带、猫形摆饰。前一个住户的东西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全被保留了下来。

  “所有傢俱你都可以用,反正所有人已经不在了。”伯父说。

  前任住户的卧室可能在二楼.那是一问坐北朝南的明亮房间,温暖的阳光从拉开的窗帘中照射进来。一看到傢俱和物品摆设的样子,我就知道之前的住户是女性。而且很年轻。

  窗边摆着盆栽,并没有乾枯,也没有积什麽灰尘,乾淨到彷彿每天有人来打扫似的,让我感到十分突兀。

  我讨厌阳光,所以便拉上窗帘,离开了这个房问。



  二楼的某个房间是暗房,裡头有显像液和定影剂。入口挂着一条又黑又厚的布幕,挡住空隙不让光线射进来。醋酸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子,害我差点没打喷嚏。桌上有一台很大的相机。之前的住户大概很喜欢拍照吧?竟然还自己冲洗相片,可见她投注了不少心力。我在周边找了找, 挖出一大堆相片。有风景照,也有类似纪念照之类的。拍摄的人物也各有不同,从老人到小孩都有。我想日后找个时间好好看看,便将这些相片放进我的手提袋裡。

  架上整齐地放着冲洗过的底片。底片分别收放在纸袋裡,用麦克笔标示着日期。我想打开工作桌的抽屉看看,但随即又打消了念头。那是因为把手上用小小的字写着,“相纸”两个字,万一不小心曝光,就不能使用了。

  我走出暗房。发现刚进去过的南向房间又变得十分明亮。不知道为什麽。原本我已经拉上的窗帘,现在又打开了。是伯父拉开的吧?可是他一直在一楼呀。当时我下了一个推论:窗帘轨道 一定是歪的。

  我在开学典礼前几天搬进了那个家。我的行李只有一件,傢俱就用前一个住户留下来的吧。

  我第一次听到小猫的叫声是在搬家那天。当时我正在起居室裡閒晃,听到那声音从院子的一角传来。我原本以为是自己的心理因素使然,也没多加理会,但是那隻猫不知什麽时候竟然登堂入室跑了进来。牠悠哉得比我还像这房子的主人。那是一隻可以放在两隻手掌上的娇小白猫。当初来看房子时,牠大概躲在什麽地方吧?看来可能是前任住户所养的宠物,即使失去了主人,依然住在这楝房子裡。只见牠一副理所当然地跑进屋内四处閒晃着。脖子上挂着的铃铛不时发出清澈的声响。

  起初我不知该如何处理牠,伯父并没告诉我这楝房子还有这个赠品。我原本打算一个人过日子的,现在却必须跟一隻小猫共同生活,这分明违反了我的原则。我想把牠丢了,但后来又决定让牠留下。我坐在起居室裡,当小猫悠哉悠哉地从我眼前经过时,我就会不由自主地调整坐姿。

  当天住在隔壁的木野太太前来打招呼,把我搞得疲累不堪。她站在玄关,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并说了些应酬话。我得尽可能避免这类和附近邻居的互动。

  她骑了一辆会坡出巨大声响的脚踏车来。在几十公尺外就听得到那金属摩擦声般的刹车声。。一开始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后来我决定把它当成一种崭新的乐器。

  “我的脚踏车刹车是不是快坏了?”她说。

  “我想大概已经坏了。”我当然不能这麽说。

  但是当她把话题转移到这楝房子裡的前任住户上时,我不由自主地往前探出了身子仔细聆听。前任房客是一个名叫雪村崎的年轻女孩。她经常拿着相机在这一带散步,为附近邻居拍照。 她似乎颇受这一带居民的仰慕。但是三个星期前的三月十五日,她在玄关前被人用刀子刺杀了。 目前还没找到犯人。

  我的邻居定定地凝视着玄关的地板。我发现自己所站的地方正是命桉现场,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这简直是一种诈欺,我从来没听伯父谈起过这件事。命桉发生至今其实也不算久,当时有很多警察到道裡来据说曾引起很大的骚动。

  “雪村小姐突然走了,她的小猫一定很伤脑筋吧?都没有人养牠”

  她临走前这麽说道。

  我倒看不出这隻小猫有任何苦恼。牠健康得像是有人每天按时喂牠一样.房子的垃圾桶裡还丢弃着空空的猫罐头,而且好像是最近才打开的。是有人熘进屋裡喂牠的吗?

  小猫似乎完全没发现雪村已经不在人世。牠舔着又白又短的毛,躺在走廊上,一如往常地过着和平的日子。我觉得要用小猫比较迟钝来解释这情形,是有点太过牵强了。

  我仔细一看,小猫表现出来的动作很像有某个亲密的人就在身边一样。ee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多心,但是牠不自然的动作实在太多了。

  牠会天真地把脸抬向一无所有的半空中,竖起耳朵来;还会眯起眼睛,发出心情愉快的叫声,彷彿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抚摸牠似的。

  猫经常会用身体去蹭人的脚,这隻小猫常企图将身体靠向空无一物的空间,结果绝扑了个空。差一点跌倒。然后牠就会像在追着什麽看不到的东西似的,晃动着小小的铃铛在家裡四处乱晃,一副追着主人跑的模样。小猫似乎坚信雪村还在家裡,看到刚搬进来的我反而觉得很纳闷.

  起初小猫完全不吃我喂牠的饲料,不过很快地就接受了。当时让我觉得自己总算获得了这隻小猫的认可。

  某天我从学校回到家时,看到小猫睡在起居室裡。小猫很喜欢一件前饲主的旧衣服,经常拿来当床垫睡。我想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服收起来,牠却叼起衣服一熘烟似的逃掉了,把那衣服看得比什麽都还重要。

  起居室裡有雪村崎留下来的小木桌和电视机。她似乎有收集小束西的嗜好,我刚搬进来时,发现电视机上头和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猫形摆饰,不过我已经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

  早上我可能忘了关电视。空无一人的房间裡播放着时代剧,而且是重播的“大冈越前”。我关掉电视,走上二楼的房间。

  我让雪村原本的卧室保持原状,选择了另一个房间当自己的卧室。毕竟睡在遇害人用过的房间,心裡还是有些疙瘩。每次经过玄关时,我就会想到在那裡遇刺的雪村。总说她被刺杀时没有目击者,但是附近的人表示曾听到她与人争执的声音。自从命桉发生后,警察似乎都会到这附近来巡逻.

  我看着暗房裡大量的相片,心情顿时忧鬱起来。雪村可能是一边帮附近居民拍照,一边四处閒逛吧!她的相片拍下了左邻右舍的笑容和喜悦的瞬间!尽是些幸福洋溢的相片。能够拍出这样的作品,一定是因为她的感觉也是朝这种方向走的。她应该是一个敢于迎向光明的人吧?和我是截然不同的。

  我想吃点东西,便下楼到厨房裡张罗餐点。这时却发现起居室那头传来一阵电视声。我记得 自己明明把它关掉的,不知什麽时候却又被打开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是电视机坏了吗?“大冈越前”就这麽在只有小猫睡着的起居室里播放着

这种现象不止发生在这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也一样只要一到“大冈越前”的时间,就算我不在家,电视机也总会被打开。即使我转个频道,只要稍不注意,遥控器放置的位置就会改变,并被转回时代剧的频道。我原本以为是电视故障了,但感觉上又很不自然,彷彿有人算准了我不在家的时问,潜进房子裡打开电视机似的。只要时间一到,小猫经常就会跑到起居室去睡觉,而且脸上带着一张黏着母亲的孩子般的表情。我觉得似乎有某个每天准时收看“大冈越前”、同时也是小猫所依恋的人也在这栋屋子裡。

  之后每当我看书或吃饭时,总觉得有道视线在注视我。但每次我一回头,却只看到小猫在旁边打盹。

  我总是提醒自己记得拉上窗帘和关上窗户。每当听到小乌轻盈的啼叫声从打开的窗户传进来时,我就忍不住想捣起耳朵。能让我的心情感到平静的,只有阴暗的漠然和容许细菌生存的潮湿空气。可是待我一回神,就会发现窗帘和窗户老是打开着,彷彿有人在提醒我“不打开窗户通通风,对身号是不好的!”具有杀菌作用的温暖阳光和有如乾爽的新毛巾般的和风总是吹进我不健康的房间裡。我环视房子四周,但是除了我自己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人。

  有一次我四处找指甲刀。我心想这种东西家裡总该有,所以没去买。雪村也不可能不用剪指甲吧?

  “指甲刀、指甲刀……”

  我喃喃自语地找着,接着突然发现指甲刀不知什麽时候竟然就出现在桌子上。它原本并不在这裡的呀?彷彿有哪个人知道指甲刀放在哪裡。看不下去我这个迟钝的大学新鲜人怎麽找都找不到东西,特地帮我拿了出来。而知道这东西放在哪裡的,我怎麽想都只能想到一个人。

  怎麽呵能?怎麽会有这麽离谱的事情?我心想,绞尽脑汁思索了好几个小时。我想那个应该已经遇害的人,似乎还以某种没有实体的形态继续留在这个世上.由于我了解她的意图,因此决定默许她拒绝搬离这裡的心态。

2

  在大学的餐厅裡。我坐在一个远凋众人的地方独自吃着饭。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结交任何可以起吃饭的朋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突然在我面前坐下。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就是那个搬进凶宅的人吧?”

  这个人叫村井,是比我高一年级的学长;一开始我只是适度回答他的问题。他看起来并不坏,倒像呈个交游广阔、喜欢亲近人、而且跟任何人都能很快打成一片的人。

  从那天起,我们就开始有互动了。话虽如此,但还不算是朋友的交情。只是去买买东西,或者到车站那边去办事时,他会用他的mini cooper载我一程而已,这台有着可爱外形的蓝色小车停在路边、就会引人侧目。

  村井相当受欢迎,也为众人所仰慕。知道我不喝酒,他也不会强迫我喝。他经常为众人所包围,和大家总是谈笑风生。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悄悄离席,没有人发现。我对加入大家的閒聊 不感兴趣。与其保持距离聆听他们的对话,不如一个人坐在大学校园内的长板凳上。望着植物腐烂的根部还更能让我感到安适。一个人独处,总比一堆人溷在一起舒服。

  村井的朋友们个个充满活力,总是笑声不断。他们有钱、有行动力,而且非常活跃,和我简直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和他们相较之下,我觉得自己彷彿是个低阶生物。事实上,我身上那些从来不整烫的破旧衣服、和不出三言两语就不知该说些什麽的怪癖,让我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而且因为我只在必要的时候发言,因此大家似乎都把我当成一个沉默而没有感情的人。

  有一次他们做了一个小实验。事情发生在位于校内A大楼的大厅裡、

  “我们马上回来,你在这边等着。”

  包括村井在内,他们几个说完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大厅裡的长椅上,一边看书一边等着他们回来。喧闹的学生们在四周走来走去。我等了一个小时,但没有一个人回来。我虽然感到不安,还是继续看了一个小时的书。

  后来只有村井回来,他带着複杂的表情看着我说:

  “你被大家愚弄了。你等得再久也不会有人回来的。大家躲在远处观察了你很久,后来看腻了早就搭车离开了。”

  我只回了一声“是吗?”便阖上书本站起来准备回家。

  “你不觉得生气吗?大家可是喜孜孜地观察着你不安的模样耶!”村井说。

  这是常有的事。因此我觉得这其实也无所谓.

  “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我留下村井,独自快步离开现场。可以感觉到村井的视线落在我的背上。

  一开始我就觉得自己不能待在他们身边。他们拥有各种我再怎麽期盼也得不到的东西,因此和他们交谈之后,我只能偷偷咀嚼着绝望,怀抱着一种近乎憎恶的感情。

  不,不只是对他们。我憎很、诅咒所有的事物。尤其是太阳、蓝天、花朵、歌声等,我总是重点式地诅咒着这些东西,把顶着一脸快活表情走着的人想成一群脑袋有问题的笨蛋。用这种方式否定、远离全世界,就是能让我获得安适的唯一方法。

  所以雪村拍的相片让我感到惊异。她拍的相片当中有着肯定、接受一切的深度。从她所拍摄我就读的大学、这栋房子、或池塘和绿地公园的相片中,都可以感受到充满阳光般的活力。而小猫的相片和孩子们摆出胜利手势的相片,都真实地传达出她的善良温柔。我从没有看过雪村的长相,但是我可以想像只要她一拿起相机,看到她的孩子们就会争相跑过来要求拍照的光景。

  如果我看到和她眼裡同样的风景,我想我的眼睛攫住的一定是完全不同的一面吧?雪村健全的玺魂选择了世界明亮的部分,以棉花糖般又白又软的幸福滤镜涵盖了整个视野。但我却做不到,只看得到被光明驱赶出来的阴影。我觉得世界是冰冷的址奇形作状的。是奇形怪状的,总是无法尽如人意。然而遇害的却不是像我这样的人,而是像她那样的人。

  在大学裡经历的不愉快,在回到家叫醒小猫陪牠嬉戏一阵子后也就烟消云散了。之后我又想起了村井。村井的朋友们丢下我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可是他不是回来找我了吗?

  也因为这样。我姑且和村井保持着某种关係。我们跟以前一样,一起到餐厅吃饭,搭他的车外出。只有一件事变了。那就是当他被大家围绕着,开始谈笑风生。而我静悄悄地凋席时。碰到这种时候,他也会静静地离开人群,追上从人群中抽身的我。

  “下次可以到你家去玩吗?”

  我拒绝了村井的提议,我不想让别人到我家裡去。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担心他看到经常发生的奇怪现象,在惊愕之馀而开始迴避我。

  每到早上,窗帘一定是开的。这又是前任房客干的好事。

  为了避免阳光照进房问裡来,我刻意选了一个坐南朝北的房间当卧房。儘管如此,只要那保护我不受外界干扰的布块被掀开,房间就会变得十分明亮。很遗憾的,看来我得放弃拉上窗帘, 躲在阴暗的房子裡生活的计画了。不管我再怎麽努力将光线赶出房问,过没多久,窗帘和窗户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打开。一再重覆经历同样的情况后,我放弃了。看来之前住在这裡的人对于採光和通风这两件事,有着不向我妥协的坚持吧。

   夜裡。每当我鑽进被窝阖上眼睛,就会觉得走廊上似乎有人在走动。在寂静的黑暗中,地板 轧轧作响的声音总是不绝于耳。当对面的房问响起开门声之后,有人在活动的气息也就跟着消失其中。那是雪村崎生前的卧室。

  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现象并不让我害怕.

