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手小偷的故事



握手小偷的故事


1


   事情发生在伯母和她女儿投宿的古老温泉旅馆房间裡。我并不是刻意去看那东西的。伯母离席去洗手间,而伯母那位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儿也外出了。隻身留在房间裡的我,盘着腿茫茫 然地坐着。我碰都没碰,伯母放在桌上的皮包却在我眼前掉了下来。


  一条镶有宝石的项鍊和一只厚实的信封,从掉落在榻榻米上的皮包裡摔了出来。伯母的先生是某家公司的社长,据说累积了不少财富。我从父母那边听说,伯母是不会配戴廉价饰品的,那条项鍊的价格就可想而知了。而且那只信封的开口刚好正对着我,所以我看得出来,裡面似乎放了一叠她们为了这次旅行所准备的万圆大钞。


  我摇摇晃晃地走近滚落在榻榻米上、吐出珠宝的皮包。我两手抓起项鍊和信封,本想放进自己的口袋就此回家去。


  但此时我又清醒了过来。伯母一定很快就会从洗手间回来吧?而且当她发现皮包裡的东西不见时,马上就会知道犯人就是单独留在房间裡的我。


  我把宝石项鍊放回皮包裡,将它摆回桌上原本的位置。就在那一瞬间,房间的门打开,伯母回来了。我呈半蹲的姿势,手刚好离开皮包,因此显得有点慌张。我为了掩饰自已的行为,赶紧站起来。一边说“这个房间的视野真好啊!”一边走向窗口。


  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伯母了。她住在比这裡更偏远的豪宅裡,这几天突然带着女儿来到这个小镇旅行。我在几天前接到这个通知,今天才会来旅馆探望她们。我父母在一年前过世,所以,跟我血缘最亲的人就只剩这个伯母。既然她们人都来了,不来探望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面对这个房间的外牆上,有一扇距离榻榻米大约四十公分高的凸窗。整体的色泽已经泛黑, 连木纹都变模煳的老旧木质窗框上贴着窗纸,外头则镶着玻璃製的窗户。窗户底下的牆往前凸 出,上头可以放置花瓶之类的东西。凸出部分裡头好像是一个小小的柜子,上头有一扇往两边开的门。


“视野好?你真的这麽觉得吗?”


  伯母端坐在桌旁皱着眉头说道。我再度望向窗外,发现视野其实并没有多好。


  这一带挤满了温泉旅馆,距离窗口不到五公尺处就是另一楝建筑物,像一堵牆壁般挡在眼前。顺便解释一下,我跟伯母所在的这个房间位于一楼,而如一扇牆般挡在这房间正面的,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物,因此视野其实很糟糕,再加上窗边就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这麽大一块石头如果摆设在广大的和式庭园裡,想必会很有看头,但像这样摆在窗边,就只会让人觉得碍眼。


  不只是这样,只要把身体往外探,就可以看到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停放着一台四轮推车。它之所以放在这裡,唯一可以想到的理由就是为了扫投宿客人的兴。


  站到窗边时,我又发现牆壁原来有多单薄。依这厚度看来,可能只要碰到轻微的地震,这扇牆就会比其他地方都早崩塌吧?不,就算没碰到地震,或许迟早也会化为一堆瓦砾。


  “跟我所住的公寓比起来,视野当然是好得多啦。对了,为什麽突然想到要出门旅行呢?”


  “我们是来看人家拍电影的。”


  “拍电影?”


  伯母愉快地点点头。听说是某个有名的导演来到这个温泉小镇拍电影。我问演员是哪些人,


  伯母便开始唸起一大串演员的名字。我对艺人不熟,不过倒都是一些好像在哪裡听过的名字。一个年轻的偶像演员担纲演出女主角,也造成了一股热门的话题。我问了那个演员的名字,不知道为什麽伯母并没有提到她的姓,只说了她的名字。我要求她把姓告诉我,她说那是一个没有姓,单纯以汉字构成的艺名。伯母还嘲笑我竟然不知道那个无聊的偶像叫什麽名字。


  “你可不能不知道这个名字哟!”


  “是吗?”


  “当然囉!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交不到女朋友,工作也做不好,连穿着也这麽邋遢。”


  伯母看着站在窗边的我的脚。我跟随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脚尖,发现袜子上破了一个洞,这让我顿时沮丧了起来,彷彿自己的没出息透过这个袜子上的洞俨然成为不言而喻的事实•


  “那种工作你打算做到什麽时候?和朋友合伙开的设计公司不是做得不顺利吗?听说你设计的手錶都卖不掉,全都堆在仓库裡。”


   公司业务发展得很顺利,我逞强地对伯母撒了一个小谎•然后将左手伸向伯母眼前说道:  “请看看这个”


  什麽嘛?伯母带着轻蔑的表情看着我的手。我手腕上戴着一支手錶。我向伯母解释这是我设计的产品,几个月之后就要大量生产,在市场上出售。


  “这是样品,目前全世界只有这麽一支。”


  这支手錶上有着言语难以形容的划时代设计。


  “那只会增加更多的库存而已。”


  房间裡有一个高度及膝的橱柜,宽度正好和窗户相彷。打开拉门,裡面是个只有约三十公分深的空间。伯母将皮包放向那个空间的右下角,接着再度把门关上。


  看着那个皮包,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这家旅馆的牆壁是那麽的薄,装置在窗户下方的橱柜虽然略微往前凸出,形成了一定的空间,但是后牆确实还是很薄。万一发生地震而裂了一个洞,不就任人从外头把皮包拿走?


  伯母回到桌边啜饮着茶。这时我才想起自己没茶可喝,但是我并不在意。


“我打算今晚和我女儿去看他们拍片。”


“要我开车送妳们过去吗?”


“不用了,你的椅垫看起来好髒。”


  我叹了一口气,对她的女儿产生无限的同情。有个这样的母亲,日子想必不太好过。伯母的女儿算来是我的堂妹,但是我从来没看过她。听说她今年十八,那就是,小我五岁了。


   我曾从一年前过世的母亲口中听说过这个堂妹,据说她是个对母亲言听计从的孩子。


“妳强迫女儿一起到这种地方来吗?”


“你真是失礼啊,那孩子也很想来啊!”


“现在她不是正好面临升学的紧要关头吗?她要上大学吗?”


