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公园

「爸爸... 告訴你一件好玩的事情. 這個公園, 有幽靈喔.」

翔一說完便開心地跑去買飲料, 遠藤便從褲袋取出香煙盒, 坐在長板凳上點了一根煙.

秋日午後的陽光, 照射著不算大的公園. 前一天陰沉沉的天氣, 使得今天的陽光更顯得耀眼, 甚至可以感覺出空氣中充滿著比平日還更多的光粒子.

遠藤重新審視之後才發覺, 這個公園跟過去相比已經改變許多.

昔日公園的象徵, 大型的海螺似的溜滑梯已經不在了, 以往四角形的玩沙區也改成可愛的葫蘆形. 更明顯的是, 昔日的樹木是更加茂密的. 想是包圍著整個公園一般, 四周種植了各種的樹木, 踏進公園的瞬間, 就可以感受到像是與外面的世界隔離一般的密閉感. 然而現在的公園, 則不知何時變得這樣通透感了. 就作父母的眼光來看, 這樣的確是比較好的.

但即使如此, 好不容易轉變成清爽明亮的公園了, 爲什麽來這裡的人這么的少? 將已經燒短的香煙在攜帶型煙灰缸里捻熄, 遠藤想起了昔日在這個公園所碰到的事情.

傳聞會在這裡出現的老太太的身影 -- 那應該不是幽靈. 自己可以非常的肯定. 那個不可思議的現象, 現在一定還在持續著.

突然間, 手掌上三十幾年前玩球時的感覺回來了. 有點泄氣的橡皮球飛到手中的重量感, 將球投回去是手上沾染的黏膩感, 全都清楚地回憶起來.


站在對面的死黨小町 -- 町田隆男, 像往常一樣微張著口, 擺好接球的架勢.

好久以前的昔日, 那個自己見死不救的朋友.

那天, 夕陽在秋日的天空中燃燒著.

遠方垃圾處理廠的建築物與煙囪在逆光中成為黑影, 看起來就像是一隻指向天空的巨大手槍一樣.

「喂, 畢拔, 你知道貓熊的叫聲是什麽樣的嗎?」

除了兩人之外, 其他的孩子們都已經回家之後的冷清公園里, 小町邊丟球邊說.

門牙突出的遠藤, 從小綽號就脫離不了「海貍 (beaver)」, 而把beaver念畢拔的, 就是這個小町.

「我不知道... 不過貓熊跟熊是一夥的, 叫聲也是一樣的吧.」

「錯了哦. 我聽過呢. 我打過電話到可以聽到貓熊叫聲的地方. 貓熊是用可愛的聲音啊嗚啊嗚地叫著哦.」

「聽說中島他們全家都要去看呢.」

中島典子的名字一出現, 小町便來了個超級大暴投. 上面有滿滿的涂鴉的花花的小皮球, 逃也似的往公園外面飛去.

拾起球返回公園時, 小町正背對著遠藤, 身子彎向飲水臺. 遠藤瞄準穿著短褲, 向後突出的臀部, 狠狠地將球投出去.

「好痛!」小町笑著轉過頭來.

「怎么我一提起中島就暴投啦? 好可疑吶!」

「笨蛋, 只是剛好而已. 別胡說八道.」

小町慌慌張張地否認, 臉上有些許潮紅. 對小學四年級的男孩子來說, 這方面的流言是生死存亡的問題. 兩人繼續開著玩笑.

「糟糕, 已經五點了吧?」

等注意到的時候, 西邊天空的夕陽已經縮小, 四周也變得相當暗了. 小町急急忙忙地拉起躺在公園角落的腳踏車.

「喂, 球.」

遠藤剛想將手中的球丟出去時, 小町揮揮手說:「今天讓畢拔帶回家吧.」

球是兩人一起湊零用錢在糖果店買的, 平常總是塞在小町腳踏車的前輪, 但是那天不知為何小町讓遠藤拿著.

「明天一定要拿來喔!」

那就是說, 明天星期日還要再來公園玩的意思.

遠藤沒再多看一眼小町. 輕快地轉身, 邊走邊將球丟向天空玩耍著, 往自己居住的小區前行.

得到通知, 是在晚餐之後. 遠藤整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里的「假面騎士」, 屋內一角的電話鈴聲響起.

「警察?」父親才剛拿起電話沒多久, 便聽到他這樣反問. 遠藤心裡淡淡地想著, 或許是被偷的腳踏車已經找到了吧.