  我看不到雪村的身影,但是在我不注意的当儿,就会有人把餐具清洗乾淨,要不就是夹在书裡的书籤往前跳了几页。有好长一段时问我都没打扫房子,但屋内总是一尘不染。一定是她趁我没看到的时候打扫的吧?起初每当我感觉到那股有旁人在的气氛时,总觉得很困惑,但过没多久也就习惯了,后来甚至将之视为理所当然。

  小猫眯着眼睛躺在晒过的榻榻米上,牠把脸埋在牠喜欢的那件旧衣服当中打着盹儿。小猫经 常和我看不到的某样东西嬉闹着,我想牠的玩伴一定就是雪村。我凝神注视着小猫抬头仰望的方向,但什麽都看不到。

  我们在兴趣上的对立经常产生。刚搬进来时,电视机上头有雪村摆放的小猫摆饰。可是我完全无怯忍受电视机上有任何饰品,因此便把那些饰品都收了起来。但曾几何时,那些摆饰又回到了电视机上头。我连续收了好几次,但隔天它们依然会出现在电视机上。

  “把束西放在电视机上,只要一振动就会掉落,而且看电视会分心,不是吗!?”

  但我不过是白费唇舌。当我播放我喜欢的cD时她似乎并不喜欢那首曲子,便趁我上洗手间的时候,换成她自己. 收藏的落语︵注相当于中国的单口相声)cD。好艰涩难懂的爱好啊!

  有天早上我被菜刀切东西的声音吵醒,到厨房一看,只见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从学校回来,我把书包拿到二楼的房问去放好之后,到起居室去閒晃。结果又岭发现有人煮好了热腾腾的咖啡。 雪村存在的色彩就这麽日渐鲜明。

  但总是只有结果让我感觉雪村的存在。咖啡不是在我眼前煮好的,而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冒出来的。我很好奇她是如何将马克杯从厨房的架子上端到起居室的桌子上的?也不知道她是让杯子在空巾飘移,还是滚过来的?反正重要的是她为我煮咖啡的心意。

  此外,她可以活动的范围好像只限于这楝房子和院子。到了丢垃圾的日子,装好厨馀的塑胶袋就会出现在玄关。她似乎没办法走到屋外去丢垃圾。

  某天,已经空了的咖啡瓶出现在桌上。“啊,是要我去买吗?”我心想,理所当然地理解了她的用意后,便去买了咖啡回来。

  雪村是鬼吗?但是却从来不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她既没有吓我,也没向我倾诉丧命的怨恨。她也没有刻意让人看到半透明的身影,只是澹然地、静静地织续过着可能是她以前过着的生活。因此与其说她是鬼,或许不如说她只是还没成佛会来得正确些。

  虽然看不到,但总是在我身旁的雪村,有时也会温暖地轻轻地触动我的心鬣。但是,我从没 向任何人提起她和小猫的存在。

   有一次,我搭村井的便车去购物。蓝色的圆形车身顺畅地飞奔着,不久,我们便透过车窗看到之前和伯父一起看过的池塘。我经常走到池塘附近,但不是为了散步,只因为它正好在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除了自己的脚尖之外,我很少看着其他东西走路,因此之前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这座池塘。

  “听说有个大学生曾经溺死在这个池塘裡。”

  “他是我的朋友。”他握着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谈起他那死去的朋友。“我跟他从小学时代就是好朋友……”

  车子渐渐减速,不久便停到了路边。他的意识飞到了遥远的彼方,彷彿正在回想那朋友生前的模样。

  “和他共度的最后一天。我们在酒后起了一场小争执。当天我和朋友们一起喝酒,一不留神就喝了太多。醉醺丑的我对他说了些伤人的重话。第二天中午,他就被人发现死在池塘裡。据警察的说法他是一大早喝醉酒跌到池塘裡溺死的。我想向他道歉,可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想再见他一面,跟他讲讲话。。一:”

  村井的眼眶红了起来。

  “你还好吧?”

  他闭上眼睛,两手轻轻地捂着脸回答:

  “只是隐形眼镜有点滑掉了……”他撒了个谎继续脱道:“虽然外表截然不同。但我那死去的朋友和你很像…那傢伙只要在人际关係上吃了点亏,也和你一样会带着放弃的神情说“我已经习惯了。﹄他总认为这个人吃人的世界是不可能有多美好的……”

  他之所以不强迫别人喝酒,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记得雪村没有丢弃的旧报纸还放在家裡,我想找找发生意外那几天的报纸看看。或许会有什麽消息。

  日后,当我经过池塘附近时,我都会留神地寻找着他那死去的朋友。我想或许他也像雪村一样,依然留在这个世界上。

  有一次我放学回来,发现衣服已经洗好、晾好了。我不记得我洗了衣服,应该是雪村帮我洗好,并晒在院子裡的晒衣台上的。我坐在走廊上,望着随风飘荡的衣物。只见白衬衫在明亮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闢在院子裡的那块小田中,不知不觉地冒出绿芽。而且长得还蛮高的。这段日子裡我都没注 意到,雪村依然悄悄地在照顾这个家庭菜园。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注意到院子裡的花草树木。

  仔细一看,庭院裡的植物滴着水,在地面汇聚成映照着蓝天的水洼。是雪村用水管浇水的吗?我原先并不知道,不过我想她一定很频繁地在做这些事。

  她喜欢植物。花瓶裡经常插着从院子裡摘下来的花草。我房问裡的桌上也常装饰着不知名的花朵。以前我或许会觉得这是不必要的事、花对我而言只是个碍眼的东西。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我可以想像雪村把花插在花瓶裡的模样,而且竟然可以接受她这个行为。

   明明都已经死了,她到底在干什麽?她似乎有很多时问,不时还会设下陷阱捉弄我。不是偷偷将我的鞋带绑在一起。让我伤透脑筋就是六月还没过完,月曆却已经翻到七月了。她还曾经偷偷地将电视机的遥控器放进我带到学校的书包裡。我不懂她这是什麽用意。

  我在家裡泡杯麵时,她会将家裡的筷子和叉子藏起来。过了三分钟,我发现没有筷子,急着在家裡四处翻找,被迫面对不赶快找到筷子,麵就会煳掉的窘境。到最后我只好用两根原子笔代替筷子来吃麵。

  这时候小猫会坐在我身旁。用牠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我会开始怀疑白己到底在干什麽。身为一个人,我感到沮丧。我可以确信。雪村一定就在附近。而且正对这情况感到好笑。小猫和她几乎总是一起行动。我看不到她的身影,所以不是很清楚,但小猫似乎总是尽可能地追着主人跑。所以透过小猫,我得以知道无形的雪村身在何处。对雪村来说,这隻小猫就如同挂在猫脖子上的铃铛。

  “妳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像鬼,偶尔也做些吓人的事来瞧瞧吧?”

  我朝着小猫所在的位置,带着几分恶意说道。

  第二天,我的桌上摆着一本描述像她那种东西的恐怖书籍。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好痛啊、好苦啊、好孤单啊……”之类的小字,写了一半就中止了。纸张写不到一半,最后还写了一行“我也想吃拉麵。”那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我打算把它留下来。

  之后我没再对无形的雪村说什麽,不过很不可思议的.我开始觉得自己和她似乎心灵相通。

  每个星期天深夜,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厨房的灯就会亮起来,收音机也会被打开,在这栋房子里,厨房似乎是最容易接收到电波的地方。每星期的同一时间,都会有雪村喜欢的广播节目。

  那是一个我迟迟无洗入眠的夜晚。窗外似乎正刮着风,我竖起耳朵倾听,可以听到摇曳的树枝的磨擦声。这时人声在夜晚的空气裡传来,听得出那是收音机的声音。我下了床,走下楼梯。 我看到白色萤光灯的灯光,在我找到放在桌上的小型机带式收音机时,莫名地有了一股安心感。

  雪村在听收音机,但小猫不在,大概是垫着牠最爱的那件旧衣服去见周公了吧?但即使小猫不在,我还是可以确信她就在那头听着收音机。显示开机的红灯亮着,椅子也微微被拉了出来。

  其实我根本没看到她的人,但是却觉得有一瞬间彷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摇晃着脚听着自己喜欢的广播节目的她。

  我在旁边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好一会儿,聆听着从喇叭中流泻出来的声音。外头的风势渐渐加强,但我觉得自己感觉到一种彷彿被封闭在雪山裡的平静。我试着把手轻轻地伸向她所在的地方,虽然那裡空荡荡的,我却能感觉到一股温热。我想那或许就是雪村的体温吧?

3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那夭上午天气晴朗,天空一片澄淨,没有任何蔽日的乌云。傍晚时分开始下起雨来,我淋得浑身溼透回到了家。我当然没有带伞出门,但在路上也没想到去买把伞。 身子淋湿对我而言并不是什麽大事。

  每天经过的池塘边没有任何人。人行道旁每隔一定的问隔,就有一张长椅孤零零地面向池塘伫立着。因雨而变得一片朦胧的池塘对岸染上一片阴影,水面和森林交界处罩着一层雾气。周遭 完全没有生物的气息,只有雨声悄悄地支配着池塘和森林。我的视线被这幅有点超现实的光景所掳获,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雨中的水面好一阵子。天气冷得完全不像初夏。

  眼前这片静谧的池塘带走了村井的朋友,那裡有着映照灰色天空的大量池水。不知不觉中。 我彷彿被吸进去似的走向池塘,直到被低矮的栅栏挡住去路,我才回过神来。

  我心想,村井的朋友现在是不是还在这个池塘旁边?这个想法一直在我的脑海裡萦绕不去。 听说他的遗穠被领回去了,但他会不会变得像雪村那样,依然在这个池塘裡载浮载沉?我觉得有必要在这一带仔细搜寻。虽然人的肉眼看不到,但或许小猫可以找到他。我觉得自己必须和村井谈谈他那死去的朋友,并找个时问带小猫来这裡瞧瞧。

  我离开池塘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去。我想等我回到家时,玄关可能已经放着浴巾了吧?她 可能猜到我会全身湿读洒地回家,现在已经为我准备好乾衣服,甚至可能已经为我泡好让我暖暖 身子的热咖啡了。

  我有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我想着。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到什麽时候?总有一天,结局都会到来。到时候她就会离开吧?前往不久之后每个人最终都会回去的场所,那么,为什么她现在不这麽做呢?是失去性命的那一瞬间她没这麽做的关係吗?还是担心被留下来的小猫没人照顾呢

  根据警方的说法,杀害雪村的人是个强盗,犯人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找到。警方偶尔会派人来问一些话,然后就回去了。她是一个个性开朗、人缘极佳的人,相对的,她在这个地方却连一个岁数差不多、关係亲密的人都没有。据悉不是熟人所为,只是不幸碰到闯空门的强盗临时起意杀人;和死于雷击或飞机失事一样,纯属让人无法释怀的偶然。

  在这个世界上,让人伤心欲绝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我也和村井一样,丝毫没有能力抵抗,只能匍匐在地上祈求神明的悲怜。我们只能闭上眼睛、捣住耳朵、蜷着身子等待悲伤的事从我们的头顶上通过。

  我能为雪村做点什麽呢?

  我一路思索着回到了家,拿起已经放在玄关的浴巾。在我换上了乾爽的衣服。啜饮了一口热腾腾的咖啡时,才发现自己头痛欲裂。我感冒了。

  结果我在棉被裡躺了两天。我的意识模煳,脑袋痛得彷彿裡头塞了一颗沉重的铁球,身上的肉也彷彿吸了水的海绵般无力。在这两天裡,我变成了全世界最钝重的生物。

  小猫有时会跳到卧病在床的我身上。当我隔着棉被感觉到牠四隻小脚的重量、并听到牠的叫声时,原本已经乾涸的心灵立刻获得了滋润。现在的小猫已经长大到不能叫“小猫”的程度了。

  雪村一直在照顾我。当我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额顶上垫着一条湿毛巾。枕头旁边摆着盛着水的脸盆,一旁还有水壶和头痛药。

   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垂着眼睑沉沉地睡着。当我打着盹儿时,我可以感觉到雪村走路的气息,听得到在楼下煮稀饭的她爬上楼梯来的轻微脚步声、以及伴随着脚步声的铃铛声。 那是挂在小猫脖子上的铃铛所发出的声响。我也能感觉到她坐在我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睡脸的温柔目光.

  在三十九度的高烧中,我作了一个梦。

  雪村、小猫和我一起在池塘边漫步。天空既蔚蓝又辽阔。森林裡的树木彷彿要压倒矮小的我们般地耸立着。我们全身沐浴在阳光下,在砖路上投下三道浓浓的影子。池面宛如镜子般澄澈, 水面下隐约浮现着另一个精密複製的世界。身体感觉好轻盈,每走一步路都彷彿要飞上天。

  雪村脖子上挂着一个和她的舰形不太相称的大相机,用它拍下了各式各样的景色。我不知道她的长相,也不知道她的身高。但梦裡的她却有一张似曾相识的熟悉脸孔,我知道那一定就是雪村。她快步走着,并不断催我跟上她的脚步。她似乎有着亟欲看看这个世界的单纯、想拍更多相片的好奇心、以及稚嫩的冒险精神。

  距离我们不远处。小猫踩着小小的步伐拚命想追上来。风吹得人好舒服,看得到小猫的鬍鬚 也在风中微微飘动。

  太阳在池面上反射着,宛如撒落一池的宝石般绽放着光芒。

  待我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仍在漆黑的房间裡,听到的依然是窗外的阵阵车声。我看看时钟,时问是深夜,原本垫在额头上降温的毛巾已经掉到了一旁。

  刚刚那场梦实在是太幸辎了,让我有一种泫然欲泣的感觉,要是雪村还活着就好了,但这并不是让我感到难过的理由。

  这是个不该作的梦,梦裡是不论我多麽努力仲手期盼都触摸不到的世界。那裡充满了阳光, 很遗憾的是我却不被那世界所接受。我在棉被裡坐起身子,几度抱头呜咽。我的泪水一滴接着一 滴落下,全被吸进了棉被裡。和雪村及小猫共同生活之后,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变化。我 似乎有了一股错觉,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跟一般人一样,生存在一个幸福的世界裡。所以才会作这 麽一个幸福的梦。待我从睡梦中醒来,再度发现现实的残酷。教我一时之问无法承受,心裡才会 涌现这麽一股强烈的悸动。原本我就是为了避免落得这样的下场,才会不断敌视、憎恨那个世界,好保护自己的。

  不知什麽时候,房间的门打开了。小猫蹲在旁边仰头看着我。雪村大概也在旁边,兴味盎然 地望着我这个生着病的懦弱大学生。我觉得她似乎正在歪着脑袋问:什麽事让你这麽难过?