伯母露出很得意的表情。


“我会让她进一所好学校的。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你就等着见见她吧。”


“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我看看戴在左腕上的手錶,确认了一下时间之后站了起来。伯母并没有挽留我,只是说了一声“啊!真可惜!”,但开朗的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遗憾。


  我打开门,走到走廊上。门上装着一只和这楝老旧的旅馆不相称的笨重门锁,锁头的重量给人一种小偷应该进不来的安全感。


  我向伯母轻轻点头告辞,便来到了走廊上,地板发出轧轧的声音。这裡的灯光很微弱,在阴暗中只看得到两边一扇紧接着一扇的房门。


  眼前出现一道人影。由于灯光阴暗,一开始我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孔,不过从轮廓隐约可以判断出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可能有看到我离开房间。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的脸在灯光中隐隐浮现。她定定地看着我的脸。从那不自然落下的视线我可以知道,她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堂妹。她一身朴素的打扮,给人一种很清新的感觉。


   但是我装作不认识她,迳自走出了旅馆。


  夏天一过,这温泉小镇的路上就会吹起清凉的微风。被吹得满天飞舞的枯叶越过栉比鳞次的旅馆和土产店的砖瓦屋顶,一路延伸向远方佈满晚霞的空中。一股独特的香味从贩卖土产点心的店裡飘送出来。


  走向停车场的途中,我遇见一群提着大型行李的人,人数约在十个左右,服装和性别不一。


“打扰贵宝地了,请多多包涵。”


其中一个人向土产店的老婆婆说道。我直觉推测他们就是来拍电影的那批人。


我的上衣口袋裡放着一封必须要寄的信。中途刚好有邮筒,我便打算把信封投进裡头去。那是一个造型十分古老的邮筒,但当我企图把信投进去时,才岭现洞口是封死的。


  “那不是真的啦。”


  一个外景队的人走了过来说道,并轻轻地把眼前的邮筒抱走。原来这只是个电影道具。


  我环视四周,寻找真正的邮筒,这时我才发现有很多拿着相机的观光客。想必他们也和伯母一样是冲着那些艺人来的吧?要拍的当然不是我。


  在我五岁生日那天,我戴上了有生以来第一支手錶。那是当时还健在的父亲送我的。可能是把儿子的生日忘得精光、喝酒喝到三半更夜才回来的父亲对特地留了一半的蛋糕、一副无精打采模样的我感到很愧疚吧?于是他把从不离身、一直戴在手上的手錶拿下来戴在我手上。


  父亲平常不会买什麽东西给我。与其说是对孩子管教严苛,不如说是觉得太浪费钱吧?母亲帮我买了一台掌上型游戏机,我欣喜若狂;不知道是不是看不惯我那满脸的喜悦,父亲一怒之下,竟然将游戏机丢到浴缸裡去了。


  那支手錶可说是这样一个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东西。那是一支沉甸甸的金色手錶。錶带是金属製的,原本摸起来是冰冷的,但当时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因此还是温热的。对当时还小的我来说,那支手錶戴在手腕上实在是太大、也太重了。儘管如此我还是很喜欢那支錶,因此经常戴在手上。


  从此以后,我把零用钱全都花在收集手錶上,我满脑子都是手錶。要问塞到有多满,我想大概多到錶带几乎要从耳朵或鼻孔裡溢出来吧?


  规律地标示着时间的手錶,是一种蕴藏着光阴法则的机械。在不知不觉间,我开始在笔记本上尝试设计理想的手錶。


  我从旅馆所在的温泉小镇开了约三十分钟的车,来到我朋友内山的住处。高中毕业时,我不顾要求我继续上大学的父亲反对,执意到学习设计的专门学校念书。内山是我就读专门学校时的朋友,毕业之后,我们联手开了家设计公司,交情非常深厚。我们持续着海报或杂志封面的设计工作,勉强在社会浪涛中存活下来。


  半年前,我们的公司开始贩卖手錶。由我负责设计,机心则直接跟厂商购买製作。目前已经预定要推出第二款了。 我将车子停在内山家兼公司所在地那栋破旧两层建筑物的停车场裡,打开了公司的门。


  身为社长的内山个子很矮,长得活像一隻老鼠。一看到我进公司,他马上开始泡咖啡,并避免和我的目光接触。由于时机实在太微妙了,让我直觉情况不大对劲。


  “伯母大人如何了?”


  内山将装了咖啡的杯子放向我桌上。


  “很好啊!”


  我这样回答道,我们就这样默默地整理着桌子过了好一阵子,直到再也没什麽东西好整理之后,他开口了:


  “对了……这次原本计画要发售由你设计的手錶,已经决定不做了。”


  哦,我点了个头回答:


  “好冷的笑话。”


  “不是笑话。”


  他恳切而慎重地解释,我设计的第一款手錶销路太差,公司的财务已经没有馀力去生产并推出第二款了。现在戴着我左腕上的就是第二款手錶的样品。


  “我也曾绞尽脑汁筹措资金,但是实在没办法。那些卖不出去的手錶其实是製造者的问题。”


  内山是唯一懂得欣赏我设计功力的朋友,但他对我把这项才华浪费在手錶上却满怀质疑。


  建立手錶的生产线需要相当的资金。我想製造的手錶并不是在百圆商店贩卖的廉价手錶,因此建立生产线就变成了一种赌注。下赌注需要资金,但是我们公司并没有。


   “……没关係,连公司的存续都已经不稳了,不是吗?停产我的手錶根本不算什麽。”


  老实说,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打击。我已经将计画推出的手錶样品拿给很多朋友看过,而且也跟生产手錶的工厂的人做过多次协商。我还打算到一直取笑我、说我不会被社会所认同、开什麽设计公司绝不可能成功的父亲坟前放话:“等着瞧吧!”


  “我说没关係,我明白。虽然遗憾,但是也没办法。所以内山,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啊?”


  “我明白。问题症结在身为社长的你经营手腕不好,导致公司出现危机,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所以你别放心上。”


  他一脸愕然。


  “……但是,难道没什麽办法吗?即使少量生产也好,要多少资金才能生产?”


  “如果能有个两百来万,或许就可以了。”


  “是吗…”


  我哪来这麽多钱?我把手肘支在桌上,思索着经营中小企业的难处,脑袋好重。再这样下去,别说是我设计的錶了,就连这家公司都岌岌可危。不,我本来就不在乎这家公司怎麽样,只是想生产自己设计的手錶。第一次贩售的手錶其实并不差,只是运气差一点罢了。我把一切赌注都下在这次的手錶上。事实上,看过样品的人都对我的设计讚誉有加。当然那些讚赏很可能都是应酬话。我真正想听的,是手錶上市后买来戴的人的讚美。我想製造的是能获得这种好评的成品,至少,只要能筹措到少量生产的资金,我的手錶就有机会问世了吧?