「陽介... 你今天有跟一個叫作町田隆男的小孩一起玩嗎?」

「有啊.」

「你們玩到幾點?」

「到五點.」

父親用不太尋常的語調對著話筒重複遠藤所說的話之後, 終於掛斷了電話.

「怎么了?」很不好的預感.

「在傍晚, 好像是被出租車撞到, 已經去世了. 聽說是在接近五點半的時候, 在他家附近發生的.」

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不可能的. 一定是哪裡出了差錯.」

交通事故的新聞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電視新聞或報紙上, 但對遠藤來說, 那是在遙遠的世界所發生的事情. 至少不會在自己身邊發生, 更何況是小町, 怎么會碰到這么不幸的事情?

「既然你這么說的話, 我陪你一起去吧.」

拗不過無論如何都想去確認的遠藤, 父親終於折服.

在強風當中, 遠藤坐在腳踏車後座, 由父親載著前往小町家. 但是, 結果兩人并未到小町家. 不曉得是因為父親由警察的電話得知, 或者只是偶然, 兩人騎乘的腳踏車經過了小町發生交通意外的現場.

哪裡是大馬路交叉形成的十字路口. 車子的流量很大, 是學校平時就叮嚀大家要特別小心的馬路.

可能在現場勘查過後, 事故的痕跡就已經被清洗掉了. 但是在行人穿越道稍微旁邊的柏油路上, 還沾染著形似珊瑚的血痕.

將臉埋在父親大大的背後, 遠藤哭了. 父親繞了遠路, 一直到遠藤停止哭泣之前都沒有轉回家.

明朗的午後, 遠藤在隔壁區的圖書館兒童區里, 精神散漫地看著書. 那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兒童版短篇集.

昨晚, 越是想要入睡, 小町的身影便一直盤旋在腦海里. 好不容易入睡了, 卻沒一會兒天就亮了.

「昨晚你睡了之後, 你班上的聯絡網通知到我們家裡了. 聽說隆男的守夜, 從今天晚上六點開始在小區的活動中心舉行.」

在吃著有點晚的早餐時, 母親用像是教導小孩子的語氣說. 遠藤則像是聽不懂是什麽東西的政治新聞一樣的心情聽著.

事實是遠藤想一直待在家裡, 但是班上的同學不停地打電話來. 響應這樣的電話非常痛苦, 於是便逃了出來. 也不想碰到認識的人, 便特意搭上公交車, 來到隔壁區的圖書館里躲藏.

和瞌睡蟲奮戰讀完某部作品時, 遠藤突然想要大叫.

至今已經讀過二十篇以上的福爾摩斯故事. 每一步作品當中的福爾摩斯都非常的帥氣, 推理也相當精彩犀利. 但是爲什麽就在這一天, 非得看到一點都不帥的福爾摩斯不可?

這個故事的篇名是「五個橙子種子」, 不但名偵探沒有大出風頭, 還防止不了委托人被殺害, 就連犯人也沒能抓到.

原本就低落的心情, 這下子真的是沉到谷底. 遠藤將書放回書柜, 意興闌珊地離開圖書館.

接下來要做什麽? 不管怎樣都一定要在五點鐘之前回到家. 總之, 先往回家的路開始走. 從圖書館到家裡, 走路的話差不多要一個多鐘頭吧?

因為, 就只能這樣消磨時間, 這世界上沒有一處容身之地. 遠藤思念著逝去的朋友, 無精打采地走在漫長的歸途.

接近傍晚的時候, 天空開始下雨, 細小的水粒在秋涼的空氣中飄散.

遠藤來到和小町一起玩耍的公園前, 但是沒有辦法立刻就走進去. 只是站在離入口處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 從濕濡的反射著塑料般光澤的植木葉片之間, 眺望著公園裡面. 木頭做成的秋千和蹺蹺板被雨水濕透, 看起來就像是有好幾年歷史般的古老色澤. 水泥塑成的動物們, 反而看起來栩栩如生.

遠藤想起了昨日的此時, 兩人一起玩耍的情景. 他突然發覺, 自己最想要置身的地方, 不是家裡也不是圖書館, 從昨晚開始, 就想要來這裡. 想在這個公園, 好好地想念小町.

遠藤看了一下四周, 正打算走向公園的入口. 腳才剛踏出一步, 幾乎就在同時, 從交叉錯落的黃色的鐵欄桿之間, 有個灰色的小東西飛了出來.