  “我不行了,我活不下去了。我曾经试着努力,但是凡事都不如人意……”

  我看不到雪村,但能感觉到她正一脸忧虑地坐在我身旁。

  “小时候……现在也几乎没什麽改变,我是一个很怕生的孩子。在亲戚们的聚会上,我也不会和任何人攀谈。从小我就很不擅言词。我有个弟弟,但是他不像我,总是能和亲戚们聊得很开心。大家都很喜欢他、疼爱他。我好羡慕,好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样……”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那太勉强了。任我再怎麽努力嚐试,就是没办法像弟弟一样。我太不机灵了,根本不可能讨人欢心.

  “我有一个漂亮的姑姑,她是我爸爸的妹妹,我好喜欢她。这个姑姑很喜欢我弟弟,经常陪他一起玩、嘻嘻哈哈地聊着天。我很想加入他们,可是却做不到。不,我曾经和他们的聊过一次,当时心情好雀跃。姑姑跟我讲话,可是我却没办法像大人所期待地回以天真无邪的答覆。只看到她露出一脸失望的表情。”

  压在心头的沉重鬱闷让我几乎窒息。我感觉到雪村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是很努力想做好,但就是没办怯让别人接受我。像我这种不够机灵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太辛苦了。既然如此,什麽都看不见反倒比较好。置身明亮的世界裡,似乎只会更凸显我的灰暗,让我整颗心都要碎了。当时真想乾脆挖掉自己的眼睛.”

  我的脸颊上感受到一股温热。我知道那是她手掌的温度,但我拚命想忘掉那种感觉。有天小猫不见了。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也不见牠的踪影,只看到雪村那件让小猫当床垫的旧衣服被扔在一旁。我把那件旧衣服摺好,放向房问一角。如果牠是出去散步,未免也熘达得太晚了。雪村不能离开房子和庭院,所以没办法出去找小猫。屋裡散落一地的东西,充分让人看出她 因为小猫的失踪而多麽焦虑。

  牠是迷路了吗?希望真的只是这样.我担心得不得了,决定到附近找找.我设想最坏的结果——找到小猫时牠已经浑身冰冷地躺在地上,猫狗之类的动物被汽车碾成肉饼是常有的事。

  这念颈让我心颈涌现一股恐惧。我重新发现小猫在我心裡是多么的重要,每转过一个弯,只要看到路面乾乾淨淨的,心裡就会放下一块大石头。反覆一次又一次这种心情转折后,背后突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回头一看,是村井所开的mini cooper。我跑向驾驶座。

  “我领养了前任房客留下来的猫。可是牠到现在都没有回来,真是让人担心,现在正在找牠。是一隻白色的猫,村井学长,你有没有看到?”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有养宠物呢。如果是野猫的话,我刚刚看到一隻,但毛是茶色的。倒是没看到白色的小猫。”村井说。

  可能是看不下去我一脸沮丧的模样吧,他也决定帮我一起找。他先将mini cooPer停在我家门前,接着便徒步在附近找了起来。幸好我家还有停车的空问。我们拿着手电筒四处寻找、一直找 到了深夜。

  可是任我们怎麽找,就是找不到牠。我们无计可施,只能打道回府。家裡一片杂乱。雪村一定也很担心,电视一直没关,散落一地的东西也依然保持原状。从没有整理过的样子看来,她应该什麽东西都没碰。

  这是我第一次让村井到家裡来。他偶尔表示想来家裡找我,但是我总是编出各种理由拒绝。

  我们鑽进屋裡,洗了把脸之后,已经有人在起居室的桌上为我们泡好两人份的茶了。这让村井看了纳闷不已。

  “刚才还没看到这两杯茶呀。你不是和我一起在浴室洗脸的吗?是谁泡的茶?”他不解地问道。“总之,今天实在累坏了,好想喝点啤酒哦。打起精神来吧,你一定会找到牠的。”

  家裡没有酒,于是我决定到步行需八分钟路程的酒店去买。村井太累了,表示连一步路都走不动。在店裡挑从来没买过的酒时,我一直挂念着在家裡等我的他。只希望雪村不要让他看到令人费解的现象,或者做些什麽恶作剧才好。当晚喝完啤酒之后,他就回去了。

  “找到小猫的诂,哪天让我瞧瞧。”

  村井临行前说道。他回去之后,我开始整理散落一地的东西。

  一旦小猫不在,我就不知道雪村在哪裡了。听不到铃铛声让我觉得很寂寞。我发现电视机和架子被移动过,她大概曾翻找过那些地方吧.她可能认为小猫还躲在家裡的某个角落裡.

  我走上二楼,暗房的黑色布幕是半开着的.雪村有时会在这间暗房裡做些什麽。这裡也有许多东西被移动过,看来她连暗房裡都找过了。抽屉是拉閒的,相纸全曝了光,已经不堪使用了。这景象让我想起自己作了那场幸福的梦,而变成一个哭哭啼啼大学生的糢样.

  小猫直到第二天才回来。

  我整理着雪村散落一地的旧报纸。那是她捨不得丢掉的报纸,颜色已经开始泛黄了。她为什麽要留下这些旧报纸呢?这时我似乎听到小猫的叫声从院子裡传来。

  我原本已经放弃了,突然问听到牠的叫声,竟让我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院子那头再度传来 小猫的叫声,和微微的铃铛声。在确信自己没听错的同时,我涌起一股几乎教我窒息的喜悦,高兴得差点没掉下泪来。

  我嫌穿凉鞋太麻烦了,便光着脚从走廊上直接跳进院子里,我环视四周,但是只看到高大的杂草和家庭菜园裡快要成熟的番茄。这时我才想到,自己还没有找过围墙的另头。围牆的另头住着一户姓木野的人家,其中也包括那个骑着吵死人脚踏车的木野太太。或许是牆角某处有个洞,小猫从那个洞跑到另一头去,结果就鑽不回来了。

  我还来不及拜访木野家,倒是木野太太主动来找我了。她的手臂上抱着小猫。

  当天下午,我满脑子想着小猫、雪村和村井。听到小猫的叫声时,我下定了决心。

  “我想向他道歉,可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脑海裡浮现起思念着亡友,一脸落寞地说出这句话的村井。

  并毅然下定决心再上那座池塘一趟。

4

  第二天。上完课的傍晚,太阳西斜,天空染成一片鲜红。来往的人变少了,池塘四周除了我之外别无他人,好安静。眼前因无风而静止不动的水面,彷彿把一切杂音都吸了进去。池面安静 得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

  池塘边隔着一定的间隔矗立的街灯亮了起来。森林裡的树木树枝低垂,一副彷彿要跳进池斯裡的模样。我在几张併排长椅的其中一张坐了下来,没多久村井就出现了。

  “干嘛把我叫到这裡来?”

  他在绿地公园的停车场裡停好车后走了过来。我挪开身子腾出一个空位,他便坐了下来。这时小猫的叫声从我带来的包包裡传了出来。

  “看来你找到猫了。”他说。

  我点点头把包包放到膝盖上。那个包包大得足以装进一隻猫。包包裡响起微微的铃铛声, 并传出动物在包包裡面扒抓的声音。

  “今天把村井学长找来,是想请教一些事。或许你不相信,但是我无论如何都要和在这个池塘裡失去挚友的你谈谈。”

  于是我开始谈起雪村和小猫。自己因进大学就读而住进伯父的房子,遇害的前任房客依然阴魂不散。她无法接受我在白天也拉上窗帘,小猫追着无形的她四处跑,并锺爱她的旧衣物等等。

  天色益发阴暗,街灯下的我们仍是动也不动。村井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听我叙述。

  “有这种事吗……?”我说完后。他叹了一口长长的气说道:“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 这些事?”

  村井不悦地说道。很明显的,他并不相信我的话。

  我一脸严肃地凝视着他的双眼。事实上我很想把视线移开,告诉他刚刚所说的都只是个玩笑,但不是每件事都可以这样带过的.我觉得我们不能再逃避这个问题。

  “隔壁的木野太太把小猫抱回来后,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譬如雪村小姐怎么会让相纸曝光让它们悉数报销?”

  “雪村是你刚刚提到的那个死去的女孩吗?”

  “小猫在前天失踪后。雪村小姐把家裡搞得乱七八糟。傢俱在没留神的情况下被移动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也没马上发现情况不对。我以为暗房裡的东西也是被她弄乱的。但是她会笨到故意让相纸曝光吗?很难想像她会把存放相纸的抽屉和暗房的布幕全都拉开,因此一定是某个粗鲁的傢伙在暗房裡找东西时,让不能曝光的相纸给曝了光。这个人缺乏摄影方面的知识,所以不知道那是相纸;因为相纸看起来和一般的白纸没什麽两样。这时候,房子的主人突然回来了。这个人在来不及整理的情况下就离开了暗房。因此,我推测在暗房裡找东西的人并不是雪村小姐。”

  “等等……刚刚你一直雪村长雪村短的。鬼什麽的是你编出来的吧?”

  他笑着说道,似乎有意化解现场的严肃气氛。然而池塘和森林静谧的气氛却让他无法如愿。

  “村井学长,前天晚上你为什麽提议要喝啤酒?是因为你企图支开我,叫我出去买酒,好让你能独自留在房子裡吧?你早就知道我是不喝酒的。你故意叫我去买酒,是为了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在我家裡找东西。对不对?”

  “我为什麽要这麽做?”

  “因为那楝房子裡有什麽让你放不下心的东西。村井学长当晚从暗房裡带走的,是相片的底片吧?你故意找个理由将我支开,然后在房予裡四处翻找。结果你发现二楼角落有一间暗房,很不巧的,标示着日期、被归类得井然有序的底片就放在裡面。所以你立刻就找到了你要的那一天的底片。”

“有任何目击证人吗?”

“有啊。我不在的时候,当村井学长在暗房裡找你要的东西时。雪村小姐就站在你后面。当时你以为房子裡只有你一个人,事实上还有另一个人在。她一定也猜不透你的目的吧?不过,在看到你找到的底片的日期时,她就恍然大悟了。于是她找出了拍摄那些相片隔天的报纸。这张就是昨天她特地找出来的报纸。”

  我掏出旧报纸,上头有眼前这片辽阔的池塘在前一天中午发现一具大学生浮尸的报导。死者就是村井的朋友。

  “这件桉子以死者酒醉后跌落池塘溺毙的结论结桉.但事实上是村井学长灌了他酒,再把他推落池塘裡的。你曾在桉件的前一晚和他岭生过争吵,因此促成了你犯桉的动机,对不对?”

  他的视线让我产生一股几乎要窒息的感觉。我不由得诅咒起命运为什麽要逼我对唯一的朋友 讲这些话。保护我心灵的黏膜俨然正被无情地撕裂。

  “你有什麽证据?”

  我拿出雪村拍摄的相片。我将留在暗房裡的底片、和之前我来看房子时带走的相片做过一番拼凑比对,推测出遭窃的底片洗出来的会是哪些相片,并把它们带了过来.

  那是一些拍摄池塘的相片,早晨的阳光美得教人心醉,池塘边停着一辆造型可爱的车子,很明显的,雪村当时以那辆车为焦点按下了快门。

  “你从暗房裡带走的那些底片,她已经洗成相片了。相片上清清楚楚地拍下了村井学长的车, 连车号都看得一清二楚。从太阳的方位来看,时问是在早上。雪村偶然地拍下了警方所推断的酒醉学生落水的时问前后停在该处的车子。你知道自己被人拍到了,怕她发现相片的线索而将之公诸于世。你朋友曾看到你和死者争吵,若问你为什麽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溺水也不出手相助,相信你也会答不出话来。于是你便设设法想抢走这些车子的相片。”

  他不发一语地看着我。

  “接下来发生的事……或许是我想太多,但是请听我说。村井学长,你当天早上跟踪了拍下相片的她,知道了她的住处,几天后便上门找她。你在玄关亮出刀子威胁她,原本只是想把底片抢走,但她不从,因此你就杀了她。或许你戴了太阳眼镜或什麽的来掩饰自己的容貌,所以直到你在暗房裡翻箱倒柜为止。她都没发现你就是杀害她的凶手。”

  气氛教人难受到了极点。我在不知不觉间冒出了满身大汗。

  “杀害她之后你就逃之夭夭了。由于没有目击者,你并没有被绳之以法。或许你很在意留在那栋房子裡的底片,但是当你断定警方没有注意到底片,而推断是强盗所犯下的罪行时,你鬆了一口气。能举发自己和朋友的死有关的人应该已经不存在了你也没必要再强行取走那些底片,而且因为警方偶尔还会到房子周遭巡逻,你也没办法嚣张地闯进屋内拿走底片。就在这时候,我搬进了那楝房子,一开始你可能纯粹基于好玩而接近我。但是你应该想过,要是能够进入我的房子,在裡头四处活动,就可以找到底片了吧?底片所代表的意义被发现的可能性或许很低,但是你终究无法抗拒完全抹消自己犯行蛛丝马迹的诱惑。”

  我觉得口乾舌燥。

  “我不知道村井学长对那个死去的朋友到底有着什麽样的感情。至少在车上听你提到这件事时,你看起来确实是很悲伤。我想,要是你觉得后侮的话,那我劝你去自首,所以今天才会跟你说这些话。”

  “别再说了。是你想太多了。”

  他嚷嚷道。并作势要站起来.

  这时小猫的叫声从我膝盖上的包包裡传来。

  “村井学长,你还记得那晚曾和我一起四处找猫吧?我曾问过你,我领养了前任房客留下 来的猫,牠是一隻白色的猫,你有没有看到?﹄当时你是这麽回答的﹃倒是还没有看到白色的小猫﹄。”

  “那有什麽不对劲吗?”

  “我也没有马上就发现有哪裡不对劲.因为我养的猫虽然已经长得很大了,但是在我心裡,我还是叫牠小猫﹄。可是,那时候我只是说我的猫﹄,没有说小猫﹄,可是你却用,小猫﹄来形容那隻不见了的猫。这是为什麽?要是最近你确实在某个地方看过我的猫,你就不应该会说成 ﹃小猫﹄,然而你却说了小猫。因为你曾经在猫还小的时候看过牠一次,就是三月十五日的事。 因认当你刺杀雪村小姐时,那隻猫就在她身旁;因为你牢牢记着当时小猫的摸样。所以才会不知不觉中用‘小猫’来形容牠。”

  村井以悲哀的眼神看着我,彷彿企图甩掉心中的不愉快似的直摇头。

  “就算相片上的车子是我的车,也没有证据显示是在我朋友死亡那一天拍的。那些相片上没有日期。就算底片上有日期,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当天拍摄的。记录的日期可能是错误的。难道你真的相信鬼或幽灵那类东西吗?”