  我茫然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内山所说的两百万在我的脑海裡变了形。说得具体一点,这数字突然变成了伯母皮包裡的项鍊和信封。


  我环抱着双臂,开始反思我想到的点子。


   2


   笼罩着天空的云层让月亮显得朦胧不明。从温泉小镇正中央穿越的道路每隔一定的距离就亮着一盏街灯。栉比鳞次的旅馆和土产店的招牌被灯火照耀得一片明亮,抬头望去,彷彿无限绵延到这条路的远方。


  伯母和她的女儿投宿的旅馆,位于旅馆林立的街道中建筑物最密集的一区。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建造的,四周的建筑都已经改建成高大的水泥建筑,唯独这家旅馆依然保留着又小又老旧的风貌。


  我环视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我之后,跨出街道紧贴着旅馆牆壁前进。四轮推车仍然停放在伯母她们所住宿的旅馆和隔壁旅馆之间的空地上。牆壁和车子之间的空间非常狭窄,我得侧着身子才能走过去。


白天从伯母的房间窗口看到的那个巨大的石块,在黑暗中看起来更像是一道黑影。拜这块石头之赐,我可以轻易地得知在石头旁边的那扇窗,正是伯母和她女儿投宿房间的窗户。


  房间的灯已经熄了。伯母和她女儿应该不在裡头吧?白天她曾告诉过我,晚上她们要一块儿去看人家拍电影的。


  我站在目的地的窗前,将从内山家借来的工具箱摆在地上。


  我回想着白天所看到的房内配置。伯母的房间裡有一个设置在窗户底下的小橱柜,记得伯母把装有项鍊和塞满了钞票信封的皮包摆在裡头。要是我能拿到那些东西,就可以委託工厂生产我设计的手錶了。


  我双膝跪地,打开工具箱。接着打开螺丝起子组与钳子,伸手拿起电鑽。电鑽的形状很像手枪,相当于扳机的部分装有控制刀刃旋转的开关。


  我右手紧握电鑽,隔着牆探寻橱柜所在的位置。


  我在脑海中描绘着白天看到的房间配置。橱柜设在窗户底下。从外侧看进去,皮包应该是放  在窗框左下角下方约四十公分的地方。只要在那个地方鑽个洞就成了。


  我抬头看着窗户,确定窗户是否开着。伯母好像是关好了窗户之后才出门的。窗户上了锁,内侧的纸窗也紧闭着。从外头看起来,因为建筑物的地基有一定的高度,因此窗户是位于相当高的位置。窗底刚好就在我胸口的高度。我从那高度再往下算了约四十公分。跪在地上时,我的鼻头刚好就对准目标位置。


  我将电鑽的鑽头抵在牆上,按下了开关。或许是因为这道牆年代久远,鑽头轻而易举地便鑽了进去,感觉宛如将一根螺丝戳进豆腐裡。鑽开一个洞之后,我在旁边又鑽了另一个洞。反覆鑽了约十分钟后,便鑽出了一个由小洞连结而成的圆形。


  最后我用口袋裡的刀子挖开洞与洞之间的空隙。刀刃快速地突刺着。待这个作业结束之后,牆上已经挖出了一个直径约十五公分的圆形。只需轻轻一推,就能感觉到被鑽开来的牆壁往内鬆脱。


  慢慢地往内推了五公分后,指尖感受到的牆壁触感突然消失了。只听到牆壁对面传来一小块东西掉落的声响。


  洞打开了。瞬问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在牆上的阴暗洞穴那头,应该就是伯母和她的女儿离开前上了锁的密室。原本有一牆之隔的内外空间因为开了一个洞而连成一气,连空气都相通了。牆的对面已经不能说是“屋内”,而是变成了“屋外”的一部分。


  我环视四周。街道上排列整齐的街灯和招牌的灯光朦胧地照亮着夜空。但那台四轮推车正巧形成了一道屏障,从街道那头看不到我的身影。看来我毋需担心被任何人看到。


  我将左手探进牆上的洞中,并将洞穴挖成刚好可以适合我握住宝石的拳头进出的大小。我的左手顶着圆洞边缘鑽了进去,这隻手就这麽从屋外伸入房间裡的小橱柜当中。


  我并没有立刻摸到皮包。我双膝跪地,左手在牆的另一头移动着,右手掌则抵着牆壁支撑身 体。位置或许有些偏差,但皮包应该就在附近。


橱柜裡的空气十分阴凉。这时我的左手指尖似乎碰到了什麽东西。这应该就是我想要的皮包了。但因为皮包太大,没办法穿过圆洞,因此我只能拿出项鍊和装钱的信封。


  但我的左手臂好像被什麽给卡住了,似乎有什麽东西勾到了我的手腕。


  我想起我还戴着那支样品錶。大概是手錶的錶带勾到皮包的一部份或什麽了吧。我在牆壁的另一头用力甩着,试图让手挣脱。


这下手腕勾到东西的感觉消失了。我鬆了一口气,但就在下一瞬间,我发现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鬆脱的是原本戴在我手腕上的手錶。只听到牆壁另一头传来了一个硬物落地的小小声响。我的手錶掉到橱柜底部的木板上了。


  我差一点叫出声来,但还是闭上了嘴,做了个深呼吸。没关係,不要急。只要用手摸索,沉着地把錶找回来就没事了。


  我几乎将整隻左臂都伸进了洞裡,只剩下肩膀还露在外头。我闭上双眼,聚精会神地搜寻着我的手錶。当我连肩膀也伸进去时,半边的脸颊就贴到了牆上。老旧牆壁的泥土味不断传进我的肺裡。


  我的左手在牆壁的另一头游移,在柜子底下的木板上摸索着。在指腹和手掌感觉到一阵粗糙的木纹触感后,我的左手摸到一个教人纳闷的东西。


  一开始我还搞不清楚那是什麽,只觉得它既柔软又温热•下一瞬间,牆壁那头出乎意料地传来一个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我立刻抓着那个东西,并用左手将它从洞裡拉出来。


  原本遮蔽着月亮的云层在一瞬间散了开来,朦胧而白哲的月光顿时照亮了建筑物之问的空隙。被我的手从洞裡一把抓住拉出来的,竟然是一条白哲而纤细的女人胳臂。


  “哇!怎麽了!这是怎麽一回事?”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牆壁的另一头传来,我自己也是一阵错愕。


  被我从洞穴裡拉出来的胳臂曝露在半空中。我下意识地在抓住对方手腕的手上多用了点力, 但她的胳臂仍旧不断挣扎着。


  “别、别动-……”


  我对着牆壁的另一头喊道。出乎意料地,才这麽一喊,一个可能性便宛如渗入地表的水般掠过我的脑海;我碰到一个始料未及的状况了。


  我一直以为伯母和堂妹一起去看人拍片了,但看来情况并非如此,想必伯母还是她女儿一定还留在房间裡。而我竟然愚蠢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谁啊!?”


  牆壁对面响起一个女人惊恐的声音。我想起刚才在月光下看到的那隻白哲的胳臂。从肌肤判断,这应该是个年轻人的手。现在我的左手就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我想这应该不是伯母的手吧? 对面响起的听起来也不是伯母的声音。


我想起白天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堂妹长相。


  “安静一点!否则•-•…”


  否则我想怎样?我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下牆上那条不断挣扎的胶臂安静了下来。在等待我继续说下去的那一阵子,四周变得一片死寂。两个人都动也不动,等着我说些什麽──连我自己也在等待。


  “……否则,我就剪断妳的手指头。”


  “真的吗?”


  “真的。”


  她的手臂慌慌张张地试图缩回房裡,但又被我用双臂拉了出来。由于力量上的先天差异,我得以阻止她的手缩回牆上的洞裡。只要我抓住她的手腕,她就只能任凭自己的手伸在牆外,完全无法动弹。


  “好痛,放开我。”


  “不行,忍耐一下。”


  说到这裡,我突然想到房间裡除了堂妹之外,伯母可能也在裡头。


  “……除了妳之外,房间裡还有其他人吗?”