那小東西跳躍與滾落的方式, 對小學男孩子來說是非常熟悉的. 那是個有些泄氣的像皮球.

遠藤走過馬路, 將滾落墻邊的球撿了起來.  「不會吧!」那是小町和自己一起在學校附近的糖果店買的. 球上面有許多用油性筆所畫的涂鴉, 不可能搞錯的. 昨天帶回家之後應該就放進書桌抽屜里的, 怎么會在這裡?

遠藤稍微猶豫了一下, 終於還是下定決心, 走進公園里.

突然間, 周圍的空氣改變了. 就像是突破沉重濕氣的膜一樣的感覺之後, 乾爽的微風包圍著身體.

耀眼的紅色光芒. 對於之前才在陰霾的天空遊移的眼睛來說, 明亮得叫人暈眩. 是夕陽!

急忙看了公園四周, 就和空氣一樣, 所有的東西都是乾的. 秋千、樹木的葉子、地面,完全沒有細雨籠罩過的痕跡. 有如在燃燒一般的夕陽的照射下, 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是紅色的.

讓遠藤更為訝異的光景就在眼前.

應該沒有任何人影的公園里, 一個少年背對著遠藤, 俯身在企鵝造型的飲水臺上. 那個背影, 是忘都忘不掉的.

這是在做夢嗎? 難不成自己還在被窩裡, 正做著死去的朋友的夢嗎?

「你在發什麽楞啊?」

靠過來的腳步聲、氣息、呼吸聲、身體摩擦的聲音、吸著鼻子的聲音. 每個聲響都那么的逼真如現實.

「小町... 你, 怎么會在這裡?」

對於遠藤好不容易擠來的這句話, 小町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去撿球的時候撞到頭了嗎?」

小町笑著拍拍遠藤的肩膀. 那個感覺, 的確是真實的.

遠藤那個時候才發覺, 就連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變了. 正是昨天所穿的衣服.

看著小町, 遠藤響起了電視臺播放的科幻劇「時光遇難者」. 或許, 自己也是像那個高中女生一樣穿越了時空吧?

沒多久, 小町注意到天色已經變暗, 并說: 「糟糕, 再不回家的話就慘了.」

小町慌張地說著, 跑到放在公園角落的腳踏車旁, 還是和之前一樣, 要遠藤將球帶回家.

「明天一定要拿來喔!」

再次和小町告別的時刻來臨了. 之後, 小町在回家的途中會被出租車撞到而喪命.

不, 不對.

遠藤注意到了. 既然時間真的往回走了, 那么小町就可以不用死了. 只要在意外發生的那個時間, 不要到那個事故地點不就好了? 這不是很簡單嗎?

「小町, 我今天特別優待, 送你回家.」遠藤一直懇求, 小町終於順了他.

在遠方的垃圾處理廠的後面, 還殘留著夕陽餘暉, 就像是在對夜的來襲做最後的抵抗, 越發的赤紅. 昨天也見過才對, 但是今天, 那份美卻不可思議地擴染胸中.

爲什麽時間會往回走呢? 晚餐的時候, 遠藤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

時間往回走的就只有遠藤, 小町、 父母、 弟弟, 和昨天一點都沒有兩樣. 遠藤記憶中的對話和行動, 就照著記憶中的場面一一進行. 就好像是同一部電影連續看了兩次的感覺.

昨晚在被窩里的時候, 的確是想著時間能往回走就好了. 或許, 神明聽到了這個心愿也說不定. 正坐在書桌前神遊的當兒, 聽到電視機傳來了熟悉的主題曲. 是「假面騎士」.

今天不會再有悲傷的通知到來, 遠藤盡情地欣賞著主人翁的精彩演出. 突然, 電話聲響起, 愉快的心情一下子被吹散.

傍晚, 有好好地送小町送到家了. 雖是在小區的樓梯下面道別的, 但遠藤并沒有馬上離去, 而是目送小町上了三樓, 見他打開門走進家裡之後才離開的. 這樣的話, 小町已經不可能會被出租車撞到的啊.

遠藤感覺胸中撲通撲通亂跳, 豎起耳朵聽父親講電話.

聽起來好像只是一通平常的電話. 正安心的時候, 卻聽見父親這么說.

「欸? 去世了嗎? 出門幫忙買東西的途中... 真是可憐. 叫做町田隆男是嗎?」

如同一掌揍在頭上的衝擊感, 遠藤當場沒了力氣.

