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蝶

  1

    “道雄,你知道铁桥人吗?”

  一天晚上,在走向澡堂的路上,哥哥突然开口问道。那是我即将上小学前的那个春天。

  “铁桥人?没听说过嘛。”

  “那么,我来告诉你吧。”穿过我们家所居住的平民区,沿着宽阔的国道,哥哥边走边说道。

  “喏,不是常常有人被电车轧死吗?有的人是想自杀自己跳下去的,还有的是在道口遇上了事故……那轧死了人的电车,你知道怎么办吗?”

  “不是开进车库里去吗?要做调查什么的呀。”

  “甭说傻话!车厢里还坐着好几百口子人呢,哪能就随随便便地拉进车库里去!还不就这样照旧往前开……不消说,连沾在车轮上的血迹都没有时间清洗。因为电车的时间规定得很死,不赶紧开车不行呐。”

  哥哥说的一番话,至此为止似乎未必有错。依稀记得长大成人之后,曾听到过相同的说法。然而令人感到荒诞不经的,是其后的部分。

  “所以嘛,有时候在车轮的轴心啦机械内侧这些地方,常会有死人的肉粘在上面,但是却没被发现。车就这么粘着尸体的碎片,使劲儿朝前开。”

  仅仅这些,对于年幼的我来说,震撼就足够强烈的了,然而哥哥的故事却变得愈加骇人听闻。

  “然后嘛,你也晓得的,电车顺着铁轨开上铁桥的时候,车身不是会猛地发生晃动的吗?那是因为接头的地方有高低落差的缘故。于是……这个时候就掉下来啦。”

  “掉下来?什么东西?”

  “傻瓜!当然就是粘在车轮上的玩意儿喽。死人的肉呀!就像这样……叭哒一下。”

  这湿漉漉的拟声词生动鲜明,连幼小的我也觉得仿佛亲眼目睹了那光景一般。

  哥哥压低了嗓门继续说道:“到了深更半夜,那些碎肉块儿就开始蠢动起来啦。就像是去寻找伙伴一样……然后一块块碎肉块儿相遇之后,就这么凑成一团,变成人的形状啦。”

  “那……就是铁桥人么?”

  哥哥一定是计算好了时间的吧——恰好在这时,我们走近了大阪环状铁道线的高架桥下面。这是一具约摸有四层楼高的庞然大物,高高矗立在单向、即有三车道的国道上方。

  “铁桥人就住在自己出生的那座铁桥上。铁路公司的人也知道这回事,所以呀,就在铁桥的背阴处搭起了个架子,出租给铁桥人住。”

  哥哥说的架子,其实就是呈工字型的钢结构横侧的凸出部分。虽然根据铁桥的大小而有所差异,但这一部分的确宽敞得足以横躺下一个人。

  我望着高架桥的背面,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似乎觉得从那片黑暗之中当真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体探头探脑。

  将哥哥后来所说的故事归纳起来,大致是这样:

  铁桥人白日里好像一直躺在那铁桥的架子上睡觉。对那家伙来说,从头顶上疾驰而过的火车轰鸣声,毋宁说就好比催眠曲一般。

  到了晚间它便醒转了来,在钢结构的阴影处觇望着走过桥下的人们。待到行人过尽、万籁俱寂时,便顺着桥桁轻轻地溜将下来,或是觅食餐馆里的残羹剩饭,或是啜饮公园里的水。虽然它不会轻易袭击路人,但是倘若你看到这家伙的身形的话,据说便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

  “所以呀,从铁桥下面经过的时候,千万不能抬头向上看噢。唰啦一下子冲过去最好。”

  哥哥就这样结束了故事。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定是彻头彻尾的编造。

  铁桥人这一名字,以及掉落在铁桥上的碎肉块爬来爬去聚合为一体,这一景象与幼年时看过的电视动画片《妖怪人贝姆》有着某种相似之处。一定是哥哥信口开河胡编乱造,用来吓唬年幼的我。

  确实,哥哥的企图大获成功。

  自从听了这个故事之后,我便对那座高架桥感到恐惧不已。即便是堂堂白昼里,也尽可能绕道回避;而非得从桥下经过不可的时候,便总是一口气狂奔过去。并排铺设着4条铁道线路的高架桥,对于一个孩童来说是相当长的一段距离,疾趋而过的那十几秒钟,我真的是快要吓破了胆。

  然而,我是几时开始竟对那个避开众人耳目、生活于黑暗之中的铁桥人,萌生出了哀怜之情来。

  因为离不了自己出生的铁桥,所以他们终生(那究竟有多漫长,甚至难以想象)无从邂逅任何同伴。由于为一般人类所嫌恶,所以只得日复一日地潜身躲藏在众目所无法届及的钢结构背后,孤独地了此一生。

  无庸多思,这,与我的境遇甚相类似。

  当然,对于哥哥来说,情形也应该是相同的,然而他究竟是否心有所思而编造出这样一个故事来,我无从得知。

  原想有朝一日问个明白的,然而我还没来得及问,哥哥便去世了,在他十九岁那年的夏天,飞驰的摩托车猛撞上了路边的钢制护栏。

  

  2

  

  我是一个孤独的少年。

  远在知道孤独这个词之前,我便充分理解了其铸铁似的含意。不论是置身于何种的喧嚷繁闹之中,都会感到恰似被塞进了一个饲养昆虫的透明盒子里一般。

  至少在我居住的这个地区里,我被视为一个“多余的人”,与搓揉成团的废纸、砸成碎片的塑料毫无区别。

  这么比喻,听上去也许好像是着意把自己塑造成悲剧的主人公,借以自我陶醉。然而时至今日,恐怕谁也不会认为这个世界是个平等的、充满了爱的地方。

  只要有人聚集于一处,那么即便是再小的世界也会产生出顺序,制造出阶级。总有人享受优待,有人遭受轻蔑。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自己选择好了出生之地而后降生的,而我之所以被轻蔑,只是因为偶然地出生于被轻蔑的家庭。

  究竟出于何种理由?——这样去申诉并无意义。倘若用现代的眼光来审视的话,那理由真是无聊得令人瞠目。说到底,人们歧视他人,原本就是不存在什么正当理由的。

  所以,如果说在某个地方有人遭歧视、被疏远的话,那么,大概不妨认为那便是我和我的家庭。尽管被贴在身上的标签有着或多或少的差异,但都经历过相似的悲哀与苦痛这一点,是不会有差别的。