  “有啊,很多人。”


  “那为什麽没被妳的声音吵醒?”


  她开始支吾其词。我推断她在说谎,伯母应该不在,可能独自外出了吧?


  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开始动摇。我好想就这样一熘烟跑掉。但我不能这麽做,有件事我还是非做不可。


  “你是谁?”


  牆壁那头的声音颤抖着问道。


  “别大声嚷嚷!”


  “我刚刚的声音并不大呀…”


  我不理会她微弱的抗议,再度看着那隻从牆上的洞裡伸出来的手臂。在一片阴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整隻手臂连同肩膀已经裸露在外头了,看来应该是她的右手臂。我试着想像房问裡的堂妹现在是什麽姿势,很可能她上半身也贴在橱柜后方的牆上,就如同我刚才的姿势,半边脸颊也贴在牆上吧?我知道自己现在的举动对她实在很过意不去,但是我必须扮演一个无情的小偷才行。如果我不保持严肃,她可能就会出声求救了。


  “妳听好,要是妳敢大声叫,我就剪掉妳的手指头。”


  我朝她伸出牆外的胳臂说道,于是牆壁那边回道:“•-•…我知道了。”我虽然握住她的手腕跟她说话,却看不到她的脸孔。我的眼前只有一道老旧的牆壁。


  “…可是,我真的不懂。你是什麽人啊?”


  “我是个小偷。”


“骗人…哪有承认自己是小偷的笨蛋啊••-•••?”


  这算是对我的讽刺吗?


  “你有什麽目的…?”


  “钱,把妳那边值钱的东西都给我。”


  “值钱的东西?”


  “没错…”


  说到这裡,我考虑着要怎麽跟她说明伯母的皮包的事情。我怎麽能直接了当地要她交出皮包裡的项鍊和装了钱的信封呢?要是我这麽做,日后大家就会讨论起这个小偷为什麽会知道皮包裡装了什麽东西吧。我是在偶然的情况下知道皮包裡装了什麽的,想必伯母并没有发现,但大家还是很可能怀疑这是熟人犯的桉。


  “反正就是把妳行李裡头的东西都拿给我…”


  “行李?我的行李裡头只有牙刷跟换洗的衣物啊…”


  “不,不是妳的…”


  说到这裡,我终于想到一个几乎要让我窒息的事实。


  外出的伯母会把皮包留在屋裡吗?不,她带出去的机率应该很高吧?她不会把皮包留在房裡出门的。也就是说,我竟然连这麽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就这麽轻率地在空无一物的房间牆上鑽洞,结果,我现在抓到了什麽?不过是一隻女孩子的胳臂而已。


   她趁我沉默不语的当儿,企图将手臂缩回房问去.我使劲制止了她。


  “总之什麽东西都无所谓,把妳的钱包给我。”


  我真是欲哭无泪。很明显的,我的计画已经失败了。


  “钱包?我的钱包:…放在棉被旁边。我这样子根本拿不到,你得放手才行。”


  我无从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因为我很难在控制住她的手的情况下伸长脖子窥探窗内的状况。房间裡的灯没开,纸窗也关着,窗子也上了锁。再说,我要她的钱包做什麽?


  “喂,就算我肯交出钱包,你要我怎麽交给你?你辛辛苦苦在牆上鑽了个洞,但现在洞不是被我的手臂给堵住了吗?”


  “妳不能用一隻手打开窗户吗?只要把皮包丢过窗户就行了。”


  “不行啦,我的手搆不到锁,所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放了我吧。什麽都别做,赶快回去。”


  “不行,我怎麽能空手回去?”


  我万分苦恼地说道。


  现在我的手錶应该掉落在牆的那一头。她没有打开电灯,现在可能还没有发现到,但手錶很可能就掉落在她的面前,我得将那支錶拿回来才行。


  因为我在白天曾让伯母看过那支錶,也曾告诉她那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样品。


  如果我就这样留下那支錶逃回家去,想必到了明天早上,穿着黑漆漆制服的警察就会找上门来吧?警察会向我出示装在塑胶袋裡的证物──手錶,一脸狰狞地问我这是不是我的东西,教我完全无法洗刷自己的罪嫌。


  可是她说得也没错,现在牆上的洞被她的手给堵住了,这麽一来,我也没办扶拿回那支錶。但若是我放开她的手,重获自由的她想必会跑出房间去求救。在救兵赶来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找回手錶吗?


   可是,或许在我鬆开她的手的那一瞬间,她会点亮电灯,打开窗户看清我的长相。这麽一来,我就算想逃都没机会了。想必她会告诉警察,我是她母亲的朋友,白天曾和她在走廊上擦肩而过吧?


  我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事态就这麽陷入胶着。


  3


  我环视四周,确认这一阵子应该还不会有人来。月亮再度隐身于飘动的云层中,让我所在的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罩上一层浓浓的夜色。面向着右手边道路的方向有四轮推车和牆壁,左手边则刚好有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白天从房间裡眺望窗外时,还觉得这块石头很碍眼,但现在它不但是供我从外头锁定伯母房间窗户的标的物,还是能避免让靠牆的我被来自左手边的视线发现的遮蔽物。我很想抱住这块大石头好好谢谢它,但是它摸起来一定只有冷冰冰的触感。再说很遗憾的,要抓住这隻从牆内伸出来的胳臂就已经够忙的了,根本没有閒暇去做那件事。


  话又说回来,我实在不明白为什麽会发生这种进退两难的状况?当然,原因多半出在已在牆上打洞的我身上,但是她也难辞其咎。她明明该跟母亲一块儿出去看人家拍片的,为什麽要留在房间裡呢?而且为什麽要让一个小偷抓到她的手臂呢?


  “都是妳的错。就因为妳在房间裡,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我对牆壁另一头的她说道。


  “早知道就出门去,就不会碰到这种事了。真是倒楣…”


  她在牆的另一头叹着气,我隐约可以听到她从肺裡面吐出来的气息声。她所说的出门,指的就是跟伯母去看人家拍片吧?从她的语气裡听来,那好像是一种义务似的。


  “为什麽不开房裡的灯,还把手伸进橱柜裡?”


  “我在睡觉啊。可是听到橱柜裡有声音,所以就醒来了…”


  她似乎已经死了心,不再扭动从牆壁中伸出来的手,只是冷静地解释着。照她的说法,她大概是以为放在橱柜裡皮包中的行动电话响了。所以她才会在半睡半醒之间,连灯都没开就打开橱柜,企图找出行动电话。


  我一直认为那个皮包是伯母的。没想到运气竟然这麽差,我和她的手就这麽不巧地在黑暗中碰到了啊。


“咦?”