  猫的叫声伴随着微弱的铃铛声,再度从包包裡传来。

  “幸好猫已经找到了。”

  我打开包包,递到他眼前,让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面。包包裡头空无一物,乍看之下似乎什麽都没有。我把手仲进包包裡,手心上可以感受到一团小小的体温。

  那不是一种触感,而是一股活生生的小小热气。

  看似空无一物的包包裡传来小猫的叫声和铃铛声,裡头没有任何能发声的东西。

  “哪,出来吧!”

  我说完,无形的小猫便摇着铃铛从包包裡跳了出来。牠走到长椅旁边四处走动,彷彿要一扫先前行动受限的鬱闷.这一切是看不到的,只能靠叫声和铃铛声察觉这隻无形小猫的位置。

  听到小猫的叫声在脚边四处奔窜,村井又坐了下来。他深深地低垂着头,以双手捂着脸。

  昨天隔壁太太把死去的小猫抱在胸前到我家来,坦承自己刹车失灵的脚踏车没来得及闪避突然跳到路上的猫。

  我和雪村都很伤心,但这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雪村那件小猫锺爱的旧衣原本被我摺好放在房间角落裡的,但也不知在什麽时候,那件旧衣服竟然像被小猫啣着嬉戏过后般的摊了开来。我立刻就发现到猫叫声和看不到的铃铛声从旧衣旁传来。小猫回来了,虽然也和雪村一样,看不到身影……

5

  村井已经一个礼拜没来上课了。

  早上一直睡不醒,当我注意到原来是因为窗帘没被拉开时,心裡顿时涌起一股悲伤的预感。

  我掀开棉被,在家中四处走动,赤脚走在冰冷的木板上。在一片静寂的家中,只听到冰箱的马达低沉的运转声。

  突然响起小猫的叫声。牠就像失去父母的孩子似地,一边发出困惑和不安的叫声一边在家中 四处游晃。我听着小猫悲哀的叫声知道她已经不在这裡了。

  小猫是看不到雪村才四处找人的吧?对小猫而言,今天牠才真正和主人分开了。

  我坐到椅子上,那是雪村半夜听收音机时录下的录音带。我坐着,静静地思念着她。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总会来临。我原本也预想得到,届时我一定会有一股强烈的失落感。

  我明白,一切只是恢复原状而已。这麽一来,我就可以按照当初预定的计画,关上窗户,躲 在如盒子一般的房问裡了。

  这麽一来,就不会再碰到如此悲哀的事了。

  就因为和外界扯上关係,才会这麽痛苦。只要不跟任何人见面,就不会有羡慕、嫉妒、或愤怒等情绪了吧?若是我一开始就不跟任何人建立亲密的关係,也不至于因分离落得这麽痛苦。

  她被杀害了。死后她到底抱着什麽样的心情在过日子的呢?她曾经为自己的遭遇感到绝望而哭泣吗?一想到这件事。我的心就几乎要碎了。

  我总是在想,如果能把自己剩馀的寿命分一点给她就好了。如果她能因此复活,我就算死也在所不惜。只要能看到她跟小猫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我就别无所求了。

  我活着到底有什麽价值呢?为什麽死的是她,而不是我?

  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之后,我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封没见过的信封。我一跃而起,一把抓起这 只信封。那是一个有着简单图桉的绿色信封,她的字迹在收信人的栏位上写着我的名字。寄信人是雪村崎。

  我用颤抖的手拆开了信封。裡头是一张相片和信纸。

  相片上是我跟小猫。我跟小猫一起躺着,带着非常幸福的表情沉睡。那张脸大概比我有生以来所看过自己的任何表情都要来得安详。这在镜子裡是看不到的,而是透过她的眼睛、以特别的视窗拍下来的相片。

  我开始读起信纸。

  “对不起,我擅自拍下了你的睡脸。因为你睡着时的表情是那麽可爱,所以我便忍不住把它拍了下来。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麽规矩正经地写着信,感觉有点不可思议。我觉得我们的心灵在不知不觉问已经可以互相沟通。根本用不着写信。回头想想,我们两人一猫竟然就这麽相依为命地了过了一段日子。

  可是我也该离开了。我很想永远待在你和小猫身边,可是我做不到。对不起。

  我相信你一定没注意到我有多麽感谢你吧?我虽然已经不在人世,但每天依然过得很快乐;

  所以,真高兴能认识你。神明真是好心,送给我这麽一件美好的礼物。谢谢。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施捨或分享。纯粹是静静地厮守,但这样就足够了。对于没有亲人,而且已经死了的我来说,

  这已经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而且你从来就不会来偷偷窥探我的房间。或是把房子弄得乱七八糟的。

  小猫死了,真的好遗憾。或许牠直到现在都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了.因为我一开始也没有发现自己被杀了,仍旧像以前一样继续过活。

  可是,过不了多久,小猫也会发现自己死亡的事实,而且牠也会想离开你身边。不过,当那时候来临时,我希望你不要太悲伤。

  我和小猫都不会觉得自己有多不幸。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很多让人绝望的事。我曾想过,要是自己没有遇到这种事,该有多好啊?

  然而,世上还是有很多美丽得让人动容的事物。我看过让人感动不已的东西。我为自己存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曾经与这个世上的人事有过关係心存感激。当我拿着相机按下快门时,总是有这种感觉。我虽然遇害身亡了,但是我依然喜欢这个世界,并且无可救药地热爱着它,所以请你不要憎恨这个世界。

  我想在这裡向你说,看看信封裡的相片,你有一张表情美丽的脸。你是这个无限美丽的世界的一部分,不就也是我衷心喜爱的人、事、物之一吗?

   雪村崎”

  在房子裡四处徘徊的小猫始终找不到她,只好黏向我脚边来。我陪着小猫玩了一会儿。听着牠快乐的叫声。

  现在已经放暑假了,因此我不用上学。今天就来个大扫除,洗洗衣服吧!在这之前,先把窗帘拉开,打开窗户让屋裡透透气吧!

  我站在走廊上朝院子裡望去,夏天的阳光照耀得草木炤熔生辉。又高又远的天空裡,太阳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家庭菜园裡的番茄已经红透了,上头的露水正闪闪发光。

  半年前,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台硕大的相机,漫无目的地走在漫长的小路上。两边是宽广的草原,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盎然绿意。风是温暖的,吹来的味道让人满心雀跃。她的步伐宛如空气般轻盈,嘴角自然地绽放着笑容。眼底潜藏着童稚的天真浪漫,头抬得高高的,等待着即将展开的冒险之旅。道路是如此地遥远,无止尽地绵延到蓝天与绿地交接之处.

  我衷心地感谢她。

  虽然时间短暂,但是很谢谢她曾在我身边陪伴我。

玛利亚的手指

prologue

  “恭介,我现在该怎麽办9”

  “在这裡等我回来.我想会花一点时间,可以吗?”

  “好吧。”

  结束对话之后,我从轻型汽车驾驶座旁的座位下了车。

  我穿过停车场,走在大学的校园裡。对身为高中生的我来说,穿越大学校园是一种很让我紧张的行为。研究室所在的白色建筑物位于校园的一隅。我搭电梯上到三楼,走向研究室.一到门前,便敲了敲门。

  “请进。”

  室内传来的声音便是我要找的人。虽然省去我找人的时间,但是一想到待会儿非谈不可的内容,就让我意志消沉.

  我打开门走进研究室。那个人正打开笔记型电脑,一看到我,便面露微笑说了声“你好”。

  我看了看室内,确定没有旁人在场。能够一对一私下谈是最好不过了。他请我坐上一张办公椅,于是我便坐了下来。

  他一边帮我泡咖啡,一边问我今天为什麽会来。

  “我有事要和你谈谈。”

  我说道。那个人露出了讶异的眼神,或许是因为我的声音太过紧张,而变得有点奇怪吧?他似乎觉得我很可疑。

  那个人问,非现在谈不可吗?因为他好像得立刻到教授那边去。

  “可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立刻切入正题:

  “请你听我说。鸣海玛莉亚小姐的死因不是自杀!而且我也知道是谁下的手……”

  我一说完,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他的双眼。

  我记得非常清楚,九月十七日。那个夏天快要结束的夜晚。那天傍晚,我发现佐藤在棒球社的活动室裡哭着。他是小我一岁的学弟,我们毕业于同一所国中。我在极难为情的状况中脱下制服时,他慢慢地站起来说“铃木学长。今天晚上去放烟火吧?”我同意了,先回家一趟,等到晚上八点再前往大原陆桥。

  大原陆桥位于只能看到水田和堤防的偏僻地方。JR的线路贯穿整座城市,陆桥从这座山丘横跨到另一座山丘。大原陆桥旁有一片空地,在那边放烟火最适合不过了。

  在陆桥上和佐藤会合之后,我打行动电话怨把姊姊叫来。看现在这时问姊姊应该刚下班、正州着轻型汽车驶在回家的路上。

  “姊姊也来一起放烟火吧!”

  但当我正准备把地点告诉她时,姊姊却态度强烈地拒绝了我,还把电话给挂了。夜裡到大原陆桥去,对姊姊来说可能是非常愚蠢的。原因可能就是几年前有个年轻人从那儿跳铁轨自杀吧?

  自杀的年轻人被高速通过的电车辗成一条条地四处飞散。大原陆桥四周没有民房,也没什麽车辆往来,所以这确实是一个没有人会前来劝阻的最佳死亡场所。之后因为传出闹鬼的传闻,因此入夜后就没人敢靠近这一带。

  可是事后想想,姊姊不愿意来放烟火是个正确的判断,因为佐藤带来的烟火全因受潮而没办法点着。我跟佐藤死了心,便并肩坐在大原陆桥上,两腿悬空地抬头望着天空。天上乌云密佈,完全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四周一片漆黑。因为来往的车辆不多,所以我们俩坐在陆桥上也不会有什麽问题。

  “那个从这裡跳下去的人,死时不知道是什麽样的心情呢……”

  看了约一个小时的星星后,佐藤喃喃说道。四周没有街灯,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学长,那件事不是我干的。可是老师说因为那傢伙很有前途,所以就乾脆由我来顶罪……”

  “大家都知道。”

  “是吗……”

  他的声音就彷彿在说,那就更让人无法接受了。

  棒球社活动室因为有人抽菸而引起骚动,最后把罪过归咎到佐藤身上。与其找其他人预罪,不如找曾是不良少年的佐藤,看来较有说服力,而且也不会毁了棒球社的名声。因此老师嫁祸给佐藤,以保护前途看好的二年级王牌选手。

  “学长,我原本是那麽喜欢老师的……”

  他痛苦地呻吟道。我无言以对,交抱着双臂,背对着他躺了下来。我不想再听他说什麽了。闭上眼睛,十年前的自己就会掠过脑海。佐藤的呻吟声,听起来和妈失踪时我对姊姊哭诉的声音好像。

  “学长,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我想那是最好的方法。”

  我把脸颊贴在陆桥冰冷的地面上回答。不相信人也是我最擅长的技巧。远在他还没有发现这个最有效的策略之前,我心中的外交官就已经一直大力鼓吹不信任人的政策了。

  在黑暗中,感觉到佐藤站了起来。

  “要回去了吗?”

  我起身问他。远远地可以看到铁轨上逐渐接近的灯光。大原陆桥的四周只有辽阔的水田,因此就算距离电车还有一段距离,也一样可以看得见。佐藤站在扶手旁,凝视着光点。

  从车窗透出来的灯光连成一串,让电车看起来宛如一串在黑暗中移动的夜光数珠,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从我跟他的脚底下穿过。电车车窗裡的灯光在陆桥下忽隐忽现,在黑暗中将佐藤的脸映得时暗时明。

  佐藤这个学弟和鸣海玛莉亚之间并没有任何关连。若要勉强扯上关係,那就是当时通过的电车在约一分钟后,将鸣海玛莉亚的身体辗成无数的碎片。

   1

  “玛莉亚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姊姊紧紧握着手机和饭勺喃哺说道。

  “那个孩子只要一站起来。或者只是打个喷嚏,四周人的视线就一定会集中到她身上。不只是男生,连女生和老师也都会回头看她。”

  “这是国中时的事吧?”

  “嗯,因为升上高中之后,我们就没在一起了。”

  姊姊这麽说道,那对失去血色的双唇还颤抖着。

  我回到家时,姊姊才刚从朋友那儿听到呜海玛莉亚的死讯。接着我便从心情激动的姊姊口中,得知了她死亡的消息。

  ﹄我很平静,恭介。”

  姊姊可能是在打算做晚饭时接到电话的吧?她紧握着杓子和手机说道,打算前往呜海玛利亚死亡的等等力陆桥。

  “姊姊现在最好别去!”

  我向正在玄关准备穿鞋的姊姊说道。

  “刚刚我在回家的途中也看到了……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呜海……”

  我想起自己目睹的光景,觉得绝对不能让姊姊靠近那个地方,而且就算去了。她也帮不上任何忙。姊姊听从了我的劝告,回到厨房去。我企图从坐在椅子上的姊姊手中拿过饭勺,但是她迟迟不肯放手,彷彿那支饭勺就黏在她手上似的。

  在我知道呜海死亡的消息之后一个小时,多少平静了一些的姊姊閒始谈起她的过往。

  “我们在课堂上时,总会跟感情比较好的同学形成一个小圈圈。教室裡不都会有派系一类的小圈子吗?但是她并不属于任何圈子。并不是大家都无视于她的存在,只是她就像一颗浮石,同样地在每个圈子之问游移,像个在每张桌子都会短暂驻足的宴会主人。她总是来来往往于同学所形成的小圈圈之间。如果听到有人聊起她感兴趣的话题,她就会停下来,但若是引不起她的兴趣, 她就会继续移动。总之,你可以说她属于所有的圈子,也可以说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圈子。这种事我做不来,因此总觉得老是跟朋友固定栖身于一个地方的自己,简直就像一块笨重的石颠。相较之下,她就像在石块的空隙之间流动的液体。”

  根据姊姊的说法,每个圈子都期盼鸣海玛莉亚能加入他们的话题。因此,当她加入某个圈子时,大家就会紧张得没办法好好说话。

  “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只要她一出声,大家就会闭上嘴巴,侧耳倾听她说些什麽。因为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所以她经常会找我讲话。拜此之赐,大家总是很羡慕我。”

  我挖掘着关于呜海玛莉亚的记忆。关于她的最古老记忆是小学时的事。因为我们两家距离很近,每次放学,我们都会一起回家。鸣海玛莉亚会走在前头,我跟姊姊则跟在她后头走着。

  有一次随路队放学时,鸣海玛莉亚指着河川,示意要大家一起走进河裡。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个玩笑,可是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却真的走进了河裡去。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的表情——他脸上完全看不到任何不安和恐惧。那孩子听从呜海玛莉亚的话而走向河中心,不久之后就整个人被水淹没只剩下一颗头露在水面上。

  还好姊姊在紧要关头跑上前去救起了他,要是再晚一步,只怕他早就没命了吧?呜海玛莉亚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只是定定地望着全身湿透、从河裡走上岸的孩子和姊姊。那是我读一年级,姊姊跟呜海玛莉亚读六年级那年的事。

  我从厨房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冰箱。

  “啊,恭介.”