  如今思想起来,连左右都分辨不清的年龄,是最为幸福的。

  也许多少存在着贫富差距,然而在孩子的世界里并没有明显的歧视。尽管当事人的不识痛痒,乃是其最大的要因。

  年幼的时候,父母亲在左近的工厂里做工,我便被就近送进了托儿所。我的记忆大约形成于三岁前后,依稀记得班级里应称做同学的孩童约有十五个人。

  从托儿所老师写在美术纸笺上的祝贺生日的话,便可看出我似乎特爱照顾其他孩子。思想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四月份出生的我,比谁的月龄都要大。比如说有一个第二年三月份出生的小孩也和我同班,这个孩子和我的月龄就相差几乎达一年。在四岁之前,这个差距是相当之大的。

  所以,那些家长们一定是轻率地以为我也只拥有和他们的孩子差不多的理解力和记忆力。回想起来,他们曾粗心大意地随口说出了一些蠢话——要老师把我和其他孩童使用的餐具彻底分开啦、希望午睡的时候尽量不要让自己的小孩睡在我的旁边啦,诸如此类。

  当然,家长们也以为这些话一定不会传到我的耳朵里。

  然而,其实小孩子的耳朵却出人意料地对涉及自己的话题异常灵敏。也许这是根据周围的言辞态度等来推断自己是何许人的一种本能。

  许是因为这一缘故,我相当早地便注意到了:自己所受到的待遇和其他的孩子有所不同。

  保育员老师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非常亲切,然而家长们却明显地将我和其他的孩子区别对待。我向他们打招呼,她们也视若无睹,甚至有的母亲还面带怒容地对我说:“道雄君,你不用多管我家小宝宝。”这其实是一种婉转的表达,其真意是说:你不要和我家孩子一起玩。

  自己何以被如此对待,那个时候的我毫不理解。我甚至从未想到自己是出生于遭受特殊眼光看待的家庭,而且这种风潮的存在,我连做梦也未曾想到过。

  可悲的是,将歧视意识植入孩子心灵里的,从来都是大人们。随着升入中班、大班,托儿所里也出现了被大人们灌输了无聊透顶的杂音的儿童。

有一次,做游戏的时候,一个孩子不愿与我手拉手。我虽然没有深加思考,但看来那个孩子的父母亲在家里说了大量歧视性的闲言碎语(而且相当地夸大其词),于是这个孩子便囫囵吞枣全盘相信了。

  在童年时代,孩子们哪怕在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上,也希望占据优势地位。这一现象在同班孩子之间以可怕的速度迅速传播开去,转瞬之间我就变成了遭受特殊对待的对象。有的孩子甚而至于会用天真无邪的语言,说出令人难堪的话来。

  当然,听到这些话时,保育员老师勃然震怒,而更为重要的是我的父母亲没有逆来顺受。至少父亲也罢母亲也罢,对待这一问题,都一致认为绝对不应该忍气吞声。

  虽然我不了解详情,但是针对那个拒绝与我拉手的孩子的家长,父亲和母亲据说相当坚决地要求他们道歉。因为过于激动,据说差一点就到了扭打起来的地步。父亲和母亲他们的痛苦感受更有甚于我,所以这也许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未几,这个孩子转到其他托儿所去了,事件在我一无所知的地方得到了解决。表面看上去暂且恢复了从前的原状,然而其实却并非如此。“只要跟我搭界就要倒霉”——这样的风潮流传开来,结果我变得比以前更为孤立了。

  并且此后持续多年,在我的四周,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不久,我上小学了。

  听说最近因为学童人数不足,许多学校被迫关闭。然而在我们那个时候,情形则完全相反。儿童人数太多,以至于出现了教室不够用的情况。

  生性爱热闹的我,对学校的活跃氛围无比欢喜。只要人多,我便会兴高采烈得简直如同过节一般。

  无论是在爱读不已的学年杂志上,还是学校散发给新生的印刷物上,必定都写有“广交朋友”这么一行文字。“和所有的同学都友爱、快乐地玩耍”这句话,让我不知道感受到了多么巨大的希冀。

  在托儿所里我莫名其妙地离群孤立,然而,我希望在小学里能交大量的朋友,名副其实地和每一个同班同学都成为好朋友……我真诚地如此企盼着。

  努力见了成效,刚刚进入小学不久,我果然有了一些朋友。我积极地主动和素不相识的孩子搭话,并且将彼此不太熟悉的朋友们团结起来,不断地扩充交友的圈子。

  可是,不知何故,我却无法让这种交往持久。实际上,不知不觉之间朋友们便会离我而去,不知为何便不再约我一起玩耍。待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逐出了圈子之外。

  当时无论怎么苦思冥想,也无从理解个中的原因。尽管我自豪地认为自己属于既不撒野也不任性的一类。我甚至想过是否我的身上存在着连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缺点,因而遭到疏远……

  清楚地将那答案告诉我的,是一个转学来的新生雅弘。

  

  雅弘从东京转学来到我们学校,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春天。

  我属于瘦长的体型,而雅弘虽然还是个小孩子,却长了一副健壮结实的体格,肤色也是浅黑色的。虽然一见之下似乎有令人难以接近的氛围,可是交谈之后,却发现他其实是个爱笑的、愉快的少年。

  刚转来不久时,雅弘并没有受到全班一致高举双手的欢迎。试想起来不由得令人发噱——大阪这座城市,很有些过分介意东京的味道。大概是出于某种约定俗成吧,自说自话地将对方视作敌手,没来由地摆出较量的架势来。

  尽管现在不再像从前那般势不两立了,然而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即便是在儿童的世界里,也对来自东京的人另眼相看。

  也不晓得为啥,那小子特装腔做势——同学们常常趁雅弘不在的时候,如此评头论足。他说话不带大阪口音,对于自己是来自东京一事不无自得之处(他的确有这种倾向。不过那或许是出于对东京的怀念之情)等等,都成了众矢之的。

  刚刚转学来到班上,有一段时间雅弘处于离群孤立的状态。他也一定是深感孤独的吧,以儿童特有的嗅觉嗅出了我也处于相同的境遇,便主动找上门来,跟我搭话。

  出乎意料地,我们竟不可思议地十分投缘。

  对于我的处境一无所知的他,极其自然地和我相处,而我也没有必要过度地防范。没过几天,我们便成了彼此以“阿雄”、“阿弘”相称的好朋友。

  自然而然地,我也被邀请去他家玩。回想起来,我们所居住的街区,大概因为靠近大阪首屈一指的繁华地段的缘故吧,风气上也有一些品位欠高之处。所以,他的母亲大概也希望他在熟悉环境之前多在家里玩吧。我们更多的是在家中玩耍。

  他的家坐落在K路上,和我家相距很远。以学校为中心,恰巧分别地处学区的两端。倘若步行,记得以我的速度好像要花二十来分钟。

  但是完全值得花上这点时间去玩。因为他的母亲、以及他在同一所学校读五年级的姐姐,也都一起欢迎我。

  他的母亲和他一样,也是个爱笑的、开朗的人,而他姐姐则相反,是个非常文静的女孩。红色镜框的眼镜非常配她。她也跟我们一起玩“人生游戏”,用扑克牌来玩“大吃小”。乐意的时候,她还常常会读书给我们听,我非常喜欢他姐姐的声音,或许对于她怀有某种淡淡的憧憬亦未可知。