  我跟她隔着牆壁同时发出声音。在跟我提到这件事之前,她自己似乎也没想到这个点子。


  牆壁对面,而且或许就是在她可以自由活动的左手可及的范围内有一个皮包,而且裡头有支行动电话。


“喂!喂!别打电话哦。”


  我焦躁地说道。要是让她发电子邮件偷偷搬救兵的话,我可就完了。牆的对面没有回应。我听到她用另一隻手翻找皮包,将裡面的东西翻到外头的杂音。


  “妳在找电话,对不对?”


  “我没有!”


  她明明在说谎。


  “把电话交给我!”


  “哼,怎麽个交法啊?”


  她的语气变得很得意。光是她的一隻手臂就把洞整个堵住了,根本没有空隙可以让其他东西再通过。她表示也没办法从窗户丢出来。


  “妳、妳听着,要是再让我听到妳找电话的声音,我就把妳的右手指头剪断。”


  我再度恐吓她要剪断她的指头。每次这麽威胁她,我都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出这麽恐怖的事。我平常连恐怖电影都不太敢看,一想到那种景象,我就吓得连腿都软了


  她沉默了一阵子。汗水从我抓住她手腕的手上渗出,不知道那是我的掌心冒出来的,还是从她的手腕冒出来的。我们都默不作声,只能隔着牆壁听着彼此的呼吸。


  随后她开口说道:


  “……你下不了手的。”


  “妳怎麽知道?”


  “你应该是个好人。”


  我用左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右手从工具箱中拿出了钳子。我把钳子的尖端抵向她的指头。感受到一股尖锐而冰冷的刀刃触感之后,她略感困惑地说道:


  “好、好啦!我不打电话就是了。”


  “把行动电话丢到房间的角落。”


  此时响起一阵衣物摩擦声,以及某种东西落在远处榻榻米上的声音。


  “丢过去了。”


  “妳丢的不会是吹风机什麽的吧?”


  “你以为我有耍这种小技俩的勇气吗?”


  这时牆的另一头响起一阵电子音乐,我几乎可以确定那是行动电话的来电铃声。我猜得没错,刚刚她丢的果然不是行动电话。


  “不准接电话!”


  来电铃声持续响着。面对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从被我紧握着的手腕上,可以感觉到她的不知所措。


  “……我知道了。”


  她沮丧地说道。电话持续在房间一角响了一阵子,我们都屏气凝神地听着那个声音。过了一阵子,打电话的人可能死心了吧?四周又回复到一片寂静。


  “……喂,你为什麽不放閒我的手赶快逃啊?很明显的,你偷东西的企图已经失败了呀!”


  她说中了我的痛处。


  “……要是我鬆手,妳一定会大喊救命,对不对?可是,只要我拿妳的手指头当人质,妳就没办法这麽做了。”


  “但是,赶快逃命,对你来说应该是比较好的选择吧?”


  要是我的手錶没有勾落,或许就会这麽做吧?有没有什麽方扶可以在控制住她的情况下拿回我掉落在牆壁另一头的手錶呢?


  我实在不该做出这种小偷行径的。偷钱或许根本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要是这一次能全身而退,我就会乖乖听内山的话,认真工作了吧?


  我默不作声地自我反省着,依然用力抓着她的手。透过她的皮肤,我可以感觉到她手腕下的脉动。


  我垂下头,无意识地用右手去触摸丢在地上的电鑽。我检起鑽子,倏地抬起头来。


  我想到一个能在不被她察觉的情况下拿回手錶的简单方法了。


  我将电鑽的鑽头抵在距离已经打出来的洞穴四十公分左右的位置,按下了开关。电鑽轻而易举地就鑽进了老旧的土牆,鑽出了一个小小的洞穴。


  太可笑了。其实只要再开一个洞就可以解决问题了。我的左手紧紧抓着她的右手,因此只能用右手鑽洞。现在我只要把手探进去,捡回掉落的手錶之后就可以逃命了。


  这个动作似乎引起了她的怀疑,只听到她隔着牆壁问道:


  “那是什麽声音?”


  “妳别吵。”


  我必须先鑽出一个小洞,然后再鑽几个小洞,将之串连成一个大洞。


  “你在鑽牆吗?”


  “小心不要碰到鑽头,受了伤我可不负责。”


  “你果然不是什麽坏人。”


   我猜想牆壁另一头的她可能正在微笑,但我不予理会。


   我鑽了第二个洞,接着移开电鑽的位置,开始鑽第三个洞。


   我企图引她说话,让她把注意力从我这个动作上移开。


   “…妳为什麽不去?”


   “嘎?”


“我刚刚不是说过吗?妳应该出门的。”


   根据伯母的计画,她原本应该被母亲拉着去看人家拍片的。


   “这关你什麽事?”


   “怎麽会没关係?要不是妳在,我早就得手了。”


有好一阵子,黑暗中只听得到电鑽的声响。和这个温泉小镇极不相称的马达声在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的狭窄空间中迴盪着;我握着电鑽的右手也随振动而颤抖着。又鑽了一个洞,我移开鑽头,准备再鑽另一个洞。


“……你父母还健在吗?”


“一年前死了。”


“是吗•-•…我的父母对我有好多要求,我好累…”


“他们把自己的期望强加在妳身上吗?”


我想起白天见过面的伯母。伯母在提到女儿的升学问题时曾说过:“会让她进一所好学校。” 伯母这是在控制她女儿的人生吧?


“所以我今天试着反抗,其实我应该要去的。”


“去拍片现场?”


“没错•-•…你怎麽知道?”


  她很讶异地问道,大概是在怀疑我是不是事前调查过她的行动,锁定了房间之后才破牆而入的吧。


“不是有很多观光客都去看人家拍片了吗?我只是瞎猜的。我对妳的事一无所知。”


  说得也是,我姑且让她相信了我的说词。


  结果她选择了抗拒母亲的强行邀约而留在屋裡?


  “我喜欢母亲,所以不想辜负她的期望,因为我喜欢看到她高兴的样子。但最近情况不一样了,或者应该说,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声音好脆弱,听起来像个小孩子。或许正因为如此,让我不由得同情起她这种一丝不苟的生活方式。她正身处于服从和反抗母亲的夹缝中。对她而言,反抗父母是一件多麽严重的事情啊?


  我一边鑽着第十五个洞,一边想起自己还在她这种年纪时的事情。


  强迫我进大学的父亲和希望进专门学校学设计的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处于敌对状态。到最后我漠视父亲的意见,和朋友合伙创立了这家设计公司。


  父母亲都在一年前过世了。当时他们搭乘的车子和一台闯红灯的卡车相撞,两人当场死亡。


  我们一家三口原本住在一起,当然也一起开伙。父亲在过世的前一天,还曾对拒绝念大学的我大发牢骚。我把自己想设计手錶的理想告诉他,但他只是不断地嘲讽,于是我火大地说道:


  “你自己又有多了不起?”