  传来呜海玛莉亚死讯的手机在一小时之后,终于从姊姊手中获得解放,被放到桌上去了。

  “干嘛?”

  我打开冰箱,拿出麦茶反问道。

  “没什麽我只是想提醒你,牛奶已经过期了,最好别喝。如果是麦茶就无所谓。”

  姊姊将勺子抵在嘴边小声说道。她脸上带着一股浓浓的悲伤,但我想她应该不会再从家裡飞奔而出了吧?我离开厨房,鑽进自己位于一楼的房问。我整个人倒在床上,并把枕头压在嘴巴上,发出在姊姊面前强忍住的惨叫。

  九月二十日的傍晚,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走出校门,在走向车站的路上遇到了佐藤。他被踢出社团后,在学校裡根本没什麽机会见到他,所以这是我们在呜海玛莉亚死亡的十七日晚上之后的首度交谈。

  “……这麽说来,那位死者是铃木学长的朋友囉?”

  抓着电车吊环的佐藤摆盪着身体喃喃说道。虽然有空位,但是我们宁愿站着,透过车窗眺望窗外的景色。只见一片片宛如绿色地毯的水田在眼前无止尽地扩散着。

  “我没跟她说过话,她是我姊的朋友。”

  “但是总是见过面吧?”

  “是啊,不过只有念小学的时候。”

  电车因为驶过规律的车轨接缝而发出声响。一听到那个声音,让我不禁涌起一股浓浓的睡意。那声音蕴藏着一种宛如母亲摇晃摇篮般的安稳。我觉得就夺走鸣海玛莉亚生命的电车而言,这声音未免太温和了。

  有那麽一瞬间,车窗外整个变暗,然后又倏地明亮起来。大概是经过大原陆桥了吧?

  “就快到了……”

  佐藤紧张地说道。我把视线望向电车前头。从车厢连结处的通道朝电车内看去,相连的车体个别晃动着,让人觉得自己彷彿站在一条蠕动的肠子裡。

  距离我们之前打算放烟火的大原陆桥十几公里处的住宅区裡,还有一座等等力陆桥。如果把水田比喻为大海,那麽大原陆桥就位于海的中央,而等等力陆桥则矗立在一座海岛上。这两座陆桥都是宽敞得足以让车子通行的坚固陆桥。

  电车宛如一根又细又长的针,穿过针孔般的等等力陆桥下。此时窗外倏地变暗,然后又再度亮了起来。在那一刹那间,我就站在鸣海玛莉亚丧命的地点。我的鞋底下有电车的地板,地板底下有车轮,而车轮底下则有铺着铁轨的地面。她就在那边被辗得体无完肤。

  等等力陆桥的扶手只有下半身那麽高,因此要越过那道扶手栏杆往下跳一定很简单。听说她的鞋子和遗书就留在等等力陆桥上。市内两座陆桥因为呜海玛莉亚的死,这下全都成了曾经死过人的地方。我抓着吊环,想起她丧命的那天晚上。

  从半夜直到第二天早上,人们火速进行捡拾她的遗体的作业。穿着工作服的男人们在铁轨上来回穿梭。等等力陆桥附近两侧张起了高高的铁丝网,禁止人们进入铁轨。我隔着铁丝网看着他们进行作业,结果站在附近的警察劝我们赶快回家。

   

  “没想到竟然是自己认识的人……”

  “嗯。……”

  窗外的民房和住办两用大楼快速地飞掠而过。等等力陆桥附近感觉比较繁荣,有很多便利商 店和柏青哥店。这些商店全都背对着铁路沿线的铁丝网,栉比鳞次地排列着。

  到今早为止,原本都还是纯白色的录影带出租店的牆面,二楼有一半已被改刷上蓝色的油漆,剩下的部分可能明天也会刷好吧。听说铁路沿线的这些建筑物上,都溅满了呜海玛莉亚的血迹。现在如果仔细检查牆壁和屋顶。或许还能找到她的血迹也说不定。

  我位于铁路旁边的家在此时掠过窗外。之后不到一分钟,电车开始放慢速度。待车子一停。 我便跟佐藤道声再见,下了车。

  我走出出口,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在铁路沿线的路上。途中立着几根生了诱的道路标帜,上了锁的脚踏车不知道放了几个月了。将铁路和道路分隔閒来的铁丝网影子,在夕阳的映照下彷彿被 印刷在路面上似的。那道影子就像一片片的蛇鳞,让这条笔直的道路看来宛如一条蛇。

  我经常在回家路上和呜海玛莉亚擦身而过。距离我家步行不远处有一所理工大学,她总是从 她家徒步到那所大学上课。从车站走回家裡的我,跟从大学走回家裡的她,每天都可能在路上的某个地方碰头。

  鸣海玛莉亚可能没有发现经常和她擦身而过的我,就是她的朋友铃木响的弟弟。念小学时我们经常在放学后一起回家、一起嬉戏,但是过了几年,我的长相应该已经有所改变了。

   一年前的夏天。我还在念高一;那是我初次和她在路上擦身而过,当时我立刻就发现她是呜海玛莉亚。她蹲在铁丝网的旁边,抚摸着一隻白色的野猫。那隻白猫出了名的怕人,但是当呜海玛莉亚纤细的手指搔着牠的脖子时,牠总是很舒服地眯起眼睛。我默不作声地打她背后走过。走了一阵子之后再回头一看,她已经不见身影。彷彿整个人都消失在空气中。只有白猫还坐在路 边,抬头望着她消失后的空气.

  在她从大学回家的路上。只要看到那隻猫就一定会跟牠讲话。这一年来,我亲眼目睹了那种场景好几次了。只要在我家旁边看到那隻白猫,我就会想起呜海玛莉亚,也会不由自主地拿东西喂牠。

  回到家门前,正准备从口袋裡拿出钥匙时,我发现玄关门是开着的。走进屋内,玄关处摆着 姊姊的鞋子,我知道姊姊可能已经下班回来了。

  “恭介,别急着换衣服。你穿制服去就可以了。”

  我到厨房去喝口水,看到身穿丧服的姊姊走了过来。

  “妳今天回来得真早.”

  “嗯。”

  姊姊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下。

  “今天要帮她守灵……”

  姊姊的脸色和声音都像染了病般地无精打采,细瘦的身驱整个瘫倒在椅子上

  “恭介,你也要一起去哦。”.

  “嗯。”

  我边回答,边将杯子裡的水倒进水槽裡。

  我穿着制服,跟姊姊一起走路到呜海玛莉亚家去。太阳已西下,四周一片阴暗。

  这是我在小学时代和姊姊到她家玩之后首度进入她家。当时姊姊不管到什麽地方都会带着我,因为爸上班时是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家裡的。妈离家出走后,爸也没有再婚。我跟姊姊都很爱爸,但是两年前他因为交通事故而过世了。当他穿越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车子给辗死了。 这是爸死后,我们首次哀悼某个人的死亡。

  呜海玛莉亚的家是一楝很雄伟的独楝房子不过当我走进好久不曾进去过的房子之后,觉得天花板好像比记忆中的矮了一点,我们跟许多穿着丧服的人们擦身而过、向呜海玛莉亚的双亲致意。装着她的棺木就放在和室裡。

  坐到棺木前面时,我莫名地产生一种不舒服感。

  呜海玛莉亚就放在这个箱子裡吗?

  我心中产生这样的疑问。我给提出这个疑问的自己投了一张赞成票.我没办法看到棺木裡面,无扶确认裡面的她是什麽状态。

  三天前的夜裡,隔着铁丝网看到铁轨时,完全看不出她原来的模样。很难想像散落一地的她是怎麽被装进眼前这只小箱子裡的.尸块有没有捡齐呢?会不会有哪些部分没捡回来?这问题在我脑海裡萦绕,但可不能向她伤心欲绝的父母问这种问题。

  “铃木小姐?”

  离开鸣海家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住了我们。我跟姊姊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看到三个身穿丧服的人从漆黑的路上走了过来,共有两男一女,这些人我不认识,不过姊姊似乎认识他们。

  这三个人的脸色都很苍白,其中一个男人的脸色难看得好像就快死了一样。姊姊一脸沉痛地走近他,对他讲了一些话.我直觉地相信,包括姊姊在内的这四个人是经常跟呜海玛莉亚一起行动的朋友。

  “我先回去了。”

  说完我便准备离开姊姊一伙人。姊姊制止了我。企图把我介绍给他们。但是我毅然拒绝,便先行回家了。我坐在起居室裡看着电视。后来姊姊回来了。原以为她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想到她换个衣服又出门了。大概是跟守灵时遇见的朋友一起去吃东西吧。

  我一个人留在家裡,开始念书。念完书时,已经接近最后一班电车的时间,但是姊姊还没有回来。我从窗户望着后院,那是一个只有几裸树和杂草的小小空间。可以看到对面那彷彿沿着铁路张起的银色铁丝网。

  她死亡的等等力陆桥距离我家只有一公里。陆桥旁边的铁轨被染红了,听说热气让鲜血蒸发成烟。但是她的血并没有飞溅到我们家附近.身穿工作服捡拾呜海玛莉亚尸块的人们也没有到这裡来、

   后院的树叶晃动着,凉爽的风吹进了起居室。我侧耳倾听着涟漪似的树叶摩擦声,突然间,我听到了猫叫声。

  和呜海玛莉亚非常亲密的白猫来到我们家的院子裡。每次看到牠,我都会喂牠吃东西,所以牠时而会出现在我家的后院裡。白猫宛如一条蛇,扭动着纤细的身丛,穿过草丛进来。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我觉得那隻白猫就像呜海玛莉亚的孩子一样。白猫在得到她的疼惜时也会露出彷彿和母亲共处时的安适表情。我本以为牠会为她的死感到悲伤,然而白猫却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依然活得好好的。

  望着这隻猫浮现在黑暗中的脸,我想起姊姊曾提及一个关于呜海玛莉亚的回忆。某个夏天早 ,当姊姊醒来望向外头时,看到起居室的窗边放着一个大西瓜。西瓜上头还贴着一个信封,姊姊拿起信封一看,才发现那是鸣海玛莉亚所留下来的信。这是姊姊念国中时和呜海玛莉亚吵架后 隔天所发生的事情。信的内容似乎是要求重修旧好。

  我在很久之后才从姊姊那裡驰说了这件事。原本我不知道曾发生过这件事,不过回想起来, 我记得以前家裡都不吃西瓜的,偏偏某一天餐桌上却出现了西瓜,让我感到莫名其妙。

  从起居室的窗户可以通到后院去。我穿上拖鞋走向这隻白猫。我踩在草地上。白猫也没有想逃的样子,只是瞪大了眼睛抬头望着我。据我所知,这隻难以亲近白猫只会对她跟我露出亲切的表情。

  窗内亮着灯的电车正驶过铁路。因为轰近车站了,因此速度放慢了下来。相连的窗内灯光从铁丝网对面照射过来,照得这隻猫两眼闪闪发光。猫的眼球是溼润的,看似正闪着金光.

  我经常想像着国中时代的鸣海玛莉亚夜裡抱着西瓜来到我家的情形。她是一放下那个大束西 就立刻熘之大吉吗?我并没有看到当时的情景,然而她的身影却总是无法从我的脑海裡消失。彷彿某种诅咒,这两年来她一直盘据在我心头.

  对自己重要的人总是会从眼前消失。我俯视着白猫这麽想着。我的脸颊上再度感觉到没理会佐藤所说的话,躺在大原陆桥上时的冰冷触感。呜海玛莉亚为什麽要自杀?我连她寻死的动机都不知道。

  在电车的灯光当中,白猫垂下了眼睛。牠吐出鲜红如血的舌头,舔着一个落在牠前脚边的东西。那隻白猫常会把不知从哪裡捡来的东西带到后院来给我看,不知道牠今天又带来了什麽东西;我随即蹲下来往这隻猫的脚边察看。随着闪烁的灯光,我听到喀咚喀咚的电车声。猫以鲜红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的,是一个细长的白色棒状物体。在我发现那是一支手指头的瞬间,电车已经驶过,后院迅速回复一片漆黑。

  隔天是九月二十一日。上课时我完全听不进老师的声音。到了傍晚,结束一天的课程之后,我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直接前往理科教室。

  确认四周没有人之后,我悄悄走进教室裡。角落有一个老旧的架子,上头摆着大大小小的玻 璃瓶。我从中挑了一个最小。那是一个大小如罐装果汁的圆柱形玻璃瓶。

瓶子裡装满了透明的液体,一隻青蛙沉在当中。青蛙的肚子被剖开,内脏全露了出来,看起来不像地球上的任何生物,而像是一团奇形怪状的肉块。青蛙的内脏之所以没有腐烂,依旧保持鲜丽的色泽。是因为牠浸泡在这透明液体裡的缘故。这种叫做为福马林的液体是用约40%的甲醒水溶液加上酒精所製成的。我虽然不是很爱念书,但多少还有这种在图书馆裡就能查到的知识。

  我将浸泡在福马林中的青蛙标本放进书包裡,在没有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离开了校园。在搭上电车回家的路上,睡意让我不断打着呵欠。昨晚我满脑子都是那支手指头,迟迟无法入眠。

  当我从白猫面前捡起手指头时,应该立刻向警方通报的。那一定是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她 搔着猫脖子的手指头深深地烙印在我脑海当中,我曾注意到她有着一手漂亮的指甲。

  但是我迟迟无沃下定决心打电话报警。后来姊姊回来了,情急之下,我把这支手指头塞进了抽屉里。

  待姊姊睡着之后,我用铝箔纸包起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放进冰箱裡。之后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只是蹲在厨房裡听着冰箱发出的低沉声响。

  可能是机械老旧的关係吧?只听到冰箱裡传来铿铿的声响。虽然这声音以前就曾听过,但当时在我听来,彷彿是她的手指头在冰箱裡敲。

  结果我没有报警。如果我打了电话。只怕那根手指头也只会跟其他的部分一起被火化成灰烬吧。与其这样,不如让我多点时间好好欣赏她那既白皙又美丽的手指头。

  我回到家时,姊姊还没有下班回来。我走进厨房,从书包裡拿出从学校裡偷来的玻璃瓶。我想在姊姊回来之前做好这件事。可能是太着急的关係吧,我的手一滑,玻璃瓶掉到了地上。结果瓶子边缘摔出了一道小小的白色裂痕,还好没有破掉。

  我把瓶子拿到流理台,打开了瓶盖,顿时一股胶水般的刺鼻气味迎面扑来。福马林是一种挥发性的液体,因此我得尽快完成作业才行。我用汤匙将青蛙挖出来,避免用手直接碰触到液体。

  青蛙一被我丢到流理台上便摔得粉碎。福马林似乎有凝结蛋白质的特性,大概让青蛙的身体脆化了吧。拿出青蛙之后,瓶子裡只剩下透明的液体。为了避免裡头的液髋挥发掉。我先将瓶盖栓紧,然后从冰箱裡拿出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

  我打开铝箔纸,这支白哲的手指头顿时映入我眼帘.放在手掌上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只觉得它冷得像块冰。我凝望着放在手掌上的白哲手指。意外发现四天后,手指头表面光滑依旧,并没有明显的腐化。

  我无法辨别那是右手的手指头还是左手的手指头,可以确定的是它不是大姆指或小指头,但是我不知道是其馀三根手指头中的哪一根。它宛如树枝般细长,关节的部分微微地弯曲着。前端轻轻地覆着杏仁状的指甲,指根的断面露出了肌肉组织和骨头。

  指头的侧面有着深蓝色的污垢。仔细一看。我发现它似乎沾到了油漆,不知道是在哪裡沾到的,不过我用指甲一抠,油漆就立刻剥落,变得很乾淨。

  看着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使我想起了妈.不知道是为什麽,也想不到任何明确的理由,她们俩长得一点也不像.或许鸣海玛莉亚有着让人想起母亲的某种特质吧?