漫長的夜晚再度來臨.

(神啊... 請再讓時間回來一次. 我想要救小町. 這次我一定要救活小町.)

在寧靜的睡眠來訪之前, 遠藤不斷地祈禱.

第二次的星期日來臨.

遠藤還是一樣過了十點才起床, 逃離朋友們的電話, 坐上巴士來到隔壁區的圖書館.

昨天爲什麽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原因不得而知. 或許是碰觸了某種異常的力量, 或者自己所做的某件事情, 剛好就是回溯時間的一種手續.

總之, 昨天做過的事情, 就記憶所及的忠實重演了一遍. 似乎這樣的話, 就可以再一次回到那個星期六傍晚的公園.

遠藤心想, 這次一次要救活小町. 不能只是送小町回家就放心了. 這次必須更加慎重行事.

從圖書館的漫長路程, 按照上一次的路程前進, 淋著雨站在公園前面, 沒多久, 上次的球飛了出來. 遠藤立即將球撿起,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 一腳踏進公園里.

和上一次一樣, 空氣改變了. 天空中的陰霾, 一瞬間化為鮮艷的夕陽. 時光再一次倒轉.

夕陽下的公園里, 依舊有著背對著自己正在喝水的小町的身影.

小町的命運, 自己一定要幫他改變. 遠藤送小町回到家, 比起上一個星期六, 時間還早了些. 在小區的階梯下面道別之後, 遠藤便在稍微遠離的地方, 確認了小町走進自己的家門. 到此為止和昨天是一樣的. 但重要的是接下來.

遠藤坐在矮墻上, 盯著三樓的綠色的門. 不曉得小町什麽時候出門, 所以只好學刑警一樣的盯梢. 但一時分心, 錯過了小町從家裡出來的時刻. 遠藤只好全速追趕著小町. 他在後面大喊, 但小町全然沒有聽到.

在小町的前方終於看到那個十字路口, 交通燈現在是綠燈亮起, 小町的速度一點都沒有減緩.

遠藤從口袋掏出兩人的共有財產橡皮球, 揮臂使勁地丟了出去, 從背後吹過來的風稍微幫了一點忙, 球畫出漂亮的拋物線擊中小町的後腦勺.

小町慌忙停住腳踏車的瞬間, 一輛右轉而來的大卡車飛快地通過行人穿越道.

遠藤趕緊躲進旁邊的小區里, 偷偷瞧一下小町, 望著小町忙碌地左右張望的背影, 遠藤感到相當的滿足.

當晚一直到了「假面騎士」的時間, 都沒人打電話來. 到了這第三次, 遠藤終於度過了一個很平常的星期六.

但是, 遠藤在第二天傍晚, 還是再度到公園的入口等待那顆球飛出來.

很晚才起床的早上, 母親告訴遠藤. 「剛才你班上的同學打電話來. 昨晚, 町田君家裡發生火災, 町田君和他的妹妹都已經去世了.」

下著小雨的傍晚, 那顆有點骯髒的小球果然還是飛了出來.

遠藤將球拿起來, 腳步沉重地踏進公園. 在已經經歷多次的空氣與光線的變化之後, 和先前一樣, 出現了趴在企鵝飲水臺前喝水的好友的背影.

對於遠藤而言, 這是第四次的星期六, 但每次對小町來說都是極為普通的, 就只有這么一次的星期六.

無論如何都必須讓小町了解. 遠藤慢慢地將所有碰到的不可思議的事情, 都一一地告訴小町.

「一開始是出租車, 後來說大卡車, 接著是火災... 怎地好像越來越嚴重的樣子?」小町皺著眉頭說. 遠藤這下子才注意到. 只是單純的偶然嗎? 還是有什麽特別的意義?

一回身, 才注意到天色已經變得很暗了.

在送小町回家的路上, 小町一直十分留神, 一點都沒有馬虎的樣子. 遠藤心想, 這次終於可以救到小町了.

「看來平安無事到達了... 接下來還要注意火災, 是吧?」

到達小町居住的小區, 兩人都松了一口氣.

緊緊地握手之後兩人道別了. 小町謹慎地爬上小區的樓梯, 遠藤在下面目送著. 確認小町進屋內之後, 才安心地轉身.

突然間, 聽到就像是雷落在附近一樣的轟然巨響.

小町家的廚房的窗玻璃已經全然不見, 裡面一朵一朵的紅色火焰膨脹開來, 有如在風中搖擺的圍巾一般, 從缺了玻璃的窗戶竄了出來.