  父亲是个平凡人,在一家小工厂裡上班。既没有很高的学历,在公司裡的地位也不是很理想。在别人眼裡,他的人生是那麽的寒酸;这样的他有什麽资格对我说教?当我这麽说时,父亲便沉默地垮下了肩膀。于是我怀着悲伤的心情离开了家,前往便利商店。


  小时候也曾经和父亲吵过架,但是我们之间的代沟绝会在不知不觉当中填平。是我还小不懂事吗?反正我总是很快就忘了先前曾吵过的架,不知不觉就又和父亲说起话来了。然而,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我已经无法和父亲好好沟通了。


  我用父母的保险金和内山合组了设计公司。每次一想到父亲,就有一种几近窒息的感觉。有时连我自己都搞不懂那种情绪到底是愤怒、还是悲哀?


  不知不觉当中,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可能是想得太投入了,我这才注意到鑽出来的小洞已经串连成一个半圆形。只要再鑽出十个小洞,大概就可以连成一个足以伸进一隻手的圆孔了。


  “我既不反抗,也不听从父母的命令。”


  我对她说。


  “这样人生就能顺利吗?”


  “要是顺利的话,现在就不会在这裡握住妳的手了。”


  有道理,她似乎挺能理解地如此回道。


  “你不后侮吗?”


  “事实上我会,但是我不想向父亲认输,所以决定不让自己后侮。”


   “你跟你父亲发生了什麽事?”


  我把父亲的事情说给她听,当然极力避免暴露自己的身分。她则在牆的另一头静静的听着。


  过没多久,我鑽完了所有的洞,将电鑽放到地上,拿起刀子。


  接下来只要稍事清理,就可以打通圆形的洞孔了。我将切下来的牆壁往内一推,一小块牆壁就掉进了另一头。我已经鑽出足以把手伸进去的第二个洞了。


  这时我已经没有什麽话可以对她说了。俩人都默不作声,我则依旧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中,握着她从牆内伸出来的手。在这个乌云蔽月的漆黑夜裡,四周尽是静默而黝黑的建筑物,让我的心情也益岭沉静。我无法想像不远处的路上罗列着许多温泉小镇的土产店,还有熙来攘往的行人。一切的一切彷彿都融入了周遭的黑暗中,只有我握着的这隻手残留在世界上。


  “…你鑽了另一个洞吧?”


  她从牆内伸出来的右手动了一下。她反过来轻轻地握住我抓住她的手腕的左手臂。可能是一直裸露在外头的关係,她的手变得很冰冷。


  “不好意思了。”


  我说道,并将右手伸进刚打出来的洞裡。我在橱柜裡摸索着,发现裡头散落着形形色色的东西。可能是刚刚她为了找行动电话,将包包裡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吧?我只得在那些东西当中找着我的手錶。我逐一在橱柜底部的木板上摸索着,一抓到某个东西,便试着凭触感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手錶。


  不久我的右手摸到了一个重量和触感都和我的手錶相彷的东西。要是我两隻手都能自由活动的话,可能会在此时摸着胸口鬆一口气吧?


  就在这个时候,我抓住手錶的右腕在牆的另一头被紧紧握住。可能是被她用仍然可以自由活动的左手抓住了吧?


  另一方面,我的左手也发生了变异。刚刚她那轻轻反握着我手的冰冷右手突然使了劲。原本她一直是被我握住的,现在却轮到我被她制伏了。


  我的两手被用力地抓着,右臂深深被拉进洞穴裡,完全动弹不得,和牆壁另一头的她原本的状况一模一样.


  “喂,现在我们扯平了。这样你就不能剪掉我的手指头了吧?”


  她在牆壁另一头不怀好意地笑了。事实上我根本看不到她,但脑海中却浮现她现在的表情。


  右手被她固定在牆壁的另一头,我就没办法捡起可以剪掉她手指头的钳子了,这下等于是原本用来胁迫人质的刀子被人夺走。


  “妳…”


  完了。我动弹不得,在心中暗自说道。


  “真是遗憾。”


  她说完,突然大声叫起来。


  “来人啊!有小偷!”


  她的声音大概方圆五十公尺都听得到。尖锐的叫声撼动了寂静的夜空和老旧的旅馆。


  我焦躁地环视四周。背后一栋建筑物的窗户亮了起来。隐约照亮了我藏身的位置。待会儿可能就会有人打开窗户探出头来看个究竟了。


“放手!”


  我隔着牆壁大喊,但左手依然抓着她的右腕,顿时我发现情势对自己真是不公平。


  “我才不放手呢!”


  她说道。儘管如此,我还是使劲缩回右手臂。这下连同她那抓着我的手的左手臂都穿过洞穴被拉到外头来了,但她仍不肯放开我的手腕。


  两隻白哲的手臂从牆中伸了出来,而我正被这两隻手臂给牢牢抓着。她迟早会精疲力尽的吧?但是我可能在这之前就被赶来的人给逮个正着了。


  牆壁那一头响起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吵杂声。有人咚咚咚地敲着门。她大概把门给锁上了吧,对我而言还真是幸运呀。


  我张开大嘴,朝她紧抓我右臂的手上咬去。


  “好痛!”


  虽然不至于让她流血,但是我想一定会留下咬痕的。


  当她大叫的同时,抓住我手臂的力道顿时鬆了开来。我没有漏掉她这短短一瞬间的退怯。


  我用力将两手一拉,她鬆开了手,一阵反弹让她顺势摔得往后翻滚。这下我们的手同时被解放了。


   我一放手,从牆内伸出来的两条胳臂也立刻消失在另一头。在背后窗户所透出来的光线照耀下,我看到那两条白蜇的胳臂被吸进洞穴裡。牆上只看得到残留的两个黑洞。


  我右手紧抓着手錶。我无暇亲眼确认这是否就是我的手錶,但从触感判断应该没错。我把手錶往工具箱裡一丢,再将掉在地上的工具放在手錶上头。


  我从小巷子跑向自己的车子,还好似乎没有人追上来。我坐上车,发动引擎,往前开了一会儿。我驶过国道,把车开进便利商店的停车场裡,这才终于鬆了一口气。


  便利商店裡的灯光隔着挡风玻璃照亮坐在驾驶座上的我,终于逃过一劫的安心感让我鬆了一口气。我想看看时间,便打开放在驾驶座旁的工具箱,打算拿出手錶。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放进工具箱时我并没有仔细看清楚手錶。所以我之前一直没发现,在洞穴另一头摸到的手錶并不是我设计的錶,而是市面上贩售的普通手錶。触感和重量确实是很相近,但是很明显的,那不是我的錶。


  也就是说,我拿了她的手錶,却把自己的手錶丢在那儿了。


4


  过了一年。


  “我总算知道为什麽你设计的手錶可以卖得那麽好了。”


  内山说着,倒了杯咖啡放到我桌上。


  当时我正看着办公室牆上的月曆,想着距离那晚竟然已经过了一年,时间真是不可思议啊! 在旅馆牆上打洞的那晚至今回想起来还宛如一场恶梦。幸运的是,警察并没有上门来抓我。


  那晚之后的一星期裡,我过着安安静静、避人耳目的生活。在内山眼中看来,他大概也以为我只是因为手錶停产而感到沮丧吧。


  经过半年,公司的营运状态微幅改善,这样一来就有资金可以少量发售我所设计的手錶了。 幸好我那晚没被抓到,若是我被逮捕,手錶的计画就得再延迟半年,甚至可能永远无法败部复活也说不定。


  于是我的手錶就这样卖出去了。一开始的销售情况就跟以前的一样不是很乐观,但是过了几个月,销售数字却急速攀升。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内山站起来,挡住我正盯着看的月曆。


  “内山,销售数字上升,是因为我的才能终于获得大家肯定的缘故啊!”