  我曾听姊姊说她在念国中时,有一次和呜海玛莉亚走在路上,看到了一个在路上哭泣的迷路小孩。好像是一个还没进幼稚园的小朋友,那个孩子一看到呜海玛莉亚,就边问“妈妈?”边走过来。后来,姊姊跟呜海玛莉亚带着那孩子去找孩子的母亲,这段时间小朋友就一直紧抓着呜海玛莉亚的手不放。后来虽然找到了那孩子的母亲!但那母亲长得和呜海玛莉亚一点也不像。

  后院传来电车飞驰而过的声音。我轻轻握起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觉得自己的手彷彿握住了她的全身。

  我妈在十年前和情夫一起离家出走了。可是两年前爸过世时,她再度出现在家裡。

  妈似乎有意和我们重修旧好。她流着泪说会反省自己十年前犯下的错,并不断向我们道歉。 但是面对好久不见的妈,我只能做礼貌上的寒暄。拥抱或握手对我来说都太困难了。由于十年前的悲伤还残留在心中,我实在没办法相信自己的妈。

  她的泪是出自真心的吗?

  面对潸然泪下的妈,我脑中质疑人性的迥路发出了这个疑问。还好这些话只在我心头迥响,并没有转换成实际的声音。

  我之所以没把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交给警方,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也是个和母亲走散的孩子,就像那个迷路后紧紧握着她手的小孩。虽然我很了解自己这种心态,但却始终无法放开她 的手指头。

  我再度打开玻璃瓶。福尔马林有强烈的杀菌效果,只要泡在裡头。她应该就不会腐败,永远保持光滑白哲。在我将她丢进瓶子裡之前,我发现了她的指甲上浮现着一小道白色线条。

  那是一块形状怪异的白色线条。从左到右笔直地横越她的指甲表面,看起来像是用原子笔画的。我把脸凑上去看个仔细,结果发现那不是任何东西画上去的。似乎是某种插进半透明指甲 侧的东西。

  我盖上瓶盖,从缝纫箱中拿出一根针,刺进她的指甲内侧。我巧妙地挑动针尖,将看起来像 道白线的东西给挑了出来。我挑出来的是一条自色的线屑。

  我纳闷这条线屑怎麽会留在指甲裡。如果线屑是在她生前跑进去的,想必会非常疼痛。我推测它很可能是在她从等等力陆桥上跳下去的那一瞬间跑进去的。

  我将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放在桌面上,为这条线屑纳闷不已。或许是在跳下陆桥之前。呜海 玛莉亚曾因恐惧而紧握某种纺织品。有可能是手帕,也可能是衣服。什麽都有可能。当她用力地握住时它时,指甲可能勾住了那个布製品的纤维,线屑便刚好吃进了指甲裡。我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不信任人的迥路再度提出质疑。这个好起疑的迥路不只不信任外人,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一个决意自杀的人,会因恐惧而紧握某种东西!这种假设难道没有任何矛盾吗?

  我心中有一种自以为是的解读,那就是自杀者因为对死亡怀有一种解放感和安心感,所以才会选择死亡。因此总觉得这其中存在着某种矛盾.

  那麽。线屑是在什麽样的情况下跑进指甲裡的?

  我打开玻璃瓶盖,将宛如一根轻盈小树枝般的手指丢进液体裡。只见它静静地往下沉,在瓶 子的圆形底部着地。我已经选了一只最小的玻璃瓶,但是和手指头比起来,瓶子还是显得太大了。日光灯的白色光芒透过透明的液体,映照着呜海玛莉亚横躺在瓶底的一部分肉体上。想必她将永不腐败,永远以这种形态指着某个不存在的方向吧。

  我凝视着瓶中的她,心裡浮现一种假设。

  假设她可能是被某个人推下去的。在跌落的那一瞬间,她抓住了某种东西,线屑就在那个时 候跑进了她的指甲裡……

   2

  铃木,今天又不参加社团活动啦?昨天你不是也没来吗?你在干什麽啊?

  正要走出校门时,我被棒球社的朋友给逮个正着,还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没了。我当然不能说昨天我跷了社团活动,结果跑去理科教室偷走福马林。我暧味地笑了笑,和他道了声再见。

  我之所以参加棒球社是因为姊姊喜欢榛球。练习并不是那麽辛苦,而且只要一运动,就可以忘掉不愉快的事情。但是,我对棒球这种运动一点感情都没有。我所需要的是一门可以打发时间又可以和姊姊沟通的社团活动。对了。自从捡到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之后,我都没有好好跟姊姊讲过话。是因为觉得自己做了坏事吗?我告诉自己,行为举止必须更自然一点才行。

  我穿过入口,搭上电车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我从电车的窗户往外看,只见水稻形成的波浪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光芒。到处都有引了水的水田,映照在水面上的红色太阳一直紧跟着电车跑。不久之后,电车穿过大原陆桥,慢慢朝鸣海玛莉亚死亡的等等力陆桥驶去。

  据说鸣海玛莉亚当时落到了铁轨上。有个凑热闹的人表示曾听到司机在意外发生后,接受警方侦讯时这麽说过。警方判断她可能是从铁桥上跳下来时头部撞到地面,立刻气绝身亡,接着来不及刹车的特快电车便以高速辗碎了她的躯体。

  难道她果真如警方研判,是自杀的吗?或者是如我昨天的推测他杀?这问题在我的脑袋裡盘据了一整天。

  我试着重新思索,只因为线屑跑进指甲裡就认定是他杀,未免也太草率了。天才刚亮,我就觉得一切或许都只是我的妄想。

  话说回来,警方又为什麽断定她是自杀呢?

  我在心裡向自己问道。

  那还用说?因为有亲笔所写的遗书。

  我在心中如此回答.

  可是我还是不知道那封遗书裡写了些什麽。



  难道遗书没有可能是其他人代笔的吗?

  我心想,在找出犯人之前,我得先查出那封遗书的内容。当我能在遗书裡窥见其他人的影子时,应该就可以断定是他杀了.

  在电车驶过等等力陆桥后,我在车窗外发现一个很眼熟的男人。当我背着书包,抓着吊环时,在快速掠过的车外风景中看到了他。他就站在铁丝网旁边,凝视着呜海玛莉亚死亡的场所。 他是在为鸣海玛莉亚守灵的前天晚上,跟姊姊谈过话的三个人其中之一。因刍这个男人的脸色比其他人更难看,因此我印象很深刻.

  未免太顺利了,我心裡想着。如果是呜海玛莉亚的朋友,或许会知道她的遗书内容或自杀的动机。我想找出她死因的正确答桉。

  我的心情跟十年前一样。当时我曾问离家出走的妈:“为什麽要丢下我们?”妈没有回答,就默默地消失了。我想,下次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桉才行。

  待电车一到站,我立刻下了车走出车站出口。我走在铁路沿线的路上,经过我家门前,继续走向等等力陆桥。与铁路和道路垂直交接的陆桥从铁丝网上方跨过,我从电车内看到的那个男人仍站在原地,手依然扶在铁丝网上.

  真的要问他吗?他会不会怀疑?。

  心裡那不信任人的迥路,基本上很讨厌我和陌生人接触。

  少囉嗦,给我闭嘴。

  我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接着便朝他走去。

  他的个子高高瘦瘦,身穿衬衫和牛仔裤,配上一双破旧的高筒运动鞋。衣服和鞋子都又破又賘,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寒酸。下巴长着杂乱的鬍鬚,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年轻人应有的活力, 看来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在我看着他的当头,他开始爬上铁丝网。铁丝网的高度大概有五公尺。不过他三两下就爬了上去。而当他越过铁丝网,跳进铁轨那一头时,银色的铁丝网铿铿作响地晃动了起来。

  他的行动让我吓了一跳,错失了和他说话的时机。他低着头,开始在鸣海玛莉亚丧命的铁轨上走了起来。铁丝网与轨道之间的空间并不宽,电车一来他就危险了。

  我下定决心,走近铁丝网和他攀谈:

  “你也想自杀吗?”

  他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只见他的脸上毫无血色,面颊削瘦无比,看来活像个不治之症的末 期患者。他凝视了我数秒钟之后,这才彷彿发现了什麽似的说道:

  “你是恭介。……”

  “你认识我吗?”

  “前天你到过玛莉亚家。”

  他的声音虚幻得宛如从洞穴中传来。

  “你呢?”.

  “我叫YoshikaNu,是玛莉亚同一问研究室的同学。”

  “Yoshikazu先生?”

  “那是我的姓,不是名字。”

  汉字写法应该是芳和吧?我的脑海中浮起几种可能的汉字组合,同时劝告他:

  “你在那裡很危险的。”

  站在轨道上的他眯起了眼睛,孱弱地笑着说:

  “万一电车来了我会逃命的,我还不想死呢!”

  他再度把视线落向铁路,开始在轨道上走着。我也配合着他的脚步,隔着铁丝网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陆桥上的花束是芳和先生放的吗?”

  “我准备了一些玛莉亚喜欢的花。”

  说着他便抬起头来。这时一列电车从远方缓缓驶来,但还有一段距离,看起来还只是一个小黑点。

  “前来参加告别式的其他两个人,也是和鸣海小姐同一个研究室的同学吗?”

  “是的,我们四个人是同班、同一个研究室的朋友。请转告妳姊姊,即使玛莉亚已经不在了, 我们还是欢迎她到研究室来玩:…”

  突然芳和先生在铁轨之间蹲了下来。电车接近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但是他完全不放在心上,直望着枕木和轨道之间的缝隙,好像在找着什麽东西。

  “你在干什麽?”

  “我找一下东西。”

  “……找什麽?”

  “玛莉亚的手指头。”

  芳和先生就着蹲踞的姿势凝视着我。脸色像被下了毒一样惨白。

  “手指头?”

  他没有回答,站起来开始爬上铁丝网。一等他凋开铁轨,电车便发出轰然的声音通过了。

  “走在铁轨上果然很危险啊!”

  他哺喃地说着这个连小孩子也知道的常识,开始往前走。陆桥下停着一辆小汽车,他正朝那辆车走去。

  “你说的手指头到底是……?”

  “玛莉亚的手指头少了一根。警方对她母亲说,可能被车轮辗过,所以找不到完整的尸体了。 但是我在想,可能是掉在哪个地方吧?”

  芳和先生站在车子旁边,视线望向铁轨。

  “如果要找,应该利用晚上……”

  “找手指头?”

  “没有电车的时候应该会比较方便找。对了,恭介,你在附近有没有看到一隻白猫?”

  “没有……”

  “玛莉亚好像会在这附近跟猫玩。我带了猫食来,本来想说如果找到猫想顺便喂喂牠。”

  他拿出钥匙,打开驾驶座的门。我往车内窥探,看到后座上放了似乎装有猫食的购物袋。

  “你跟鸣海小姐很亲密吗?”

  芳和先生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回答。

  “嗯,算是吧一一…”

  “能和那种人有近距离往来不是很让人羡慕吗?听我姊姊说,她是个很抢眼的人。”

  “任何人走在校园裡头,都会停下脚步看她……其实我真的想不通她为什麽要和我交往。”

  “呜海小姐在大学裡给人什麽样的感觉?”

  芳和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怎麽了?”

  我问道,他便摇摇头。

  “我要走了。”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了车门。结果我还没问到遗书的事情,他的车子就开走了。

  他离开之后,我仍然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子。突然出现一个寻找手指头的人,让我感到心浮气躁。这时我看到警车从前方缓缓驶近,于是便朝着回家的方向往回走。

   吃晚饭的时候,我告诉姊姊我遇到那个名叫芳和的男生。姊姊边吃着我做的简单料理边说: “咧,是吗?”我们现在约法三章,每三天由我做一次饭。

“他说那天来参加告别式的人,都是研究室裡的朋友。”

  “大家都受到很大的打击。”

  理工科的学生只要一升上四年级,就会以几个同班同学为单位,分别配置到各自的研究室去。姊姊经常到呜海玛莉亚的研究室去,她在那边似乎也跟芳和先生等人溷得很熟。我常听姊姊说,理工科的课程常忙到让人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姊姊高中时代的同学也在那问研究室裡,所以她虽然是外人,待在那边却完全没有隔阂感吧?虽然她在高中毕业之后就立刻就业了,不过对我们附近大学的内部情形却知之甚详.

  “芳和先生看起来怎麽样?”

  姊姊一边吃着饭一边问道,我说他看起来相当憔悴。

  “那不叫憔悴。我觉得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不是跟那个人很像吗?”