  去得太过频繁可不好……尽管心里也曾这样想过,然而我喜欢他们家里的那份舒适。什么时候去都会受到欢迎,得到他们的种种疼爱。住宅也是新建造的,与比简易板房好不了多少的我家,简直无法相提并论。

  如果列位觉得小孩子家原皆如此的话,那我便万分荣幸了。去他家里的一大乐趣是“三时点心”。

  无非就是在下午三点钟吃的点心而已,然而我虽然知道这个词儿,可是迄今为止却从未见识过真正吃这三时点心的家庭。而且端上桌来的点心样样都是不曾见过、看上去价钱很贵的东西。面对如此的厚遇,我觉得难以伸出手去,他母亲还责备我说∶小孩子家,哪儿用得着客气……

  吃点心的时间,同时也就是聊天的时间。

  不管是在玩什么游戏,都会中断下来,被喊进客厅里去,在那里优哉游哉地吃点心。而这时候他的姐姐也必定会来,加入我们的交谈。

  即便是除去美味的点心不计,我依然还是喜欢这段时间,因为肯定可以见到他的姐姐。

  有一次,趁着他母亲不在,我们热热闹闹地说起了恐怖故事。那个时候还没有现在这样的稀奇古怪的都市传说,话题的中心无非也就是吸血鬼德拉库拉和弗兰肯施泰因之类的怪物。

  我突然想起了“铁桥人”,便说给了他们听。那个时候我尚未认识到这是哥哥的胡编乱造。

  “阿雄,这故事是真的吗?”听完这故事,雅弘眼睛晶莹闪亮,问我道,“那么,车站旁边那座大高架桥上也有么?”

  “恐怕一定也有的吧。”

  “那好,下次咱们看看去喽。”

  小孩子对于这一类故事最缺乏抵御力,这一点无论是在过去抑或是在当下,都毫无变化。我和雅弘越说越兴奋,甚至定好了计划,打算下个星期六下午便去看看。

  “算了吧,雅弘、阿雄你们都别去。”在一旁听着我们说话的姐姐插嘴说道,“那个什么铁桥人,不是说看到了之后会有不幸的吗?”她的口气听上去既像是嗔怒,又像是恐惧。“再说那个妖怪,孤伶伶的不是蛮可怜的吗?”

  这,不过是随着话题的推移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然而对我来说,这一句话拥有巨大的意义。因为我自己也尚不曾意识到,居然还有这样一种体察感受事物的方式。

  原来如此。的的确确,孤独的铁桥人,与其说是令人恐惧的对象,毋宁说是让人怜悯的存在。

  “话是这么说,可姐姐,其实你是害怕了吧?”雅弘用揶揄的口气说道。

  “我可不怕!这么丁点儿小事儿。”

  他姐姐正雄纠纠地这么说的时候,突然客厅的门打开了。是雅弘的母亲给我们送第二杯牛奶来了。她因为两手端着托盘,只得用肩膀轻轻地把门撞开,因此声响要比平时大了许多。

  霎时,他姐姐猛吃一惊跳将起来,一把搂住了坐在身旁的我。

  “怎么了?”雅弘的母亲一脸茫然地问道。

  我们大声笑了起来。雅弘耍笑说我和他姐姐很般配,他姐姐满脸通红地作势要打弟弟。

这一时刻作为童年时代的愉快记忆,如今仍然在我的心中闪烁着光辉。而正因为如此,后来所发生的事情,把我彻底打垮了。

  

  记得那应该是七月初的事。

  同往常一样,在学校约好了一起玩,这天我又去了雅弘的家。那一天热得要命,整个街区仿佛被猛烈的太阳烤熟了一般。我头顶着炎炎烈日,脚穿着凉鞋,向雅弘的家走去。那时候两层楼以上的建筑还不太多见,途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新世界的通天阁大阪市的象征性建筑之一,位于闹市区“新世界”的中心,1912年模仿埃菲尔铁塔建造,高75米,1956年重建,高103米。。

  来到雅弘家门前,我像往常一样按响了门铃。回想起来,装有这种玩意儿的家庭在当时绝对罕见。玄关前泼洒了水,四周弥漫着水泥的气味。

  过不多久,雅弘探出头来,好像直到刚才还在被训斥似的,他的表情莫名地阴沉。

  “对不起了,阿雄。今天玩不成了。”

  “哦,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那样的话,就没办法啦。明天再玩吧。”

  “不,明天也玩不成。”

  “明天也有事情吗?”

  这时,他姐姐从家里走了出来。那张漂亮的脸庞上皱着眉头,显而易见是在生气。我正欲开口打招呼,他姐姐却用焦躁的语气对我说:“你不要让我弟弟为难了。因为和你这人玩,连我们都被看成傻瓜了……以后,你不要再到我家来啦。”

  那张脸,和托儿所里不愿跟我手拉手的小孩的表情惊人地相似。直至几天之前还喊我阿雄的姐姐,竟用冷冰冰的口气管我叫做“你这人”,我感到了震惊。

  “对不起。”我道歉说。不明何故,总之我深深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这时,好像是出去购物的雅弘的母亲,从外面回来了。虽然和我的眼睛有过一瞬的对视,但他母亲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仿佛一刹那间,脸上曾浮现出类似“真没办法呀”之类欲说还休的神情,可是随即便用极为普通的声音说了句“我回来了”,走进屋子里去了。他母亲似乎决定了无视我。

  “对不起了,阿雄。”说罢,雅弘轻轻地关上了玄关的门扉。

  像我这种处境的人的存在,雅弘一家一定是当真不知道吧。肯定是有人告诉了他们。跟那个小孩交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肯定有人——

  也就是说,雅弘和他的家庭花了三个多月时间,终于熟悉了这块土地……仅此而已。

  然而,我并不打算责怪他们。

  无论是谁,都不愿被卷进恼人的是非中去,都希望能选择交往的对象。而不管是现在抑或是过去,我都不具备足够的、高傲的勇气,去谴责和怒斥那些打算暂时置身于中间立场的人。只是,对于我自己——在那些宁愿做个普通人的人而言却是个被舍弃的对象——感到悲哀。

  我没有朋友了。

  当然,我家附近也有境遇相同的孩子,然而他们早已结帮成群,事到如今已然没有容我跻身入内的罅隙。有时也和哥哥他们一起玩耍,可是由于年龄相差较大,他们玩的全是我无力追随的游戏,立马便落了伍离了群。