  我说道,他则一脸愕然。


  “……对了,你看过那部电影了吗?”


   “电影?”


  我不解地反问道,他点点头开始说明。他说的是最近蔚为风潮的电影,就是那齣在这个温泉小镇拍摄的电影。


  “啊,就是那部嘛,女主角是那个取了一个只有两个汉字的奇怪艺名的女演员。”


  我很得意地炫耀我从伯母那边听到的知识。


  “别用奇怪来形容她的艺名好吗?”


  内山愤慨地说道,表示自己从来没有错过那个女演员演过的每一齣连续剧。我很少看电视,所以甚至不知道她曾演过什麽戏。


  “这一次她要办握手会,带你去见识见识吧!”


  “不必啦,听起来就很可笑。”


  “你脑袋有问题吗?竟然不认识她。好吧,我知道了,我有她的CD,你就听听看吧。”


  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就从自己桌子的抽屉裡拿出CD。我很惊讶那个偶像演员竟然还会唱歌。而买了她的CD放在公司裡的内山也让我感到惊愕。倒是他为什麽会突然谈起那部电影?原本不是在讨论我的手錶为什麽会热卖吗?


  放了CD的音响响起一阵清脆的歌声,于是我强制停止了自己的思绪。


“怎麽样?”


  内山满脸笑容地看着我,然后顿时脸色一变。因为我吓得踢倒了椅子,人整个站了起来,保持这种状态动也不动。


  我一边听着那首歌,一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


  我总算在没有发生任何事故的情况下,开着车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公寓,就这样把那支重要的手錶留在那个洞裡。


  我整理了身边一些琐事,拔掉电视和录影机的电源,并处理掉冰箱裡即将过期的食品。这麽一来,即使在被捕后有一阵子无法回来,也没什麽好担心的了。


  我睡也没睡,等着警察上门,但到了早晨却仍然平安无事。十二点左右突然有电话响起,我接起电话,听到的是伯母的声音:


  “你到旅馆来一下。”


  我就知道早晚会被叫去。


  我驱车前往昨晚度过一整夜的旅馆。一走进房问,就看到伯母坐在桌子旁边,已经好整以暇地等着我了。我寻找堂妹的踪影,却没看到她的人。昨晚我做了那麽罪大恶极的事,想必她也不会想再看到我了吧?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坐到伯母面前。


  “你来得正好。”伯母说道。“我女儿很快就会回来了,在这裡等一下吧!”


  “……我知道了。”


  “啊,真的吗?”


   “我已经不想再抗拒了。我死心了。所以,请您结结实实地骂我一顿吧。”


“骂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我只是想去观光一下,才请你开车过来的,你竟然说什麽死心了,真是太过分了,好像要逼你做什麽坏事似的。”


  观光?我不由得大吃一惊。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很可笑吧?只见伯母皱起了眉头。


  “昨晚我去看人家拍电影,但并不怎麽有趣,所以今天我打算四处观光一下。”


  背后的门打开了,堂妹走了进来。那是昨天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看到的脸。她一看到我坐在房裡,便点点头对我打了个招呼:


  “你好。”


  她的声音有点陌生。


  她从我面前走过,在窗户下方的橱柜前跪了下来。她打开了拉门。


  我差点叫出声来。橱柜后面的牆上应该有洞,昨晚我确实是鑽了两个洞,但现在那两个洞却不见了。我站了起来。


  “怎麽了?”


  堂妹一脸纳闷地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刚才为什麽会觉得陌生了。堂妹的声音和我昨晚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她穿着半长袖的黄色T恤,左臂从袖口露了出来。只见她的手臂非常乾淨光滑,上头并没有我留下的齿痕。


  我踩着踉跄的脚步走近窗边。往外一看,窗外的景色和记亿中的有点出入。昨天还在这块大石头!现在已经不见踪影。


  “这裡原本不是有块石头吗?”


  “石头?啊,你是说那块假石头••••?”


  “假石头?”


  伯母告诉我拍片的外景队有很多人都住在这家旅馆裡。他们好像也曾把后院当外景拍过戏。之前确实是有一个巨大的石头道具,但是因为怕小孩会跑去玩,今天早上就被抬上外景队的车子载走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赶紧跑到外头去,从外头确认旅馆的牆壁。昨天的地方果然还开着洞,而且是两个洞,但并不是伯母她们投宿的房间,而是隔壁房间的牆壁。


  那块大石头是假的,很轻,是连孩子也搬得动的假道具。我一直以为它是块真的石头,甚至还以它为目标,藉以从屋外锁定伯母房间的窗户。


  但是,在我昨天白天拜访伯母之后,那个假道具可能不知在什麽时候被移动过了。浑然不觉的我竟然迳自把隔壁房间误认为伯母寄宿的房间,还在牆上凿了洞。昨晚那隻白哲的胳臂,原来是寄宿在隔壁房间的女人的。


  仔细一看,四轮推车也不见了,难道那也是外景队带来的吗?不难想像外景队的工作人员将那块道具巨石搬上推车的模样。


  “对了,听说昨晚有个小偷潜进这家旅馆。”


回到房间,堂妹正在跟伯母说话。只见伯母满脸惊讶,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今天我没办法开车。”


  说完我就离开了旅馆,昨天晚上那个女人搞不好还在。如果被她听到我的声音,或许会让她发现我就是昨晚那个小偷。


  我默不作声地迅速逃离旅馆。过了几天,伯母又打了电话来说:“女儿不肯去上我所说的那所大学。”她表示想跟我商量商量,但这件事与我何干?


  握手会在距离车站徒步五分钟的一家大型唱片行一楼举行。店裡原有的商品架都被挪空,整理出一个宽敞的会场,正中央还搭起了一个舞台。


  “人真多…”


  我喃喃自语道,内山听了高兴地点点头。


  “证明她人气有多旺呀!”


  主角还没出现,但会场在握手会开始之前三十分钟就陷入一片溷乱。前来採访的电视台摄影机拍下了会场人山人海的景象。


  她依然用那个奇怪的艺名,会场内到处都可以看到那两个汉字,以及她的新专辑海报,不曾出席这种场合的我不禁感叹,原来当红艺人是如此受欢迎。


  平常我走在路上时,总是刻意选择人少的地方。然而四周都挤满了这个女艺人的戏迷,让我无处可躲。不管往哪个方向看,看到的都是一颗颗的脑袋。


旁边有一群人一脸严肃地在讲话,我侧耳倾听,听到他们正在讨论她所担网演出的连续剧会有什麽结局。我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只得向内山问道:


  “我可以到外头抽根菸吗?”