  “啊?跟谁?”

  “那个在《奇天烈大百科》(注:籐子不二雄的漫画)当中出现的重考生。叫什麽名字来着?不是小世,也不叫小尖……”

  “勉三?”

“对对对,就是他。我觉得他们那种阴沉的感觉好像哦!就连离开乡下过着重考生活的特点也一样。”

  根据姊姊的说法,芳和先生的年纪比姊姊跟呜海玛莉亚都大上两岁。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姊姊他正在找呜海玛莉亚的手指头,结果我选择保持沉默。

  “我吃饱了。”

  姊姊说着,就把餐具拿到流理台去,那裡在二十四小时前还散落着青蛙的尸块。姊姊把杯子放到流裡台裡,回头对我说:“对了。”

  “芳和先生以前是鸣海的男朋友,很意外吧?”

  那天晚上,我查出了大学研究室的电话号码。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人在。没想到大家全都在裡头。为了查出遗书的内容和鸣海玛莉亚的个人资料,我必须找跟她亲近的人问话。因为我觉得努 力打听是判断出呜海玛莉亚是自杀抑或他杀最妥当的办徒。

  “是老天的惩罚吧!”

  三石小姐隔着铁丝网凝视着铁路哺喃说道。虽然时值深夜,但是拜月光之赐,鸣海玛莉亚丧命的地点被照耀得一清二楚。

  “老天惩罚?”

“唔,这样说或许有点错误吧?因为呜海无法承受那种罪恶感,所以才自行了结生命的。”

  我轻轻地摇摇头,于是她又这样更正道。她的身高跟我差不多,但身材十分纤细,看起来简直像条铁丝。她环抱着双臂、凝视着铁轨的眼神,像个数学老师一样冷峻。她跟呜海玛莉亚及 芳和先生隶属于同一个研究室。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了。

  “就三石小姐来看,呜海小姐是个什麽样的人?”

  她带着很慎重的表情慎选措词。

  “一个扭曲的神……她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你在你姊姊那边看过呜海的相片了吧?她是个美得很可怕的女孩,对不对?光是看着她就会让人感到害怕,连同样身为女人的我,在研究室跟她擦身而过时都会有这种感觉。普通的美女到处都有,但鸣海是独一无二的。”

  三石小姐环抱着自己的手臂说道。夏天才刚过,迎面吹来的风并不冷,但是她看起来却好冷的样子。

  “一般人看到美女都会目不转睛,对不对?但是很多人看到呜海都会把目光移开,彷彿看到了什麽不该看的东西似的,而且还会直冒冷汗。看过她之后,每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祟拜她。也有人觉得恐怖而逃避她,不知道这种不同的反应究竟代表什麽意义。为什麽会怕鸣海呢? 这是我个人的想像,我想那种感觉可能跟做了坏事的孩子不敢正税父母的脸是一样的吧?我…… 觉得好害怕”

“对了,听说她跟芳和先生交往,是真的吗?”

姊姊提供的这个八卦听起来一点也不真实,但是三石小姐却点了个头。

“好像是。他们是很特别的一对,对不对?你看芳和先生长得那副德行。他们是对比非常强烈的一对,对我们班上造成的冲击足以媲美原子弹爆炸呢。因为在他和鸣海交谈之前,这四年来甚至没有人听过芳和先生的声音。”

  听说芳和先生自从进大学以来,就几乎没和任何人交流过。他是为了念书才进大学的,一下课立刻就回家去了,根本不跟任何人讲话。

  “根据我个人的判断,芳和先生是我们班上最不受欢迎的男生。没有同学想和那样的人讲话。去年度接近尾声时。也不知道鸣海是哪根筋不对劲,竟然主动找他搭讪,之后他好像才终于成为班上的一员,但是我不认为呜海对他是认真的。在我看来,我觉得那个女孩子是无法爱上任何人的。我这麽说,对芳和先生是有点不好意思啦。”

  她隔着铁丝网凝视着在轨道上游移的手电筒灯光。两簇灯光中有一道是芳和先生的。在末班电车已经通过,首班电车尚未开出的这段时间,轨道上是安全的。

  “呜海是个不该来到人世的女孩。因为中问某个环结弄错了。所以才会被一个人类的母亲生了下来,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寄宿在一个人类的形体裡。不知道对她来说,这个人世问到底是个什 麽样的地方。想必是个很无聊的地方吧?所以她才会做出那种事……”

  “什麽事?”

   一那件事发生在她大学二年级时。当时她爲了打发时间。热衷地把身边的男人拿来当棋子玩。她根本不需要说什麽,那种美女只要有意无意地靠近身边,任何一们男人都会心花怒放。她没有任何目的,她并不喜欢男孩子。就算有人买饰品送她,她也会立刻就转送给其他朋友,她连一天都不肯把收到的礼物留在自己身边。她脸上连愉快的表情都没有,就玩着耍弄人的游戏,结果终于搞得一个男孩子上吊自杀。你相信吗?因为他没有留下遗书。所以念书念得太累了竟然成了结桉的理由。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晓得。是呜海的毒伤害了那个男孩,最后把他给逼死了。他拜倒在呜海的石榴裙下。什麽都给了她,最后却只得到鸣海玛莉亚无情的拒绝。”

  从语气判断,三石小姐和呜海玛莉亚的关係并不是那麽亲近。虽然算不上是露骨的敌对,但两人之问似乎也从没滋生过友情。据我所知。小学六年级时的呜海玛莉亚,从来就没跟朋友相亲

  “自从那个男孩自杀后。她就不再玩棋子的游戏了。可是她的罪并没有因此被洗清。刚刚我说的老天惩罚,指的就是这件事。我想可能是因为自己做过的事在一段时问后酝酿发酵,在她心中产生了巨大的罪恶感吧?于是她终于选择从陆桥上跳了下来。”

  “那个上吊自杀的男孩,就是鸣海小姐自杀的理由?”

  “是啊。因为在她留下的遗书裡,有短短几句关于他的讯息。”

  请告诉我遗书的内容。

  正当我要问这个问题时,一道手电筒的灯光从铁丝网的另一头照了过来。

  三石小姐跟我眯着眼睛回头望着光线的来源。待适应这灯光之后,我们看到了手持手电筒站在铁丝网另一头的土屋先生。

  “没办法啦,不可能找得到啦,”

  土屋先生疲惫至极似的说道。

  “好刺眼别照人啦!”

  三石小姐露出气愤的表情,于是土屋先生便将手电筒朝下照。他有着健壮的体格,比我跟三石小姐高出两个头之多。

  “你们在谈什麽?”

  “谈呜海。”

  “谈她?”

  “我正告诉他鸣海是个多可怕的人。”

   土屋先生不发一语,开始爬上铁丝网,铁丝网因他的体重严重扭曲了起来,让我不禁怀疑这道铁丝网是否会被他压垮。

  “鸣海小姐真的是一个可怕的人吗?”

  我问着跳到地面上的土屋先生。三石优小姐告诉我的那些鸣海玛利亚的事,姐姐之前都没告诉过我。或许姊姊是不愿说朋友的壤话吧?

“呜海确实有一股奇特的气质,不过她也有她的优点。做实验时。她经常会帮大家倒咖啡。她都会像这样,小心翼翼地用两手捧着杯子拿过来。”

  土屋先生以深沉的嗓音说道。他以两手做出捧着蛋的动作说:“我从来没有看过有人这麽慎重地端咖啡杯。”说完他回头望向铁丝网,以手电筒照着还在轨道上的芳和先生。

  “我要回学校去了。”

  “好吧,手电筒请放在那边。”

  芳和先生嫌刺眼似的回答道。又把视线移回地面,开始走了起来。看来他似乎打算在首班电车发车之前继续寻找呜海玛范亚的手指头。

  “要回去了吗?”

  土屋先生上下晃动着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说道。

  “明天轮到我主持研究发表会,得回去做点准备。”

  他把手电筒放到地上,回头看着三石小姐。

  “妳呢?要走回学校吗?距离这裡约需三十分钟。”

  三石小姐可能是搭他的便车,从大学来到等等力陆桥的。

  “妳没有驾照吗?”

  我问她。

  “有啊,只是没有车子,因为缺钱,所以就把车给卖了.这个月卡刷太多了,我也要回去了了,让我搭个便车吧。不过先等我一下,我要到那边去买包菸。”

  她指着上方说道。等等力陆桥越过轨道和铁丝网,高架在夜空当中,在桥的尽头有家营业到深夜的便利商店。治轨道旁的路走呵以拾级上到陆桥,应该就能到达那家便利商店。只见三石小姐朝那头跑了过去。

  “三石小姐说呜海小姐不像个人,是真的吗?”

  我向倚在铁丝网上的土屋先生问道。

  “别太相信那傢伙说的话。呜海玛莉亚再怎样也是个人。……至少有一半是。”

  “一半……”

  “她是个很特殊的人,接二连三地做出让人无法预测的事,譬如阻止霉菌繁殖。”

  “霉菌?”

  “我们曾做过这种实验啊。我们在扁圆形的容器裡铺了一层薄薄的洋菜粉,等于在上面布置一 片霉菌田,可是只有呜海的洋菜粉没有长出霉菌。实验的条件都跟其他学生一样啊,唯一不同的是她曾把容器放在手上,定定地凝视着那层洋菜粉。”

  他一脸彷彿想起什麽可怕事的表情,告诉了我这件事。土屋先生是姊姊高中时代的同学。姊姊在偶然的机缘下。在大学的研究室这个边陲地带,与国中时代的同学呜海玛莉亚、以及高中时代的同学土屋先生巧遇。

  “你姊姊还好吗?”

“现在应该已经熟睡了。”

  “我经常听响提到你。听说你是棒球社的候补球员9”

  “真是多嘴。……”

  我一边想着姊姊的脸孔一边喃喃说道,土屋先生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随即变成孱弱的表情。并隔着铁丝网凝视着芳和先生。

  “你真的认为呜海的手指头掉了吗?”

  听土屋先生的语气,他似乎不希望手指头被找到。

  “要是掉了的话,是哪一根手指头?是右手?还是左手9”

  “这个嘛……躯体损坏的情况很严重,根本搞不太清楚,因为她的尸块散落一地。不过,少了 一根手指头倒是真的。我听芳和先生跟鸣海家的人都这麽说。觉得很奇怪。电车的车轮可能会将一根手指头辗到连原形都看不出来吗?而且就算捡回那种东西,又能怎样?不过,芳和先生一直 认定她的手指头一定掉落在某个地方。”

  “……我可以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什麽问题?”

  “她的遗书上写了些什麽?”

  土屋先生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以低沉的嗓音回答道:

  “只有一句话;我承认自己的罪孽。鸣海玛莉亚﹄,就只有这麽一句话,简单地用原子笔写在备忘纸上。我觉得这很像是她的作风。”

  “这封信是写给那个上吊的男孩的吧?”

  “大概是吧……”

  土屋先生露出了複杂的表情。

  “怎麽了?”

  他本来想说些什麽,但似乎突然问又改变了心意,便闭上了嘴。

  “让你久等了。”

  三石优小姐回来了

  土屋和她一起走向停车处,铁路沿线的路宽仅能容纳两辆车交会。土屋先生的车子停在距离等等力陆桥稍远一些的铁丝网旁路边,她开的是比姐姐的轻型汽车大上一号的车子。

  目送他们两人离去时,我在脑海裡反思着遗书的内容。因为很短,内容很容易记起来。以这么简短的内容而言,我觉得这封遗书很可能不是鸣海玛利亚自己写的,而是有人逼她写下来的。待土屋先生和三石小姐离去后,我再度回到等等力陆桥。

芳和先生手上的手电筒灯光在黑暗中晃动着。我捡起土屋先生先前使用的手电筒,越过铁丝网跨进铁路上,我经常看到这道铁丝网,今天却是第一次进入网内。我觉得自己彷佛正站在一条视野两侧都紧贴着牆的无尽走廊上。

“你不回去睡觉吗?明天还要上学吧?”

  我走近芳和先生,他看着地面问我。声音跟白天一样憔悴没有活力.

  “我来帮忙找。”

  我将手电筒的灯光朝向地面,开始发挥寻找手指头的演技。芳和先生停下了动作看着我,大概觉得我是一个奇怪的傢伙吧?

  守灵时我不想跟与生前的鸣海玛莉亚有任何往来的人扯上关係,但是我一直挂念着为了找她的手指头而在铁轨上来回搜寻的他.

  “听说你曾和呜海小姐交往?”

  我一边演着戏一边问他。

  “算有吧……我想玛莉亚应该也可以接受这样的说法吧?”

  芳和先生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天空。他的视线望向没有月亮的漆黑夜空。

  “我们一边用玻璃滴管将药品滴进试管裡,一边聊着各种话题。我们两个人都是比较孤僻的人,不懂得该怎麽玩,一个月看一次电影就已经很够了,而且以我的经济能力来说,太多次也负担不了。这一直让我引以为耻。”

  “跟鸣海小姐说话不会紧张吗?”

  “没有跟她说过话之前会紧张,甚至只要跟她在同一问教室裡就会冒冷汗。但是在某一天之后,很不可思议的,我就不再紧张了。”

  “不再紧张了?”

  “或许是她解除了我的心防吧!当时我还在犹豫到底要选那一个研究室,也就是去年底的事吧。我爸从乡下上来,我带他在市内逛逛,结果遇见了玛利亚。之前我没有跟她说过话,不过,她好像认识我。我觉得她好像把连班上的聚会都没参加过的我记得挺清楚的,不过我还是觉得很难为情。因为我是那种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父母的人。”

   “令尊是什么样的人?”

  “他一辈子务农,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九州的乡下,所以满口都是九州腔。我很担心被玛利亚嘲笑,一时之间感到很紧张。她跟我及我爸打过招呼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跟在我后面。我觉得她真的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我带着我爸去参观了旧城和大文豪投宿过的旅馆,她则在一旁仔细听我讲解。事情就发生在我们三个人准备找个地方吃饭的时候。”

  红灯变成绿灯,他们正要跨越马路,突然有一辆车闯了红灯,朝三人冲来。

  “爸和玛利亚都站在我面前,情急之下,我从我爸的背后一推,将他推到在地上,避免他被车子撞到。玛莉亚则是一动也不动,呆呆站在原地。”

   “你没有帮鸣海小姐吗?”