  我想,谁都会有这样的记忆:小学时候的一天,时间特别长。在学校只上上午半天课的日子里,直至傍晚都会有充足的时间。如果是和朋友一起游玩,也许时间便会一晃即逝,可是对于孤独地打发时光的人来说,那时间却非常之长。

  我只能在外边胡兜瞎逛。

  我也曾徒步走到两站电车远的地方,和在那里的公园里偶然相遇的孩子们一起玩耍过。然而有时固然玩得很开心,但是若要将那些孩子视为朋友,却有些勉为其难。因为就算第二天去同一个公园,他们也未必就会在那里,而即便在那里,也不知道会不会再让我一起玩。

  我简直就是个流浪的孩子。

  

  3

  

  我来说说和美羽相遇时的事情吧。

  “美羽”这一名字究竟该写做什么样的汉字,其实我并不知晓。最先想到的是美和羽美羽与美和均为日本女性的常用名字,日语发音相同。这两个字,然而朦朦胧胧地记得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仿佛她说过是美丽的羽毛,亦即“美羽”二字。

  然而,也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即,这或许是我的脑子制造出来的记忆。因为关于美羽的记忆与拥有美丽翅羽的蝴蝶,在我的心中是溶为一体无法分开的。

  所以,我打算在此姑且采用“美羽”二字。

  第一次遇到美羽,是在我小学二年级的秋天,十月过半的某个星期三。地点是大阪市营的M墓地。

  那座市营墓地在当地也被称作A野墓地,尽管地处市中心,却非常宽广。呈整齐的长方形,纵长二百米,横宽我估计有四百至五百米。临街的一侧用铁丝网围着,而面向住宅区的一侧则系用混凝土块砌成的围墙。

  这一天,我照旧是漫无目的地游逛。因为父母双方都工作,所以其实待在家里也不妨,可是我不喜欢分明没下雨却闷守在屋子里。追求阳光和风,一定是儿童的本能吧。

  来到这墓地,完全是一种偶然。不知不觉地,在寻觅不曾涉足的去处的途中,我走到了墓地近旁的路上。

  那是我当时所曾见到过的最为巨大的墓地。

  透过铁丝网朝里看着看着,身不由己地便萌生出了想进去的念头,于是我走了进去。胆小如鼠、连“铁桥人”都感到害怕的我,何以竟会……列位也许会觉得奇怪,然而如果去那里实地觇望一下的话,恐怕任谁都会动念入内一窥真面目的。而那一天晴空万里、太阳还高悬在空中,也是原因之一。

  走进里面一看,只见大大小小的坟墓宛如未来都市的模型一般,排列得整整齐齐。虽然不知道为数多少,但在孩童的眼中看来,坟墓仿佛绵亘不绝,正所谓无边无际。大阪的平民区,建筑相距很近,多少给人以挤得满坑满谷的印象,墓地也仿佛受其影响,密度很高。

  该墓地之大,使得幼小的我不由得感到震惊。从来不曾想象到从繁华热闹的通天阁一带步行只需五分钟之处,居然有着这么一个“死者的世界”。并且也从未见到过如此众多的坟墓,与静谧的住宅区就近在比邻,这一点也很不可思议。

  后来我才知道,A野墓地的缘起是原先位于南部千日前大阪市的大众娱乐街,有歌舞伎剧场、电影院、游艺场等。的墓场(如今热闹繁华的那一带据说从前竟是刑场),据说是在明治时代迁移来此处的。难怪看上去确实有不少相当古老的墓碑。

  行走在墓地之中,我感觉如同探险一般。

  几乎没有树木之类,唯有供奉在墓前的花,给这灰色的空间增添了一抹色彩。坟墓的形状也各不相同,而居压倒多数的,是仿佛将童年习字时磨的墨原样不动地加以扩大的形状。然而也有尖得出奇、仿佛火箭似的,还有顶着个神轿似的屋顶的。此外,似乎贫富差距在死去之后也依然存在,有些地方小小的坟墓拥挤不堪地攒簇一处,也有些地方单单一座坟墓便独占了足以容纳近二十座那些狭小坟墓的空间。

  墓地尽头有几块用铁丝网围起来的高大的碑石,其中之一是个警察的墓。据说是殉职牺牲的人、或是地位很高的人埋葬在这里面,但详情不得而知。

  排在同一列的,有一座又细又长的奇特的碑石,上面刻着“无缘佛”意为身分不明的死者、孤魂野鬼。三个大字,年幼的我并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喂!”

  我正举首仰视着这块碑,猛地,背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还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柔的拍击,而是重得再差一丁点便会使人感到疼痛的拍打方式。因此,我吓得差一点窜身跳将起来。

  “啊呀呀,吓着你了。抱歉抱歉。”

  扭头一看,一个年龄近似高中生的女子,笑容可掬地站在那里。

  她,白衬衣上边披着一件淡淡的樱花色的开襟毛衣,下面穿着蓝裙子,过肩的长发一分为二,梳作两根辫子;皮肤晒得黑黑的,看上去显得很健康。

  “小阿哥,你知道这座大的坟墓是什么吗?”

  女子对我说道,口气仿佛与我早就相识似的。我抬起眼来看着墓牌,无言以对。

  “这叫做无缘佛,那坟墓里埋的全是死了之后也不知道姓啥名谁、家住何处的人。”

女子的说话口气简直像就像解说员一样。虽然带有关西口音,但在我这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听来颇为刺耳,不尴不尬。一听便知,这是来自外地的人生吞活剥地强说刚刚学来的关西话。

  “不过说什么‘无缘’,你不觉得太刻薄吗?人生在世,怎么可能跟谁都没缘呢?难道就没有其他的说法了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我有点紧张。因为这个女子长得跟当时的一位人气极旺、长发飘飘的年轻女歌手一模一样。我觉得如果让她把辫子散开,穿上超短裙的话,恐怕简直就无法区别。

  “你是来扫墓的吗?”女子两手插在毛衣口袋里,用略带羞涩的口气问我道。

  “不,那倒不是。”我不知如何回答。因为我真的仅仅是漫无目的地走进来看看罢了。“我随便进来看看。”

  “是吗……站着说话太那个了,我们坐下吧?”

  在无缘佛碑横侧的长椅上,我依言坐了下来。女子也坐在了我近旁:“小阿哥,你长得真可爱呀。几年级啦?”

  “二年级。”

  “是吗,个头好大哟。我还以为是四年级了呢……糖,吃不吃?”

  女子从裙子口袋里掏出大颗的圆形糖来,给了我一粒。糖由于她的体温而略带暖意。

  “姐姐你是来扫墓的吗?”