突破潮濕空氣的膜, 撲進夕陽的紅光中. 經歷了四次, 遠藤對於這種異常的感覺已經完全習慣.

「怎么了? 畢拔? 你的眼睛紅紅的, 而且, 怎么看起來好像累壞了似的.」

遠藤心想, 小町還真是出乎意料的敏感. 自己來到這個星期六已經好幾次, 但對小町來說是只有這么一次而已的星期六.

上一個星期六, 小町家發生瓦斯爆炸. 結果, 小町和母親以及妹妹, 才剛滿一歲的弟弟,全都被燒死了.

事情到了這裡, 遠藤不得不承認. 越是想要就小町, 之後所引發的悲劇就越發不可收拾, 甚至將別人也卷了進來. 小町的命運, 是怎么都改變不了的了.

死亡, 就像是在糖果屋抽獎一樣, 有一天突然就會抽中了.

是好人, 或是還很年輕, 這些都不是會被考慮的條件. 有壞事做盡卻長壽的人, 也有受到許多人疼愛卻早逝的人. 當五顆橙子種子送到了手上, 就只能乖乖地聽命.

所以, 一定要讓心愛的人知道.

「小町啊. 我很喜歡你哦, 一直把你當做是最好的朋友. ... 我們會一直都是好朋友吧?」

「那不是當然的事嗎? 我也... 喜歡畢拔呀.」

跟小町這個人很不搭調的這番話, 讓遠藤的胸口絞得更疼了.

「怎, 怎么了啊? 畢拔? 你怎么突然哭了?」

這才注意到, 自己的臉頰上留下了眼淚.

「你不會知道的... 不知道也沒有關係啦.」遠藤用拳頭拭去眼淚.

不知怎么回事, 小町的眼眶也濕潤了.

兩人互拍彼此的肩膀, 邊哭邊笑. 在燃燒似的夕陽中, 久久沒有停歇.



遠藤點燃了一根新的香煙.

最後和小町一起度過的星期六, 就如同主張那才是真正的流程一般, 按照第一次的星期六的樣子過去了. 遠藤和小町約好明天還要一起玩, 就在公園道別了. 晚上, 父親接到電話, 得到了小町去世的消息. 是被出租車撞死的.

隔天星期日, 遠藤和第一次的星期日一樣的度過. 傍晚, 靠在圍墻旁邊, 球理所當然似地飛了出來.

再去見小町一次吧 -- 但是, 遠藤咬著牙拼命地克制自己. 自己已經讓小町死了好幾次. 讓小町承受了好幾次痛苦苦. 已經夠了. 就這樣讓他去吧.

當心中這么想著, 腳邊的球漸漸變得透明, 最後就像是融入雨中一般消失了.

看著公園四周, 遠藤想起翔一所說的事情.

有人目擊到老婆婆, 那一定不是幽靈. 而是有人偶爾闖入老婦人活著的時間吧. 如果時間的流動是類似河川的水流, 那么這個公園或許就是杵在水流當中的木頭吧. 木頭周圍的水被截開、迴流, 而自己就是順著水流, 在同一個地方團團轉了好幾次的落葉.

但是, 那樣的感覺已經夠多了. 在同樣的地方轉了好幾次, 但結果還是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那種悲慘寂寥的心情, 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這時, 在公園的入口處看到翔一的身影. 遠藤趕緊捻熄香煙...

「等一等, 爸爸, 不用熄掉啊.」

翔一的叫喊, 令遠藤感到意外. 總覺得翔一走近時的腳步顯得沉重.

「香煙, 你想抽就抽啊.」

跟過去說的可完全不同啊... 遠藤這般想著, 看看兒子的臉, 怎么才過一下子而已, 就變得非常疲憊的樣子.

「你看起來好奇怪? 是不是發燒了?」

伸手摸向坐在身旁的翔一的額頭. 自己的手掌下面, 突然滲出了淚水.

「喂、喂, 你怎么了?」

「爸爸不會知道的... 不知道也沒有關係啦.」

翔一越來越小聲地說著. 曾經聽過這句話.

翔一是從哪裡回來的? 知道體認到這一點為止, 花了相當長的時間.

五顆橙子種子, 好像已經飛進了自己的口袋里.

秋日午後的陽光, 照射著公園. 風中的光粒子比平常多更多的樣子, 使所有的一切都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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