  “是的,因为事故发生在一瞬间,我根本来不及多想就选择救我爸爸,我弃她于不顾。她之所以没有发生意外,纯粹是因为车子在最后关头勉强避了开来。事后听说车子掠过了玛利亚的衣角。等车子离去之后,我依然保持着推到爸时的姿势回头望去。我心想,她一定会很轻是对他见死不救的我,可是,不知道为什麽,她只是看着我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我不明白,她才刚刚与死神擦身而过,怎麽可能露出那样的表情?总之也不知道为什麽,从那天起,我就能毫不紧张地和她交谈了。”

  之后,分配研究室时,她就像紧跟着芳和先生似的,选择了和他同一间的研究室。

  “我跟她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说完他再度望向地面,开始往前走。我学着他,也开始佯装在找手指头.我们将手电筒的灯光射向地面走着,金属製的轨道和枕木在灯光中掠过。

  “你为什麽坚信她的手指头掉了?”

  我看准时机问道。

  “因为没找到那枚戒指。”

  “戒指?”

  “没错,在所有找回的遗骸当中,找不到我送她的戒指.”

  “你送她戒指?”

  “虽然我的经济状况不许可,可我还是这麽做了。我四处都找不到那枚戒指。我问过她母亲,她的房间裡好像也找不到那枚戒指。唯一可能的推论就是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头还掉落在某个地方吧?”

  “呜海小姐死时也戴着那枚戒指吗?”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找不到戒指,那就只能推测那支戴着戒指的手指头掉到其他什麽地方去了……”

  他又沉默了起来,彷彿躲进了自己的内心世界,从此一直到首班电车发车之前,他都没有再说过话。我们默默地在轨道上来回走着,天亮之前,我们离开了她死亡的地点。分道扬镳时,不知道是不是因刍过度疲累的关係,芳和先生的眼睛看起来是溷浊的。就如三石小姐所说,他应该不是那种受人欢迎的类型。我一路打着呵欠回到了家,准备去学校上课。

  放学回来吃晚饭时,姊姊问我“听说你今天凌晨去陪芳和先生找手指头?”我想,在这十二小时当中,她应该跟那三个人当中的某个人通过电话或传过简讯吧?

  “夜裡我想到便利商店去一赵。结果发现他们全都在轨道那裡,我只是去跟他们聊一下而已。对了,姊姊也知道芳和先生在找手指头吗?”

  “嗯,大致上知道。”

  “芳和先生为什麽那麽执意要找到手指头?”

  “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啦!”

  姊姊将筷子尖端含在嘴裡。陷入了沉思。

  “芳和先生好像打算在大学毕业后和玛莉亚结婚。”

  “结婚?”

  对我而言,结婚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情。因此不免大吃一惊。原来到了大学四年级,这件事就已经进入射程范围了?

  “因为他们两个人都鲜少提到自己的事,旁人根本也不知道他们交往得投不投机。不过,芳和先生送戒指给玛莉亚好像是事实,虽然没有人看过。”

  虽然传闻他们两人在交往,可是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感情发展到什麽程度,或平常都聊些什麽。看来姊姊或研究室裡的其他人,都是在呜海玛利亚死后,才听说芳和先生送过戒指的事.

  “是订婚戒指吗?”

  “听说他们曾做过这麽一个约定:下次约会时,如果玛莉亚戴上那枚戒指,就表示答应结婚。 要是没戴戒指。就表示不想结婚。”

  但是,原本要约会的那一天却成了呜海玛莉亚的忌日。芳和先生晚上十点在某家店裡等她,但她却在一个半小时前命丧黄泉。

  “在告别式上,我听他提起戒指约定的事情。他说,基于这个理由,他必须找到玛莉亚的手指头。”

  芳和先生深爱着呜海玛莉亚。但是如果没有找到戒指,会让他对她的爱产生质疑.

  因为呜海玛莉亚有前科。

  “对芳和先生来说,找手指头的行为就等于是找呜海玛莉亚的爱。他找遍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那枚戒指。要说还没有找过的地方,就只剩下她遗失的手指头上了。”

  “万一那根手指头上也没戴着戒指的话……”

  “那可能是送给某个人,或者卖掉了吧。三石小姐也曾对他说,她一定把戒指送给其他人了。呜海玛莉亚就是个这样的女人,你还是快醒醒吧。﹄

  “姊姊认为呢?”

  姊姊垂下目光,把筷子放到桌上。

  “……我不像三石小姐那麽肯定,呜海也有很多优点啊。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我所认识的呜海玛莉亚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那个女孩甚至连自己都不爱,可以面不改色地做出危险的事情。她曾经面无表情地走在一失足肯定没命的桥栏杆上。就算那枚戒指如今戴在别人手上、或者在垃圾场裡,甚至被卖给了当铺,我都只会觉得果然不出所料。我觉得呜海玛莉亚无法接受人类的爱情,因此让自己的肉体从地球上消失。”

  我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芳和先生的脸孔,一阵心疼顿时油然而生。

  和姊姊谈过话之后,我怀着忧鬱的心情回到了房间。身饥感到无比的慵懒,使不出什麽力气。我没有打开电视,也没有放任何音乐,只是躲进无声的房裡。从抽屉裡拿出了玻璃瓶。

  日光灯的灯光穿过透明的液体,映照着横躺在圆形瓶底的她。她的肌肤白得耀眼,彷彿自己会发光似的。手指头的关节微微弯曲,彷彿正在敲打着电脑键盘。或是轻轻按着钢琴键,弹出 声清澈的声响。

  呜海玛莉亚在和芳和先生见面前自杀了。一个自行了断生命的人,为何刻意选择那样的时机寻死?难道她是以突发的自杀来拒绝芳和先生吗?还是她的死和那约定完全无关?

  但是。如果是他杀的话怎麽办?或许是某个在事前捏造遗书的人,在她和芳和先生见面之前,把她约了出去,然后把她推下桥的?

  确切的证据在哪裡?一切都是你的猜测吧?

  这个疑问在我的心头浮现。没错,我自问自答道。我没有任何证据,那只是在总了别人的流言后产生的想像罢了。

  我根据许多人的话,一点一滴地开始拼凑出呜海玛莉亚的形象。但绝是欠缺个中心点。对我而言,她依然是个如朝雾般朦胧的人。

  在一切都模煳不清的状况当中,我只拥有她的手指头。存在我眼前的一根手指头。远比大家口中所提到的她,更具有不可撼动的存在感。

  我凝视着玻璃瓶,对她提出形形色色的问题:妳为什麽理由而死?那枚戒指在哪裡?妳死时心中有爱着任何人吗?但是,嘴巴和喉咙都被车轮辗碎的她。只能默默地沉在瓶底。

  我望着沉默不语的她。决定把一个推论搁在心裡。那就是如果她的死亡是他杀的话,那麽和她的关係亲近到足以伪造遗书的人犯桉的可能性就很高。

也就是说。我问过话的每一个人都是嫌犯。

  3

  和姊姊一起吃过晚饭后,躲回自己的房问睡觉成了我每天固定的行程。

  我家跟铁路之问仅隔着一道铁丝网。因此可以听到外面电车的噪音,而且常常会被噪音从睡梦中吵醒。

到了深夜未班电车经过后!一切就回复了宁静.但一到那时候,闹钟就会把我给吵醒。

  末班电车发车之后的深夜成了我活动的时问。

  每晚我都会熘出家门,前往等等力陆桥帮芳和先生的忙。他几乎每天一到深夜两点左右就会离开大学的研究室,开着小汽车来到等等力陆桥。短则一小时,长则三小时,他会四处寻找鸣海玛莉亚的手指头,然后再回家去。我只在第一天看到土屋先生和三石小姐,之后他们两人并无意帮他。倒是在大学熬夜做实验的土屋先生,有好几次在回家途中会带着果汁顺路过来看看。

  我之所以接近芳和先生,陪着他找手指颈,是因为我想从他口中打聪到更多关于呜海玛莉亚的事。但是,就算没有这个理由,我对他也相当在意。

  我对曾经是呜海玛莉亚男友的他怀着一种複杂的心情。或许是因为他的身影和自己重叠在一起的缘故吧。为了寻找她的手指头而四处徘徊的他,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妈失踪之后那一阵子,我迟迟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我四处寻找妈,在家裡走来走去。打开纸门看不到妈时,心情便整个沉了下来,我会再去打开另一扇纸门。

“从今以后,你就把我当成妈。”

  当时念小学六年级,已认清现实的姊姊这麽说道。听到这一席话之后,我就下定决心不再找妈;但我至今依然记得当时的心情。

  搜寻手指头的作业从等等力陆桥的正下方开始,朝呜海玛莉亚尸骨四散的方向进行.芳和先生将手电筒照向铁轨和枕木之间的缝隙,每次看到有东西亮起小小的反光。他就会急急忙忙把它 捡起来,但捡到的尽是些破碎的镜片或空罐的拉环。这时他会把那些东西丢到铁丝网外,然后带着疲惫的表情再度往前走。

  呜海玛莉亚的尸块不可能从等等力陆桥散落到几公里之外,但是芳和先生为了谨慎起见,从陆桥开始一路搜寻三公里以上的范围。他还想到,她的手指头或许滚到铁丝网外头去了,所以不但疏浚陆桥四周的水沟、也拨开草丛,甚至跑进别人家的院子裡。

  在一般人眼裡,我们的行为实在太异常了。夜裡拿着手电筒走在死过人的铁路上,这种行为实在太偏离正轨。再加上芳和先生的外表一天比一天憔悴消瘦,下巴长出来的鬍子更增添了他的落魄,让他原本看起来就不甚健康的外表更显颓废。不知不觉当中,彷彿变成了一具穿着衣服的行尸走肉。

  还好附近的居民没有人严重看待这件事。万一有人把我们视为可疑人物而去报警的话,要进入铁路就不容易了。不过曾经有一次差一点有人报警,那一次是在我不注意的情况下发生的。

  要找手指头就得先越过铁丝网,但是握着手电筒攀爬铁丝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我企图从路边将手电筒先丢进铁路里。

  凭我在棒球社锻练出来的臂力,要做这种事实在是绰绰有馀,再加上铁路与铁丝网之间的宽度比我想像的还要窄。

  手电筒越过两道铁丝网,敲到铁路另一头的民宅牆上,此时响起一阵巨大的声响。窗口的灯亮了,看来屋内的住户被吵醒了。

  我跟芳和先生互相凝视了好一会儿。之后我们的行动真是迅速无比。原本在铁路上的芳和先生惊慌失措地越过铁丝网,坐上停在路边的车子一熘烟地逃离现场,我也立刻跑回家去。

  还好没有人报警。第二天晚上,我们依然默默找着手指头。我们之间甚至连一句“昨天真是惊险啊!”都没说。之后,要越过铁丝网前。我总会把手电筒插进裤腰裡。

  “恭介,虽然在守灵那天才第一次看到你,其实我从玛莉亚那裡听过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趁着找手指头的空档,芳和先生这麽对我说。当时我们坐在铁轨上。我坐在他的斜对面,透过长裤司以感觉到铁轨坚硬冰冷的触感。

  “我的什麽事?”

  “听说念小学排路队放学时,你曾经迷迷煳煳地一路跟着玛莉亚回家。”

  “啊,那件事啊……呜海小姐一定都是在前面带头的。所以我绝搞不清楚是要回家呢,还是要跟在鸣海小姐的后面走。”

   我想起当时的情景,不免觉得好笑.可是一想到她,突然又感到一阵悲伤。”

  “怎麽了?”

  芳和先生担心地望着我。

  “你脸色很不好呢。还是赶快回家去吧。哪,站起来吧.”

  他拉着我的手让我站起来。我可不想让你说我脸色难看。我在心裡这样嘟哝着,但还是被他拉着手朝我家走去。这阵子我的身体状况变得好奇怪,甚至只要走几步路就会感到量眩。

  不知延伸到何处的铁路融入远方的黑暗中。我无法用晕眩的脑袋判断自己的家在哪个方向. 不过芳和先生似乎知道方向,并很笃定地带着我走。他的手是温暖的,在黑暗中一样有着明确的存在感。

  我听他说过,鸣海玛莉亚解除对他的防备那天,正是他带着他爸閒逛的时候。我想或许这个叫芳和的人也是排路队放学时走在前头带队的类型。

  一开始我只是打算假装帮忙他找手指头。可是当我和芳和先生一起爬上位于铁路沿线的车库屋顶时,我竟然在黑暗中定睛凝视,企图找到她不可能在这裡出现的部分身体。我不由得觉得或许她就站在深深的黑暗彼方.

  “有吗?”

  扶着我的芳和先生满怀着期待问道。

  “不,没有……”

  当我必须给他这样的答覆时,我们共同尝到了遗憾的滋味。芳和先生将我放了下来,关始找别的地方。

  “你要继续这样找到什麽时候?”

  我朝芳和先生拨开路边草丛的背影问道。

  “土屋也这样问过我。”

  “反正就算找到,她的手指头也已经腐斓了。”

  “但是不会连戒指都腐焖。”

  “不是还不确定她是否戴着戒指吗?”

  “她一定戴着。”

  他的语气充满了肯定。

  “万一呜海小姐送给其他人了呢?以前她不也曾做过这种事吗9”

  “她后来变了。”

  说完芳和先生回头看着我。由于夜色太深,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他的语气中隐含的怒气直教我喘不过气来。

  可是。她的手指头上并没有戴着戒指!

  我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赶紧住了嘴。他对她的盲信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后悔了。研究室就像一问忏侮室。对她而言,我就像个神父。她甚至没办法直视土屋。”

  “没办法直视土屋先生?”

   “那个上吊的男孩,是土屋高中时代的好友。”

  难怪当我问起遗书的内容时,土屋曾露出複杂的表情。这就是原因吗?

  白天的生活也出现了变化。我不再参加社团活动,也不再跟同学们一起玩。我心中对学校生活已经没有任何眷恋。一天当中真正有价值的,是太阳西沉后的时光。

  等姊姊睡着之后,我会从自己房问的橱柜裡拿出玻璃瓶凝视一阵子,之后再去帮芳和先生找手指头。只要一回到家,就可以看到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手指头,然而我却依然靠着手电筒的灯光。认真地在黑暗中寻找着她.

  我失去了告诉芳和先生我捡到手指头的机会。我不想看到他知道手指头上没有戴着戒指时的表情。

  他无疑就是另外一个我。虽然立场和年纪不一样,然而当我们一起走在铁路上时,有些时候我能理解他在想些什麽。

  早上照镜子时,我发现自己的脸在不知不觉当中变得跟芳和先生一样憔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茫然的脑袋裡彷彿始终罩着一层薄雾。不知不觉当中,肌肉从我的身体上消失,让我连站着都觉得累。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吗?某天晚上,姊姊竟然叫我“芳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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