  “不,我也不是……总觉得待在这里蛮惬意的。”女子如此说道,看着我的脸嫣然一笑,“噢,对啦,刚才对不起了。你真的大吃一惊呢。”

  “那是喽,在墓地里突然有人拍你肩膀,谁都会吓一跳的呀。”

  那一瞬间,我大概口中发出了有失体面的尖叫……一想到此,我便感到十分羞愧。这样一种心情,即便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童,也实实在在是有的。

  “说真话,小阿哥你的背影和我弟弟一模一样,所以,我忍不住就……”

  “啊,是的吗?”

  “对,所以勿要生气啊。”

  女子说的虽然是关西话,但是那语调在本地人听来,总觉得非常刺耳。

  

  后来,她告诉我说她的名字叫美羽,不是高中生,而是附近的一家类似咖啡馆的店里的打工女。我也告诉她我叫道雄,有一个哥哥。

  “是吗,你叫道雄啊……那,我喊你阿雄行吗?”

  听了美羽的话,我突然感到伤心起来。因为管我叫阿雄的,只有雅弘和他的姐姐。

  “行呀。朋友们也是这么喊我的。”紧张逐渐消解,我改用极为普通的口气回答道。

  “那好阿雄,跟我说说学校里的事吧。”

  “学校里的事?”

  “对……今天学校发生的事情呀,朋友的事情什么的。”

  她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情?她真正的意图我无法理解。然而美羽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我觉得不应该拒绝。

  老实说,我正犯愁呢,因为自从雅弘不和我玩以后,对我来说,学校就不再是一个快乐的场所了。

  我并没有受到欺负,也不是连一个可以交谈人都没有。只要我主动开口,班级里还是有同学会跟我随便谈谈的。因此从表面上看去,我大概肯定不像是处于孤立状态吧。

  然而实际上我却很孤独。觉得到处都没有立足之地,身在教室里便是一种痛苦。那时的我,心情上完全就是一个“铁桥人”。

  倘若是现在,或许以此为由而拒绝上学也丝毫不足为奇。但在当时,并非明显患病而请假休息,这样的想法本身就不存在。哪怕有点小毛小病也得坚持上学……不仅大人,连孩子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学我还是去上的。

  因此美羽虽然问我,我却没有故事可以讲给她听。就算跟她说班级里所发生的故事,那故事之中也是没有我的。

  “班上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同学?”

  “有呀,有一个叫凉介君的……”

  我谈起了一位爱说笑话、常常惹得大家笑声不绝的同学。他和我待过同一家托儿所,对于那次事件也知之甚详。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进入小学后尽管在同一个班级,我们却几乎不曾有过像样的交谈。

  然而在讲给美羽听的过程中,不知何故我却更改了事实,给自己分派了一个同他是要好朋友的角色。我不明白为何如此。是因为觉得这样的话讲述起来方便,还是因为自己内心盼望变成这样?

  “这个同学果然蛮有意思,可是阿雄你也很有趣呀。”

  美羽一边愉快地听着我讲述,一边说道。听到有人如此夸奖自己,我高兴极了,一个接一个不停地讲着学校里的事情,把仅仅是旁观的事情说得竟好像是亲身经历似的。

  终于,西边的天空现出了晚霞。

  “马上天就要黑了,阿雄你该回家啦。”

  美羽告诉不知不觉之中讲得忘乎所以起来的我说。这下得和这位姐姐再见了……刚想到此,我便有点失落了。

  “阿雄讲的事情,真是太好玩了。下次再讲给我听啊。”

  随后,美羽给予了我一样我最希冀得到的东西,她说:“下星期三,我们还在这里聊天怎么样?”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点头。那时候的我最盼望得到的东西便是——下次再一起游玩的约定。

  

  4

  

  自那以后,我每个星期三,都与美羽在这座墓地会面。

  起初仅仅只是聊天,一来二往之间便开始在宽广的墓地中玩起了藏猫儿、捉老瞎来。如今这座墓地里到处装满了监视摄像头,也许,这正应当归罪于像我和美羽这样不守规矩的人亦未可知。

  细想起来,当时的我怎么竟没有感觉到不可思议呢?世上居然会有巴巴地和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儿童事先约好时间一起玩的十八岁(是的,美羽芳龄十八)的少女,任她是如何地喜欢小孩子。

  许是因为年幼的缘故吧,当时的我还缺乏思虑及此的智慧。不过在别的地方,倒也有过奇怪的感觉。

  美羽她从来不曾让我看见她离去。

  星期三下午,我放学以后便立即直奔市营墓地,而美羽几乎每次都已经先我而到,坐在那块无缘佛碑横侧的长椅上,等着我。随后将近三个小时,听我讲述学校的事情,玩各种游戏,晚霞出现的时候便提醒我回家。然后在墓地的入口处我们分手。始终是美羽一直站在那里,目送我回家。

  我好几次回头去看,美羽每次都向挥手我示意。但她却毫无离开那里的迹象。她只是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目送着我,直至看不到我的身影为止。

  (究竟她的家住在哪儿呢?)

  刚认识的时候,听她说过家就住在近处,可却没有告诉我具体的街名。抑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会不会是……)

  也许不是人类,我猜测道。此话听起来也许有点太离奇,但是对小孩子来说,这可是自然而然的思维方式。

  或许,在这宽广的墓地的某处,有一个名叫美羽的十八岁女性的坟墓。或者,就在那块无缘佛碑的下面……

  然而,即便如此,对我而言也不成为任何问题。那时候的我,哪怕对方是“铁桥人”,恐怕也会和他交朋友的。毋宁说像他们那样的人,一定反而与我更为相近。

  然而当看到真实的美羽时,这样的胡思乱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总是精神饱满,充满了生命的活力,表情活泼生动,眨动着大眼睛倾听着我讲述,笑意不绝。

  看着她的脸庞,我心中便充满了幸福的感觉。不管她是何处阿谁,都丝毫也无所谓——我这样寻思道,因此几乎从未打听过她的身世。与其像《仙鹤报恩记》那样,在知道了真相的那一刹那,便从此再也不能相见,那么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天,我和美羽在宽广的墓地里玩捉迷藏。玩了一会儿以后,我们像平常一样在无缘佛碑前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

  “巧克力吃不吃?”