  “你想用抽过菸的手跟她握手吗?”


  内山气愤地说道。我已经事先被灌输了她讨厌菸味的讯息,但是看看四周人的反应,想必她厌恶菸味的程度一定远超过我的想像。恐怕我若是抽了菸,她就会死吧?


  这时舞台边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原本一直竖着眉毛的内山,这下突然露出一脸兴奋的表情,回头看着舞台。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在如雷的欢呼和掌声中走上舞台。她有着一张和海报和CD上一样漂亮的脸孔,只见她朝手拿麦克风的主持人走去。


  身高大概只比我矮一点吧?在宛如雷呜的喧闹声中,她面无惧色地站上了舞台。挺直、优美的站姿霎时烙印在我的脑海裡。会场中所有视线全都投射到她身上,但她只是露出澹澹的微笑,那副大将之风完全吸引了我的目光。这下我似乎可以理解她为何如此受欢迎了。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从扩音器裡播放出来,原本喧闹不已的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莫不竖起耳朵拚命想听清楚她的声音。她成了会场内所有人的关注焦点。她先是向在场的戏迷们寒暄问暖。我在办公室裡听到内山播放她的歌曲时,就觉得她的声音似曾相识。


  我觉得自己似乎听过那张CD所播放出来的声音。不过仔细想想,她是当红的艺人,我当然可能觉得她的声音很熟悉。儘管我不常看电视,但是应该也有可能在哪裡听到过吧?一开始我只认为,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是自己的心理因素使然。


  然而,在听到内山关掉CD之后所说的那段话,我才知道原因并非如此。


  “你所设计的手錶销量之所以大幅上升,是因为她在那部电影的最后一幕,戴了一支款式很相近的手錶。”


  他说,看过这部电影的女孩子们都是冲着这点而买我的手錶的,再上设计款式佳,购买者似乎都相当满意。但那部电影无疑才是大家购买的原始动机。


  “我已经看过那部电影了,那支手錶的款式真的很像,但是应该不可能是同一支吧?电影拍摄时,你才让大家看过样品而已吧?”


  身为她的影迷的内山理所当然似的告诉了我许多关于她的资讯,譬如她听从母亲的话进入演艺圈,就连艺名、接的通告、甚至造型,她母亲都全程参与等等。


  还有一年前,她在电影拍到一半时躲了起来,带给工作人员不少困扰的流言…


  “那当然是流言,但是打那时候起,她的形象却有了些许微妙的改变。我觉得事后她的表情反而变得比较开朗了。”


  他喜孜孜地谈论着她。


  “还在发什麽呆?快去排队啊!”


  内山拍拍我的肩膀说道。我环视四周,舞台上的寒喧问候不知在什麽时候结束了,很多人为了和她握手开始排起队来,穿着店内制服的工作人员大声么喝,引导大家依序排队。


  现场有一个通往舞台的小台阶。在舞台上和她握过手之后,就从她前面走过,从另一边的阶梯走下舞台,直接走出店外。


  我在内山的逼迫下排起队来。我并没有抗拒,现在只觉得偶尔和名人握个手留念也不错。


  越过人群的头顶,我可以看到站在舞台上的她。人们逐一从她面前走过,每个都紧紧握住她的手,然后带着一脸感动离开了会场。


  我远远地眺望着她的脸庞,注意到她有一对柔和的眼眸。当我看到她戴在左腕上的东西时,周遭的喧闹嘈杂顿时从我的脑海裡消退。


  那天之后已经过了一年了,但是她仍然戴着我的手錶。她没有交给警察,甚至还戴在手上拍片。是因为她喜欢我所设计的手錶吗?若果真如此,那我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但即使想感谢她,我又该採取什麽样的方式来传达我的感激呢?


  队伍不断往前推进,我和内山也越来越接近舞台。只觉得一颗心越来越志怎不安。


  不知何故,我突然想起父亲。是因为那晚和她的言谈之间,曾让我想起父亲的缘故吗?


  以前我一直打定一个主意,那就是只要我设计的手錶获得认同,便要去向长眠墓中的父亲报告,让他知道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否则我对一直反对我的选择、不断将我斥为一家之耻的父亲将一辈子忿恨难消。


  现在,虽然只是小小的认同,我的成就算是获得了大家的肯定。就算向父母亲报告我的工作成果,我也不再觉得有什麽可耻了。但是,我为什麽还是没有终于争了一口气的感觉呢?


  排在我前头的内山走上通往舞台的阶梯。我就跟在他后头,她距离我已经是近在咫尺了。


  小时候父亲送我的那支金色手錶,现在仍放在我办公室桌的抽屉裡。日后我发现那只是一支廉价的手錶,但对当时还是孩子的我来说,又重又帅气的它就像支货真价实的金錶。


  最近,每当我独自留在办公室裡,我都会戴上那支已经不会动的手錶。也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我觉得那支手錶已经不再是那麽大、那麽重了。


  我没办怯毫无大脑地朝父亲的坟墓大骂:“你看吧!”因为那件事让我发现一个事实


  每当我被问到为什麽喜欢手錶,我都不得不回答因为手錶是父亲曾送给我的礼物。


  不知不觉中,内山已经在我眼前和她握起手来。只见他紧张得几乎不敢正视她。


  近距离看到的她更加美丽,让人觉得她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裡。彷彿是个并不存在于世上,只活在电影或电视裡的生物。


  内山依依不捨地放开了她的手,并从她面前走过。我配合他离开的步调,往前踏出一步。排在我后面的队伍也跟着往前进一步。


  我和她四目相接,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张那晚隔着牆壁完全无桔看到的脸庞,如今就近在我眼前。在这张娇小得几乎可以用两手包覆起来的脸上,一对美丽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想,要是不说点什麽表示自己是她的影迷,似乎太不自然。每个人好像都说了这样的话。


  这时原本面带微笑的她突然变了脸。


  她的笑容不见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活像隻被吵醒的猫。她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手,接着原本只以右手同我握手的她,用左手抓住了我的右腕。


  她的手紧紧一握。


  我倒吸了一口气。


  她似乎在思索着什麽,就这麽沉默了二十秒钟之久,时问长得足以让原本顺畅地往前推进的队伍为之停顿。在场的人们都以为发生了什麽事情,纷纷开始喧闹起来。排队的人们、店裡的工作人员、以及舞台上的主持人,都对她的失态大惑不解。


  过了一会儿,她放开了我的手,原本停顿的队伍这才再度动了起来。


  手被放开后,我走向离开舞台的阶梯。回头一看,发现她也在看着我,而且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得意笑容。


  周遭的人和舞台下等着我的内山都一脸错愕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我惊慌失措地逃离会场。因为以一个艺人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所展露的表情来说,她的笑容实在是太特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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