  美羽说着,从小小的手提包里取出一块厚得出奇的平板巧克力。许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这是美国的“好时”巧克力,然而当时却很少有机会见识到海外的糖果,因此在我看来显得硕大无俦。

  “好大的巧克力啊。”

  “是昨天人家送给我的。我想,正好带给阿雄吃。”美羽的关西话照例怪腔怪调。

  剥开包装纸,美羽毫无踌躇地将巧克力从当中一掰为二,这时候口中发出“嗨哟”一声,听上去可爱无比。

  “今天天气真好啊。”

  美羽坐在长椅上,将穿着拖鞋的双脚毫无意义地轻轻摇来晃去,一面说道。确实如同她所说的,阳光和煦温暖,简直不像是十一月份。

 “学校怎么样?”美羽像平时一样问道。

  “好开心哟。对了,上次呀……”

  我把在学校发生的事情,像往常一样说给美羽听。

  吃午饭的时候,一位同学说了一句怪话,笑得把牛奶喷了出来,就是这么一件无聊的小事情。当然,实际上我和这件事情毫无干系。然而在我的故事里,我却变成了那群同学的中心。

  “嘻嘻嘻,阿雄的学校尽是些有趣的人嘛。”

  不明真相的美羽兴味盎然地倾听着我叙述。要说我一点也不感到内疚的话,那绝非事实——但是在讲述的过程之中,便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每天过得那般快乐,意外地感到心情振奋不已。

  突然,就在这时,从视野的一角,有个白色的物体飘飘然一掠而逝。

  “啊,是蝴蝶。”

  那是一匹菜粉蝶(正确的数法好像应该是说一只,可是我自小便习惯了这个说法,敬乞谅鉴)。仿佛是受到了这和煦如春的暖意的引诱,好几只蝴蝶排列成行,在坟墓的上方飞舞。

  “真傻啊……它们错当成是春天了呢。”我忍不住低声叹道。

  那个时候,我尽管不过仅仅是站在人生的入口处,但却对冬日的蝴蝶满怀着同情之心。

  虽然我不知道一只毛虫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孵化成蝴蝶,可它们一定是误以为自己的季节已经到来,于是乎便慌慌张张地赶忙羽化。然而,在它们的诞生之处既没有鲜花也没有同伴。归根结底,它们白白地浪费了唯一一次的宝贵生命。

  望着蝴蝶描画着犹如一团乱丝般的轨迹飞舞盘旋,我忽然想到:我自己没准儿也是那样……

  为了自己毫无任何责任的缘由,却生而便得遭受轻蔑,连朋友也没有一个,日复一日地无聊地活着——我就是一个畏避众目的“铁桥人”,就是一只季节感错乱的冬日蝴蝶。

  “为啥说它们傻?”这时候,美羽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问道。

  “难道不傻吗?只有这么一次生下来的机会,它们却误以为是春天,生在了这种季节里……马大哈也该有点儿分寸嘛。”我如此回答道。

  美羽用食指戳着我的额头,说道:“阿雄你才是马大哈呢。”

  “啊,为啥?”

  “那些蝴蝶其实并不是现在生下来的,而是一直活到现在的哟。”

  “你瞎讲。”

  “真的哟。生在春天,活过了夏天和秋天……它们一直是在什么地方活着,直到现在。”

  我没有马上相信她的话。

  我虽是个孩子,却知道蝴蝶的脆弱。比纸还薄的翅膀、比任何昆虫都更柔软的躯体、纤细的触角——这是一种仿佛轻轻一碰,便立时毁坏的娇嫩的生物。如若当真捕捉到手,它在瞬息之间便会死去。

  “你勿可小看它噢,蝴蝶其实是很坚强的哟。”

  美羽用蹩脚的关西话说道。

  “对啦,在我出生的地方,有一种蝴蝶树呢。”

  “蝴蝶树?”

  我想象的是一棵长满了蝴蝶的树,像结满苹果一般。

  “其实呀,是好多好多的蝴蝶落在树上。在森林里面,人们不常去的地方……几百只几千只蝴蝶落在一棵树上过冬呢。所以远远地看上去,就好像冬天里也开着花一样。”

  “蝴蝶能够越冬吗?”

  “在我出生的地方的话。”

  根本无法立即相信。如此脆弱的动物,竟然能够活过冬天。

  “美羽姐姐,你出生的地方,那是在哪里?”

  我漫不经心地问道,美羽的脸上霎时掠过了一缕阴云。

  “最最南边的地方。”目光追逐着飘然飞过眼前的蝴蝶,美羽回答道。间隔了数秒钟后,她又加上了―句:“我已经回不去啦。”

  

  5

  

  关于蝴蝶越冬的故事,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因为无论如何在我心里,蝴蝶都是典型的脆弱生物。

  有一天,我到学校的教师办公室去,向老师请教。担任我班主任的女老师歪着脑袋答不出来,而坐在一旁的一位中年男教师,却颇为赞赏似地插嘴进来。他没有带班,是位专教理科的老师。

  “道雄,你知道的不少啊。真的有这种蝴蝶噢。”

  老师在就近拿来的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递给了我。只见纸上写着仿佛咒语一般的蝴蝶的名称:琉球浅黄斑蝶。

  “告诉你很容易。不如你自己去查查看。到图书馆去,那里有昆虫图鉴。”

  放学以后,我兴冲冲地去了图书馆,查阅了供小学生阅读的昆虫图鉴,知道确实有一种名为琉球浅黄斑蝶的蝴蝶,是落在树上越冬的。还附有不甚鲜明的照片,看上去果然如同美羽所说的那样,的确很像“长满蝴蝶的树”。

  而且大概是为了提高学生对学习的兴趣吧,这本昆虫图鉴中还辟有关于昆虫小知识的栏目。从中我知道了“冻蝶”一词,意指可以活到严寒季节到来的蝴蝶,据说在俳句之类里是常常使用的词语。

  “你勿可小看它噢,蝴蝶其实是很坚强的呢。”

  当我知道这个词的时候,耳边仿佛响起了美羽的声音。我一向以为脆弱的蝴蝶,实际上竟拥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对此,我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感动。

  雅弘和同班同学一起走进图书室里来,恰巧就在这个时候。这一天是二、四、六年级,亦即偶数学年的借书日。

  自从七月里发生那桩事件以来,我和他之间出现了无法填补的鸿沟。他无视我,我也觉得与他四目相对乃是件苦痛难忍的事,简直仿佛是要强使我领悟自己的宿命一般。因此其中也有我主动回避他的成分。

  在图书室里发现我的那一刹那,雅弘的脸似乎有点僵硬。我装出没看见他的样子,立即把视线重新移回到图鉴之上。

  然而,意外的是,数分钟之后,雅弘离开一起来的同学,独自走过来和我打招呼了,不过到底没有喊我“阿雄”:“看什么呢?”

  我大为困惑,把书的封面给他看:“昆虫图鉴。”

  “哟……你喜欢昆虫啊。”

  在此之前,我并非特别喜欢昆虫。但是,在那一时刻我确实很喜欢蝴蝶。所以我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雅弘被一起来的同学喊了过去,走出了图书室。因为时隔许久之后又和雅弘交谈了,我高兴不已。

  

  下一个星期三,我又见到了美羽。

  这天,美羽带来了我最不爱吃、叫做软心豆一种软糖。在果冻里加入砂糖,做成豆子形状。的点心。那是一种砂糖点心,大小似通心粉,涂成粉红、橘黄等花花绿绿的颜色。甜得无以复加,只要吃上一颗,脑袋便会晕晕乎乎起来。这,和一种叫作落雁糕点名。以大米、小麦、大豆、赤豆为主要材料,加入砂糖、饴糖、糯米粉搅拌后放入模子挤压成型,或烘干,或自然风干。、每每在做法事时吃的食物,对我来说是最大的鬼门关。

  “长蝴蝶的树,我在图鉴里看到了。”

  既然已经收下,那就不得不吃。我只好用门牙一点一点地啃着软心豆,说道。

  “真的?像你这样,遇到问题马上就查书,可真的了不起啊。”美羽用依然毫无长进的关西话夸奖我道。

  “琉球……浅黄斑蝶对不对?生存在最最南边的岛上。”

  我说出了那个岛的名字之后,美羽用仿佛听天由命似的语气答道:“那儿,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哟。今年夏天到大阪来的……来打工。”

  “是这样啊。”

  回想起来,美羽说起自己的事情,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是个好地方呢,我出生的那地方。”

  然后美羽告诉我自己的故乡是个如何美丽、非凡的地方。虽然我连那个岛的确切位置都不知道,但是仅仅听她的介绍,我便已觉得那是个人世间的天堂。

  “为啥要离开这么好的地方呢……一直住在那里有多好。”

  “是呀,我真想回去了。”

  听了我的话,美羽神情寂寞地回答道。上次相见的时候,好像她曾低声私语说:“已经回不去啦……”

  “以前跟你提起过的……我有一个弟弟。现在读小学四年级。他和阿雄一样,脸长得很可爱呢。”

  我回想起了初次和美羽见面时的情景。她说过,因为我的背影太像她的弟弟了,所以才跟我搭话的。

  “其实他呀,生病了呢。脑子当中长了一个东西……要治好这个病,得花好多好多钱。所以,爸爸向人家借了很多钱,我也得帮着家里还这些钱。”

  尽管说的是令人伤心的事,但是美羽的表情却似乎有些满不在乎。她一定是在强忍着痛苦吧,我想。

 “可是美羽姐姐你不是在咖啡馆里工作吗?咖啡馆,能赚到那么多钱吗?”

  “是呀……赚不了多少钱啊。但是,我只能在那里干活呢。”

  我想象着美羽身穿女侍者服装的形象。那一定像丽佳娃娃一样可爱。

  “我也想到美羽姐姐的店里去看看。”

  我这么一说,美羽扑哧笑出声来。

  “这样啊……阿雄,等你长大了以后吧。”

  “不是大人就去不得吗?”

  “我们店是咖啡专卖店哟。不能喝不加牛奶也不加糖的咖啡的人,就不让他进店里来。”说罢,美羽笑了起来。

  

  6

  

  如此回想起来,关于美羽的记忆很少。

  因为在十月中旬结识了她,而到了十二月初便再也见不到她了。结果,在墓地见面总共也就七八回而已,不,没准也许更少。

  然而在人生途中,与在一起厮守五十年相比,也有些短暂的相逢反而会更长久地萦绕心头。毋宁说,也许正因为其短暂,铭刻于心的印象才更为深刻、鲜明而强烈。

  从和美羽一起在墓地里奔跑玩耍的那些日子算起,三十五年以上的岁月已经悄然流逝。最后那一天,她哭泣着将我紧紧地楼在怀里时她的体温,以及被她拥在胸前时传入我耳朵里的她的心脏的鼓动,我一定会终身不忘。

  和美羽在墓地度过的愉快时光,毫无先兆地突然便告结束了。如同刚才所说的,事情发生在十二月初的一天。

  那天也是星期三,我放学后回家一放下书包,便径直奔向A野墓地。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只有同美羽一起度过的时光才是唯一的乐事。在某种意义上,我是满怀着对此的期待企盼,打发一周的时间的。

  每次必定都是美羽先于我到达,然而这天却第一次是我先来到了无缘佛碑前。这下我可以看清楚美羽从哪个方向来的了……我如此寻思道。

  我紧紧地贴着墓地的铁丝网站立,凝望着横亘在眼前的道路。这条路名叫A野筋i,是一条来往车辆络绎不绝的交通干线。后来沿着这条路又修建了一条高速公路,然而来来往往的车流却并无减少的感觉,大概是因为这条路通往通天阁、动物园等繁华地段的缘故。

  不久,在这条道路的那一头,现出了美羽那熟悉的身影。

  (果然不是什么幽灵嘛!)

  我稍稍放心了。因为我正在想:假如美羽无声无息地在墓地里现身,那可真有点吓人呐。

  美羽明白无疑地是从左手远处的拐角出现的。她的家一定是在那个方向。

  我决定在美羽到来之前,老老实实地坐在长椅上等着。因为也许她不愿意让我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来的……

  那天我带上了在杂货店花十元钱买来的三块煎饼。总是吃美羽的点心,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打算今天请她吃。虽说三这个数字有点尴尬,但是将其中一块一分为二也就可以了。

  美羽一定会高兴的吧。我一边想,一边看着纸袋里面。正在这时,突然鼻尖上一个柔软的东西碰了上来。

  “哇!”

  我不由自主地把头撇开,打算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要把双目的焦点对准这飘游不定的东西,却是一大难事。

  “啊,是蝴蝶。”

  终于,我意识到了那是一只蝴蝶。对了,就是一直能活到冬天的冻蝶。

  这只蝴蝶,看上去很像凤蝶。但黄颜色的部分变成了美丽的蓝色,至此为止我从未见过。然而我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可疑,因为我对蝴蝶知之有限,并没有到无所不知的程度。

  (蝴蝶大概喜欢墓地吧。)

  在这个地方看到冻蝶,已经是第二次了。也许是受到了供在墓前的花束的诱引而飞来此地的。

  我一直注视着那翩翩飞舞的蝴蝶。你可千万得待到美羽到来噢……我心下暗想。

  须臾,美羽的身影出现在了墓地的入口。她立即发现了我,朝着这里跑了过来。

  “美羽姐姐,蝴蝶又飞来啦。”我对来到近旁的美羽说。

  立时,不知为何,美羽仿佛冻僵了一般,静止不动了。提在手中的小小拎包滑落下来,我瞧见里面的大理石巧克力的筒状盒子滚了出来。一定是带来打算送给我吃的吧。

  “怎么啦?”我问道。

  然而美羽没做任何回答,她只是好似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一般,目光紧紧地盯着翩翩飞舞的蝴蝶。

  “这……是蝴蝶树的蝴蝶呀。”终于,美羽不无痛苦地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这……就是琉球浅黄斑蝶吗?)

  绝对不可能。这种蝴蝶只生存在温暖的南方,任怎么阴差阳错,也不可能飞到地处关西的大阪来。

  “不可能吧。”

  我也凝神盯视着那只蝴蝶。遗憾的是,上次在图鉴上看到的琉球浅黄斑蝶具有何种特征,我没能清晰地记住。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态,发生在数秒钟之后。

  “……是哲哉?”

  就在美羽向着蝴蝶发出这声呼唤的一刹那,蝴蝶的身影在空中陡然消失了,就像在我们眼前溶入了冬日微弱的阳光中一般。

   “不见了?”

  我慌忙环视四周。

  我从那册昆虫图鉴中,学到了这样的知识:蝴蝶之所以摇摇摆摆晃晃悠悠地飞行,乃是为了让鸟儿和其他昆虫不易袭击。所以人类的眼睛也不无被诳的可能。但身影突然消失、完全寻找不到,却恐怕不大可能。附近既没有草丛也没有树林可供它藏身。

  “阿雄……刚才的那只蝴蝶,可能是我弟弟哲哉。”美羽一脸茫然地说道。“他说过的……一定要把病治好了来看我……万一不行了的话,他的心也要变成蝴蝶,飞来和我会面。”刚说完这些,美羽突然就嚎啕大哭起来,毫不害羞、毫无顾忌地,仿佛幼小的孩子一样大张着嘴巴。“哲哉……你,刚刚死了,对不?你为啥不再坚持下去呢?”

  我手足无措。

  我只是一心想守候在她身旁,于是便怯生生地站到了她身边。美羽突然将我紧紧地拥进怀中。

  “哲哉,哲哉。”

  美羽的眼泪如同雨水般落在了我的头上。我只能顶替那个名叫哲哉的弟弟,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那里。

  (的确,那只蝴蝶……消失了。)

  我将数秒钟之前亲眼目睹的景象,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里重现。分明近在眼前的蝴蝶,突然像雾散烟消般地在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难道刚才的……当真是美羽的弟弟吗?)

  这种事情,我不可能明白。然而听到美羽的哭声,我也悲伤了起来,与她一起放声大哭。虽然我连这个弟弟的脸是啥样子都不知道。

  

  7

  

  那天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在A野墓地见到过美羽的身影。哪怕星期三我等候在那里,她也再不曾来过。

  也许,真的是弟弟去世,她回故乡奔丧去了;也可能是有其他事情不能前来——我这么想道。连续两个星期三没有等到之后,我开始在将近岁暮的街上到处寻觅她的身影。

  我明白自己并没有遭到她的厌弃。

  “谢谢你……阿雄是我最宝贵的朋友哟。”

  因为,在看到那海市蜃楼般的蝴蝶那天,哭完了之后,美羽反反复复这么说着,轻轻地亲吻我的脸颊。

  那时,我虽然只是个年仅七岁的少年,心里却冒出了一个狂妄的念头:我要让她幸福!

  所以,我到处寻找美羽,原是极其自然的事情。

  

  找到她的地方,距离A野墓地并不太远。

  那地方被称作T新地,亦即从前的红线地带——作为至今依然一成不变地袭用从前的经营方式的罕见之处,在好事者中间是个出名的去处。

  那里排列着许多电影布景似的小房子,玄关的大门洞开,让作为商品的女人们如同摆件一般地坐在那里。即便是天寒地冻,她们也照样袒胸露背,为了吸引来访的客人拼命地面露微笑。近旁站着一位拉客的老鸨,不断向走过店前的男人们吆喝。

  在四下寻找美羽时,我误入了街区的这一角落。

  据说很久以前四周筑有围墙,而现在却已经成为普通的街区的一部分,谁都可以从小街穿行往来。

  当我看到这条街的时候,感受到了比发现A野墓地时更为强烈的震撼。从我家步行便可以到达的地方,居然有着如此远离日常现实的景象,我可从来也不曾想到过。

  自然,那个地方是干什么的,对此我当时并不理解。对于年仅七岁的孩子来说,那是不可能理解的。只是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一盏粉红色的电灯,那灯光给白昼的小街染上了淡淡的一层古怪,不知为何让我感到可怖。

美羽便坐在派出所附近的一座小房子的门厅里。她化上了美丽的妆,在粉红色灯光的照耀下,露出偶人般的微笑。

  “美羽姐姐!”

  发现她的身影时,我因为过度高兴,身不由己地向她奔去。她认出是我之后,脸上露出了和以前不同的笑容。站在旁边的老鸨皱着眉,不停地摆手。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定是“滚到一边去”的意思。

  这时,突然有人粗暴地拽住我的手臂,我不禁跌了个屁股墩子,就势摔倒在沥青路面上。

  “做啥!你这小鬼头,打的啥鬼主意!甭搅了咱的生意!”

  我刚抬起脸来,便有一个乒乓球拍般大的厚巴掌扇上来。一望便知是黑道上的汉子,形同鬼魅,恶狠狠地俯视着我。

  “这种地方可不是小子你可以逛来逛去的。快滚开!”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汉子一定是手下留了情,可尽管如此,我还是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

  “阿雄!”

  听不太真切的耳朵里响起了美羽的声音。不知何故感觉离得很远,仿佛头上蒙了块毛毯似的。

  “我肯定不会忘记阿雄你的。你以后不能再到这儿来啦。好好读书,做个了不起的人。”

  回头望去,美羽穿着薄得可以看出胸脯形状的衣服,脸上露出似乎是怜悯我的表情,向着我呼喊。然而,那身姿美丽得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几天后,新年来临了。

  恐怕说不上是见不到美羽的一种代偿,我收到了一件美好的新年礼物:元月二日,雅弘到我家来玩了。

  “阿雄,请你原谅。我对不起你……”

  自从夏天那次事件以来,雅弘夹在不许他与我接近的家人和认为我是朋友的自己之间,好像也非常苦恼。

  “人家怎么讲都没有关系,阿雄,你跟我再做一次朋友好勿?”

  说着伸出右手来。这时他脸上的表情,我至今都无法忘怀。

  “大阪话溜得多了嘛。”

  我这么说着,握住了雅弘的手。从那时以来直至今日,他始终都是我的亲密朋友。

  至于美羽后来怎样了,十分遗憾,我无从着手调查。

  听从她的忠告,直至长大成人,我再也没有走近过那条小街。总算长到大得不至于挨打的程度之后,我也曾去了几家店里寻找过,可是谁都不知道她。现在回想起来,甚至连美羽这名字是真还是假,我都不得而知。

  但是,我相信她一定会在什么地方生活得很好。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蝴蝶,其实是很坚强的。

  每当回想起她,我便陷入幻想。

  在人们的视线无法企及的世间的一角,比如潜伏在铁桥背面的,一定不会是孤苦伶仃的妖怪。

  一定会有几百几千几万只蝴蝶,悄悄地睡在那里,为了等待光辉灿烂的、崭新的季节的到来。

  

评论
热度(1)

© 坂口UN-GO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